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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對儒者形象的刻畫,其實也正是他治學趨向的反 映。寫出講學家空談高論的形象,正反映出紀昀崇漢學考據方法的實;而黜宋學 空談先天、心性之虛的治學趨向。寫出食古不化、迂腐學究的形象,正反映紀昀 出對儒者陷入訓詁泥淖的譏諷,表達出紀昀「通經致用」的主張,也正是經世思 潮下,他趨向漢學,但不以漢學為藩籬的治學方法。因此,對於紀昀《閱微草堂 筆記》中儒者形象的探討,是有助於釐清紀昀未曾言明和被人誤解的治學趨向。

綜觀上述所言,歸納出下列兩點結論:

144前揭書,頁500。

145雖然紀昀對殺人利器還存著有傷陰德的觀念,《灤陽續錄》卷一中有一則這樣的記載「戴遂 堂先生諱亭,姚安公癸巳同年也。罷齊河令歸,嘗館余家。言其先德本浙江人,心思巧密,

好與西洋人爭勝,在欽天監與南懷仁杵(懷仁,西洋人,官欽天監正),遂徙鐵嶺,故先生 為鐵嶺人。言少時見先人造一鳥銑,形若琶琵,凡火藥鉛丸,皆貯於銑脊,以機輪開閉,其 機有二,相銜如牡牝,扳一機則火藥鉛丸自落筒中,第二機隨之並動,石激火出而銑發矣。

計二十八發,火藥鉛丸乃盡,始需重貯,擬獻於軍營,夜夢一訶責曰:『上帝好生,汝如獻 此器,使流布人間,汝子孫無嘺類矣。』乃懼而不獻。說此事時,顧其姪秉瑛(乾隆乙丑進 士,官甘肅高臺知縣)曰:『今尚在汝家乎?可取來一觀。』其姪曰:『在戶部學習時,五 弟之子竊以質錢,已莫可究詰矣。』其為實已亡失,或愛惜不出,蓋不可知,然此器亦奇矣。」

(前揭書,頁499)不過從他研究宋代神臂弓來看,他對兵器也不是全然排斥。

146周積明,《紀昀評傳》導論(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頁 9-10。

147周積明,《紀昀評傳》導論,前揭書,頁1。

一、就儒者形象的描寫而言,無疑地是當相成功,以致於有「功魁罪 首」般兩極化的評論。

由於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對理學末流之弊,種種的諷刺、揶揄深入人 心,因此有人視其為漢學陣營「乾、嘉時代反程、朱的第一員猛將」148這樣功魁 般的評價,也有人認為「近世氣節壞、學術蕪,大抵紀昀之罪也」149、「數百年 風氣之衰,紀氏之過也」150這樣罪首般的評語,這都是都是因為書中的儒者形象 刻畫成功所致,以致紀昀「揚漢抑宋」的印象深入人心。但實際上從《閱微草堂 筆記》中對儒者形象的刻畫看來,不論是對理學淪為講章時文的不滿,因此加以 揶揄;或是對儒者陷入訓詁泥淖的譏諷,這些食古不化,成為迂腐的學究,紀昀 不論其為漢學、宋學,一律藉著鬼狐之口痛加抨擊和諷刺,可惜這樣的描寫卻為 人所忽略,以致連帶著對紀昀的治學趨向也產生誤解。除《閱微草堂筆記》外,

紀昀的許多言論也如同《閱微草堂筆記》中儒者形象的刻劃一樣,對漢宋學多持 平之論,如他在〈周易義象合纂序〉中稱「古今說五經者,惟《易》最夥,亦惟

《易》最多歧論甘者忌辛,是丹者非素,齗齗相爭,各立門戶,垂五六百年於茲」,

對這種門戶之爭,紀昀以 “水"做了一個生動的比喻:

余嘗與戴東原、周書昌言:「譬一水也,農家以為宜灌溉,舟子以為 宜往來,形家以為宜砂穴,兵家以為宜扼拒,遊覽者以為宜眺賞,品 泉者以為宜茶荈,洴澼絖者以為利浣濯:各得所求,各適其用,而水 則一也。譬一都會也,可自南門入,可自北門入,可自東門入,可自 西門入,各從其所近之途,各以為便,而都會則一也。《易》之理何 獨不然。東坡《廬山》詩曰:『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通此意以解《易》,則《易》

無門戶矣。紛紛互詰,非仁智自生妄見乎。」151

《易》學主象,主理、主事三派的紛爭,在紀昀看來實在是「仁智自生妄見」,

因此他欣賞的是李東圃於「漢學、宋學兩無所偏好,亦無所偏惡」這種持平之論,

甚至發出「余向纂《四庫全書》,作經部詩類小序曰:『攻漢學者,意不盡在于 經義,務勝漢儒而已;伸漢學者,意亦不盡在於經義,憤宋儒之詆漢儒而巳。出 爾反爾,勢于何極。』安得如君者數十輩與校定四庫之籍也」的感慨,由此也可

148如余英時即稱紀昀為「乾、嘉時代反程、朱的第一員猛將」,《論戴震與章學誠》(台北:

華世書局,1980),頁 106。

149《新學偽經考》三上,康有為,《續修四庫全書》179 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頁 497-498。

150《紀昀評傳》引平等閣主人(狄葆賢)加批《閱微草堂筆記》評語,周積明(南京大學出版 社,1997),頁 168。狄氏所批有正書局於 1922 出版,筆者惜未見。

151紀昀,〈周易義象合纂序〉,《紀曉嵐文集》第一冊,前揭書,頁153-154。

以看出紀昀致力於平息漢宋學門戶之爭,力求公允之論的用心。相同的意見又見 於〈黎君易注序〉:

