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劇《原鄉》之所以值得分析，在於它是首部完全依循大陸影視 產製機制，以臺灣人事物為素材，並且絕大部分在臺灣取景攝製的影 視作品。這部企圖捕捉 1980 年代臺灣眷村老兵思鄉並返鄉的作品，與 兩岸先前已經製播過的許多作品相比，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它能獲准 在大陸央視黃金檔時段播出，事前必定經過廣電總局與國臺辦的背 書，可以說，這是一部能夠系統性呈現大陸官方認可觀點的電視劇。
透過對《原鄉》影像文本的檢視，應可從其中識讀出編劇是如何構思 一部他們所想像的臺灣眷村老兵故事，這中間當然也包括臺灣人、臺 灣社會乃至臺灣形象等。藉由前述的研究，大致可獲致以下幾項結 論。
首先，《原鄉》電視劇所設定的年代是 1980 年代的臺灣，這個年 代的海峽兩岸尚未互動交流，卻正是臺灣政治社會轉型變遷最激烈的 階段。從 1980 年代初的美麗島事件，稍後的美麗島世紀大審，民意代 表增額選舉，江南案、十信案、黨外雜誌大量發行，到稍後的解嚴、
開放黨禁報禁等，開放大陸探親只是其中一個環節。要處理這個複雜 多變的時代，《原鄉》如何透過大陸視角，重現這個時期的臺灣政治 社會，存有很大的解讀空間。但編導似無意重現當時的臺灣社會，因 而在影像空間上幾乎完全限縮在眷村的巷弄、幾位主角人物的辦公室 與住家客廳內部，只有很少數的街景出現在鏡頭中，1980 年代的臺灣 社會風貌、流行文化、政治氛圍等，都未出現在劇中，這種抽離讓
《原鄉》這部電視劇近乎完全地去脈絡化，甚至與劇情直接相關的
「老兵返鄉運動」都未出現在劇中。顯示《原鄉》僅只是拿臺灣眷村 老兵返鄉的素材去重構一個中國敘事，敘說一個當年因戰亂流離臺灣 大陸老兵鄉愁與回歸祖國的故事。本研究初始原本有意識讀劇中是否 存有建構臺灣 1980 年代社經氛圍的相關文本，結果發現幾乎是完全沒 有。
其次，不論是不是為降低政治敏感度，《原鄉》電視劇巧妙的迴 避了所有涉及國族認同的訴求。至少在顯示義的指涉上，代表國族認 同的符徵，如「中國」、「祖國」、「統一」、「兩岸」、「民族」
等鉅型敘事的語詞，都沒有出現在劇中的對話中，取而代之的是象徵 兒女私情、骨肉情懷的小敘事，最常出現的語詞是「老娘」、「老 家」、「家鄉菜」、「家鄉味」、「家鄉戲」等符徵。這些圍繞於親 情的小敘事，讓「認同召喚」被淡化成一種意在言外的隱示義，「回 家看老娘」占據了價值置高點，即便《原鄉》全劇沒有述說任何一句
「祖國認同」的語詞，但卻依舊瀰漫著濃厚「認祖歸宗」的暗示。
第三，「回家看老娘」既然成了《原鄉》劇中所訴求的最高價 值，那麼任何試圖阻礙或是抵制這個價值訴求的力量，就成了反派，
甚至是邪惡的代名詞。而在《原鄉》劇中的警總，就扮演了這個角 色。在臺灣主流的政治、媒體與文化論述文本中，「警總」原本就是 一個被負面框架的機構，《原鄉》也複製了這個刻板印象，劇中的警 總幾乎集一切罪惡於一身，不僅凌駕一切權威機構之上，任意對人民 逮捕、暗殺、放火、逼供、迫害、羅織等，而這些惡行，似乎只是針 對眷村老兵，目的僅只是阻止他們返鄉，或是利用他們「私自返鄉」
扣上匪諜的罪名，這個在電視劇《原鄉》中所刻畫出來的政治巨靈，
與臺灣實存經驗中的「警總」，是否存在著落差？是有討論空間的。
