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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中的身體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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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97 頁 2002 年 5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中的身體觀

鄭慧如

*

摘 要

本文旨在微觀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中的身體經營。處理的文本集中在白 萩、余光中、杜潘芳格、洛夫、楊光中、楊牧、管管、羅門等八位同代詩人的詩 作。以這八位詩人為核心,本文期待探看一九七0年代詩作中的身體文化。 本文預設的討論對象,乃在肉身、神識、體制這三個綜攝面上,把握了三個 要件,以範圍詩作。其一,描述的對象以個體為主,時或涉及奔馳的想像。其二, 以具體事實來點染個體的特徵。其三,除了純粹的肉體素描以外,有時加入冥想、 回憶、展望或批判。就此而論,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中的身體即以三種面貌呈 現:展示的身體、習慣的身體與隱喻的身體。 論文分三個主軸進行。首先,回溯歷史脈絡中的身體文本,理解一九五0年 代以至一九七0年代的政治社會與經濟背景、文化藝術的特色、身體書寫的概 況。其次,論述詩作中的身體觀、特殊的寫作成規和在地色彩。其三,以三個層 次上的詩作對舉互映、比較,以見身體文化與精神層面的交融互涉。 關鍵詞: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身體觀 * 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系專任副教授,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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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把身體論述當作一整套欲望語言,在一九九0年代的台灣新詩作品中相當普 遍1,不過若要溯起源頭,則在一九七0年代,台灣的新詩作者就已經以身體為 著意的寫作對象。本文所討論的詩作,即把握了三個要件。其一,描述的對象以 個體為主,時或涉及奔馳的想像;其二,以具體事實來點染個體的特徵;其三, 除了純粹的肉體素描以外,有時加入冥想、回憶、展望或批判。 雖然麥穗特別探討過這類題材的生發過程,捻出楊光中的《好色賦》為台灣 第一本以性愛為主題的詩集2,而李元貞等學者在研究女性文學或情色文學的時 候,也特別討論過新詩中的身體論述3,但是在多數人的文學史認知中,大概都 不會注意到,身體雖然象徵具體而微的私密世界,但是它除了引發為情欲,更相 對於精神。其實就詩作表現來說,身體論述最大的表徵是:「身體」是高於「形 體」的指稱。它綜攝了肉身、神識、體制三個向度。肉身和神識結合為情意主體, 與體制對照而有表裡之別。情意主體是裡,文化主體是表4。這三個向度相互參 差,依輕重而分別在詩作中表現為欲望的身體、意念的身體,以及社會的、文化 的身體。 表裡關係劃分你我,區隔內外,凸顯了身體的界限問題,代表詩人對於生命 框限的感受,本屬於刻意打造的私域神話,而必然會有時間和空間的交錯。在流 轉的時間中,身體正是作者回憶過去、立足當下、眺望未來的憑藉。在穿織的空 間裡,身體也是認定自我生命狀態的依據。但是把隱私的身體放到不具面目的閱 讀群眾裡,就難免讀者索隱其事,無法完全隔絕外界的影響。因此,事主或敘述 者所刻意維護的私密也不絕對,必須經由對照才能成立。對照於他人,面對自我 心靈的時刻才叫私密;對照於異性,同性所共具的身體經驗才叫私密。當然,要 是沒有公眾的概念,則作者念茲在茲的私密是無由存在的。換言之,身體還牽涉 到公領域和私領域的論題。看起來最私密的身體論述,卻預設了廣大的讀者群, 以致不論詩作是否面世,便在象徵意義上,接觸了個體之外的世界,形成作品的 1 參見鄭慧如,〈一九九 0 年代台灣身體詩的空間層次〉,空間、地域與文化——中國文學與文化 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0 年 11 月。 2 參見麥穗,〈我國第一本歌頌性愛的現代詩集〉,《台灣詩學季刊》,第 9 期(1994 年 12 月), 頁 70-73。 3 相關研究可參見李元貞,〈論台灣現代女詩人作品中「身體」與「情欲」的想像〉,收於李元貞, 《女性詩學——台灣現代女詩人集體研究(1951~2000)》(台北: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0 年 11 月),頁 165-230;焦桐,〈身體爭霸戰——試論情色詩的話語策略〉,收於林水福、林燿 德主編,《蕾絲與鞭子的交歡——當代台灣情色文學論》(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 司,1997 年 3 月),頁 195-232;陳義芝,〈從半裸到全開——台灣戰後世代女詩人的情欲表現〉, 收於林水福、林燿德主編,《蕾絲與鞭子的交歡——當代台灣情色文學論》(台北:時報文化出 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 3 月),頁 233-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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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張力,洩漏了作者對私密世界的探索經驗和對公共領域的複雜情緒。 再者,在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的身體觀中,性別的建構和想像在公領域與 私領域的關係裡有關鍵的意義。在熟悉的詩作中,一九七0年代嘗試以私領域中 的身體或情欲為題材的,幾乎清一色是男詩人。和白萩、余光中誼屬同代的女詩 人杜潘芳格,在一九七0年代只有〈慶壽〉一詩寫身體,已經算是開了女詩人的 先河;其他同代的女詩人如陳秀喜、朵思,較有身體感的詩作大都完成在一九八 0或一九九0年代,足足比同代的男詩人晚了二十年左右。一九七0年代,他們 正是三、四十歲的盛年,而女詩人對血氣方剛的身體卻略無立即的著墨,要延宕 到二十年後才訴諸筆端。針對一九七0年代的詩作,本文將思考「理想男性」和 「理想女性」這種世俗價值下的文化性別,如何成為作者定義自身的觀念,而又 如何衝破禁制,成為新詩創作的動力。 本文處理的文本有兩大類。對於一九五0到一九七0年之間的新詩作品,將 以瘂弦的〈深淵〉和〈巴黎〉、陳千武的〈鏡前〉、〈曇花盛開在深夜〉、白萩的〈仙 人掌〉、〈昨夜〉、〈雨夜〉、〈妻的肚皮〉、余光中的〈土魯番〉、〈雙人床〉、〈如果 遠方有戰爭〉等詩為例,探討當時的身體書寫;而對於本文主體的一九七0年代 新詩作品,則以楊光中(1926)、杜潘芳格(1927)、余光中(1928)、洛夫(1928)、 管管(1928)、羅門(1928)、白萩(1937)、楊牧(1940)的詩作為範圍。藉這 八位前行代詩人的作品為身體觀的論述對象,期望獲致較成系統的討論5。白萩 4 同註 1。 5 本文處理的一九七 0 年代新詩如下表。其中已知寫作時間或發表時間者,以寫作或發表的時間 為準;若作者未註明寫作或發表時間,則以出版時間為依據。 