第二章 謫仙、謫凡故事的出現與演變
本章分為四個部分，首先介紹謫仙觀念的形成，謫仙觀念奠基於道教的仙學 體系，大致在漢晉之際已結構完成。其次討論兩漢到元朝階段謫仙故事的演變，
這幾個階段的謫仙故事，篇幅較為簡短，屬於謫仙故事的發展期。明、清兩代的 謫仙故事，吸收前代的情節與書寫技巧，以長達數十回的章回小說形式出現，屬 於謫仙故事的成熟期，因此，另闢一節討論。晚清狹邪小說中的謫仙故事，不但 繼承謫仙故事的發展脈絡，更加入「仙妓合一」的典型。第四節討論「仙妓合一」
概念的淵源，包括語言的隱喻與遊仙的意識。
第一節 謫仙、謫凡觀念的形成
道教仙學體系融合原始巫術，廣泛吸收了先秦儒、道、墨、陰陽及術數等學 說，形成通俗化、本土化的宇宙論與人生觀。其中有所謂「神仙三品說」，「神仙 三品說」基於兩大觀念：一是仙真位業說，包括天仙、地仙、尸解仙；一是道教 宇宙觀，包括天堂、名山、地下38。
仙是長生不死信仰的產物，仙的最基本特徵是長生不死，是由人修煉的。《抱 朴子內篇•論仙》：「若夫仙人，以藥物養生，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 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苟有其道，無以為難也。39」道教將仙人分為不 同類型、品級，並將仙界描寫成有官吏的仙人社會。《抱朴子內篇•論仙》按照
《仙經》的說法云：「上士舉形昇虛，謂之天仙。中士遊于名山，謂之地仙。下 士先死後蛻，謂之尸解仙。40」上等仙由於修煉得好，可以直接肉體昇天，叫天 仙。中等仙，道行不夠，只能留在名山，但也是肉體直接成仙，叫地仙。下等仙 的肉體不能在大庭廣眾面前直接昇天，須假託一物死掉，再化成仙。最上等的仙 住在天庭，天庭是以北極星信仰所形成的天上宮廷，有階級森嚴的仙官階位、等 級、職司，可說是人間帝王宮廷的投射。地仙住在名山，名山有所謂「洞天福地」， 亦是道教彼岸世界的一種。尸解仙可改名易姓，返回人世，或為地下主。三品仙 說說明神仙之間的位階，可藉由修煉的層次而轉變。也就是仙人因為修煉層次的 不同，品級上會有升降的情形。
由於有天庭與仙品的存在，始有神仙被謫譴的傳說。所以，謫仙說乃建立在 上述基礎之上。
道教仙學系統完成於漢晉之間，而謫仙說也大致建立於此時。較早研究謫仙 觀念的是宮川尚志先生，在其大作〈謫仙考〉41中指出謫仙說是秦漢貶謫情況的 反映。人間有處罰犯罪官吏的刑法，將罪犯謫戍於邊地；則天庭亦有天律以處罰
38李豐楙先生：〈神仙三品說的原始及其演變〉，《誤入與謫降》，台北：學生書局，民 85 年 5 月 初版，頁 33。
39（晉）葛洪：《抱朴子》，台灣：三民書局，民 90 年 2 月初版二刷，頁 28。
40 同上註，頁 45。
41 宮川尚志：〈謫仙考〉，《中國宗教史研究》，京都：同朋舍，1983 年初版，頁 459-477。
犯律之仙人。此外《尚書》所提到的流放凶逆，如放四凶；古神話中后羿、鯀等 遭流受殛；《山海經•海內經》中昌意「降處」若水，此些有罪則「降」的意識，
皆被結構於謫仙說之中。
將謫降到人間做為懲罰，牽涉到道教對人間的看法。道教中人對人間的看法 傾向於不潔與污穢，由道經中的用語可見端倪：「塵俗」（《周氏冥通記》）、「濁世」
（《五嶽真形圖序》）、「臭濁」（《真誥》）、「穢濁」（《漢武內傳》），對俗世之人稱 為「肉人」（《真誥》）、「五濁之人」、「下土濁民」、「淫濁之尸」（《漢武內傳》）。 塵世的穢濁對比天界的潔淨，這種想法表現時人對政局的悲觀與隱避態度外，應 與當時流行的佛教思想有關。
有罪謫降的仙人，為了償其罪過，必須接受種種的試煉，並且在限期內完成 任務，在人間的考驗乃是一種道行的修煉，因為，仙人犯過乃是因為其修行不足、
道行淺薄，所以經由一切的試驗，悟得真性，德行臻於圓滿，則可重新回反天界。
謫仙人相對於凡人，有其非常性，故通常有「非常人」的神異表現，或顯法術神 通，或精於曆算，或有預言能力，此些能力乃便於度脫有緣或完成任務。但為了 達到懲罰的效果，謫仙必須隱藏身份，以卑賤之身擔任賤役。
謫仙說的普遍流傳，對道門中人而言，是一種心性的試煉與教育。透過謫仙 觀念，建立明科戒律，規範奉道者之言行，使之守戒修行，多積功德，只要修道 者自覺具有謫仙身份，便能對現實的逆境，安然處之，在精神上自我鼓勵，經過 修行，補足前過。謫仙說反映：官僚體系所折射出的天庭觀念，通俗化的道家處 世思想，結合道教神仙三品說，與修道者的試煉、考罰的人生觀42。
第二節 兩漢到元朝階段謫仙、謫凡故事的發展 一、兩漢到南北朝階段
兩漢到南北朝末期，現存的謫仙傳說大概有九則。這個時期是謫仙故事剛開 始發展的階段，多是筆記式的短篇記錄，大部分收羅於道教仙傳，或史書方術、
方伎傳中，內容相當素樸，尚未形成完整、模式化的結構。
王充《論衡•道虛篇》所述的項
都，反映漢世神仙說：
都好道學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問其狀， 都曰：「去時不能 自知，忽見若臥形，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里而止。見月上下幽冥，
幽冥不知東西。居月之旁，其寒淒愴，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
每飲一杯，數月不飢。不知去幾何年月，不知以何為過？忽然若臥，復下至
42 李豐楙先生：〈道教謫仙傳說與唐人小說〉，《誤入與謫降》，台北：學生書局，民 85 年 5 月初 版，頁 256-257。
此43。
用抽象的形容，描寫天界的虛無縹緲。這時的天界觀尚在發展階段，所以對 於天界的描述相當模糊。強調天界之食物有神奇功效，能使人數月不飢不渴。這 種想像來源應當是道教修行中的服食觀念，從天界的飲食描寫，反映亂世中人民 對飲食無虞的渴望。
葛洪《抱朴子•內篇•祛惑篇》亦錄有項 都事其載：
河東蒲坂有項 都者，與一子入山學仙…曼都曰：「在山中三年精思，
有仙人來迎我，共乘龍而昇天。…..忽然思家，到天帝前謁拜失儀，見斥來 還。令當更自修積，乃可得更往矣。」44
項 都謁拜時不專心，因失儀而被謫。天上仙人的修養要達到「無情」的境 界，因此，思家是「有情」的表現，道性減退，違反天律。須謫降到人間，接受 考驗，若能通過考驗，恢復道性，便能回返天上。所以，仙人即使到天界，仍需 繼續修行，使道性不減。謫降的原因還有傲慢，如劉安：
葛洪《抱朴子•內篇•祛惑篇》中藉項 都之口說劉安事，其載：
昔淮南王劉安昇天見上帝，而箕坐大言，自稱寡人，遂見謫守天廁三年。45
《神仙傳》卷六：
《吳記》具說云安未得上天遇諸先伯，安少習尊貴，稀為卑下之禮，坐 起不恭，語聲高亮，或誤稱寡人，於是僊伯主者，奏安云不敬，應斥遣去。
八公為之謝過乃見赦，謫守都廁三年，後為散僊人，不得處職，但得不死而 已46。
劉安箕坐大言，講話聲音過於高亢，或者上奏時，對天帝的不敬，都是修養不足，
謫守都廁作為懲罰。在賤役中磨練心性，能提升修養境界。
又如東方朔，因為失職而遭謫：
《類說》引述《漢武內傳》的東方朔謫仙傳說：
南窗下有人窺看，帝驚問何人？王母曰：「是汝侍郎東方朔，我鄰家小
43（漢）王充：《論衡•道虛篇》，台灣：古籍出版社，2000 年 8 月初版 1 刷，頁 697。王充於〈道 虛篇〉中所舉的成仙事例，皆為斥神仙說為虛妄，但可見其事在當時頗為流傳，仍可視為時人對 謫仙的概念。
44 〈祛惑篇〉乃告誡世人求仙要勤求明師、辨別真偽，如此修道才能獲得成功。文中列舉古強、
