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最後一集的最後幾個鏡頭,是眷村一群老兵穿上寫著
「想家」、「我要回家」字樣的衣服,走上街頭遊行的畫面。一直與 老兵作對的警總官員路長功恰巧開車經過,隨即下車加入遊行行列,
這場遊行經媒體報導,也讓警總原本逮捕路長功的計畫暫時打消,全 劇也就在這裡告終,隨即打上 1987 年 10 月 14 日,蔣經國宣布允許民 眾赴大陸探親。同日中國國務院表示:「熱情歡迎臺灣同胞回到祖國 大陸探親旅遊,保證來去自由。」的文字。這個在劇中遊行的畫面,
應是曾發生在 1987 年臺灣的真實事件,即「老兵返鄉運動」。然而在
《原鄉》劇中,卻是完全沒有提及這個運動,片尾的這場遊行彷彿是 個突發事件,事前完全沒有鋪墊,只是鏡頭中帶過主角洪根生騎自行 車回眷村,見家門外圍著一群人,一進門見到發瘋的老兵傅友誠身穿 寫著「想家」的背心,洪根生的反應是:「這挺正常的,兒子想媽,
有什麼不正常啊!」接下來鏡頭就是眷村內一群人都穿著想家的背心 走出來,在眷村門口聚集並出現媒體報導,接著上街遊行喊著要回 家。這幅畫面完全沒有交代任何動員背景,也未提及來龍去脈,彷彿 就是劇中那群莒光新村的老兵自發性的一場活動。換言之,與《原 鄉》劇中所有老兵最終獲准返鄉有密切關連的「老兵返鄉運動」,僅 僅就保留這麼一個遊行畫面,其他的部分則是全部被刪除了。
按發生在 1987 年的「老兵返鄉運動」,是臺灣解嚴前後重要的社 會運動之一。根據〈台灣外省人生命記憶與敘事資料庫〉中對運動當 事人的口述歷史訪談記錄,這個運動主要是由大陸退伍老兵何文德、
姜思章與夏子勛等人所發起,他們起先都是個別出現在民進黨抗爭的 現場,穿上「想家嗎?」、「望穿山河四十年」的背心,遊走鎮暴部 隊前,宣傳老兵返鄉運動理念。並開始辦「想家演講會」,在各個場 合散發「我們已等待了四十年……」的傳單,並逐漸取得民進黨內前 進系統的支持,最後集合老兵與支持者籌組「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
會」。至於穿著書寫「想家」的衣服,手持「抓我來當兵、送我回家 去」、「白髮娘盼兒歸、紅粧守空幃」等標語上街表達訴求,主要是 1987年 5 月 10 日在國父紀念館紀念母親節表達訴求,同日還到退輔會 的辦公大樓前,要求返鄉探親的權利,中間因溝通不良和退輔會警衛 人員發生肢體衝撞。46換言之,這本是一個醞釀大半年,並經過策畫動 員的運動,也是在這幾波的動員訴求下,國民黨當局最終選擇了開 放。只不過這段原本與《原鄉》劇中所有老兵返鄉生涯關係非常密切 的社會運動,在劇中不僅沒有交待,連間接提及都沒有。
在討論《原鄉》有限的資料中,並沒有交待何以這段與老兵返鄉 相當密切的運動在劇中完全被刪除,但也是因為刪掉這一部分,使得 片尾那段遊行的場面,出現得相當突兀,與前面的劇情完全沒有連 結。而檢視發生在 1987 年的老兵返鄉運動,不難發現其與當時在野的 民進黨抗爭運動密切相關,早在民進黨推動國會改革、抗議國安法的 動員場合,老兵返鄉運動發起人何文德即如影隨形地在現場發傳單,
稍後民進黨前進系的政治人物如林正杰、楊祖珺、張富忠、范巽綠、
尚潔梅等人,協助其成立籌組「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並幫忙設 計印發傳單與支持推動,47可以說老兵返鄉運動所動員發起的活動,背 後都有民進黨政治人物的聲援與支持,沒有民進黨當時的助力,老兵 返鄉運動不可能最終獲致成功。這一點連民進黨都自認是他們功勞,
2017年 10 月陸委會辦了一場「兩岸交流 30 年回顧與前瞻」研討會,
總統蔡英文即在致詞中指出,催化開放大陸探親,「是民進黨做為一 個在野黨,對兩岸關係邁向正常化,所做的第一份努力,更彰顯出民 進黨以人民為本的兩岸政策的核心理念。」48另外,根據大陸刊物《鳳
觀察編輯部,〈開放大陸探親大事記〉,《觀察》, 第 50 期,2017 年 10 月,《觀察》,<https://www.observer-taipei.com/article.php?id=1697>。
邱萬興,〈想家:老兵返鄉運動 30 週年〉,《民報》,2017 年 10 月 13 日,
<https://www.peoplenews.tw/news/af69abd0-c4da-45aa-a8ff-ac07bb55aba7>。
凰週刊》在 2007 年開放探親 20 年之際製作一個專題〈百萬臺灣老兵 歸鄉內幕〉,其中也直接指出:「這個運動檯面上的主角是老兵,幕 後的推動者卻是民進黨人士。他們號召老兵打破絕對服從與忠黨愛國 的政治信仰,向當權者要求自己的權利。」49換言之,回顧老兵返鄉運 動而完全不提民進黨似乎很難。是不是因為這樣的顧慮乾脆全部刪去 不提,只單獨呈現最終的遊行畫面?在這裡也只能做推測。
另一個可能推測是,做為臺灣 1980 年代重要的社會運動之一,老 兵返鄉運動除了受到民進黨支持外,最主要還是一群老兵決心衝破藩 籬,經過精心策畫、動員並到處宣傳,才逐漸被媒體關注,匯聚成一 股力量。對大陸官方而言,這樣的敘事或許予人「維權」運動的聯 想,特別還是有組織化的維權運動,尤其近幾年大陸各省不時傳出退 役老兵維權示威的事件,如果誇大老兵返鄉運動的效果,恐怕是審批 單位最不樂見的,這或許也是陸劇《原鄉》大幅刪除與淡化老兵返鄉 運動的原因之一。
可以說,在《原鄉》電視劇中,所謂老兵返鄉運動僅只是劇中的 單一眷村「莒光新村」偶發的一場遊行,而且是在最後一集的最後片 段中才出現。整個 1980 年代臺灣的政治社會背景,包括民進黨的成 立,以及其所發動的政治改革運動,乃至做為眾多社會運動之一的
「老兵返鄉運動」的發起與動員等等,在劇中完全未被納入,這個
「去脈絡化」的完整刪除,也讓做為臺灣故事的《原鄉》電視劇,與 臺灣的實存歷史經驗與記憶完全脫節。
范正祥,〈兩岸交流 30 週年 蔡總統致詞全文〉,《中央通訊社》,2017 年 10月 28 日,<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1710260108.aspx>。
彭佳予、王豐,〈百萬臺灣老兵歸鄉內幕:臺灣開放老兵探親 20 年〉,《鳳 凰週刊》(上海),第 29 期,總第 270 期,2007 年 11 月 20 日,《新浪 網》,<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8bd14501000cal.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