作者 詩題 書名 頁次 出版社 寫作、發表或出 版年月 白萩 藤蔓 香頌 17-19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公寓女郎 香頌 26-30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詩 香頌 40-41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兩河一道 香頌 46-48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晨 香頌 78-79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無止無盡 香頌 89-91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皮或衣 香頌 102-105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女人 香頌 118-120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二重唱 香頌 121-125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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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體觀主要表現在詩集《香頌》。《香頌》到一九九一年重新出版,但是所收集 的作品卻是寫於一九七0年至一九七一年;時值白萩三十四歲到三十五歲之間, 住在台南新美街6。其中涉及身體觀的詩作有十二首。《香頌》至少對顏艾琳有觸 發之功,顏艾琳說過,《香頌》是她心儀的模擬文本7。儘管不易指實,然而顏艾 琳的《骨皮肉》,以整本詩集的份量來探討女性情欲,引起一時關注,在風格上 的確不脫《香頌》的影子。其實《香頌》之前,白萩也寫過主題類似的詩作,計 約四首8,兩相參照,恰提供不同空間場景的文本。其他幾位男詩人寫身體的作 品雖然只有寥寥數首,可是藉著出版機制和消費需求,成為公開展示的商品,更 羼雜著抗俗和窺秘的特質,而為一九七0年代新詩中欲掩彌彰的典型作品。例如 余光中在《蓮的聯想》之後的情詩,就因為私密的愛情展示到書架上,被譏為「單 白萩 有時成單 香頌 130-133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醒來 香頌 165-168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呈獻 香頌 173-177 石頭出版股份 有限公司 出版年月 1991 年 6 月 白萩 廣場 詩廣場 25 熱點文化公司 出版年 1984 年 3 月 余光中 鶴嘴鋤 白玉苦瓜 27-29 大地出版社 寫作年月 1971 年 8 月 杜潘芳格 更年期 慶壽 175-177 笠詩社 出版年 1977 年 洛夫 和 你 和 我 和 蠟 燭 眾荷喧嘩 115 楓城出版社 出版年 1976 年 洛夫 你的雪我的血 眾荷喧嘩 113-114 楓城出版社 出版年 1976 年 洛夫 巨石之變 魔歌 189-196 中外文學月刊 社 出版年 1974 年 12 月 楊光中 小腹 好色賦 18 正文書局 出版年 1978 年 楊光中 臀的禮讚 好色賦 27 正文書局 出版年 1978 年 楊光中 根 好色賦 116 正文書局 出版年 1978 年 楊牧 十 二 星 象 練 習 曲 楊牧詩集 1 433-442 洪範書店有限 公司 寫作年 1970 年 楊牧 妙玉坐禪 楊牧詩集 2 482-500 洪範書店有限 公司 寫作年月 1985 年 10 月 管管 魚 管管詩選 120-124 洪範書店有限 公司 出版年月 1986 年 1 月 羅門 樹‧鳥二重唱 羅門詩選 201-205 洪範書店有限 公司 寫作年 1976 年 羅門 床上錄影 羅門詩選 125-126 洪範書店有限 公司 寫作年 1971 年 6 參見陳千武,〈白萩詩的性愛〉,收於白萩,《香頌》(台北:石頭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6 月),頁 183-203。 7 顏艾琳在專訪中說,她很欣賞白萩的《香頌》,希望能出一本像那樣的女性成人詩集。見李惠 絨:〈黑暗精靈——專訪顏艾琳〉,收於顏艾琳:《抽象的地圖》,頁 165-174。 8 見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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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相聲」9,甚至引起道德上的疑慮,成為論戰中各方榔頭爭相追打的首腦,衍 為色情與藝術之爭10。余光中在一九七0年代已發表上百首詩,詩名顯赫,而其 中寫性愛的詩作,為〈鶴嘴鋤〉。在余光中給讀者的一般印象裡,這首詩顯然提 供了另一種閱讀角度。楊光中的詩名不彰,但是他出版於一九七八年的《好色 賦》,是台灣在戒嚴備戰時期的另類產物。以整本詩集來描寫性愛和女體,而略 無情欲以外的任何意圖,在台灣新詩史上,的確是空前之舉。本文將以〈小腹〉、 〈臀的禮讚〉、〈根〉三首詩作,討論其中玉體橫陳的展示效果11。洛夫、羅門、 管管三位則是軍中詩人的核心人物,在社會文化被政治力量高度控制的一九五 0、一九六0年代,他們以尖銳的創痛表達對主體的覺知,調合群己的比重,作 品也多半藉著想像力來抵制現實的壓力12。而他們寫於一九七0年代、以身體和 情欲為題材的詩作,則經由對公共價值和表象世界的抗拒,逐步向內深化,用以 反襯庸眾的麻木,陳述自己的孤絕感13。洛夫在一九七0年代寫身體的作品,本 文將討論〈和你和我和蠟燭〉、〈你的雪我的血〉、〈巨石之變〉三首詩。洛夫的作 品大致上是他文學觀念的體現,從這三首詩中,可以看出「小我」和「大我」的 對應關係,以及缺乏實證的觀點:「吾心即宇宙14。羅門自一九八0年代之後, 論者已將他的作品歸入「都市詩」、「後現代詩」,本文要探討的〈樹‧鳥二重唱〉、 〈床上錄影〉二首詩,已展現語言的表演性格。管管寫於一九七0年代的身體作 品,本文只討論〈魚〉一詩。相較於洛夫和羅門,管管經常謔浪笑傲,刻意求奇 搞怪,製造滑稽的氣氛。他的脫軌風格固然和作品所選擇的狂、夢、癡、妄等異 常狀態有關,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和杜潘芳格一樣,以恍恍若夢、忽忽如 狂的「個人私語」做文學上的化妝,在〈更年期〉一詩裡表現語言的陌生化。這 9 唐文標,〈什麼時代什麼地方什麼人——論傳統詩與現代詩〉一文,就指斥:「《蓮的聯想》是 單口相聲,連感情也是附庸風雅的那一種。」他舉例說:「就說愛情吧,愛情本是私人的事, 不必驕人炫耀。……在《蓮的聯想》中,像:『或者讓我攬妳的腰,攬妳古典的窈窕,恰使楚 王妒嫉的那一種』,這是哪一窯子裡的情詩?」該文收於《龍族詩刊》第 9 號的「龍族評論專 號」(1973 年 7 月),頁 217-228。 10 例如陳鼓應,〈評余光中的頹廢意識與色情主義〉,文收於尉天驄主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 北:遠流、長橋聯合發行部,1978 年 4 月),頁 379-402。 11楊光中的《好色賦》共分六輯,為〈女體頌讚〉〈女人之歌〉〈女性風情畫〉〈寫給女人〉〈好 色賦〉、〈性與愛〉。因為寫作技巧和主題部分重疊,本文在閱讀選例上,只取這三首詩作。 12 軍中詩人的作品研究,可參考劉正忠,《軍旅詩人的異端性格——以五、六十年代的洛夫、商 禽、瘂弦為主》,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1 年 1 月)。 13著例莫若瘂弦的〈深淵〉。當時瘂弦一邊寫合群的愛國詩作,一邊寫自瀆的超現實詩作,在危 疑的年代中,以表裡分殊、明晦並存的兩手策略豎起了一方旗幟,而〈深淵〉無乃是兼具展覽 價值和儀式價值的作品。 14在洛夫的作品中,受難,成了他一貫的創作方法及態度。他獨具犧牲奉獻和自憐自艾兩種懷抱, 渲染痛感經驗,讓詩作成為自我排遣的儀式。他明明以「小我」為出發點,卻反覆強調其中寓 有「大我」,而以一己之身領受整個社會的內在緊張。余光中在〈用傷口唱歌的詩人〉(蕭蕭編, 《詩魔的蛻變》,台北:詩之華出版社,頁 104)即頗有深意地以「驚心動魄的自虐劇」來稱 呼洛夫早期的詩,說他:「在這一類對抗運動的詩裡,洛夫最愛做也是最善於做的,便是把命 豁出去,不惜犧牲自己,危害自己的器官,以完成那一幕幕壯烈而狂熱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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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拔離當下的詩語,究竟只來自確立自我存在的渴念,還是另有深意?總計八位 同代詩人的二十首詩作,其中的身體文化和時空脈絡,在寬廣的文化研究視角之 下,提供一探奧妙的方便之門。