蔡誕、項 都等人假借仙術行詐騙之事，警戒時人。台北：三民書局印行，民 90 年初版 2 刷。
頁 502。
45 （晉）葛洪《抱朴子•內篇•祛惑篇》，台北：三民書局印行，民 90 年初版 2 刷，頁 502。
46 （晉）葛洪《神仙傳》卷六，劉安條。台北：廣文書局，民 78 年 12 月初版。
兒，性多滑稽，曾三來偷桃。此子昔為太上仙官，太上令到方丈山，但務游 戲，擅弄雷電，激波揚風。致令蛟螈陸行，山崩海竭。太上謫斥，使在人間，
近金華山二仙人，及九疑君陳乞、原之。帝乃知朔非世俗之徒。47
東方朔由於好遊戲，失職惹出禍事，所以被謫斥。由仙人須守天律之事，可看出 天界是一個有秩序的社會。仙官各有所職司，不得稍有不敬或僭越。這應該是人 間朝廷典範的投射。
亦有如萼綠華，因前罪未滅，而受罰的。萼綠華之事，陶弘景收錄於《真誥•
運象篇》之首，為楊羲手錄之真跡。其載：
萼綠華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顏 色絕整，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羊權），自此往來，一月之中輒六過 來耳，云木性。贈詩一篇，并致火澣布手巾一枚，金玉條脫各一枚，條脫似 指環而大，異常精好。神女語：「君慎勿泄我，泄我則彼此獲罪！」訪問此 人，云是九嶷山中得道女羅郁也，宿命時曾為師母，毒殺乳婦元洲，以先罪 未滅，故令謫降於臭濁，以償其過與。尸解藥今在湘東山，此女已九百歲矣。
48
對於謫仙萼綠華的描寫也只有「青衣顏色絕整」幾個字，顯現謫仙傳說的素 樸。
謫仙身份不可洩漏，否則將為謫仙帶來許多麻煩，將無法順利完成塵世之考 驗。萼綠華因毒殺乳婦而謫於臭濁，此處說人間為臭濁，乃是與天界的潔淨相對。
人間因為臭濁，所以謫降到人間是痛苦，是考驗，這是融合道教與佛教的塵世觀 念。
謫仙到臭濁的人世是要接受考驗的，因此通常身份卑賤，為人服賤役。如：
成公興因燒屋，被謫為寇謙之的弟子，服勞役七年。
載於《魏書•釋老志•寇謙之傳》：
道士寇謙之…早好學道，有絕俗之心。….有仙人成公興，不知何許人，
至謙之從母家傭賃。謙之嘗覲其姨，見興形貌甚強，力作不倦，請回賃興代 己使役。…「此是仙人成公興館，坐失火燒七間屋，被謫為寇謙之作弟子七 年。」始知謙之精誠遠通，興乃仙者謫滿而去。49
載於《北齊書•由吾道榮傳》中的晉陽人某 ：
由吳道榮，琅邪人，少好道法，與其同類相求入長太山潛隱，具聞道術，
47 （宋）曾慥：《類說》卷一，東方朔條，台灣：藝文印書館。
48 （南朝梁）陶宏景：《真誥•運象篇》，台北：廣文書局，頁 2。
49 （北齊）魏收：《魏書》，台北：鼎文書局，民 69 年 3 月初版，頁 831。
仍遊鄒魯之間，習儒業。晉陽人某，大明法術，乃尋是人為其家庸力，無識 之者，又乃訪知其人，道家符水咒禁、陰陽歷數、天文藥性，無不通解。以 道榮好尚，乃悉授之。是人謂道榮云：「我本恒岳僊人，有少罪過，為大官 所謫，今限滿將歸。」50
晉陽人某為謫仙，為由吳道榮家庸力，是懲罰為賤役者。晉陽人某兼負有點 化由吳道榮的任務。謫仙服賤役，且不令人知的特點，乃因其為帶罪之身，到人 間是來接受磨練的。謫仙通常具有奇特的能力，如果被發現，將招來許多麻煩，
影響試煉的進行。所以如瑕丘仲，其仙人身份暴露後，便離開了。
瑕丘仲故事載於《列仙傳》：
瑕丘仲者，甯人也。賣藥於甯百餘年，人以為壽矣。地動舍壞，仲及里 中數十家屋臨水皆敗。仲死，民人取仲尸棄水中，收其藥賣之，仲披裘而從 詣之，取藥棄仲者懼，叩頭求哀。仲曰：「恨汝使人知我耳！吾去矣！」後 為夫餘胡王驛使，復來至甯，北方謂之謫仙人焉。詩云：瑕丘玄通，謫脫其 籍，人死亦死，泛焉言惜。遨步觀化，豈勞胡驛，苟不睹本，誰知其謫？51
《水經注• 水注》引作班丘仲52。
謫仙身份不能為人所知，否則即失去懲罰的意義，因此，瑕丘仲的身份暴露 後即離開此方。謫仙人通常需在一定時間內完成任務，謫期或長或短，如瑕丘仲 謫於人間已百餘年，以賣藥為生。能死而復活，表現出謫仙的特異能力。謫仙具 有「非常」人特質，具有「非常」的容貌、出身與能力。如蔡某：
載於《南齊書》卷五十四：
永明中，會稽鍾山有人姓蔡，不知名。山中養鼠數十頭，呼來即來，遣 去便去。 言語狂易，時謂之「謫仙」。不知所終。53
蔡某之神異處，在於能對老鼠呼來遣去。
壺公載於《後漢書•方術傳•費長房傳》：
費長房者，汝南人也，曾為市掾，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 市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唯長房於樓上賭之，異焉。因往再拜，奉酒 脯，翁知長房之意其神也，謂之曰：「子明日可更來」。長房旦日復詣翁，翁 乃與俱入壺中，惟見玉堂嚴麗，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共飲畢而出，翁約不 聽與人言之。後乃就樓上候長房，曰：「我神僊之人，以過見責，今事畢當
50 （隋）李百藥：《北齊書》，《百衲本二十四史》，台灣：商務印書館，民 57 年初版。頁 10690。
51 （漢）劉向：《列仙傳》卷上，瑕丘仲條。台北：廣文書局，民 78 年 12 月初版。
52 （漢）桑欽、（北魏）酈道元注：《水經注》，台灣：世界書局，民 51 年初版，頁 175。
53 （南朝梁）蕭子顯：《南齊書》，《百衲本二十四史》，台灣：商務印書館，民 57 年初版，頁 7762。
去，子寧能相隨乎？樓下有少酒與卿為別。」長房使人取之，不能勝，又令 十人扛之，猶不舉，翁聞笑而下樓，以一指提之而上。視器如一升許，而二 人飲之終日不盡。長房遂欲求道，而顧家人為憂，翁乃斷一青竹，度與長房 身齊，使懸之舍後，家人見之，即長房形也，以為縊死，大小驚號，遂殯葬 之，長房立其傍而莫之見也。於是遂隨從入深山，踐荊棘，於群虎之中留使 獨處，長房不恐；又臥於空屋，以朽索懸萬斤石於心上，眾蟻競來齧，索且 斷，長房亦不移。翁還撫之曰：「子可教也」，復使食糞，糞中有三蟲，臭穢 特甚，長房意惡之，翁曰：「子幾得道，恨於此不成如何？」長房辭歸。54 正史中的方術、方伎傳所載富於神秘色彩人物，多擷取自民間故事，代表當 時社會的謫仙觀念。
《神仙傳》記載的壺公情節大致與《後漢書》相同，但從其中的用語可觀時 人對謫仙的觀念。
壺公者，不知其姓名也。….唯長房樓上見，知非常人也。…..入後，不復 是壺，惟見仙宮世界，樓觀、重門、閣道，公左右侍者數十人，公語房曰：「我 仙人也，昔處天曹，以公事不勤見責，因謫人間耳，卿可教，故得見我。」55
壺公一指能敵十名大漢之力，飲其酒能取之不竭，這都顯示出謫仙的奇特能 力，為隱匿身份，謫仙的能力不可隨意施展，除非為了點化有緣人。壺公擔負點 化者的角色，他認為費長房「可教」，可見其有仙緣。為了指引費長房升仙，壺 公展現神異能力，讓長房進入壺中，產生慕道之心，願意棄家修仙。這裡具體描 寫出升仙前要遭受的種種心性試煉。
兩漢至南北朝時期乃是謫仙故事的形成期，故事框架較為簡單，在成仙過程 與天界描寫上也較為素樸。以下歸納此一時期謫仙故事特點：
（一）謫仙人之特質：乃「非常人」，通常有仙緣，愛好修道、方技之術。其本 身常有特異之能力，謫於好道者身旁。因罪而降，故須隱藏身份，完成卑賤之役。
謫降有一定期限，期滿可回歸天界。
（二）謫降之罪：有許多謫仙並未言明其所犯何過。其罪過有失儀、失職、殺人 者。
