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我們由投資特色、對傳統海外直接投資理論的啟示，
以及中資企業於香港直接投資所衍生的問題等方面，對中國大陸在 香港的直接投資進一步討論。
一、投資企業個案之特色以及理論啟示
由本文企業個案資料的分析可知，除了符合傳統FDI理論提出 的投資動機外，中國大陸企業在香港的直接投資還擴展了傳統理論 之內涵。在我們的個案分析中，許多中國大陸企業對香港的直接投 資的確是基於傳統FDI理論所強調的動機，但是政治性投資和財務 目的之投資（如資本運作型投資、轉移資產型投資等）則不為傳統 理論所重視，而這正是中國大陸對香港直接投資的重要特色。我們 把前述經濟、政治和財務因素直接投資之個案資料總結於表十一。
茲分述如下：
（一）經濟因素之直接投資
依照傳統的FDI理論，企業對外直接投資主要是出於四種經濟
57. 「爭購招商迪辰殼資源 範棣坐享巨利」，財經時報，2005年9月25日。＜http://
nance.sina.com.cn/stock/t/20050925/19101996732.shtml＞
動機：尋求市場、尋求資源（包括策略性資產）、尋求效率。58就 中國大陸企業在香港的直接投資而言，有相當大一部分屬於此類動 機。在本文個體資料的分析中，不論是中央型國有企業、非中央型 國有企業、或民營企業，都有這類投資活動，共佔全部投資案例 的43%。就投資規模而言，這類投資超過研究案例全部金額的一半
（53%）（參見表十一）。顯見，經濟動機是中國大陸企業在香港 直接投資的主要考量，這也與一般的觀察一致。59
（二）政治性投資
政治性投資是中資企業在香港直接投資的主要目的之一。作 為由計畫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轉型經濟體，中國大陸在經濟發展 過程中的重要特徵就是政府身兼經營者，其對外直接投資往往含有 政治目的。60而且，為完成這種目的，中國政府主要透過中央國有 企業實施投資計畫，這與西方國家主要透過民營企業達成相關目的 有很大不同。61中國大陸對香港的投資亦具有此種特性，尤其為保 障香港平穩過渡，中國大陸大型中央國有企業在香港實施的許多 重大公共基礎設施投資案。在表十一個體資料的統計中，政治性 投資主要集中於香港回歸前。雖然投資案例只有全部案例的18%，
但投資金額卻佔總額的30%以上。由於這些重大投資具有高強度的 資產專用性，其收益依賴於香港經濟的良好運作，因而增加了中
58. John H Dunning., “Location and the Multinational Enterprise: A Neglected Factor,
pp. 45~66.
59. Yun-Wing Sung, “Chinese Outward Investment in Hong Kong: Trends, Prospects and Policy Implications,pp. 22~30.
60. Kevin G. Cai, “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A Novel Dimension of China
Integration into the Region and Global Economy, p. 870; Hong and Sun, “Dynamics of Internationalization and Outward Investment,p. 619.
61. M. W. Peng, Business Strtegies in Transition Economies (Thousand Oaks, CA: Saga, 2000); J. Child and D. K. Tse, “China Transition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International Business,Journal of Internatinal Business Studies, Vol. 32, No. 1 (March 2001), pp.
5~21.
國大陸政府維持香港既存經濟政策的利益。換言之，這些重大投 資案的目的是增加香港社會對中國大陸「維持香港現行資本主義 制度50年不變」承諾的信心，而高度專用性資產因具有不可移動性
（immobility）而產生「人質」的扺押作用，形成可信承諾。62當 然，政治性投資並非中國大陸所獨有，過去台灣的「南向政策」以 及國營企業配合政府政策去友邦採購，都屬政治性投資，只是這類 投資並不為傳統理論所重視。63
香港回歸之後，中國大陸政治性直接投資減少，政治考量上 轉為對香港經濟的政策支持以維繫香港榮景，以及深化香港與中國 大陸的經濟整合。例如，亞洲金融風暴時，中國大陸政府大量金援 香港特區政府對抗國際金融投機客。2003年SARS的侵襲使香港百 業蕭條，中國大陸政府與香港特區政府簽訂「中國大陸與香港之間 緊密經濟夥伴關係協定」（CEPA），使香港企業利用此一協定在 WTO承諾兌現前，提早佈局中國內地市場。而開放內地民眾自由 赴香港旅行，也有欲幫助香港相關產業的目的。另一方面，中國大 陸亦積極制訂政策以鼓勵企業到香港投資。2004年，中國大陸國務 院頒佈「關於內地企業赴中國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投資開辦企業 核事項的規定」，明確表明鼓勵和支持內地各種所有制企業於港澳 地區直接投資，且准許企業投資更多領域。2004~2006年，中國大 陸政府共批准603家企業對香港直接投資，金額逾39億美元。64
（三）財務目的之直接投資
中國大陸對香港直接投資的另一項重要特徵是財務目的之投
62. B. Bacher, O. Lorz and L. Schuknecht, “Chinese Investment: ‘Hostagesfor HK?pp.
645~654.
