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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隱喻的身體:文化脈絡下的私衷

所謂隱喻的身體,指的是作者運用修辭或用典的技巧,在身體的議題上,展 開對自我心像的剖視、生命主題的思索,或終極關懷的層次。相較於展示的身體 和習慣的身體,隱喻的身體更呈現了沈思姿態和肅穆詩形。它的出現,意味著身 體書寫進入了文化脈絡,在社會監控的危機和壓力中重組新的感官秩序。為了閃 躲讀者窺秘的眼神,隱喻身體的作者通常會在預防心態下,用重重煙幕來薰迷讀 者,使得作品彷彿饒有深意在焉;而撥開雲霧以後,才發現原來青天白日下的防 禁現象頗有冥中另配之意;然而那些令人搖頭的奇詭是別有緣故的:為掩眾人耳 目,翻出新花樣,方便那些可能為大雅所不恥的身體詩作在小範圍的讀者裡流 傳,增加神秘感。於是,詩中近乎無聊的狡黠也就找到了落腳處。接著,循著詩 多歧義的論說軌跡,作品的寫作動機和背景、作者當時的心態等等,總也提供相 當資料,而該詩的詮釋也越扯越遠越有興,至於洋洋成大觀。

就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的身體書寫而言,隱喻的身體面臨三個詩學任務:

第一,化用現代主義的思考方式,思索切身的現實問題;第二,把身體觀從由內 向外的感官解放,轉為由外向內的厚沈聚斂;第三,排除身體書寫的慣性思考和 模糊不清的溫存詩意,給詩作嚴肅而清醒的內涵。在創作方面,白萩的〈詩〉、〈廣 場〉,杜潘芳格的〈更年期〉,楊牧的〈妙玉坐禪〉、〈十二星象練習曲〉等詩作,

傳遞了隱喻身體在文化脈絡下的私衷。就內涵而言,這幾首詩作探入了文化中的 幾個領域:即身體和政體、身體和文體、身體和天體。〈詩〉和〈妙玉坐禪〉探 討的是身體和文體的關係;〈十二星象練習曲〉探討身體和天體;〈更年期〉和〈廣 場〉探討身體和政體。而穿織於其中的主線仍是情欲。隱喻的程度,從淺到深,

則政體的隱喻最為顯豁,文體的次之,天體的隱喻最晦澀。

〈更年期〉以內心獨白的方式,悶悶地映入罪感文化中的情欲課題,更提出 一九七0年代日本高唱不婚的性關係,他山之石似地,質疑當時台灣社會風氣對 愛欲的巨大壓力,藉此檃括身體中的政治問題。此詩前兩段寫愛情遠離,生命也 進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更年期,第三段開始,主旨漸出,說:

頭痛,是車禍引起的 不,也許是秋天引起的吧

不擁抱在一起 就揣測不到 真實嗎

我 在框外

框著一九七二年的東洋,波爾諾旋風在東洋也漩渦著 (清純而死,卻是不潔)

在誕生神的屋子裡 為了守護,清純,聖潔 我

在框外

膽怯地建築城堡

即將燃燒殆盡的生命 申斥著身軀

抑壓繼續著

抑壓 終於悄然 俯伏

在山野,要聽的是 死者的聲音

——〈更年期〉第三段至第七段

「頭痛」和「秋天」皆隱喻更年期58。「波爾諾旋風」說的是一九七0年代日本 流行音樂中提倡的不婚性關係。「框內」和「框外」隔開了兩個世界。就詩作本 身來說,「框內」是不受教條拘限、波爾諾旋風裡萬里橫行的驍騰身體;「框外」

是謹守基督教義、以天父為名、心心念念護持貞潔的信女身體。就延伸意涵來說,

則「框內」不妨指敘述者漸趨老邁的更年期身體,而「框外」則為血肉豐盈的青 春身體。幾經尋思,雖然透露了政教機制中的秩序取向,敘述者仍然把自己藏得 很嚴,「抑壓繼續著/抑壓/終於悄然/俯伏」,即使洞見了情欲的強大本質,還 是墨守成規,不越雷池一步。這其中,「框內」和「框外」是充滿文化暗示的隱 喻空間,敘述者的私情私欲在框框之間流竄,說的不只是女性的內斂貞閉,更是 畫出了情欲地圖。欲望在內與外、收與放、清修與縱欲的邊緣遊走,既象徵一九 七0年代台灣女性生命普遍的幽閉狀態,又蘊含女性追求解放的可能。很有意思 的是,維繫敘述者對抗道德秩序的,卻是她在「神的屋子裡」扮演的貞女角色;

她的真實情感和抗議心聲,也只能在封閉的教堂中抒發。敘述者表面上在「山野」

所象徵的自由空間任情奔馳,可是唯有纖塵不染的政教「城堡59」和「即將燃燒

58關於杜潘芳格〈更年期〉一詩,李元貞,〈論台灣現代女詩人作品中「身體」與「情欲」的想 像〉一文可參考。收入李元貞,《女性詩學——台灣現代女詩人集體研究(1951~2000)》(台北:

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0 年),頁 165-230。又,杜潘芳格在一九九 0 年發表了〈信仰〉一 詩,把身體看成是自然的一部份,探討文明對身體和自然的弊害,批判意味濃厚。收於杜潘芳 格,《遠千湖》(台北:笠詩社,1990 年),頁 23。

59Victoria Griffin 著,奚修君譯,《情婦——有關「她」的神話、歷史與詮釋》(台北:藍鯨出版 有限公司,2001 年 8 月)一書中,對政教體系裡的女性身體有別具隻眼的看法。作者提出許 多證據,說明以修道院為空間象徵的一神教,並不如想像中的絕欲;被送進修道院的年輕女孩,