貳、一九五0到一九七九年的台灣時空情境與身體書寫

現代主義的世界潮流、台灣的孤兒身分、一九七0年以降的回歸熱潮,使得 一九五0到一九七0年代的台灣,或以鄉土想像召喚原鄉,寄情懷舊;或批判工 商剝削,凸顯抗爭訴求;或關切自身的性別處境和生活欲望。當時的身體書寫已 經漸漸在階級、性別、國族認同等問題上悄悄發芽,而在政治事件、社會現象、 藝術領域、文學論爭、新詩作品裡浮現。身體隱於國體、政體、文體的交錯對話 中,官方之「體」和非官方之「體」不斷交鋒,以「體」為用,表現出絕對、壓 抑、反抗的身體。 就政體而言,一九七0年代初期,台灣在國際政治上一再受挫折。釣魚台事 件、退出聯合國、尼克森的中國大陸之行、日本斷交等等接踵而至的失敗,使得 中華民國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的立場難以維持;而國際盟友的背棄,使得台灣人 民感到孤立、無助而憤慨。在風雨飄搖中,虛幻的、不穩定的政體極力尋求安定 之道,採行多項鞏固民心的措施,包括文藝政策、社會制度,在在有助於形成威 權的、俯瞰的、噤口的時代。由二二八事件所導致的白色恐怖,就是政體拘束身 體的顯例。 「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政體,對一九五0到一九七0年代之間的台灣,實施 高壓與懷柔並濟的社會控制。大致上,國家限制了性別的開展,性別又侷限了身 體的移動,基層人民制式化,在清一色的性別倫理中達到涇渭分明的階級區隔; 也因為性別和身體常常包裝在國家論述之內,以國家為主體的大敘述介入了以個 人為主的小敘述,從文化核心出發的力量主導了庶民的力量,所以枝微末節的個 人扮裝成為當時身體解放難以突破的關鍵。直到一九七0年代中期,這「絕對空 間」方才逐漸在鄉村和都市、傳統和現代的不斷對話下轉型為「相對空間15」。 例如一九七一年四月,衣著過份暴露、穿短褲的人,台北市警察局開始依奇裝異 服和妨害善良風俗加以取締;一九七二年四月,教育部下令:女學生頭髮以齊耳 為準;一九七六年一月,內政部表示,農會不得強迫女職員婚後離職;一九七六 年六月,內政部訂定公布〈工廠法施行細則〉,規定工廠要求工人假日上班,需 先徵得工會或工人同意;每工作七天應休息一天16 15「絕對空間」和「相對空間」是從視角來分的。所謂「絕對空間」,指的是封閉侷限、內部事 物鉅細靡遺的空間形式;「相對空間」則指的是寬闊延伸、內部事物難以一眼望盡的空間形式。 參見李振亞,〈歷史空間/空間歷史:從《童年往事》談記憶與地理空間的建構〉,《中外文學》, 26 卷 10 期(1998 年 3 月),頁 48-64。 16 見薛化元主編,《台灣歷史年表‧終戰篇》第 1 冊和第 2 冊(台北:業強出版社,199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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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藝術創作方面,一九七0年以後的回歸熱引發各種文學與藝術的尋根活 動,像是史維亮的民謠音樂、《漢聲雜誌》引介民俗藝術、《雄獅美術》發掘洪通、 雲門舞集跳傳統台灣廟會八家將的舞碼17。就視覺史料來說,當時對身體的看法 幾乎是政體決定論的:影片帶領觀眾想像歷史的中國,篩選、重組歷史中掙扎的 片段,和無奈而無聊的現實結合,而指向更好的未來。一九六0、一九七0年代 的台灣電影,透過記憶的行動和演出,提供主體議題的思索方向。軍教片、反共 影片、健康寫實片和歷史古裝片,例如李翰祥導演的《西施》、白景瑞導演的《家 在台北》、徐進良的《香火》、陳耀圻的《源》、劉家昌的《梅花》,便是以歷史傳 承、文化根源或外來政權等符號,以傳遞、強調中國認同18。像《家在台北》, 主要的內容架構便是深具中國國族象徵的文化活動,和台北的實際空間沒有關 連;片名雖然是「家」在台北,講的其實是台灣逐漸失去國際舞台時,所高呼的 「國」在台北19。其中的空間是既定的社會和政治意義下的空間;而小我的身體, 則是服務於社會價值中的身體。而隱藏在《西施》和《梅花》慢節奏之下的壓抑 之愛,真正要說的並非兩性文化性別的屬性差異,而是在「以家喻國」的家長制 度裡,建構出守貞、忠誠等民族評價的範型,呈現了靜態的個體和身體模式;那 也是以大眾文化的立場,為官方身體發聲的管道。 那時國體、政體和文體已經漸漸在敏銳的藝術創作中爭勝,官方身體和非官 方身體隱含的矛盾時而藉著懷舊的中國風顯現。舉例來說,兩部同樣根據陶淵明 〈桃花源記〉改編的劇本:張曉風的《武陵人》和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 便因時代落差而呈現有趣的對照20。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有個南陽劉子驥,要 尋找武陵漁夫傳說中的桃花源。張曉風的《武陵人》於一九七二年上演,賴聲川 的《暗戀/桃花源》於一九八六年問世;相隔十四載,兩者對於家國、鄉愁、歷 史等問題即有截然不同的詮釋。《武陵人》承擔了作者沈重的歷史感,對於出生 在中國大陸而流落異邦的劇中角色來說,他們暫時歇息的落腳處,無論是台灣或 是美國,都是次等的仿製天國,也都是桃花源的假象,苦難的中國流亡經驗是他 們必須背負的人間磨練。而在《暗戀/桃花源》中,不但找不到桃花源,連要尋 找桃花源的劉子驥也莫知所終,這荒謬的尋找安排在劇外劇裡,暗戀中的桃花源 是永遠到不了的幻境;回鄉的意念經過兩岸四十年的分隔,已經成為難言之隱, 甚至是茶餘閒話21。放在大環境中來看,這兩個劇本中的身體徘徊在自稱與他稱 17 見蔣勳,〈起來接受更多的挑戰〉,《仙人掌》第 1 卷第 2 期(1977 年 4 月),頁 67。 18 相關資料參閱周蕾著、孫紹誼譯,《原初的激情》(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 19參見林文淇,〈九 0 年代台灣都市電影中的歷史、空間與家/國〉,收於劉紀蕙編,《他者之域: 文化身分與再現策略》(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2001 年),頁 275-296。 20 參見張曉風,《武陵人》,收於張曉風,《曉風創作集》(台北:道聲出版社,1976 年),頁 639-722; 賴聲川,《暗戀桃花源》(台北:皇冠出版社,1986 年)。 21參見劉紀蕙,〈斷裂與延續:台灣舞台上文化記憶的展演〉,收於簡瑛瑛主編,《認同‧差異‧ 主體性:從女性主義到後殖民文化想像》(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11 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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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22,從排他的「我知道我不得不是誰」到相忘於江湖的「忘了我是誰」《暗 戀/桃花源》那自我解消的嘲諷意味,固然是解嚴前藝術領域中的一記悶雷,但 是相對於戒嚴時代的那嚴峻的、守分的《武陵人》,其實可以看到:這種視覺藝 術以知識份子為訴求,植根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的再詮釋,比起一般電影,傳達 的意念就紛繁、細緻得多。