漢《易》言數象,不能離存亡進退,非理而何;宋《易》言理,不能 離乘承比應,非象數而何。而顧曰:言理則棄象數,言象數即棄理,

豈通論哉!余校定秘書二十餘年,所見經解,惟《易》最多,亦惟《易》

最濫,大抵漢《易》一派,其善者必由象數以求理;或捨理者,必流 為雜學。宋《易》一派,其善者必由理以知象數,或捨象數者,必流 為異學。其弊一由爭門戶,一由騖新奇,一由一知半解,沾沾自喜,

而不知《易》道之廣大,紛紜轇轕,遂曼衍而日增,殊不知《易》之 作也,本推天道以明人事,故六十四卦之大象,皆有君子以字,而三 百八十四爻,亦皆吉凶悔吝為言,是為百姓日用作,非為一二上智密 傳微妙也;是為明是非決疑惑作,非為讖緯禨祥預使前知也。故其書 至繁至賾,至精至深,而一一皆切於事。既切於事,即一一皆可推以 理。理之自然者明,則數之必然、象之當然,剨然解矣。又何必曰此 彼法、此我法、此古義、此新義哉!152

在紀昀看來,漢宋《易》學象、數、理三派之爭的由來「一由爭門戶,一由 騖新奇,一由一知半解」,但「漢《易》言數象,不能離存亡進退,非理而何;

宋《易》言理,不能離乘承比應,非象數而何」,因此「言理則棄象數,言象數 即棄理,豈通論哉!」,又何必堅持「此彼法、此我法、此古義、此新義」的門 戶之見呢!在此不難看出紀昀辨二學之長短,並未袒護任何一方,主張的是消融 門戶之見,以學術之是非為準,持論務得其平。

二、被忽略的「屏除門戶,一洗糾紛」治學傾向。

正如前文所言,紀昀趨向漢學,但不以漢學為藩籬的治學態度,以及對漢宋 學諸多持平之論,可惜竟不能引起眾人的注意,遂致使紀昀有「反程、朱的第一 員猛將」般的評價。事實上,在《閱微草堂筆記》中,紀昀刻劃出講學者近名好 勝的形象153,可以看到紀昀對門戶之爭的惋惜與痛恨。因此紀昀對漢、宋二學門

152〈黎君易注序〉,前揭書,頁155。

153紀昀對講學家近名好勝形象的描寫,將這種門戶之爭,以短短幾句話的故事,寫出講學家間 的爭鬥,至死不休,甚至下徹黃泉,深刻地刻畫出講學家近名好勝的形象來:「嘉祥曾英華 言:一夕秋月澄明,與數友散步場圃外,忽旋風滾滾,自東南來,中有十餘鬼,互相牽曳,

且毆且詈,尚能辨其一二語,似爭朱陸異同也。門戶之禍,乃下徹黃泉乎?」(《槐西雜志》

卷二)或許是紀昀對講學家近名好勝形象譏諷的太鞭辟入裏了,所以梁啟超還曾怪罪紀昀道

「學會之亡起於何也?曰:『國朝漢學家之罪,而紀昀為之魁也』,漢學家之言曰,今人但

戶之分154,或是唐、宋詩之爭155,多持平之論,故而徐世昌(1854-1939)在《清 儒學案》中評論紀昀為「持論屏除門戶,一洗糾紛」156,阮元(1764-1849)也 說紀昀「考古必衷諸是,持論務得其平……蓋公之學在於辨漢宋儒術之是非,析

又以晚年之作為多,且偏重於應酬皇帝詩文,讓我們無法一探紀昀學術理念的全 貌161。關於第一點,或許因為當時正是漢學昌盛時期,漢學的流弊尚未顯露,紀 昀雖然已看出些端倪,但畢竟和盛行數百年的理學所產生的弊端要少些,尤其是 社會上假道學遠遠地比真君子要來得多,例子俯拾皆是,自然在篇章數量上會有 懸殊的差距。關於第二點,只能有賴日後更加辛勤地整理文獻資料,以期有更多 的資料來加以佐證。

前揭書,頁729)和「說者謂公才學絕倫,而著書無多,蓋其生平精力,已畢萃於此書(《四 庫全書總目》)矣」(《紀曉嵐文集》第三冊,前揭書,頁 513 附錄引陸敬安《冷廬雜識》

1 言);而文稿又不甚保留「生平未嘗著書,間為人做序記碑表之屬,亦隨即棄擲,未嘗 存稿」(陳鶴,《紀文達公遺集》序,《紀曉嵐文集》第三冊,前揭書,頁729)。

161孫致中等校點《紀曉嵐文集》前言「收在《遺集》中的詩文,大約十不足一,這由他同時代 人的記述,尤其是朋友和門人的回憶中可以得到證實。《遺集》所收,晚年之作居多,而壯 年尤其是青年時代的作品卻甚少。這固然是因為後人搜集先人的作品,晚年之作易見而青壯 年之作難得,也可能因為紀樹馨以為那些應酬上層人物尤其是應酬皇帝的詩文,乃是自家先 人的最高榮寵,故《遺集》收之甚多,而那些戀人思友、抒情喻志、贊花月之美好、抒胸中 之忿懣的真情之作,尤其是描寫世態、諷刺社會醜惡的篇章,則收之甚少。譬如,不少的同 代人都說他曾作《京官詩》數十首,而只存一首諷刺詩《小軍機》賴清人筆記以存,《遺集》

則不一見。由於紀樹馨的去取標準所致,給讀《遺集》的讀者一個印象,似乎紀曉嵐只會寫 那些拍皇帝老子馬屁的詩文。公允地說,據此描繪紀曉嵐的形象,是不完整、不全面的。」

(《紀曉嵐文集》第一冊,前揭書,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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