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胡適意料之外，表達回國意願後未回學界，而是作為臺灣學術行政 的最高領導人。胡適與蔣介石關係，因其返臺定居產生直接衝突，終致破裂。
1957 年 8 月 4 日星期天下午，蔣介石突襲巡視中研院，眼見院士會議指 示改善院內道路與庭院未見改進而怒氣洶洶，77 時任中研院代理院長朱家驊 只得請辭以示負責。78 朱氏辭職，讓散居海外與研究院相關人士心有不滿。
胡適在日記中表示「海外六個評議員，都很憤慨」。有些院士包括胡適在內最 初不擬投票，但趙元任勸解甚力，病中的胡適終於委託王世杰在評議會投票，
也故意投票給朱家驊、李濟、李書華。79 此舉明示自身清白及其「學術獨立」
之堅持。胡適從1949 年赴美後，一直以學術界領袖身份探訪研究人才、為中 研院籌措建築經費、恢復中研院院士制度，順利以全票十八張名列三位候選 人之首，活動甚力的張其昀遭到排除。80 蔣介石也透過總統府祕書長張羣轉 達全體推舉胡適出任中研院長之期望。81 在蔣介石圈選下出任中央研究院院 長，胡適初表推辭，但友好包括趙元任、梅貽琦在內均勸其就任，82 胡終於
77 《蔣中正日記》，1957 年 8 月 4 日。
78 楊儒賓、陳華編，《梅貽琦日記（一）：1956-1957》，頁 233，1957 年 8 月 21 日。
79 〈胡適致趙元任函〉，1957 年 10 月 22 日、〈胡適致楊樹人函〉，1957 年 10 月 22 日，收入耿雲志、歐陽哲生編，《胡適書信集》，下冊，頁1324、1325；曹伯言整 理，《胡適日記全編》，第8 冊，頁 499-500，1957 年 10 月 22 日。
80 梅貽琦確實先投張其昀，再投李書華。但第幾次投李存有二說。中央研究院八十 年院史編纂委員會編，《追求卓越：中央研究院八十年》，第1 卷（臺北：中央研 究院，2008），頁 86-87；余英時，《重尋胡適歷程》，頁 144-145。梅貽琦在日記 中僅提及11 月 1 日張其昀為慶賀李政道得諾貝爾獎請客事。11 月 3 日投票結果，
第三次張其昀獲得七票，楊儒賓、陳華，《梅貽琦日記（一）：1956-1957》，頁 257-258。
81 楊儒賓、陳華編，《梅貽琦日記（一）：1956-1957》，1957 年 11 月 11 日。
82 趙新那、黃培雲編，《趙元任年譜》，頁 352；〈胡適致趙元任函〉，1957 年 12 月 15 日，耿雲志、歐陽哲生編，《胡適書信集》，下冊，頁 1328。
表示同意，於身體調理康復後的1958 年 4 月回國就職。胡所住房屋也於 1958 年 2 月開始動工，由行政院通過中研院增撥經費支應；此前蔣介石表示願撥 出《蘇俄在中國》版稅作建屋之需，都表示對胡適之優禮。83
事實上，梅貽琦之勸說胡適出任學術最高領導—中研院院長，關鍵就在 人選。84 一旦中研院的李濟、李書華都不作，就可能輪到張其昀。張之學術 背景（南京高等師範學校畢業，曾任浙江大學文學院長）政治經歷（國民黨 中央改造委員會、中央委員會祕書長、教育部長），或為擁有投票權的評議會 成員趙元任、梅貽琦（曾任北京、清華大學教授）不欲張出任中研院院長原 由之一。85 因此，必須勸說胡適出任中研院院長。
1958 年 4 月 8 日，剛下飛機的胡適向記者表示，不回答有關政治與反對 黨問題，9 日蔣與胡針對學術與辦理大學談話一小時，氣氛融洽。86 但 4 月 10 日中研院第三次院士會議揭幕（稍前胡適就職院長），氣氛迥異。會議致 詞風波，顯然打破胡適營造友善氣氛之預想，也成為蔣胡間緊張關係持續之 重要關鍵。蔣介石於院士會議致詞提及，胡所參加的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 店」，在臺灣應復興中華文化，87 將打倒孔家店和中共清算胡適相比較，引