（三）點化者：點化者即是神話歷險歷程中的智慧者（Wise Man），點悟謫仙的
54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台灣：商務印書館，民 18 年初版，頁 978。
55 （晉）葛洪：《神仙傳》卷九，壺公條。台北：廣文書局，民 78 年 12 月初版。
角色，通常由一神人扮演。然而，除了費長房故事中的壺公外，幾乎不見謫仙以 外的點化者，反而是謫仙本身負有點化他人的責任，此與後來的謫仙故事不同。
（四）升仙過程：此一過程的描寫亦不甚清楚。有乘龍而去、白日飛升者，或以 服藥而昇天。壺公故事倒是將登仙前的考驗仔細描述，成為後代謫仙故事的重要 情節。
（五）對天界的描寫：此部分相當簡略，呈現素樸的天界觀。只有項 都故事，
描寫天界食物可令人不飢不渴。壺公故事中的壺內仙宮世界，有樓觀、重門、閣 道，及侍者多人。但大致而言呈現天界是一有倫常、秩序的世界，所以失儀、失 職皆能犯天律，此乃人間世界的投射。
（六）對人間的看法：將人間視為臭濁，因此謫降人間是一種懲罰。此反映魏晉 時期政局的混亂中，人民對生命的悲觀。道教的修煉觀正立足於此，鼓勵修道者，
以謫仙自許，在逆境中向上。而佛教思想中亦有將人間視為臭濁的看法。
二、唐朝階段
唐朝的謫仙故事數量又較前代豐富許多，雖然仍停留在筆記式的短篇模式，
但描寫手法上更為精彩，故事結構上亦有新的發展。
唐朝故事中的謫仙人特質，仍如六朝一般，有「非常」的能力，並且服賤役。
《酉陽雜俎》中記載，元和年間秀才權同休，落第，雖困窘，雇一村人以為使者。
受雇者有異才，能取沙成豆，斫枯樹為牛肉，汲水為旨酒。
顧者曰：「余固異人，有少失，謫於下賤，合役於秀才，若限不足，復 須力於他人，請秀才勿變常，庶卒某事也。」秀才雖諾之，每呼指，色上面 慼慼不安。顧者乃辭曰：「秀才若此，果妨某事也。」56
謫譴之神仙，有固定的謫罰期限，必須在期限內完成任務，才能順利回歸天界。
如：杜蘭香故事。杜光庭將降真的神女杜蘭香改寫成謫仙，《墉城集仙錄》中記 載杜蘭香三歲啼哭於湘江洞庭之岸，漁父憐而舉之。十餘歲有仙人自空而下，攜 女而去。蘭香曰：
「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於人間，玄期有限，今去矣！」57
56 （宋）李昉：《太平廣記》卷四十二引《酉陽雜俎》，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57 同上註，卷六十二，引《墉城集仙錄》。
並且不能暴露神仙身份，否則有違受罰的想法。所以，謫仙人通常「不言姓 氏」保持神秘的低調態度。如：陽平謫仙，乃是一對不言姓氏的男女，結為夫妻，
皆有異能。被人識破身份後，便不能久留。少年曰：「我陽平洞中仙人耳，因有 小過，謫於人間，不久當去。」58陽平謫仙居於洞府之中，應屬於地仙。藉由仙 人之口，描述出洞府世界，如人間郡縣聚落一般，自成一格，日月飛升有常，仙 王仙官各有所司，並有一套考察的制度。這裡提出仙界並非只在天上，還有所謂 的「洞天福地」的層次。「洞天福地」的觀念完成於東晉，但首先於唐朝的謫仙 故事中出現。在妙女故事中提到天上居處華盛，各有姻親及奴婢，與人間不殊。
這是更進一步的天界描寫。顯然唐朝的天界觀念較兩漢與南北朝階段鮮明許多。
妙女故事已沾染佛教的氣息，宣州旌德縣崔氏婢妙女自言：「本是提頭賴吒 天王小女，為洩天門間事，故謫墮人間，已兩生矣。」一僧人以杖擊妙女，女吐 痢不息，乃欲女吐瀉藏中穢惡俗氣，然後得昇天。59佛教本無謫仙說法，但到了 唐末，謫仙故事染有有佛教色彩，本篇諸如僧人、天王、輪迴兩世皆佛教的通俗 傳說，但其中又言妙女季父是東王公、為阿母（西王母）所託靈，乃是東王公、
西王母形象被佛教吸收於洞窟中塑像的民間通俗說法，由此可見道、佛思想的互 相融通，及謫仙觀念的深入民間60。
唐朝謫仙故事頗注重謫仙人的「非常」特質描寫，如：非常的出生，就是所 謂「異生譚」的寫法，這是唐朝謫仙故事的進展。崔少玄之出生乃為異生譚，其 母夢見神人駕紅龍，授紫函，其母乃孕61。這個手法，成為後代謫仙小說標誌「非 常出身」的慣用模式。
「非常」特質就是與一般人表現出不一樣的傾向，可能特別聰明、有才華，如：
萬寶常，其生而聰穎，妙達鍾律，偏工八音。寶常乃為教塵世之人雅正之音而來，
降於人間亦有一定之限期，但未言明所犯何過。
神仙來降其家曰：「汝捨九天之高逸，念下土之塵愛，淪沒於茲，限將 畢矣。須記得雲亭宮之會乎。寶常懵然，良久乃悟。他日，謂鄰人曰：「吾 偶自仙宮降於人世，即將去矣。旬日，不知所之。62
如：黃觀福，幼年即顯現出異質，不茹葷血，好清靜，不嗜五穀。父母欲嫁 之，乃自投水中，漉之為一古木天尊像。
為父母曰：「女本上清仙人也，有小過，謫在人間，年限既畢，復歸天上，
58 同註五十六，卷三十七，引《仙傳拾遺》。
59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七，引《續神仙傳》。
60李豐楙先生：〈道教謫仙傳說與唐人小說〉，《誤入與謫降》，台北：學生書局，民 85 年 5 月初 版，頁 268。
61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七，引《少玄本傳》。
62同註五十六，卷十四，引《仙傳拾遺》。
無至憂念也。」63
唐朝謫仙故事的另一進展是對謫仙「非常」容貌的描寫，特別是女仙，如：
青童君。某夜書生趙旭接遇一女子，女子年約十四、五，「容範曠代」，「衣六銖 霧綃之衣，躡五色連文之履」。自言：「吾天上青童君，久居清禁，幽懷阻曠，位 居末品，時有世念。帝罰我人間隨所感配，以君氣質虛爽，體洞玄默，幸託清音，
願諧神韻。」年輕貌美的青童君選擇趙旭的原因，乃是因為趙旭「累德清素」， 且「宿世有道，骨法應仙，名在金格」64。表示有仙緣的人，才能得神仙之接遇、
點化。
書生封陟因「居於少室，貌態潔朗，性頗貞端，志在墳典，闢於林藪。」有 特殊的德行，所以受仙人青睞。封陟故事對謫仙來降的描寫相當戲劇性，「忽飄 異香酷烈，漸布於庭際」有仙姝「侍從華麗，玉珮敲磬，羅裙曳雲，體欺皓雪之 容光，臉奪芙蕖之艷冶」，極力描寫仙姝之華麗衣飾，冶艷容貌，燕語綺情。此 外，妙女的描寫是「每來香氣滿室，有時酒氣，有時蓮花香氣65」，用神秘氣氛 的營造，凸顯其非常人特色。這些透過視覺、聽覺、嗅覺的特寫式細膩描摹，將 女謫仙的特殊儀容描寫地十分動人，引人遐思。這種寫法成為後世狹邪小說描寫 謫仙的典型。
從仙姝所遺之詩與自白，可知其乃因宿緣未了，起欲想，而遭謫。詩曰：「謫 居蓬島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自言：「某以業緣遽縈，魔障剡起，蓬山瀛島，
繡帳錦宮，恨起紅茵，愁生翠被。難窺舞蝶於芳草，每妒流鶯於綺叢，靡不雙飛，
俱能對跱。」66仙姝三番兩次欲接遇封陟，甚至誘以金丹，然其懷下惠之志，不 染女色，遂拒之。通常因思凡、起慾念之心而遭謫者，代表塵緣未了，其謫降之 任務便是與有緣人完成婚戀。這種因思凡而遭謫引出的「情緣說」，帶有濃厚的 宿命意味，是唐朝謫仙故事新加入的浪漫手筆。
崔少玄乃玉華君降生，亦是因思凡而遭謫。右手有文曰盧自列妻，後十八歲 歸盧陲。與盧陲完成婚配之後，任務完成，於是返歸天上。其自言所犯來歷：
昔居無欲天為玉皇左侍書，諡曰玉華君，主下界三十六洞學道之流。每 至秋分日，即持簿書來訪志到之士。嘗貶落，所犯為與同宮四人，退居靜室，
嗟嘆其事，恍惚如有欲想，太上責之，謫居人世。67