然而臺灣現存的檔案中，並沒有任何確切的記載，證明 1980 年代的警 總，曾經動用類似的手段來對付眷村老兵。
第四，「警總」既然在《原鄉》劇中扮演阻擋老兵返鄉的主要角 色，而警總又是《原鄉》劇中唯一凌駕所有公部門的機構，儼然就成 為國家的化身。而《原鄉》劇中所有對警總的批判，對無法「回家看 老娘」的質疑，特別是藉著劇中退休將官岳知春的口吻，對著代表警 總的官員路長功的質問，彷彿隱然就是在針對當年實施戒嚴與「三不 政策」的國民黨政府進行批判與控訴。
第五，《原鄉》電視劇在添加了警總這個角色之後，也改變了全
劇的敘事結構。以往臺灣眷村老兵赴大陸探視的影視作品，慣常的敘 事結構就是「旅行」，書寫著「少小離家老大回」的無奈，以及「景 物依舊、人事全非」的悲情，但《原鄉》敘事在加了「警總」之後，
整個敘事結構成了正反對決的「衝突敘事」，警總官員與眷村老兵之 間、退休將官與警總官員之間，以及退休將官與眷村老兵之間各自形 成多重的合作與對抗關係，特別是繞著「羅織」與「反羅織」之間的 博弈，彌漫了整部電視劇，返鄉探親反而成了敘事支線。
第六，做為一個以臺灣為場域的大陸劇，《原鄉》的腳本確實有 參考臺灣具體發生過的史實與檔案資料，如老兵回憶錄或是口述歷史 材料等，這一點《原鄉》在還原眷村生活上確實做了功課。但在處理 警總這個角色時，劇情鋪陳上卻做了不少重組與拼貼，將不少臺灣的 實存事件經過變造融進《原鄉》的故事中，例如 1981 年的旅美學者陳 文成離奇死亡的情節，被轉嫁成劇中白色恐怖事件的情節；再例如 1980年代幾樁涉及當時黨外人士的匪諜案，在《原鄉》中也被轉嫁到 眷村老兵身上；相對的發生在 1987 年與眷村老兵返鄉關係最密切的
「老兵返鄉運動」，在《原鄉》劇中僅保留遊行的畫面，一項長達數 年籌畫、動員的社會運動，在劇中變成一樁特定單一眷村的偶發事 件。
第七，在研究途徑的選擇上，為了更完整的解讀《原鄉》所涉及 的內涵，本論文嘗試融合三種分析策略來處理《原鄉》電視劇的文 本，分別是敘事分析、形象分析與互文性分析。敘事分析主要是處理
《原鄉》電視劇說故事的形式，藉由敘事結構的檢視，發現《原鄉》
刻意捨棄了過往探親影視作品中常見的直線旅行敘事結構，而採取一 種以政治羅織博弈的衝突敘事；形象分析主要是檢視《原鄉》製作劇 組動員哪些符號（建築、室內陳設、旗幟、領導人照片、服飾、人物 造型、角色風格等），去編織他們對近 30 年前臺灣眷村與警備總部的 想像；互文性分析做為輔助的分析策略，主要是檢視《原鄉》電視劇 中涉及臺灣真實史實部分進行比對，以檢視《原鄉》劇組刻意選擇了
臺灣哪些史實內容，進行剪裁、變造、拼貼、架接後融入《原鄉》電 視劇的情節中。從結果看來，要完整解讀文本確實需要採取融合不同 的分析策略。
總結以上的分析，不難理解陸劇《原鄉》儘管被框架為一部倫理 親情的故事，也很刻意地迴避了所有指涉統獨取向的政治操作，但還 是隱藏了濃厚的政治寓意，特別是針對 1980 年代國民黨執政的批判。
臺灣的電視頻道最終沒有播出，固然少了對話與論述空間，卻也少了 可能的爭議。儘管如此，做為一個純粹從大陸觀點出發，以臺灣人事 物為背景所製播的電視劇，而且部分觸及敏感題材，其文本內涵還是 有很大的學術討論空間。
（收件：2020 年 4 月 17 日；修正：2020 年 10 月 20 日；採用：2020 年 11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