它的敘事聲音來自所謂菁英分子不斷反省的自我觀, 也就是小我的、非官方的身體,對於身分的界定。 而在文學方面,一九五0、一九六0年代的身體觀,主要在非官方作家的作 品裡若隱若現23。雖然一九五0年代,以軍方體系為主的反共文藝引領了一時風 潮,使得國體的認知遠遠凌駕在個體之上,可是作者對集體記憶潛伏多時的不 滿,也巧妙利用對身體的轉喻,以激猛的表現手法來傳達。例如在一九七二年的 現代詩論戰裡,陽痿和手淫一類的字眼就頻頻出現在趙知悌、陳映真的批評文字 中,病態、貧血、畸形、殘廢等等字眼也常用來形容現代主義下的新詩24。當時 的文學評論習於以男性來象徵主體,把力量、獨立、尊嚴這些特質歸於男性,而 把柔弱、依賴、屈從歸於女性;雖然渴望為台灣找到強有力的文化歸屬,卻也流 露了傳統的性別偏見25。另外,充滿眼淚和柔情的閨秀小說,總是佈設了文質彬 彬的男主角和靈慧動人的女主角,讓父兄形象的男主角帶領女主角進入似有若無 的愛情幻象,以公式化的敘事流程鋪展言情小說的幻想與意識型態,其實也一邊 建構了台灣社會的自我形象,一邊透露了作者在公共領域裡的左衝右突。依據林 芳玫的研究,李敖對瓊瑤小說《窗外》的批評文章:〈沒有窗,哪有窗外?〉,可 以檢視當時官方和非官方立場對身體和情欲的態度26。以鳳兮為代表的官方立 場,表面上兼容並蓄,實則萬流歸宗,都和反攻大陸扯上關係27。以李敖為代表 269-308。及沈曉茵,〈從寫實到魔幻——賴聲川的身分演繹〉,收於於劉紀蕙編,《他者之域: 文化身分與再現策略》(台北:麥田出版,2001 年),頁 245-258。 22 轉借自民族學中的「自稱族名」與「他稱族名」。所謂「自稱族名」經常是一群人自我界定的 最簡單而有效的判準;相反地,當一群人以「他稱族名」稱呼其他人群時,這些族名常有「非 人類」或卑賤的含意,它所表現的是「那些非我族類的人」。參見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 記憶與族群認同》(台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頁 73。 23當時的文學作品大致表現在兩種類型的作家筆下。其一,以女性為主的多產作家,像瓊瑤、郭 良蕙、玄小佛,她們用戰爭、愛情、諜報混合的寫作公式,在一九五 0 和一九六 0 年代的台灣 掌握了不少市場。其二,以男性為主,參與文學刊物以鼓吹文學理念、介紹西方文藝思潮,從 事文化批評、社會運動、政治抗爭的作家,像白先勇、李敖、尉天驄。 24 參見奚密,〈台灣新疆域〉,馬悅然、奚密、向陽主編,《二十世紀台灣詩選》(台北:麥田出版 有限公司,2001 年 8 月),頁 26-85。 25同前註。 26李敖,〈沒有窗,哪有窗外?〉,《文星》第 93 期(1965 年 7 月),頁 4-15。李敖對《窗外》的 批評是,此書描寫女主角江雁容屈從夫母的意見而放棄自己的愛情,無異是鼓吹傳統孝道。李 敖認為中國青年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事事受父母箝制。他說儒家的倫理道德是根植於子女對 父母的服從、輩份低的對輩份高的恭敬,以及臣民對君王的恭順;亦即把權威式和階層化的不 平等家庭關係延伸到社會和政治領域,成為安定社會秩序的基礎。 27參見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中國現代女性文學研究》(台北:時報出版事業股份有限 公司,1993 年);呂正惠,〈現代主義在台灣——從文藝社會學的角度來考察〉,《台灣社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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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非官方立場,表面上看起來是男性知識份子不滿狹隘的寫作題材,其實反映出 官方和非官方作家之間長久的敵意。這其中,政體和身體有互相影射的現象。一 方面,兩方的言論仍持續五四以來知識份子憂國憂民的危機感,討論文學時也常 常流於泛政治或泛文化的觀點,繞來繞去,最後還是扣上所謂「傳統中國文化」 的帽子;再者,論述的議題環繞著傳統道德和情欲自主之間的對立與衝突,世代 政治凌駕在性別政治之上,沒有人提及兩性在性規範上的雙重標準,而男性對女 性的性壓迫也未受到批評。性別不平等的問題在那場論爭中是不存在的。當時反 對父權的批判,主要是子對父的批判,而非男權和女權之爭28 到了一九七0年代,身體書寫在家國議題的長久僵持之下,從身分界定到抵 抗權威,於是逐漸從父兄支配的象徵系統反躬自鑑,終於在性別論述中找到足資 開發的主題。例如目前市面上描繪男同性戀最早的一部小說,即為林懷民出版於 一九七四年的《蟬》29。而大致上說,身體書寫便是在一九七0年代,在「一門 之內是為家」的政教機制內開展的。那時候鄉土文學代興,城市與鄉村、家庭與 國族之間糾葛紛紜。以男性作家為主力的作品,常以隱喻的話語,質疑了從父子 到家國之間,唯血緣正統是尚的傳承觀念;而以女性作家為主力的作品中,則是 鄉土、母親、女人三種角色的辯難。例如王文興的《家變》,其家之所以「變」, 關鍵就不在兒子如何承繼或竄奪了父親的的地位,而是作兒子的斷然宣稱要讓范 式宗嗣及身而止,不再結婚生子;這等於是用離經叛道的方式,迂迴地終結了文 學書寫傳統的象徵體系。而女性作家的作品,如《心鎖》、〈碎影〉、〈他不在家, 真好〉,以及現代派女作家如歐陽子、施淑青的作品,作者都是遊走於公、私領 域,反應女性心靈的幽禁、逃逸、病弱30 一九五0到一九七0年代之間,台灣新詩已經出現了情欲方面的身體書寫。 例如陳千武的〈鏡前〉、〈曇花盛開在深夜〉;余光中的〈土魯番〉;白萩的〈昨夜〉、 〈雨夜〉、〈仙人掌〉、〈妻的肚皮〉;瘂弦的〈巴黎〉、〈深淵〉等等31。它們排除 了陳腔濫調和模糊不清的浪漫,以現代主義的思考方式,思索更為切近的人生問 究季刊》第 1 卷第 4 期(1988 年),頁 181-205。 28相關討論可參考林芳玫,《解讀瓊瑤愛情王國》(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5 年 1 月),頁 85-109。 29 參見紀大偉,〈台灣小說中男同性戀的性與流放〉,收於林水福、林燿德主編,《蕾絲與鞭子的 交 歡——當代台灣情色文學論》(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頁 131-163。 台灣第一部正式為同性戀者發言的小說:白先勇的《孽子》,雖然在 1970 年代末期,已經陸續 在《現代文學》中刊載,但是它成書出版,還是 1980 年代的事,因此不放在這裡討論。 30見梅家玲,〈性別論述與戰後台灣小說發展〉,收於梅家玲編,《性別論述與台灣小說》(台北: 麥田出版有限公司,2000 年),頁 13-34。 31 白萩〈仙人掌〉、〈昨夜〉、〈雨夜〉、〈妻的肚皮〉,分別收於白萩著,《白萩詩選》(台北:三民 書局,1983 年),頁 58-59、69-70、101-102、116。陳千武〈鏡前〉、〈曇花盛開在深夜〉收於 趙天儀等編,《混聲合唱——「笠」詩選》(高雄:春暉出版社,1992 年),頁 86、84。余光中 〈土魯番〉,收於余光中著,《五陵少年》(台北:大地出版社,1995 年),頁 7-10。瘂弦〈巴 黎〉、〈深淵〉,分別收於瘂弦《深淵》(台北:眾人出版社,1968 年),頁 82-84、168-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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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讓富有現實感的聲音,在一片虛無聲中出現,除了意味著新詩在主題上的突 破,還具有開創詩史的意義。