吳彩鸞亦是思凡獲罪，須到人間完成婚戀。文蕭於中秋夜聽一姝歌曰：「若 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蕭駕彩鸞。」文蕭聽畢，滿心疑惑，隨姝至山頂。後聽仙 童持天判云：
63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三，引《集仙傳》。
64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五，趙旭條，引《通幽記》。
65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七，引《續神仙傳》。
66同註五十六，卷六十八，引《傳奇》。
67同註五十六，卷六十七，引《少玄本傳》。
「吳彩鸞以私欲洩天機，謫為民妻一紀」，姝與生攜手下山，因詰夫人 之先，姝曰：「我父吳先君，字猛，豫章人也，吾為仙主陰籍六百年矣，睹 色界興心，遭責，子亦因吾可出世矣！」68
楊貴妃故事也被附會為謫仙故事。自馬嵬之後，玄宗屬念貴妃，密令求訪方 士有考召之法者，尋遍九地、九天、十洲三島，莫知其所。後於蓬萊之頂，尋得 上元女仙太真者，即貴妃也。曰：
我太上侍女，隸上元宮，聖上太陽朱宮真人。偶以宿緣世念，其願頗重，
聖上降居於世，我謫於人間，以為侍衛耳。此後一紀，自當相見，願善保聖 體，無復意念也。乃取開元中所賜金釵鈿合各半、玉龜子一，寄以為信。69 亦有裴兵曹本乃上元夫人衣庫之官，因俗情未盡，故被謫下凡，與柳某妻李氏完 成婚配。70因俗情未盡而思凡遭謫，並以完成婚戀為任務，具有罪懲上的因果關 係。但也有不知其罪為何，但須完成婚戀者。如：王賈、李仙人。王賈亦「非常 人也」，有異能，能預言、除妖等。與凡塵中人有婚緣，期盡則返。對其妻謂暹 曰：
吾第三天人也，有罪，謫為世人二十五年。今已滿矣，後日當行，此女 亦非吾子也，所以早夭；妻崔氏亦非吾妻，即吉州別駕李乙妻也。緣時歲未 到，乙未合娶，以世人亦合有室，故司命權以妻吾。吾今期盡，妻即當過李 氏。71
李仙人即天上謫仙也，自與高氏結好，恆居洛陽，以黃白自業，高氏能 傳其法。開元末，高李之睦，已五六載。後一夕五鼓後，聞空中呼李一聲，
披衣出門，語畢，還謂高氏曰：「我天仙也，頃以微罪，譴在人間耳。今責 盡，天上所由來喚。既不得住，多年繾綣，能不愴然？」72
王賈、李仙人的任務，皆是到人間與凡人完成婚配，了結宿緣，即回返天界。而 梁玉清淫奔，犯了欲想之罪，則只是被謫罰於北斗之下。
太白星竊織女侍兒梁玉清、衛承莊，逃入衛城少仙洞，四十六日不出，
天帝怒，命五岳搜捕焉。太白歸位，衛承莊逃焉，梁玉清有子名休，玉清謫
68（宋）曾慥：《類說》卷三十二，台灣：藝文印書館。
69同註五十六，卷二十，楊通幽條，引《仙傳拾遺》。
70同註五十六，卷三十一，許老翁條，引《仙傳拾遺》。
71同註五十六，卷三十二，引《紀聞》。
72同註五十六，卷四十二，引《廣異記》。
於北斗之下。73
思凡情是唐朝謫仙故事新增加的謫譴罪因，具有文學的浪漫性與庶民性。但 也有承繼前朝的失儀、失職等罪。如：許碏即是失儀之罪。謫仙人許碏學道於王 屋山，行跡神異。
常醉吟：「閬苑花前是醉鄉，踏翻王母九霞觴。群仙拍手嫌輕薄，謫向 人間做酒狂。」好事者或詰之，曰：「我天仙也，方在崑崙就宴，失儀見謫。」
人皆笑之，以為風狂，後當春景，插花滿頭，把花作舞，上酒家樓醉歌，昇 雲飛去。74
許碏因失儀見謫，謫後仍不失其狂仙本色。而仙官劉綱則是失職被謫。浮梁 張令，家業不可勝計，一日遇一神人，乃送死籍之吏，張令知己之壽命將盡。神 人指點可尋仙官劉綱，謫在蓮花峰，能復精魂于朽骨。劉綱自言：「吾頃為隋朝 權臣一奏，遂謫居此峰。」75
從李林甫的故事中可以看到形象鮮明的點化者。李林甫乃是天上仙官謫於人 間，但未言明所犯何罪。有一仙人化作醜陋道士，點明林甫名列仙籍。為試探心 性，道士以「二十年宰相」與「白日昇天」讓林甫選擇，然林甫塵心未盡，貪戀 宰相大權，並犯誡，行陰賊、枉殺人。道士再次現身點化之，並言需在下界繼續 試煉六百年。76
謫仙說的基本架構，於六朝已大致完成。唐人故事則是在此一基礎上繼續發 展。唐朝王室崇道，尤其唐玄宗、武宗對道教的提倡，助長神仙傳說的流行，此 外，謫仙說隨著唐代特殊的社會思想意識與時代情境，如科舉制度，而愈加流行。
使得唐人小說中，一再出現謫仙主題。因此，謫仙說在唐代更加複雜化、文學化，
增多綺麗浪漫情調與諧噱趣味，較六朝富有人間性與庶民性。77 以下乃唐人謫仙故事的特點：
（一）謫仙人之特質：承襲六朝謫仙人之特色外，有異生譚出現，此一特點為後 世謫仙小說所襲用。此外，謫仙若為女性，則著力描寫其容貌與衣飾，凸顯時人 對謫仙的嚮往。此一筆法，深切影響後世對謫仙人的描寫手法，特別是仙妓小說。
73同註五十六，卷五十九，引《獨異志》。
74同註五十六，卷四十，引《續神仙傳》。
75同註五十六，卷三百五十，浮梁張令條，引《纂異記》。
76同註五十六，卷十九，引《逸史》。
77李豐楙先生：〈道教謫仙傳說與唐人小說〉，《誤入與謫降》，台北：學生書局，民 85 年 5 月初 版，頁 257。
（二）謫降之罪：除有失儀等罪之外，多犯思凡之罪，仙人本應超脫情慾，乃是 修煉成仙的重要關鍵，因此若有欲想、塵思，則為修煉不精，犯了天律。
共有七則是動世念被謫，分別是崔少玄、封陟所遇之仙、青童君、上元夫人 衣庫之官、吳彩鑾、梁玉清、楊貴妃。其中崔少玄、元夫人衣庫之官、吳彩鑾、
楊貴妃，謫降之任務即完成婚戀。其餘亦有王賈、李仙人亦是到人間完成俗緣，
功德圓滿，則可重登仙班。這種宿緣說、情緣說是唐人謫仙故事的一大特色。唐 朝生活富裕，社會風氣開放，尤其狎遊之習特甚，而這類人仙婚戀的故事，正好 邂逅豔情的渴望。這種筆法，讓謫仙故事充滿世俗性與趣味性。
（三）點化者：唐人謫仙故事中的點化者角色，依然未被凸顯。萬寶常、妙女故 事只簡單說神仙來降，使其了悟仙人身份；李林甫故事中點化者被著墨較多，可 說對整個故事有穿針引線的功能。
（四）對天界的描寫：有欲想、情思則被謫，可見唐人眼中的天界，乃是一個超 脫情慾困擾的樂土。妙女故事說「天上居處華盛，各有姻親及奴婢，與人間不殊。」
從陽平謫仙的口中知洞府世界，與人間郡縣聚落無異，仙王仙官，卿相輔佐，亦 有民庶，每年有三大節。唐人對天界的想像雖較六朝時期詳細，但仍趨於素樸的 筆法。
（五）對人間的描寫：在崔少玄故事中，借盧陲之口說出「下界蟻虱，黷污仙上，
永淪穢濁，不得昇舉，乞賜指喻，以救沉痼。」仍繼承六朝的看法，認為人間是 臭濁之地，充滿穢濁之物。
（六）命數觀：對於命數、定數的觀念由來已久，但唐人此一思想特別強烈78， 唐人謫仙故事兩次提及。一是崔少玄故事，言「大人之籌，常數極矣」，暗示父 親之壽命已盡。一是青童君之事被泄後，其言：「然事亦不合長與君往來，運數 然耳」。
此外，唐人謫仙故事中有異類變化說，人與動物互變，反映靈禽靈物信仰。
有仙真罪謫化為動物，至謫滿又化為仙人之形。亦有仙界靈物罪謫，化為人形受 難，謫滿得化為靈物回歸天界。
三、宋朝階段
宋朝風氣較趨於理性思想的追求，謫仙的傳說相當缺乏，未於筆記小說中見 到相關記載。僅有屬於道教聖傳的〈旌陽許真君傳〉。
78唐代民間社會流傳通俗的宿命說，除了中國天命思想外，亦吸收佛教的業緣說。《太平廣記》
中有〈定數〉十五卷。
宋朝白玉蟾所著的〈旌陽許真君傳79〉屬於道教聖傳的性質。早在東晉已有
〈許遜別傳〉，但其事蹟以表現孝悌為主，在唐朝胡慧超的筆下，許遜成為一位 斬蛟英雄，但仍是以真實人物的形象出現，直至宋朝，許遜才化身為謫仙，成為 謫降斬蛟的神仙人物。