63. 作者感謝匿名審查人提醒作者注意台灣的相關經驗。
64. 「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工業
貿易署，2011年9月22日。＜http://www.tid.gov.hk/tc_chi/cepa/statistics/statistics_
research.html＞
資。其中，資本運作型投資、資產移轉型投資和關係性投資是財務
以逃避政府查核和管制。65隨著中國大陸政治持續穩定、市場化經 濟改革的深入、產權保護法實施以及法治建設推進，我們認為這類 投資會漸趨減少。另外，中國大陸企業對香港的許多直接屬於關係 性投資。香港與中國大陸地理上毗鄰，絕大部分的居民來自中國內 地，這種歷史、文化、親族的密切網絡形成關係資產，構成許多中 資企業重要的所有權優勢，由而形成中國大陸對香港直接投資的動 機之一。
二、中國大陸企業在香港直接投資的潛在問題
中資企業對香港的直接投資，提高了香港與中國大陸資本與 技術的交換，促進兩地間的勞動分工，進一步加強香港與中國大陸 的聯結和整合。另一方面，中資企業在香港的直接投資也衍生出許 多問題。其中較為重大的是，公司治理問題、破壞香港自由經濟制 度、不利於中國大陸國企改革的進展等。茲分別討論之。
（一）公司治理之相關問題
中資企業於香港的直接投資所產生的公司治理問題，主要包 括：損害香港投資者利益、國有資產流失、以及造成香港經濟波動 等。
1.損害香港投資者利益
在香港投資的中資企業以國有企業為主，其中許多企業也於 香港股票市場上市。由於這些公司的主要業務和營運均在中國內 地，其決策和行為可能無法受到香港法令的有效監管。更不利的 是，中資企業的管理人員或政府官員可能利用特權和不實資訊欺 騙香港投資者，造成投資大眾重大損失。66例如，1998年廣東省在
65. Yun-Wing Sung, “Chinese Outward Investment in Hong Kong: Trends, Prospects and Policy Implications,p. 30.
66. Hing Lin, Chan, “Chinese Investment in Hong Kong,pp. 947~948.
香港的「窗口企業」－廣東國際信託投資公司破產案（一般稱之為
「廣信事件」），1999年廣東粵海投資公司因重大債務危機而進行 重組案，都是上述情形的典型案件。
2.國有資產流失
在香港投資的國有企業之高階經理人，可能利用其擁有之訊 息優勢，遊走法律邊緣，變相化公有為私有，攫取國有資產。例如 前述的中信集團收購東南亞木業案、招商局集團旗下迪辰公司收購 香港啟祥集團股權案、中國科健集團購併美時傢俱案等，都是公司 高階管理人員（也是國家公務人員）利用私設之私人公司同自己任 職之國有企業做交易。這些案例均造成國有資產流失和損害投資大 眾利益的嚴重問題。
3.導致香港經濟波動
中資企業在香港的直接投資多集中於房地產和金融等服務 業，特別是，由於利用國有資金進行投資和缺乏有效監管，許多國 有企業存在道德風險（moral hazard）問題，經理人員常涉 入高風 險的投機活動，導致公司資產損失以及香港股票和房地產價格飆 漲。房地產和股市的劇烈波動是香港經濟可能出現泡沫化的主要原 因之一，不利於香港經濟長期穩定發展。67
（二）政治干預衝擊香港自由市場體制
根據香港法律，為增加資訊透明度，上市公司主要領導層發 生人事更迭，首先要發佈公開資訊，讓投資人知悉。然而，就中國 大陸現行之政經體制而言，許多中資企業的高階管理人員是「國家 幹部」，其上台下台受政治因素左右，屬於「國家機密」，投資人 的利益在此過程中較少受到關注。例如2002年，在香港上市的大陸
67. Hing Lin, Chan, “Chinese Investment in Hong Kong,pp. 951~952；齊春宇，「中 國對外直接投資的狀況和動因分析」，頁40。
民營企業—歐亞農企業主席楊斌先失蹤、後被遼寧省政府逮捕；中 國華晨汽車公司董事主席仰融先失蹤、後逃往美國。前者可能涉及 楊斌未經官方同意而出任北韓新義州特區行政長官的政治問題，後 者涉及企業產權爭奪的糾紛。大陸官方都是以黑箱作業方式處理這 些事件，廣大投資人和中小股東完全不知情。2003年，同樣於香港 上市的香港中國銀行總裁劉金寶、香港新農凱集團董事主席周正毅 也分別在北京和上海被捕，中國大陸政府也沒有公布詳情。類似情 形同樣發生在2006年星美傳媒主席譚輝和中科健總經理郝建學被收 押的案件上。
中國大陸官方對香港之中資企業負責人的「黑箱式」處置，
反映出中國大陸轉型過程中政治與經濟的複雜糾葛，不但影響了香 港的司法運作，也對香港經濟長遠發展和「一國兩制」的政治承諾 構成威脅。
（三）不利中國大陸經濟改革的進展
中資企業對香港直接投資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希望能藉此促 進國有企業改革的進展 （例如政企分開）。68然而，改革開放後
（特別是1990年代政策放寬後），中國大陸各地方政府爭相在香港 建立窗口公司。這些企業多是基於行政考量而建，由各地方政府控
（特別是1990年代政策放寬後），中國大陸各地方政府爭相在香港 建立窗口公司。這些企業多是基於行政考量而建，由各地方政府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