尤值得注意的,為其中的厭棄情緒、男性視角,以 及實錄精神和清貴思想並存的詩作表現。分述如下: 其一,作品中的厭棄情緒。這些作品之所以至今仍耐人尋味,除了以感官描 寫表現了當時青壯詩人勃發的生命力以外,更應歸因於其中的厭棄情緒。當現代 主義思潮鼎沸而國族命運凌夷之際,詩人運用移位的語言技巧,連結了身體和政 治,將熱血次第灑落在稿紙上,把對時局的關懷轉化為對欲望的凝視,使得性別 成為思考身體文化乃至當時政治的利器。即以瘂弦的〈巴黎〉和〈深淵〉為例。 此二詩在濃稠的意象群中調換了時空背景,作者廁身在想像中的巴黎和荒誕怪異 的欲望淵藪,看起來〈巴黎〉似為實指而〈深淵〉為虛指,但是就主題和筆法來 說,這兩首詩其實是心心相印的:都指向欲望;都把時空推到遙遠陌生的他鄉; 都刻意製造戲劇情境。從紛亂的情欲世界扣問身體的歸趨,作者說: 在三月間我聽到櫻桃的吆喝。 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而青蠅在啃她的臉, 旗袍叉從某種小腿間擺盪;且渴望人去讀她, 去進入她體內工作。而除了死與這個, 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是風,生存是打鼓場的聲音, 生存是,向她們——愛被人膈肢的—— 倒出整個夏季的欲望。 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 害熱病的光底聲響。一種被逼迫的農具的盲亂的耕作。 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一種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言語;一種血與血的初識,一種火焰,一種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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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猛烈推開她的姿態 在夜晚,在那波里床在各處陷落。 ——〈深淵〉第六、七段 你唇間軟軟的絲絨鞋 踐踏過我的眼睛。在黃昏,黃昏六點鐘 當一顆星把我擊昏,巴黎便進入 一個猥瑣的屬於床笫的年代 在晚報與星空之間 有人濺血在草上 在屋頂與露水之間 迷迭香於子宮中開放 你是一個谷 你是一朵看起來很好的山花 你是一枚餡餅,顫抖於病鼠色 膽小而窸窣的偷嚼間 ——〈巴黎〉第一、二、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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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首詩都是訴諸感官的。「青蠅在啃她的臉」、「旗袍叉從某種小腿間擺 盪」、「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你唇間軟軟的絲絨鞋」、「你是一朵看起來很好的 山花」等句,已寫活了目不暇給而心旌動搖的敘述者。然而作者用老於世故的眼 光,連接了詩中盎然的生命、敘述者動盪的心境,以及對時局的危機感,於是政 體裡的不安成分就與「性」的趣味交纏,顯現作者的道德意識,而有了這樣的句 子:「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生存是風,生存是打鼓場的聲音」、「一 個猥瑣的屬於床笫的年代」、「在晚報與星空之間/有人濺血在草上」、「你是一枚 陷餅,顫抖於病鼠色/膽小而窸窣的偷嚼間」。「病鼠」和「青蠅」其實指的都是 惑於美色的敘述者;「你」既然是「看起來很好的山花」,那麼單純地感物而動, 本不至於用「踐踏」、「猥瑣」來屈抑自己;唯天生而然的性欲被壓抑轉向,卻又 無以遁逃,方以疑慮甚且恨惡的態度來面對。 其二,男性視角。從宏觀的角度上來看,這幾首一九五0到一九七0年間的 身體詩,作者用冷眼旁觀的方式書寫情欲,表現窺探女體的高度興趣,以及因為 窺探而帶來的快感;同時更想像女性有同樣的視覺需求和一觸即發的情欲反應。 這個特色固然在中國文學史中,已經是穩定的書寫策略——至少溯及晉朝,陶淵 明的〈閒情賦〉就表現了男性視角的意趣32;但是時移世易,仍不妨視為台灣新 詩建立身體書寫的規約起點。即使出之以擬仿,作者的視角仍是男性的。例如陳 千武的〈鏡前〉和白萩的〈仙人掌〉,雖然用的是女性第一人稱的敘述觀點,而 隱藏作者的男性聲音依然破紙而出。〈仙人掌〉寫的是夫妻合歡,主要意象:仙 人掌,指的是男性多毛多欲的手。文字排列出側臥的女體,一則點逗斷續的字林 中,因熾熱情欲而咻咻然的呼吸,一則撩起讀者的慾念。從閱讀反應,可以證明 此詩的確撩撥了讀者的情欲世界。像陳千武詮釋這首詩,就說,仙人掌「多毛多 刺的外形,類似男性粗野的性格,致使詩的暗喻給人很野的性愛感覺,具有百看 不厭的意味33。」可知他已看出作者目光的主動和侵略特質。而這個特質,是不 會因讀者的性別而改變的。可以說,作者透過身體書寫,企圖觀看女性身體中被 遮蓋的部位和床笫之事,實乃和強勢的男性書寫所建構的男性角色,以及男性對 女性的認知梭織在一起。〈鏡前〉寫的是女性在做愛之後,獨對鏡子梳妝的心情。 32 在陶淵明撰、李公煥箋註,《箋註陶淵明集》(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91 年),頁 244-251 中,收有陶淵明的〈閒情賦〉一文,說從「願在衣而為領」以下十句,設想十種情形,描繪自 己對意中人思念之深切,又隨即一一推翻,刻畫出患得患失的心理,也預設了終必落空的伏筆。 此中技巧的運用和駢偶的句式,呈現陶淵明作品絢爛華美的一面。雖然陶淵明自己在序文中「把 話說在前面」地寫:「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澹泊。始則蕩以思慮, 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綴文之士,奕代繼作,並因觸類,廣其辭義。 余園閭多暇,復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觀其辭令,外交之意甚重,似 早知此賦必遭申斥,故而夸夸其談,以封多事者之口。果然蕭統在《昭明文選‧陶淵明集序》 說他:「白璧微瑕,唯在閒情一賦。」不過蘇軾仍以「國風好色而不淫」許之。見陶淵明撰、 李公煥箋註,《箋註陶淵明集》(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91 年),頁 1-5。 33見陳千武,〈白萩詩的性愛〉,收於陳千武,《台灣新詩論集》(高雄:春暉出版社,1997 年) 頁 251-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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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段落的層次,從疲憊的身心狀態開始,到女主角對愛欲的異樣感覺,再回到 現實中的道德批判,全詩如下: 被擾亂了的髮梢 被吮乾了的嘴唇 負荷疲憊的情愫而匍匐於鏡前 一陣 純潔的懷念閃亮於她底眸子 慣於挑逗的舌尖尚殘留著 一股爛熟的蘋果味 瀰漫在白壁之前 染出了臉上的雀斑 若無一種油然的頑性沖淡了羞恥…… 她不想再梳一次頭髮啊 鏡前 她不想把閃亮的貞潔也梳掉了啊 開篇頭兩句的兩個「被」字,說明了此詩的觀看角度:作者看,詩裡的主角 被看。「負荷」一詞,寫出女主角的不得已;「慣於挑逗的舌尖」翻轉其義,表現 女主角的諳於情欲;等到「染出了臉上的雀斑」,讀者才終於發現:情不自禁的, 是在鏡子後面窺探多時的隱藏作者。