〈旌陽許真君傳〉記載：「吳赤烏二年，乙未，母夫人夢金鳳啣珠，墜於掌 中，玩而吞之。及覺，腹動，因是有娠，而生真君焉。」異常的出生，顯示其必 有異於常人的表現。「真君生而穎悟，姿容秀偉，與物無忤…博通經史，明天文 地理，歷律五行讖緯之書，尤嗜神仙修煉之術，頗臻其妙」，後許遜為旌陽縣令，
知晉世將亂，棄官而歸。許遜謫降人間，任務乃為斬蛟度人，因此其先得寶劍，
後遇女師諶母，傳授道術。諶母亦天仙，受孝道明王之法，為度許遜而來。許遜 除大蛇、蛟害之後，隱山修行，講究真詮，其所居之處，「環百餘里，盜賊不侵，
閭里晏安，年穀屢登，人無災害，其福被生靈。」此皆許遜之修為造化，其一百 三十六歲時，有仙人乘輦而來，宣詔曰：「上召學仙童子許遜卿，在多劫之前，
積修至道，勤苦悉備，經「傳」緯愈深，萬法千門，罔不師歷。救災拔難除害盪 妖，功濟生靈，名高玉籍，眾真推仰，宜有甄昇。」復曰許遜降生前因：「學仙 童子許遜，脫子前世貪殺，匿不祀先祖之罪。」如今功行圓滿，舉家飛昇。
此一故事有濃厚的教化氣息，為聖傳之本色。許真君傳承六朝、唐朝謫仙故 事之特點，情節已相當成熟、完整。如：「非常」人的「異生譚」、容貌、能力、
傾向。謫降的原因是前世貪殺、不敬祖先，明顯的是將前世之罪承負到下一世。
但故事重點放在許遜如何修煉、除害、濟人，也就是加強謫仙歷難、試煉的 部分的描寫，這固然是「教化」性質使然，但實是謫仙故事最為精彩之處，後世 謫仙小說，皆著重於人間歷難的描寫，而宋朝謫仙故事已奠定此一趨勢。明朝鄧 志謨的《鐵樹記》即脫胎於此，並著重於歷難階段的曲折敷衍。
四、元朝階段
元代度脫劇80中有所謂「超凡入聖類型」與「謫仙返本類型」81。後者屬於 謫仙故事。以下即為「謫仙返本類型」的度脫劇。元代度脫劇中的謫仙故事，已 進入有意創作的階段，加上度脫劇四折的戲劇結構，讓此一階段的謫仙故事篇幅 較長，且有完整的架構。度脫劇顧名思義就是以度脫為主，著重度脫者對被度者 的點化情節。這是此一階段謫仙故事的新進展。
79（宋）白玉蟾：《宋白真人玉蟾全集》，台北：宋白真人玉蟾全集輯印委員會，民 65 年 2 月 15 日臺初版，頁 31-39。
80「度脫劇」首見於青木正兒的《元人雜劇概說》，（香港：中華書局，1977 年，頁 26-27。）認 為朱權《太和正音譜》雜劇十二科中的「神仙道化類」作品，可分為「度脫劇」和「謫仙投胎劇」。
清木正兒說：「『神仙道化』不消說是取材於道教傳統的，就現存作品來看，則有兩種：一種是神 仙向凡人說法，使他解脫，引導他入仙道；一種是原來本為神仙，因犯罪而降生人間，既至悟道 以後，又回歸仙界。
81 容世誠：〈度脫劇的原型分析〉，《戲曲人類學初探》，台北：麥田出版社，民 86 年出版。頁 230。
（一）〈老莊周一枕夢胡蝶82〉
蓬壺仙長：「大羅神仙上清南華至德真君，在玉帝前見金童玉女執幢旛 寶蓋，不覺失笑，玉帝怪怒，貶大羅神仙下方莊氏門中為男，名為莊周。遊 學將至杭州，此人深愛花酒，恐他迷失正道。差小聖領著風花雪月四仙女，
先到杭州城內，化仙莊一所，賣酒為生。四仙女化為四箇妓者，等候莊周來 時，先迷住他，待太白金星到時，自有點化處。」
大羅神仙上清南華至德真君，因失儀被謫為凡人。太白金星化做「種奇花老者」、
深山修行者、李府尹，透過夢喻傳達「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的道理。並有
「鶯燕蜂蝶」四仙人以四首詩點化莊生，欲其戒「花酒」；「桃柳竹石」四仙洩天 機與莊生練仙丹。莊生終漸省悟，伏卻心猿意馬，了知前事，功成行滿，與眾神 仙正果朝元。本雜劇名為「老莊周一枕夢胡蝶」，度化莊生以「夢蝴蝶」始，而 悟道後的莊生將凡塵六十年，視為幻夢一場，點出「色空」的人生悲感。
這個故事脫胎於《莊子》中的「莊周夢蝶」典故。南華星君犯了失儀之過，
到了人間沈迷於花酒，為讓其順利返歸天界，太白星君與眾仙前來點化之。故事 精彩之處，在於不止一次的點化。
（二）〈瘸李岳詩酒翫江亭83〉
東華仙對鍾離權言：「西池王母殿下金童玉女有一念思凡，本當罰往酆 都受罪，上帝好生之德，著此二人往下方酆州託化為人。金童乃是牛璘，玉 女是趙江梅，恐防此二人到於人世之間，戀著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迷卻 仙道。您八仙之中可差哪一位下方度脫此二人去？」
牛璘有萬貫家財，在趙江梅家做贅，牛璘為趙江梅蓋了一座翫江亭，兩人終日於 亭中飲酒玩賞。仙人鐵拐李化做一全真先生來度化二人，初始其顯神通，以寒波 造酒，使枯樹開花，牛璘首先悟透，便戒酒色財氣，拋家棄子，隨著鐵拐李五湖 四海修行。趙江梅之悟，乃是由夢中渡江的考驗而來，而牛璘為渡江人，以船度 化之。
金童玉女犯了思凡之過，須到人間了結情緣。所以，牛璘與趙江梅相戀，乃 是謫仙任務，但二人貪戀人間「酒色財氣」，阻礙回歸之路。所以鐵拐李顯神通，
讓兩人在幻境中知人生毋須留戀之理。此處出現了渡江人、船等「渡」的意象，
象徵由此界通向彼界的概念。
（三）〈月明和尚度柳翠84〉
觀音：「我那淨瓶內楊柳枝，葉上偶污微塵，罰往人世打一遭輪迴。在 杭州抱鑒營街積妓牆下，化做風塵匪妓，名為柳翠。直等三十年後填滿宿債，
那時著第十六尊羅漢月明尊者，直至人間，點化柳翠，返本還元，同登佛會。」
82 史九敬先著，收錄於《元曲選外編》冊二，台北：中華書局，頁 379-393。
83無名氏著（一說戴善甫著），收錄於《元曲選外編》冊三，台北：中華書局，頁 883-898。
84李壽卿著，收錄於《元曲選》（下），台北：啟明書局，民 50 年 4 月初版，頁 1335-1352。
柳翠的非常性在於「心性聰明，折白道字，頂針續麻，談笑詼諧，吹彈歌舞，
無不精通，盡皆妙解。」
謫仙觀念的流行，使佛教故事也受到影響。楊柳枝偶污微塵，是佛性減退，
因此獲罪成為謫「仙」，謫降為妓。月明尊者化做月明和尚至人間度脫妓女柳翠，
月明和尚以地獄之夢，使柳翠了悟人生生死之苦，甘心捨離塵緣而歸空。月明和 尚以一船度柳翠至西天蓮池內，回歸到南海觀音淨瓶裡。
生死關頭、生死之夢都是屬於「惡境頭」式的度化手法，為後世謫仙小說所 沿用。此處又出現船的「渡」意象。
（四）〈沙門島張生煮海85〉
東華仙：「為因瑤池會上，金童玉女有思凡之心，罰往下方，投胎脫化。
金童者在下方潮州張家托生男子身，深通儒教作一秀士。玉女於東海龍神處 生為女子，待他兩個償了宿債，貧道然後點化他，還歸正道。」
金童、玉女因思凡遭謫，須到下界了結塵緣。金童為儒生張伯騰，玉女為龍王三 女龍瓊蓮。一日龍女夜遊散心，為張生琴音所吸引，兩人本具宿緣，遂邂逅有鳳 求凰之音。然龍王乃暴神，不肯輕易嫁女。於是東華君扮作仙姑，指引張生煮海，
必能入龍宮得龍女。於是一番歷練，了結前緣，兩人重返瑤池，同歸仙位。
（五）〈布袋和尚忍字記86〉
阿難尊者：「我佛於靈山會上，聚眾羅漢講經說法，有上方貪狼星，乃 是第十三尊羅漢，不聽我佛講經說法，起一念思凡之心，本要罰往酆都受罪，
我佛大發慈悲，罰往下方汴梁劉氏門中，投胎託化為人，乃劉均佐是也，恐 防此人迷卻正道，今差彌勒尊佛化做布袋和尚，點化此人。」
此則亦屬佛教故事受道教謫仙觀念影響。貪狼星思凡，於是謫往下界，成為劉君 佐。劉君佐乃一小氣財主，為化其貪氣，布袋和尚在其掌心寫一「忍」字，欲其 事事隱忍。然仍為了一貫錢而犯下殺人之罪，布袋和尚將人救活，為其解圍，於 是劉君佐了悟酒色財氣之害，一番修行，拋卻妻小家產，滌除凡心，終能修道成 仙。