每天不是只會乖乖地修道冥想而已。而把孩子送進修道院的父母,其實多半有著現實的考量:

為了嫁妝太貴,維持單身又太危險。這個看法,可以補充一般人對於宗教的單薄想像。見該書

殆盡」的身體,才容得下她真實的情思。藉由其中的情欲處境和秩序問題,讀者 所看到的,是不由自主的生命重複狀態。

〈更年期〉可以引發讀者另一層的思考:在杜潘芳格的情欲想像裡,文字的 親密尤勝於男女枕蓆之私;而不斷的延誤,適足挑起更多的欲望。比較她止步不 前的智性和白萩〈廣場〉的冷言訾笑,則男女詩人在一九七0年代,對身體和政 體的表態方式,即可管窺一斑。〈廣場〉寫道:

所有的群眾一哄而散了 回到床上 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

而銅像猶在堅持他的主義 對著無人的廣場

振臂高呼

只有風

頑皮地踢著葉子嘻嘻哈哈 在擦拭那些足跡

白萩以嘲諷筆法勾出的群眾,是敏於體香而昏於「銅臭」的混混。「一哄而 散」用了從中間寫起的方法,一則直扣題目,開出一層不定象的空間,再則暗托 位於廣場中心、眾目瞻仰的銅像,冷笑群眾不甚可靠的擁戴。第二段一意相承,

刻意作賤那象徵威權的銅像,以「銅像猶在堅持他的主義/對著無人的廣場/振 臂高呼」緊承上一段,洩出三個作意:第一,以銅像的眾叛親離應合第一段群眾

第四章:〈女神與高級妓女,兩者間的差異〉,頁 43-58。

的「一哄而散」,下了論斷之筆;第二,用廣袤空間、固定姿勢、威風八面、沒

情緒延伸。所以「更年期」和「銅像」替作者完成一吐為快的階段式任務後,這 兩個替罪羔羊便不再受到作者的詛咒。第四,在這兩首詩中,男性身體和女性身 體在情欲修辭中功能化、刻板化。例如〈廣場〉拋頭露面、擁有判別權利的群眾 只限於男性,而有意無意間把女性排除在外。致命的女人香與振臂高呼的銅像,

都不過是群眾暫時的文化象徵,群眾才是真正的、永久的主人;可是這真正的主 人,踩在廣場上的足跡卻會被來去無蹤的風抹去,而且是在解散後才抹去的,這 麼一來,所謂群眾,也裹上了一層寓言質素。性別政治、文化政治、國族政治三 者之間交集糾葛:一方面,男性象徵文化主體而女性等候被選擇;另一方面,女 性取代了象徵政治主體的銅像,地母似的等候男性的投奔。當群眾在床上找到強 有力的歸屬時,詩作卻也不自覺地強調了傳統的性別成見。

男女二元論在政體的表現是上最明白的,一旦滲透到語言體系,身體差異觀 便衍為權力關係的系譜,加進許多文化符碼,冷凝為身體和文體的隱喻61。白萩 的〈詩〉和楊牧的〈妙玉坐禪〉就是例子。〈詩〉藉生殖以比喻創作,說:

詩是你純粹的兒子 我不參與生產,妳說 老是這樣地

踢我下床

於是我變成了雙性動物 自己做愛自己懷胎 自己血淋淋地生產

而當我沈沈睡去

61參見 Judith Butler,Bodies That Matter (Routledge,N.Y. and L .1993),pp532-533。

妳卻又偷偷爬起來 端詳我的兒子帥不帥

以敘述語言代替意象語言,〈詩〉的文義格局在前兩段即已組織完畢。主幹 雖在第二段,但是造成豐富層次的則在第一段。詩作一開始就描寫敘述者被枕邊 伴侶踢下床,省略了之前恩愛的動作和言語,而把敘述者逼到案前寫詩。就寫作 動機來說,至少可能有幾個意思:第一,性愛和寫詩都是創作;第二,創作的私 密性甚於性愛,親密如性伴侶也無法分享;第三,文體是充滿詩意的,身體則否;

第四,敘述者和詩中的枕邊伴侶對於性愛有不同的體會。詩裡的「妳」重視現實 的、延續宗祠的生殖;「我」則尤其看重非現實的、精神層面的創作。

兩情猶自繾綣時,作者拔離當下,選擇寫詩做為內在抗議的手段,把「而當 我沈沈睡去/妳卻又偷偷爬起來/端詳我的兒子帥不帥」當做精神勝利的宣告,

以文字的生產來回應生理的懷孕。這種隨意布置的障眼法,可說是詩人導實入虛 的尋常方式,其意義在於以文體的真摯性蓋過身體的社會性,讓觀看的眼睛從外 察進入內索,展現作者較深層的文化省思。

同樣的機杼見於楊牧的〈妙玉坐禪〉。作者迴避了此地現在,轉而從《紅樓 夢》取材設事,以代言體操作形神分離的許多想像,讓詩作多了向外延展的特質。

詩分五節,冠以標題為:魚目、紅梅、月葬、斷絃、劫數,乃以《紅樓夢》高鶚 續八十七回的判句:「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泥沼中」為 藍本,分別描繪妙玉坐禪、寶玉生辰、宿命讖語、入魔驚夢、強盜入庵等五個情

詩分五節,冠以標題為:魚目、紅梅、月葬、斷絃、劫數,乃以《紅樓夢》高鶚 續八十七回的判句:「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泥沼中」為 藍本,分別描繪妙玉坐禪、寶玉生辰、宿命讖語、入魔驚夢、強盜入庵等五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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