「白壁」是「白色牆壁」和「白璧微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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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關語。雀斑為素淡的白壁設色,「閃亮」其中的,自然是青春而非貞潔。這首 詩看起來像是寫閨怨,其實卻是寫春思,即使末段閃爍其辭,仍無礙於作者好奇 張顧的眼神。就中展示的不是美色,而是觀者的欲望。 其三,清貴思想和實錄精神並存的詩作表現。對照余光中的〈土魯番〉、〈雙 人床〉、〈如果遠方有戰爭〉,和瘂弦的〈巴黎〉、〈深淵〉,則陳千武的〈曇花盛開 在深夜〉、白萩的〈昨夜〉、〈雨夜〉、〈妻的肚皮〉等幾首詩作,幾乎毫無二致的, 一律把詩作的情境對準當下,從意象的選擇、時空的描寫,到主旨的彰顯,都充 滿了實錄精神。這兩種身體書寫,大致也反映了截然不同的兩類文學觀。〈土魯 番〉、〈雙人床〉、〈如果遠方有戰爭〉和〈巴黎〉、〈深淵〉,反映了現代主義下, 文人緊繃的、濃烈的、不安全的、一往情深的清貴思想;〈昨夜〉、〈雨夜〉、〈妻 的肚皮〉、〈曇花盛開在深夜〉則煥發出新異的、荒涼的、無所謂的、放筆直幹的 庶民韌性。其後笠詩社主張的本土色彩和「新即物主義」34,當即可從陳千武和 白萩等元老級的詩人作品中窺見端倪;而尤其重要的,他們避開了競麗趨新的晦 澀風潮,用比較縮減的寫作方式,扣緊眼前的現實,呈現出符合當時的人文關懷, 又獨具個人特質的身體詩作,更是有別於台灣在白色恐怖之後,某些質白無文的 抗爭作品,以及所謂「後現代」思潮感染下,破碎支離的身體詩作。例如白萩的 〈妻的肚皮〉,即以三行的短帙,藉胎動的驚喜寫出夫妻之愛: 傾聽。在夜的暗室之中 甦醒的種子呵欠 以咚咚的敲門聲。 出之以俐落而自信的姿態,去感受新生命的喜悅,造語輕快而幽默。又如陳 千武的〈曇花盛開在深夜〉以單一意象——曇花——入詩。曇花招展著蓬勃的力 量,象徵女陰。恣情盛放在下半夜,「暗室不能欺」的生命力,正與此詩第二段 的向日葵強烈對比,代表不可抑扼的原欲。全詩如此鋪敘: 願世界常為夜而存在 34源於德國威瑪時期(1919-1933)造形藝術流派的「新即物主義」,本來指的是反對裝飾性濃厚 的表現主義,而以生活經驗出發,以局部的、小範圍的素材,詮釋整體的樣貌。一九六 0 年代, 台灣的笠詩社成立不久,把「新即物主義」挪用為詩社的文學主張,指的是以清晰準確的語言、 純樸自然的寫作手法,在靜觀中揭露生活驚心、動人的情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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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朵 貪欲的混合體 相偎的粉頰 即將盛開的肚臍 喇叭出展瓣的心聲呵 太陽只保持尊嚴 鄙視向日葵不斷回首的封建性 奔放的愛卻不耐煩日出 到日落的火爛 寧可沈淪在夜裡認清自己 為了短暫的陶醉而濕潤而盛開 用恍惚的眼神擁抱赤裸 的神秘 或許 緊緊咬破夜的嘴唇也好 一朵朵 展翼的雌鳥! 蝸牛的太陽 永恆佔據著夜的逆半球 因之黑暗重疊著我們的外殼 讓一切利欲垂釣而振盪而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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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急速地萎縮 萎縮 消滅也情願 太陽在此中顯有所刺,從「蝸牛」、「只保持尊嚴」、「永恆佔據著夜的逆半球」 等描述,也許不無政治的影射;但是真誠地面對生之能量,才是這首詩的真正意 旨。曇花莖葉細長,謝了又開,淫淫如膣,想必在作者的想像中,適足以奪人精 氣,因而將之喻為雌伏的禽鳥,吸引黑夜鑽入它那可愛復可怕的翅翼;進而雌雄 雙比,又轉喻為筋疲力竭的陽具,所以說,「讓一切利欲垂釣而振盪而薰香」,也 無非是欲望與草木同朽之意。如此的結尾,再回過頭來看看第一句的「願世界常 為夜而存在」,可以知道作者之所願,實在是酣暢的生命觀照;情欲已不是他的 終極關懷。

參、展示的身體:自放於國家與禮教之外的私密空間

華文文學中的放逐母題,從《離騷》以降,久已為學者樂於探討的研究面向。 而在一九四九年以後的台灣,向西方借火的新詩研究中,在流放的觀念下發展出 來的論述,不但魅力未減,而且有拓寬領域的跡象。放逐母題先是和追尋母題並 呈,被用來探討洛夫、余光中等所謂「外省第一代」詩作中的遺民意識35;又在 精神層次上,分為被放和自放,以區別時代在肉體和精神上的棄兒。 一九七0年代的台灣新詩,在身體書寫方面有個有趣的現象,即某些作者似 乎故意無視於作品實際存在的公眾性,反而以身體做為媒介,轉側於所有層次的 讀者之間,於是身體和情欲等隱私,與作品必然具有的展示效果,便出現了戲劇 化的張力。作者退可自稱寫詩是極端個人的私密活動,防止讀者對私領域的入 侵;進可透過出版,把性愛為主的私領域洩入公開的文字世界,以招徠知音。這 些作品的意識型態,是暫時自外於國家體制和禮教秩序,以局部的、聚焦的描寫 方式進行。從觀看方式來分,展示型的身體詩作有兩種,一種饒具文人風致,用 俯瞰的態度冷眼觀望或想像欲潮洶湧的身體,例如洛夫的〈巨石之變〉、余光中 的〈鶴嘴鋤〉;另外一種偏向庶民的情懷,以逼視的方式凝望纖毫畢現的肉體, 35 例如簡政珍便以放逐主題來探討洛夫和余光中的詩作。他在〈余光中:放逐的現象世界〉一文 裡,認為余光中在一九六 0 年代和一九七 0 年代的詩作中,把錯失的時光轉成作品的出口,當 作放逐時代的見證。該文說,余光中那二十年的詩作,作品的母題是「歸」,而真正的主題是 「歸不得」,放逐者或詩中人似乎不是生存於現實裡面,而是在現實邊緣。又說,余光中的思 鄉模式,大抵是先著筆於現實景致,詩中人意識到自我無法擁有這個景致,緊接戲劇性的意象 出現,喚起潛在的放逐意識。文收於黃維樑編,《璀璨的五彩筆:余光中作品評論集(1979—— 1993)》(台北:九歌出版社,1994 年),頁 88-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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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楊光中的〈小腹〉、〈臀的禮讚〉、〈根〉。 所謂旁觀者清,對於深陷在愛欲中的身體,俯瞰式的作品通常因為高瞻遠矚 而比較冷靜超脫,認識也比較全面。相對地,逼視型的作品比較體貼入微,也有 許多設在委屈私情底下的別名或隱語,不是所有讀者所能了解。這兩類作品雖然 表面上大公無私地把身體攤向讀者,卻呈現迥異的思考方式。俯瞰型的詩作充斥 現代思潮的價值取向和對戒嚴文化秩序的依戀,而又敏感於轉型期社會即將面臨 的身體解放,所以雖然出發點是末世期待的視角36,在寫作過程中卻不免執迷, 以致對情欲表現出既譴責又著迷的矛盾心態。與此相反,逼視型的詩作在性別議 題上別具挑釁和挑逗的自信,往往既描寫情欲,又旁及和情欲糾葛不清的階級、 權力互動。同時,雖然都是心靈上的自放,逼視型的身體詩作比較常用輕鬆、嘲 諷,甚至戲謔的態度來看待真實的自我,對於無奈的現實,即使不滿也會接受; 俯瞰型的詩作又不是了,它在行走江湖時,常偽裝或易容來面對真我,或是乾脆 想像各種角色扮演,聊以自欺。 從俯瞰型的身體詩作和逼視型的身體詩作這幾個差別來衡量,兩類詩作各有 細部的表現。在逼視型的詩作中,作者往往先安排物質條件上的私密空間,像是 臥室或肉體,而房門、牆壁、窗子、簾幕、帷帳、燈光、衣服等等就形成了物質 性的屏障,以阻絕作者之外的閒雜人等窺探37,並方便作者保證他提供的展示具 有第一手的價值。第二,因完整的隔絕效果,遂阻絕了讀者和作品之間,出於空 間逾越而互相拉扯的力量。也可以說,相較於俯瞰型的身體詩作,這類詩作的作 者擁有更多的主動權,無形中使得讀者在暗通款曲的情欲角力之中,沒什麼機會 在作品的情欲身體上實現自己的意志,回味隱密與暴露、偷窺與展現之間的閱讀 樂趣。第三,從文化結構來看,這類作品大抵反映了一九七0年代台灣中下仕紳 階層的性別建構狀態,特別是當時游離於主流文學系譜之外的男性詩人對女性身 體的看法。 