其實劉君佐犯下的殺人罪，亦是屬於「惡境頭」的手法，讓被度者在生死的 危急恐懼中，了悟人生的虛幻本質，進而棄世修仙。
總結上述，元代度脫劇的謫仙故事，有以下幾項特點：
（一）篇幅較長，結構完整：元代度脫劇總共有四折戲，因此故事篇幅得以拉長，
情節結構亦較趨完整。故事一開始，通常先交代謫仙人的謫降前因，貶謫 後投生於何處。其謫降之因仍不出失儀、失職、思凡等原因。為不使謫仙 迷誤於塵世，待其完成宿緣，即派仙人點化，引渡升仙。
85李好古著，收錄於《元曲選》（下），台北：啟明書局，民 50 年 4 月初版，頁 1703-1715。
86 鄭廷玉著，收錄於《元曲選》（下），台北：啟明書局，民 50 年 4 月初版，頁 1059-1079
（二）度脫者形象鮮明：度脫劇中最重要的情節，即是度脫者如何點化謫仙，因 此著重於度脫人的形象塑造。度脫人皆為天仙下凡，通常打扮為和尚或全 真先生。剛開始謫仙拒絕接受點化，於是度脫人需顯顯神力，如：化水為 酒等，或是讓謫仙經歷生死之際的「惡境頭」。如此，謫仙才能稍有醒悟，
願意接受度化。所以，度脫者被塑造成神通廣大，無可拒絕的全知者。謫 仙人的意志較不被彰顯，度脫者似乎完全主導升仙的過程。此外出現「渡」
的概念如：渡江、渡船夫、船。這是元代謫仙故事的新進展，表現出「彼 岸」的天界觀。
（三）戒酒色財氣：度脫劇中，被度者升仙前的考驗，就是要戒除酒色財氣。這 個度脫劇中的固定模式，來自於全真教的修煉概念。全真教祖師王重陽在
《重陽真人金關玉鎖訣》中，回答何謂「修真妙理」時，便言「休貪戀酒 色財氣」87。全真教主張所謂的「性命雙修」，在修「性」上，要做到制 服慾念、塵心，使心地清靜澄湛，以顯出本來真心。所以，戒除「酒色財 氣」是捨棄俗情的概括象徵。往後的謫仙故事，雖未必具體提到「酒色財 氣」的試煉，但在謫仙升仙前，多有「離情斷欲」一類的情節。
總結兩漢以來到元代的謫仙故事。
兩漢到南北朝是謫仙觀念剛形成的階段，因此，此時的謫仙故事，相當素樸，
不過已奠定謫仙故事的基本要素。謫仙是有過遭謫，謫降之因包括：失職、失儀、
前世貪殺。描寫謫仙的「非常」能力、傾向，而謫仙通常隱藏身份，服卑賤之役。
已有點化者出現，但是謫仙本身擔任點化者，且點化並未成功。此外，對天界描 寫相當模糊，升仙過程交代亦不清楚。將人間視為臭濁的觀念已出現。
唐朝階段的謫仙故事承繼兩漢到南北朝階段的基本要素。但謫降原因上增加 了思凡一項，因此也造就了浪漫而宿命的「情緣說」，充滿庶民性的趣味。對「非 常」人特質的描寫，加入了「異生譚」。且以視覺、聽覺、嗅覺的感官感受，描 寫謫仙人的儀容、服飾與出場的神秘氣氛。在天界觀的描寫上較為鮮明、具體，
能描述仙界中的情形，除了寫天上宮闕，也加入名山洞府的層次。
宋朝的謫仙故事相當缺乏，具代表性的是白玉蟾據前代傳說所著的〈旌陽許 真君傳〉。此一故事著重在謫仙許遜歷劫的過程，這也是後世謫仙小說重視的部 分。
元朝階段謫仙故事以度脫劇為代表，度脫劇的內容著重在度脫的情節，多是 度化者利用特殊「境頭」，讓被度者不再迷於人間「酒色財氣」等假象，而順利 悟道修仙。並且已出現渡江、船夫、舟船等「渡」的意象，這也表現出「彼岸」
的天界觀。
87 收錄於：新文豐《正統道藏》，第 43 冊，頁 580
第三節 明、清朝階段謫仙、謫凡故事的發展
明清階段的謫仙故事，以多部章回小說為代表。因篇幅較長，謫仙故事前有 所承，但也有新的發展，直接影響晚清狹邪小說中的謫仙結構，所以另立一節討 論。
（一）《鐵樹記88》
鄧志謨的《鐵樹記》實是脫胎自宋朝白玉蟾所著的〈旌陽許真君傳〉，將簡 短的傳記敷衍成數十回的章回小說。其故事架構大致相似，但敘寫筆法較傳記體 細膩，情節亦較為複雜，特別是六度斬蛟的精彩歷程，顯示小說敘述手筆已漸趨 於成熟。
故事一開始借太白金星之口，預示許遜乃玉洞真仙降生。許肅父子世代陰 功，玉帝欲厚報之，將為下界解災厄的仙君降生其家。許遜之生是典型的異生譚，
「玉帝差玉洞天仙變金鳳，口啣寶珠下降塵世」，許肅妻子何氏吞之，然後有孕。
將生之際，「聽得天上奏一部仙樂，祥雲繚繞，送下一個天仙來了。」胎兒產下 之後，異香滿室，紅光照人。許真君「形容端正，神清骨秀，穎悟過人，年有三 歲，即知父母之劬勞而有懷，識兄弟之敘倫而讓坐」，寫字為文，吟詩作詞，冠 於歷代文魁。此些誇張寫法，表現出許真君的不凡。
從玉帝的兩次召令中得知許遜乃為謫仙，「脫子前世貪殺、匿不祀先祖之罪 錄」為其謫因，必須「在多劫之前，積修至道，勤苦備悉，經緯途深，萬法千門，
罔不師歷。」在人間歷經試煉，救災除害，償還前世罪孽，始得回返天庭。斗中 仙孝悌王衛弘，仙人下凡，為許遜之度者，然其為間接度化，先將仙家妙訣、金 丹寶鑑、銅符鐵券與上清飛步斬邪之法傳與蘭期，蘭期傳與諶母，諶母再傳與許 遜。修仙除災乃是許遜到人間的任務，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完成人倫義務，因此 娶妻生子、朝廷舉為孝廉、為旌陽縣令，皆是歷難的前奏。後得上帝所賜寶劍，
六度斬蛟，終於功德圓滿，舉家昇天。
（二）《飛劍記89》
呂洞賓乃漢鍾離侍者慧童所降生，慧童跟隨鍾離子朝元，站在天門邊觀看下 界景致，遂起了一點凡心，便躡一朵祥雲投生人間。其因「仙骨未充，凡心未泯」
而往生下界，實乃謫仙。呂洞賓之生亦是異生譚，其投生呂家，將生之際，只見
「白鶴飛入帳中」，夫人腹中疼痛，不數刻便生一子。其形貌「道骨仙風，鶴頂 龜背，虎體龍腮，翠眉稜層，鳳眼朝鬢，頸修顴露，額闊身圓，…見者莫不奇之」，
「自幼聰敏，日記萬言，時九歲學識超群」此些標誌著呂洞賓的非常人身份。
88（明）鄧志謨：《鐵樹記》，收錄於《明清善本小說叢刊初編》，台北：天一出版社，民 74 年 5 月出版。
89（明）鄧志謨：《飛劍記》，收錄於《明清善本小說叢刊初編》，台北：天一出版社，民 74 年 5 月出版。
鍾離權恐呂洞賓迷失正道，於是下凡度之。在「黃粱夢」中，洞賓悟透宦途 之不足戀，欲拜鍾離子為師，求度世之道，但其志行未足，於是以技七試之，皆 能堅忍，故授之黃白秘方，可以濟世利物，待「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再來度 之。於是呂純陽展開歷難、試煉歷程，得飛劍斬黃龍、收服狐狸精、醉死還生，
後度脫何仙姑，則回返仙班。
（三）《水滸傳90》
故事以神秘的命數思維開場，洪太尉洪信誤開魔殿之門，放走天罡地煞，碑 上「遇洪而開」四個大字，揭示此一場劫難是天命合該如此，逃脫不得。原來天 上星君天罡三十六名、地煞星七十二名，魔心未伏，道行尚淺，於是貶謫至人間，
九天娘娘道：「玉帝因為星主魔心未斷，道行未安，暫罰下方，不久重登紫府。」
（四十二回）待至人間歷練，滌除魔障，便得重返仙班。一百零八名仙人，降在 人間各地，不耐苛政，於是於梁山泊起義，故事前半段即是好漢聚合之過程。好 漢各有其特殊技能，受盡折磨後，陸續上梁山。待一百零八人齊聚，成數已足，
便是分散的開始。招安之後，奉朝廷之命，爭討遼國、方臘，好漢各有歸屬，或 陣亡，或遭陷害，或還鄉。故事乃循著眾人「聚（天上）---散---聚---散（人間）
---聚（天上）」的模式演進。一百零八名好漢歷盡試煉後，終究要回歸天界，才 算完成謫仙任務。
《水滸傳》中宋江時遭點悟，出現多次的指引者是九天玄女。宋江在還道村 遭兵卒捉拿，幸有九天玄女為之解圍。授與宋江天書三卷，望其替天行道，並勿 泄天機。招安後，與遼國對陣，困於天象陣中，危急之時，得九天玄女授破陣之 法。宋江招降索超時，困於敵城之內，賴晁蓋托夢指點兵計。一百零八條好漢齊 聚梁山泊之後，得石碣天文，天書上記載三十六天罡星與七十二地煞星之名號與 姓名。