83 胡頌平編，《胡適年譜長編》，第 7 冊，頁 2637。
84 〈胡適致李濟函〉，1958 年 1 月 4 日，耿雲志、歐陽哲生編，《胡適書信集》，下 冊，頁1333。事實上，梅貽琦、錢思亮跟王世杰商量過，認為胡適之外，別無其 他適當人選，即便是李書華也未必能過得了其他評議員的關口。梅貽琦更致函遊 說胡適。楊儒賓、陳華主編，《梅貽琦日記（一）：1956-1957》，頁 242，1957 年 9 月 21-22 日。
85 余英時提到，中研院是自由派學人學術事業唯一堡壘。余英時，《重尋胡適歷 程》），頁 145。這可能同時意涵以北京大學為核心的組織，在中國長期的「南北 之爭」（地理、學術師承關係等）大環境下，所謂北方學人以胡適為精神領袖之 表現。唯南北之爭並非本文討論主旨，望識者諒察。
86 《聯合報》，1958 年 4 月 9 日，版 1；《蔣中正日記》，1958 年 4 月 9 日。
87 《中央日報》，1958 年 4 月 11 日，版 1。事涉總統講詞，臺灣各報採用中央社通 稿。相近時空出現《胡適與國運》，更增想像空間，如雷震即認為出版此書是官 方「兩套」手法之證。〈雷震致胡適函〉，1958 年 4 月 26 日，萬麗鵑編註，潘光 哲校閱，《萬山不許一溪奔》，頁 127。但《胡適與國運》主稿作者徐子明（海德 堡大學史學博士、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他「反胡」理念一貫，認為新文化運 動是導致中國政治、社會、文化秩序崩潰與共黨興起原因，成為統治者思想同路 人或屬巧合。徐氏論點被視為老派學人，在歷史系上並非意見主流。同校教授王 夢鷗、周德偉私下反應對胡行事風格與學問人品批評，如「國家待胡太厚，胡對
發胡適批評。88 針對此事，梅貽琦（清華大學校長）以旁觀者角度表示，胡 適演說「針對總統所囑咐科學家應對於文化道德盡其保持維護一語，注重為 大家應對學術努力，詞句稍欠圓到耳」。89 梅貽琦注意到雙方言詞交鋒，也 站在理解胡適言詞用意的一方，著重在「對學術努力」一方，僅認為胡適態 度要更為圓融，以不損賓客情面。胡適會有如此即時反應，在於無法忽視統 治者要將學術以「反攻」為由，控制在手之意涵。當面進言，是他自認身為 總統府資政，以及處在總統府直屬機構—中央研究院院長一職所應做之事，
就不管執政者聽進去與否。這也是梅貽琦理解並贊同之基本價值。此外，蔣 隱對胡適視為「中國文藝復興」之新文化運動不滿，應為胡適察覺，故予回 擊。
三天後的4 月 12 日，蔣宴請中研院評議會、院士等人，胡適、梅貽琦均 出席，列為主賓之首，梅貽琦記載「亦榮幸事也」。但蔣介石再度表露對胡之 不滿，以為其「狹小妒嫉一至於此，今日甚覺其疑忌之態可慮」。梅打圓場，
答謝蔣派機載運學者離京之舉，蔣稱胡適聆言「並無表情」。蔣在日記推獎蔡 元培「安詳雅逸」、「不與人爭」，90「爭」之關鍵，盡寓其中。
國家太薄」，但不致公諸於文。汪榮祖，〈懷念宜興徐子明先生〉，《學林漫步》（南 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頁 241；陳弱水，〈臺大歷史系與現代中國史學 傳統（1950-1970）〉，《臺灣大學歷史學報》，第 46 期（2010 年 6 月），頁 129；潘 光哲編，《傅正《自由中國》時期日記選編》（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011 年），頁 107；周德偉，《落筆驚風雨：我的一生與國民黨的點滴》（臺北：
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頁 134-135、324。