逼視型的身體詩作具有訴諸男性讀者群的特質,而其核心理念主要是以戲謔 的態度來抒發情欲,對禁錮人心的假道學進行辛辣的嘲諷。最明顯的例子當屬楊 光中的身體詩作。他的〈小腹〉、〈臀的禮讚〉、〈根〉等詩,在題材上勇於開拓, 肆無忌憚,以至詩友恥與為伍,甚至對他在身體詩作開疆闢土的嘗試亦鮮少提 36在西方的文化想像裡,「世紀末」特指十九世紀最後二十年的頹廢文風:一種刻意、做作、慵 懶、乖張、常含有同性愛欲的書寫風格。衛道者因而對「世紀末」報以強烈的恐慌和譴責。現 在台灣,「世紀末」一詞已經文學創作者賦予作品風格上的含意,借用西方文化想像,指的是 二十世紀末充斥黑暗面的流行主題。傳統中國文學作品中也有「末世」之說,與西方的「世紀 末」那種來日無多的情味,頗可比較參照。但因「世紀末」已是台灣現代文學中約定俗成的說 法,本文故沿用之。 37 此觀念源自黃克武的豔情小說研究系列,特別是他的〈暗通款曲:明清豔情小說中的情欲與空 間〉。文見漢學研究中心主辦,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會、中國近代史學會協辦:「欲掩彌彰:中 國歷史文化中的『私』與『情』國際學術研討會」,2001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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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而乃詩集《好色賦》落拓於今,至於作品的藝術價值亦無法擔保38。例如: 女人的臀 是女人最大的驕傲 世界最美麗的殿堂 ——〈臀的禮讚〉摘句 妳的舌頭 終於轉向 那男人的根部 (也是女人歡樂的泉源) 在妳不斷的吞吐和吸吮中 乃開始發熱 迅速的生長 ——〈根〉摘句 如此欠缺氣氛布置與設喻造象的詩作,大剌剌橫到讀者眼前,只有壞了讀詩 的胃口,更別說去感受其中的秀色了。而這般毫無禁忌地表現性欲,不由得令人 想起以化妝舞會為背景的《一千零一夜》,或是裝飾風格濃厚的部落藝術、異域 情調、東方色彩,像是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鄧肯近乎裸體的舞蹈、尼京斯基野 獸般的跳躍等等。那些藝術消除了階級差異,展現狂暴而深刻的欲望,更擴大成 為文化經驗。一如《一千零一夜》透過神話故事的神秘面紗,反映了回教傳統中 對女人的不安,以放蕩的敘述,填充了各種反常的描寫,把女人視為美麗與動亂 38 參見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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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結合體39,和楊光中的身體詩作正有異曲同工之妙。像這樣的詩: 那是微微隆起的斜坡 周圍遍植著常綠的防風林 而在那山澗下 綻開著一朵紫紅色的喇叭花 有芳香的黏液 自幽暗的花心流出…… ——〈小腹〉片段 讀者為之側目的,自然不會是小腹如何隆起,如何斜下,如何植林又如何開 花,而必定是在最後三句的意淫策略:它聯繫了對性器官的視覺和嗅覺想像40 在男性的位置上,以男性對女體的幻想引發此詩的高潮。尤其前無場景布置,後 無情境醞釀,感覺上好像春宮圖畫,或專門醫治不孕男子的 A 片。這樣的詩作, 教它感動人心絕無可能,委以承擔現實生活的悲苦更是妄想;可是誰也不能不承 認,它放大了身體的逸樂面,宣揚歡會的、低下的、因為最醜所以也最美的私處, 寫出通俗文學那無憂無慮的、恣肆生野的生命力,拓展了文學的新視野。 相對於逼視型的詩作,在俯瞰型的身體詩作裡,首先,其私密感是因象徵手 法而來,和一般以隔絕空間來營造私領域的方式不同。雖然詩作中仍安排了臥 室、床褥、枕蓆等家戶空間,卻不成為絕對隱蔽的場所,反而一方面引人窺探, 一方面提供了展示、勾引的可能。第二,一旦用了象徵或隱喻,詩裡的時空便進 39 在中國,據知最早翻譯此書的是林紓,當時的書名叫做《天方夜譚》。後來周作人根據英譯本 翻譯此書,又把書名稱為《俠女奴》。此書所呈現的女人,是一群充分發揮性欲本能的女人。 整個回教的傳統,在此書中顯露了對女人的憂慮。台灣坊間歸為兒童文學,已刪掉其中不適合 小讀者閱讀的部份,但是難免瑕瑜互見。參見梁濃剛,《快感與兩性差別——後現代主義文化 理論的一些側面》(台北:遠流出版公司,1994 年),頁 120-131。 40 弗洛伊德認為,在文明起源之前,嗅覺刺激大於視覺刺激,女性性器官的味道比男性強烈;文 明起源之後,則視覺刺激大於嗅覺刺激,男性的性器官才成為明顯的標記。這個推想把文明的 壓抑和兩性的差別連接了起來,建立了關於性欲心理、閹割情結的相關論述。雖然沒有科學論 斷的支持,這個推想卻是當今精神分析學的基礎。參見弗洛伊德著、邵迎生等譯,《圖騰與禁 忌》(台北:知書房出版社,2000 年),頁 22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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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迷濛曖昧的狀態,而使得夢境一般的故事框架成為結構的主線,以含混陌生的 氛圍達到把情欲正常化、神秘化的效果,進而以迷離的私語為儀晷,把陳列的身 體合法化。第三,這些迷離幻境般的情欲身體背後,牽涉到比較深刻的社會條件, 如果把它當作分門別類的範疇區劃,那麼就可能落實到派系、族群、階級之上, 以道格拉斯所謂的「社會身體」顯示,成就巴赫定所說的「正統身體41」,體現 一個循規蹈矩的文化觀。 舉例而言,像〈巨石之變〉的第三節42,場景設在空曠的月光下,就沒有任 何物質屏障,單從物質條件來看,不能構成完整的、隱密的情欲空間;如果還能 激起讀者的興致,那是因為作者刻意讓讀者從這個到處是漏洞的物質空間侵入他 的私密世界,成為情欲活動的旁觀者或參與者,而在原本被動的閱讀中享受較多 的主動。尤其像這麼寫: 我撫摸赤裸的自己 傾聽內部的喧囂於時間的盡頭 且怔征望著 碎裂的肌膚如何在風中片片揚起 晚上,月光唯一的操作是 射精 「射精」這麼一個雄性的、陽剛的、生殖的、性欲的、威猛的動詞,自經洛 夫在一九七0年代初期的詩作裡提出,時而有詩人效尤43。古代神話中有意趣相 41 瑪麗‧道格拉斯認為,人體大同小異,可是社會條件卻千差萬別,許多由身體發展的象徵便用 來表達不同的社會經驗。因知識、權力、價值觀、階級利益等等來區分的身體,叫做社會身體。 而所謂的正統身體,乃是相對於醜怪身體而言,為巴赫定提出的看法。正統身體有時也叫做官 方身體,指的是受政治壓抑、意識型態束縛,以及種種「官方」文化所建構出的身體觀。參見 廖炳惠,〈兩種「體」現〉,收於廖炳惠著,《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台北:麥 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 年),頁 211-224。 42洛夫〈巨石之變〉的評論,可參考李瑞騰,〈釋洛夫的「巨石之變」《中華文藝》13 卷 6 期(1977 年 8 月)。 43 例如陳克華和顏艾琳。參見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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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的陽具崇拜,和這首詩的收尾一樣,把人類超乎萬物之靈的根樁拴在男體最踏 實的根器上。唯崇拜是信仰的結晶,把「等而下之」的陽具提高到宗教層次,不 免令人有「高山仰止」之感;但是「射精」這個私密的動作,則不難在實際生活 中體會,對讀者來說比較切身。尤其用「我撫摸著赤裸的自己」而化身為淫為邪, 等於幫助讀者閉著眼睛墜入自慰的深淵,在現實和非現實的邊界上參與了敘述者 的身體感,於是也就和敘述者合而為一,隨著敘述者的身體操作,和一瀉千里的 月光一起「永垂不朽」了。