（四）《西遊記91》
唐三藏本是如來佛之徒金蟬子，因為不聽如來說法，犯輕慢之罪，真靈被貶 至下界東土。投生為陳光蕊之子江流，一出生即因家變，寄身於佛門，長成後為 和尚，法號玄奘。（第一百回）
孫悟空修煉成仙後，被玉帝封為「齊天大聖」，掌管蟠桃園。然而，卻怠忽 職守，偷吃桃果。更於蟠桃大會時，偷喝瓊漿玉液。於兜率天宮，偷吃太上老君 的「九轉仙丹」。大鬧天宮，震怒玉帝。後被如來佛收服，鎮壓於五指山下達五 百多年。（第五回∼第八回）
豬悟能本是天河中的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被玉帝打了兩千鎚，貶 下凡塵。投胎生錯，投進母豬胎，變得個怪模樣。（第八回）
沙悟淨本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破琉璃盞，被玉
90（明）施耐庵、羅貫中：《水滸全傳校注》，台北：里仁出版社，民國 90 年 9 月二刷。
91 （明）吳承恩：《西遊記》，台北：世新出版社。
帝杖打八百，貶至下界。變成紅髮晦色臉，赤腳筋軀的怪模樣，每七日還要受一 回飛劍穿胸之苦。（第八回）
白龍馬本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犯忤逆之罪，玉帝將欲 誅殺，幸虧南海觀音為其求情，才能免於一死。（第八回）
此五人皆因犯錯而遭貶謫。值得注意的是：五人之中，只有金蟬子真正貶謫 為人，其他如：豬八戒、沙悟淨、龍子雖變形，卻非人類，但仍可算謫仙。較有 爭議的是孫悟空，他並未變形，不過他獲罪而不能恢復仙人的生活是事實，必須 完成任務才能回到仙界，由此觀之，還是可以歸類為謫仙。
在南海觀音的引渡下，五人接受了到西天取經的任務。高僧玄奘接下了取經 的任務，前往西天路途中，先收服其他四人，並經歷無數劫難，總共經歷了八十 一劫難之後，即完成任務。功德圓滿，五人成真。其升登場面是：「忽聞得香風 繚繞，半空中有八大金剛現身高叫道：『誦經的，放下經卷，跟我回西去也。』
這底下行者三人，連白馬，平地而起。長老亦將經卷丟下，也從台上起於九霄，
相隨騰空而去。」（第一百回）唐僧等人隨著金剛，到靈山如來佛座下受職。
（五）《韓湘子全傳92》
單表玉帝殿前，有一個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在蟠桃會上與雲陽子急奪 蟠桃，打破玻璃玉盞，玉帝大怒，把那沖和子、雲陽子都貶到下界去。一個投 托在永平州昌黎縣韓家的便是沖和子，叫名韓愈。一個投托在永平州昌黎縣林 家的便是雲陽子，叫名林圭。（第一回）
在韓湘子故事中，韓愈是天上右捲簾將軍，因在蟠桃會上搶奪蟠桃，打破玉盞，
於是被貶謫人間。在鍾離權、呂洞賓的穿針引線下，仙鶴轉世的韓湘子誕生於韓 愈兄韓會之家。韓愈的謫仙異能，表現在能輕易將別人無法舉起的漁鼓掇起。
走到韓家門首，恰好韓退之迎門出來，兩師（呂仙、鍾仙）見他人物軒昂，
衣冠濟楚，頭頂上有霞光一道，身旁有捧爐童子相隨，便知是左捲簾大將軍沖 和子，因醉奪蟠桃，貶在他家為男子。怕他不悟前因，日後毀謗玄門，唾罵佛 祖，遂轉身商議道：「沖和子已將四十歲，尚不回頭省悟，若再墮落火坑，貪 戀繁華囂境，便沒有出頭的日子了。他兄韓會鎮日焚香點燭，拜求子息，我和 你回去奏聞玉帝，把這鶴童送與韓會為子，待他長成，我們又來度他成仙了道，
然後轉度沖和子復還原職，豈不兩便？」（第二回）
鍾、呂二人的任務是度化韓湘子，而韓湘子的任務是度化韓愈、韓愈之妻竇 氏、與己妻林蘆英。因此韓湘故事的主要情節即是在度脫。鍾、呂度化湘子頗為 容易，只問湘子願意選擇「長生」或「功名」，湘子選擇前者，於是棄家修行。
韓湘子度化韓愈甚為艱難，計有十二次，其中包括言語嘲諷、論辯，化生珍
92 （明）雉衡山人編：《韓湘子全傳》，（金陵九如堂刊本），巴蜀書社，1999 年 1 月一刷。
瑤玉液、仙鶴、靈犬等神通，在赴潮州上任途中，設美女局試探退之，化做樵夫、
牧童指點迷津皆不成。直至韓愈在貶官途中，遇上猛虎，在生死之際，了悟人生，
才肯回心修行。但修行前需了結人世之責即完成王命，於是平息潮州鱷魚之患 後，便入山修道。後功德圓滿，湘子以白鶴度其昇天。
竇氏原係上界聖姥，因在蟠桃會上盜拆葵花，摘下凡間受苦。蘆英原是 凌霄殿玉女，因玄帝驅遣天將收服群魔，天門未閉，蘆英往下窺探，故此貶 到凡間孤眠獨宿，以警思凡。（第二十四回）
韓愈妻子竇氏、與韓湘之妻林蘆英皆是天界神仙，因過下謫。韓湘子度此二人，
亦花一番功夫，先是聽從西王母指示向觀音大士借來會唸佛經的鶯哥，再者求呂 洞賓、藍采和與之同去度化，三人用計，使韓家「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竇氏、
蘆英才肯回心修道。
（六）《說岳全傳93》
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一日，如來佛正說妙法真經。「不期有一位星官，
乃是女土蝠。偶在蓮臺之下聽講，一時忍不住，撒下一個臭屁來。」「不道惱了 佛頂頭上一位護法神祇，名為大鵬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背呈神瑞，見那女土蝠 污穢不潔，不覺大怒，展開雙翅落下來，望著女土蝠頭上，這一嘴就啄死了那女 土蝠一點靈光，射出雷音寺，逕往東土認母投胎，在下界王門為女，後來嫁與秦 檜為妻，殘害忠良，以報今日之仇。」佛爺喚金翅鳥進前喝道：「你這孽畜！既 歸我教，怎不皈依敬謹護法？擅起殺心，犯此劫數，自作之孽，應受一場苦楚，
速去塵世了這一劫，待功成圓滿歸來，再成正果。」（第一回）
宋徽宗乃長眉大仙下凡，因不敬天地，戲寫本文，故天帝令赤鬚龍下凡擾亂 人間。起殺心的金翅鳥則被貶謫凡塵，轉生為謫「仙」岳飛，其任務則是降服赤 鬚龍轉生的金兀朮，恢復人間秩序。後受奸臣秦檜夫婦阻撓、陷害，乃是前生因 緣所致，於是岳飛父子命喪風波亭，乃是劫數如此。待岳家班岳雷等人，直搗黃 龍，降服金人，擒殺金兀朮，岳飛之任務才算完成。天地間恢復平靜，大鵬功成 圓滿，重新歸位。
謫仙順利完成人間任務，有賴智者指引。故事初始由得道神仙陳摶穿針引 線，化做修行人至岳家為岳飛取名，並指引之躲避洪水之劫。或有和尚贈錦囊，
洩漏天機；或有禪師，贈解夢偈語；或有諸葛孔明贈兵書三卷，以救危難。
（七）《鏡花緣94》
一到六回說明百花仙子謫降前因：蓬萊山上總管天下名花的百花仙子，在蟠 桃盛會上得罪嫦娥、風姨，因思凡謫譴化做下界皇帝武則天的心月狐，受到嫦娥
93（清）錢彩：《說岳全傳》，台北：桂冠圖書公司，1990 年 4 月三版。
94（清）李汝珍：《鏡花緣》，台北：桂冠圖書公司，1994 年 4 月再版三刷。
煽動，乘醉下召，使百花齊開。群花開放，各有時節，忽然齊放，破壞天上秩序。
於是，百花仙子因先前逞口舌之能，又起下凡尋師之心，道性淺薄，且懈怠職守，
犯天界大律，於是謫降凡塵，其餘九十九名花仙皆獲罪，貶入人間。百花仙子降 生為秀才唐敖之女唐小山。
小山出生之異生譚：異香滿室，花香時刻變化，竟有百種之多。「小山生成 美貌端莊，天姿聰俊。到了四五歲，就喜讀書，凡有書籍，一經過目，即不能忘。」
又「膽量極大，識見過人，不但喜文且好舞。」
小山之任務即是聚合貶謫各地的花仙，花仙散而復聚，有兩個力量，一方面 是小山海外尋父，一方面是武則天開女科，將百名花仙聚集一處，此是全書高潮，