88 《蔣中正日記》，1958 年 4 月 l0 日。當時在場的呂實強回憶，如非陳誠抓住蔣之 衣袖，提醒蔣要強自隱忍，使蔣未拂袖而去。呂實強，《如歌的行板——回顧平生 八十年》（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9 年），頁 213。蔣之忍，或如其 所言是「為國效忠，努力反共」。《蔣中正日記》，1958 年 4 月 12 日，上星期反省 錄。
89 楊儒賓、陳華主編，《梅貽琦日記（二）：1958-1960》（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 社，2007 年），頁 32，1958 年 4 月 10 日。按梅貽琦日記記事一向簡約，公眾場 合不喜發表議論。梅祖彥，〈寫在本書出版前的幾句話〉，收入黃延復、王小寧整 理，《梅貽琦日記：1941-1946》（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III-IV。
90 《蔣中正日記》，1958 年 3 月 12 日。據學者觀察，1930 年國民政府曾欲強制中 研院集中南京，欲逼1928 年 7 月起住在上海的蔡元培赴京，再由 1949 年後政府 當局對蔡元培「尊而不親」，甚至某意義上是「防範有加」。陶英惠，《中研院六 院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9 年），頁 150-153、170-171。因此，蔣氏對蔡元
事實上，蔣在院士會議所言，與青年節講詞部分主旨雷同。他當時表示 復國建國的基本條件乃在「民族傳統（自由獨立精神）與固有道德（禮義廉 恥）之恢復與充實」；維持倫理道德與責任紀律，才是保障民主自由的基礎；
「民主自由必須以大我為重小我為次」。蔣甚覺「自得」。91 是故蔣 4 月 10 日發言並非臨時起意，係有所醞釀與思想連貫性，不可以武人思想一概而論。
蔣介石將學術與政治劃定從屬關係，將可能使學術潛藏喪失獨立空間，令受 過西方教育薰陶的自由主義者無法接受。胡適不欲在政治人物面前示「理」
之弱，「爭」乃必然舉動。
4 月 18 日，針對出版法修訂問題，胡適受訪，表示修訂出版法為不必要，
更宣示和當局站在不同立場。92 5 月 27 日，胡適在《自由中國》歡迎會講演，
既提到雜誌「今日的問題」系列，不必急於碰觸「反攻大陸」問題，以傷害 海內外人士的期望，畢竟世局多變，可以樂觀看待；「反對黨」不必仰賴既有 政治力量（包括國民黨派系裂解、或友黨強大），可由教育界、知識分子、青 年人組織不希望取得政權的在野黨。最後一併帶到修改出版法是「技術的錯 誤」。93 胡適話中雖有針對刊物言論之不同意見，仍肯定刊物爭取言論自由 之努力成果及其存在關鍵意義（民主反共）；再以「爭取」期勉與會眾人繼續 爭取言論自由，顯然也對當前執政者提出建言。
出版法修訂，也在蔣介石計畫之外，因為他正規劃黨員重登記，以肅清 內部黨紀，卻冒出計畫外的出版法修訂案，與當時政局交疊，事情變得複雜，
徒然予「反動派詆毀」良機。4 月 21 日，蔣決定因應常會通過出版法修正案 情勢，先使修正案通過立法，再談黨員重登記。94 從日記中顯示，他的確在 這段期間為出版法與重登記問題煞費心神，甚至動氣認為是反黨的叛逆行 動。95 蔣介石顯然對胡適反修改出版法發言耿耿於懷，認為「助長氣焰」，
因此在5 月間寫下一段情緒性文字：
培之真實觀點，顯與此日記載有異。
91 《蔣中正日記》，1958 年 3 月 25 日、3 月 29 日。
91 《蔣中正日記》，1958 年 3 月 25 日、3 月 2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