才女們舉行多次慶祝會，表演諸種才藝、百戲。百花聚後分別散去，唐閨臣（小 山）再去小蓬萊尋父，入山不返。而徐敬業、駱賓王等人的兒子，和劍南節度史 文芸聯合一起，起兵反對武則天，才女中章蘭英等數十人，因夫妻、姻親等關係，
參加軍中，有殉難而死者。終於大軍破了武家軍酒、色、財、氣四座關，唐中宗 復辟。眾花仙雖各有所歸，但最後必重升天界，才算完成任務。
李汝珍以全知者的敘述觀點，將百花諸仙謫降下凡的故事，結構於「謫降—
解罪」的宗教義理與「聚--散（天上）；散—聚—散（人間）」的圓形神話歷程中，
充分表現出一般民眾集體意識中的命定觀、宿命論。在楔子及前六回中，百花與 風月諸仙不合，又因接受試煉，其下屬為從犯，一干人等皆貶下凡。另一方面，
隋帝告狀，李唐王室殺戮過度，天地欲懲罰之，於是派心月狐下凡，化為武則天，
女性稱帝，牝雞司辰，擾亂人世秩序。嫦娥於心月狐下凡之前，吩咐其命百花開，
形成百花之劫。故這個故事結構有兩個主線交錯而成，一個是天上運數循環，一 個是人間的運數循環。透過心月狐，將這兩個循環交錯在一起。
諸花仙因為破壞天上規律，所以遭受懲罰，謫降人間，待完成任務，解除罪 孽，始得回返。而其任務，則是要恢復人間秩序，消滅當初害她們謫凡的導火 線。這一巧妙安排，除了隱含「命數」的概念，更具現所謂的「因果論」。
其度脫手法採取間接引渡的方式，唐敖遊訪海外，實有引小山來尋，使百花 復聚的任務。小山為了尋父，才得見泣紅亭之神碑，聚足名花之數。唐敖一心尋 道，其受點化之方式則是「夢悟」，在「夢神觀」夢見一老者指點其求仙訪道之 方。待唐敖醒來，才恍悟老者乃身旁之神座。唐小山在得睹泣紅亭之神碑前，受 到樵夫、魁星的指引。神碑上的天榜記載眾花仙之因緣與天機，只有小山能識得 天榜上之文字。
（八）《紅樓夢95》
林黛玉本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賈寶玉是赤霞宮神瑛侍者。
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神瑛侍者因凡心熾烈，有一段 塵緣，須到人間了結。絳珠仙草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
95（清）曹雪芹：《紅樓夢》，台北：桂冠圖書公司，1988 年再版。
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 們去了結此案。（第一回）
所以，《紅樓夢》可算是集體謫降的模式，神瑛侍者因思凡之過，須受謫降 之罰。絳珠仙草更因侍者之情而動心，心中有一股纏綿之意，亦是動情之過。兩 人須到人間完成情緣，相關人等皆陪伴同降。
在第五回中，賈寶玉於夢中進入「太虛幻境」，於「孽海情天」的「薄命司」
中看到「金陵十二釵正冊」等預示眾謫仙未來結局的「情榜」。並在仙姑引領下 領略仙閨幻境之風光，享受無盡的豔情。期望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痴頑，使寶玉 領悟天界之樂尚然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能跳出「情」的迷人圈子，擺脫
「情痴」性格，改悟前情，入於正路。
寶玉歷盡情劫之後，終於改悟，在完成人倫應盡的責任後，便出家入道，回 歸天界。
明、清章回小說已是謫仙故事的成熟期，不但吸取前代的基本模式、元素，
在敘寫手法、人物塑造、情節結構、語言藝術、義理內涵等方面皆有長足之進步。
歸納此一時期謫仙故事特點如下：
（一）結構成熟完整
明、清章回小說中的謫仙結構，相當完整。元雜劇四折的寫法，已較具空間 鋪排情節。章回小說往往長篇鉅著，更能從容的敷衍、經營每一個環節。故事之 習套仍是在前幾回說明謫仙人的謫降因由，仙人謫降之因除了失儀、思凡、動怒，
亦有貪殺之罪，如許遜與岳飛。
以華麗辭藻敘述異生譚與謫仙之非常人性格。承襲元雜劇，度脫情節較多，
度脫手法多元。
謫降歷程呈現清楚的圓形結構，謫仙自天而降，最後仍舊歸天。雖未必有昇 天場面的描寫，但結局的各有所歸，或度脫者約定重會於天，皆暗示此一圓形歷 程。
著重人間試煉歷程的鋪寫。謫仙故事中最精彩的，就是謫仙在人間的修仙之 道與歷難過程。章回小說有足夠的書寫空間，作者往往以幾十回的篇幅來敷衍此 一部份，情節深刻細膩，高潮迭起。《鐵樹記》中許遜斬蛟歷程多達六次，較宋 朝〈旌陽許真君傳〉複雜許多。《飛劍記》中呂洞賓之度化歷程達七次之多；《韓 湘子全傳》中韓湘子度脫韓愈，更高達十二次。《西遊記》中五聖須歷盡八十一 劫難。再者《水滸傳》、《鏡花緣》中人物，動輒數十以至於百人，描寫自然趨於 精彩、多樣化。
（二）多元的度脫手法
度脫是謫仙醒悟本性與身份，進而得以完成任務，升登返仙的關鍵。元代度 脫劇即是強調此一過程，明、清時代謫仙故事的度脫情節更是精彩、多元。
度脫者仍是神仙或是神仙化生之修道者、和尚、禪師，或是樵夫、牧童。
度脫手法較為多元，除了前朝已有的夢悟、贈天書、贈錦囊妙語，更有間接 度化的手法。《鐵樹記》許遜之度脫，即為為間接度化，先將仙家妙訣、金丹寶 鑑、銅符鐵券與上清飛步斬邪之法傳與蘭期，蘭期傳與諶母，諶母再傳與許遜，
一次之傳度，歷經百年，隱含有命數之思維。《鏡花緣》中，唐小山亦受到間接 點化，其父唐敖夢悟，出遊海外，乃是為了讓小山尋其蹤跡，而得見泣紅亭之石 碑。在《水滸傳》、《鏡花緣》、《紅樓夢》皆有石碑、天榜的點化模式，提升度化 歷程的懸疑性。
（三）較為鮮明的天界觀
明、清章回小說中的天界觀較為鮮明、清楚。緣於書寫手法進步，語言運用 的成熟，與前代對天界想像的累積。
《水滸傳》中，宋江遇九天玄女時，描述仙界乃：香風拂拂，奇花異草，蒼 松翠竹，石橋欄杆，潺潺澗水響，翻銀滾雪般的水從石洞裡流去，「金釘朱戶，
碧瓦雕檐。飛龍盤柱細明珠，雙鳳帷屏明曉日。紅泥墻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 靄樓台，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廉捲蝦鬚，皓月團團懸 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王家。」（四十二回）神女殿金碧交輝，龍 燈鳳燭，仙酒仙棗，飲食後令人春色微燻。當宋江正伏在欄杆邊觀兩龍相鬥時，
仙童將宋江往水中一推，宋江夢醒，回復現實。此雖是夢悟，但說明仙界與人間 乃以水之意象相隔，因此，後來小說的升仙情節，常是求仙者必須度過水澗，超 脫死生與色相，才能進入仙界。這種天界為彼岸的觀念，雖由來已久，但明清小 說透過具體場面的描摹，讓天界形象較前代謫仙故事更為鮮明。
《鏡花緣》中，唐敖與小山在海外得道，也反映出「彼界」不在中國境內的 想法，體現眾民的天界觀念。
（四）天榜模式
在《水滸傳》、《鏡花緣》、《紅樓夢》皆有石碑、天榜的點化模式，寫明每一 位謫仙人的名號、在人間的命運。石碑上為龍章鳳篆，蝌蚪文字，人皆不識。《水 滸傳》中的石碣天文，無人能懂，所幸一道士，能辨驗天書。《鏡花緣》泣紅亭 中的石碑天文，只有唐小山能解讀。《紅樓夢》的仙冊，藏於太虛幻境仙櫃之中，
只有寶玉得見。可知石碑、天榜上的天機，只有特定人選得以辨識、解讀。
這種創新的點化模式，增加閱讀的趣味，提升情節的懸疑性，富有濃厚的定 數思想。
（五）集體謫降
《水滸傳》、《鏡花緣》、《紅樓夢》中之謫仙人數多達數十人，集體謫降是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