這種藉由象徵語彙所渲染的身體,其實正是文人身體 詩作的一大特徵:文體和身體之間,在迷離的語彙中彼此包含、交互作用,身體 因而為文體效命,建立起學士大夫的風雅譜系。再者,就一般的認知,幾乎大部 分的豔情文學作品,其所以吸引讀者的,除了高潮描寫以外,主要在於性愛過程 中因延宕而引起的快感。〈巨石之變〉卻伸伸縮縮地避開了過程,或者說,代以 「傾聽內部的喧囂於時間的盡頭」和「碎裂的肌膚如何在風中片片揚起」如此的 象徵語句,既讓讀者興興轟轟地想個夠,又可以在緊要關頭來個全盤否定,僅以 「射精」這個詞彙意思意思便算,實在很難使讀者不去想像:那「怔怔望著」的 眼睛裡,到底有沒有藐視的表情。 此外,俯瞰型的身體詩作對於語言文字的記號功能比較敏感。作者在昭示情 欲身體的同時,重視的是文化的體面符號、作品的藝術意義、自己的文學地位, 而不是大眾文化訴求的女體形象。儘管作品處理情欲問題,對藝術和淫猥的界限 卻成竹在胸:作者清楚自己處於藝術和猥褻的邊界,只要筆觸一歪,就可能暗示 出色情的味道。或因如此,此類身體詩作另有兩個特徵:其一,避免細節描述; 其二,避免迷人的誇張44。相對於逼視型的作品,這種寫作策略消極得多,卻也 穩當得多;作者通常身兼藝術家、情人與裁判的多重角色。例如〈鶴嘴鋤〉一詩: 吾愛哎吾愛 地下水為什麼愈探愈深? 你的幽邃究竟 有什麼樣的珍藏 44 情節描述的刻意精簡,其實和許多藝術手冊的說一樣,通常會提醒讀者拒絕大眾文化的符號, 拒絕任何故意或不自然的性感表現。在普通的繪畫觀念中,裸體寫生基本上是為父權力量的審 美觀背書,畫者的主觀角度其實牽涉到身體政策、形象的社會意義等環節。這個饒具啟發價值 的觀點,提供了身體詩作規避視覺形象的相似思考。參見 Lynda Nead 著、侯宜人譯,《女性裸 體》(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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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我這麼奮力地開礦? 肌腱勃勃然,汗油閃閃 鶴嘴鋤 在原始的夜裡一起一落 原是從同樣的洞穴裡 我當初爬出去 那是,另一個女體 為了給我光她剖開自己 而我竟不能給她光 當更黑的一個礦 關閉一切的一個礦 將她關閉 就這麼一鋤一鋤鋤回去 鋤回一切的起源 鋤著潮潮濕濕的記憶 讓地下水將我們淹斃 讓礦穴天崩地摧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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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夜 將我們一起埋葬 吾愛哎吾愛 「肌腱勃勃然,汗油閃閃」的特寫效果,把讀者的視線導向奮力做愛中的男 性肌肉,其瞬間情狀描寫之精確,本來足以引起心蕩神馳的閱讀反應,而把作品 導入軟調的、廉價的色情品質裡,但是作者在拍照般的影像再現中,技巧地不讓 詩作成為個人的性欲日記。他的做法,首先是擬駢偶的對句:「勃勃然」和「閃 閃」兩組疊字在聽覺上的溫潤節奏,緩和了視覺上的激烈動作。其次,「鶴嘴鋤」 做為性愛的巧譬,一方面綰合前一句,把焦點集中到下體,一方面又以名詞削弱 了「肌腱勃勃然,汗油閃閃」的動作性,順勢讓讀者的目光轉移到「鶴嘴鋤」起 落的女體,並閃躲了圖示一般的細節描繪。第三,在激情的當下,把時空拉回子 宮,用母愛的溫暖來調節性愛的瘋狂45。在雕琢過的自然情境中,使得詩中的主 角展現舒坦的、和諧的性感,而別於庶民的、市場的、笑不嗤嗤的逼視型身體詩 作。第四,運用重重疊疊的回憶,脫離了敘述者本位的觀物角度,就像出了竅的 靈魂,在高蹈的位置上,冷眼品題否則難以品題的自己46 在文字的溝通和文藝的功能方面,俯瞰型的作品為讀者和作者之間調好了最 恰當的距離。作者可以畫餅充飢,像演員沈浸在角色裡,重寫盛筵難再的自身經 驗;而讀者藉著字裡行間的驚鴻一瞥,也得以暫時和作者媾和,甚而取得或多或 少的自我認同。這般活色生香的詩作,建立了讀者和作者之間超越朋友、低於情 侶的關係,從而為作者保留了大幅度的隱私,在好像快要被讀者的好奇心吞沒之 前,便隨時打上休止符;也在「棄明投暗」的場景設計中,為詩裡怔忡的主角安 排了渺茫的煙火,遠離人世情欲的激昂奔放,而在粉飾完妝的現實裡做夢,同時 45余光中寫於一九七三年的詩作:〈投胎〉,和〈鶴嘴鋤〉可以互相參照。兩詩的主旨,〈鶴嘴鋤〉 重在吸血的性愛,〈投胎〉重在失血的母愛。〈投胎〉是從子宮出來,〈鶴嘴鋤〉是進入子宮。 女性身體對於余光中的母職意義,可窺見一斑。見余光中《白玉苦瓜》(台北:大地出版社, 1983 年),頁 110-111。 46 其實余光中寫於一九六 0 年的〈吐魯番〉、一九六六年的〈雙人床〉、一九六七年的〈如果遠方 有戰爭〉,其情味、主題、手法類似,和〈鶴嘴鋤〉都是作者對自己那幾年生命狀態的素描。 就中以〈吐魯番〉最猛怒,銳氣為其他詩作所不及;〈雙人床〉最諧謔;〈如果遠方有戰爭〉最 沈重;〈鶴嘴鋤〉最有動感。〈雙人床〉和〈如果遠方有戰爭〉的表現方式,都運用了愛情和戰 爭的對比,以床上的做愛反對戰場的肉搏。〈雙人床〉尤其用一氣呵成的章法,配合詩中舒適 的床縟、滑膩的女體,營造了溜滑梯一般的童趣。見余光中,〈吐魯番〉,收於余光中著,《五 陵少年》(台北:大地出版社,1995 年),頁 7-10;〈雙人床〉及〈如果遠方有戰爭〉,收於余 光中著,《在冷戰的年代》(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88 年),頁 16-17、38-39;〈鶴嘴鋤〉出處 見註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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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展示型的身體詩作保持了天真的一面,讓成人的情欲身體以赤子般的渾然童貞 呈現給讀者,把一身俗骨沾上遠離塵囂的雋逸,於是作者便始終處於教化之外。 應用到寫作態度上,就是輕描淡寫地表現火燒屁股的性愛。

肆、習慣的身體:幸福勾畫與性別建構

學者早就說過,華人的傳統身體觀,是由意識主體、形氣本體和自然身體三 者合成。這種身體雖然是自足的,但是在實踐上,卻也是有缺憾的。因為身體的 模態必定融入社會性,所以不全的、變化的、語言的、社會的要素也應整編進去, 成為有機的一部份,也就是所謂的社會身體。社會身體通過作者和世界的對話、 交涉、辯證,得以漸次開展文化主體,然而所攝取的內容每每隨著情感而流變, 尤其遇到諸如「原罪」等概念時,文化主體便感到無能為力,而使得社會身體成 為本質性的空缺47。也就是,意識主體、形氣本體和自然身體三合一的傳統身體 觀,雖然亟待注重當下的社會身體來證成,但是情緒所依的「當下」猶疑而無法 確定,證成的根基因而動搖。每個人的「當下」如果很難心形相依、念念歸根的 話,則很難張眼正視自然形體和社會身體比較濁滯的一面;而如果無法保持在超 越現實的境界,那麼他的「當下」,也很難從天性直貫下來。於是,如何觀照「當 下」,證成社會身體,成為傳統身體觀和現代身體觀對話的重要關節。 在「當下」的觀照中,所謂社會身體,更確切地說,是禮義的和習慣的身體。 就消極面而言,是把習慣當做預防的力量,用來規範身體中生物化的野性;就積 極面而言,禮義卻是文化價值體系的代名,用以滋潤人格,養成成熟的個體。習 慣的身體和禮義的身體都講究身體的運用和實踐,但是禮義的身體足以聯繫個體 的社會態度和社會對個體的反應,引發制度;習慣的身體則是隨興的、個人的、 獨斷的。因為不像禮義身體的板眼分明,所以也比較有危機感,不死心塌地,能 夠時時注意到自己的處境,知道當心。對於禮義的身體,東方的荀子和西方的米 德看法相近48,都認為身體必須有具體的文化內涵來支撐,在社會制度和社會活 動裡表現,達成群己的協調,才能創造出文化意義。儘管在實踐的層面上未必可 以「盡心」、「踐形」,可是文化傳統中浸淫日久的「生色」、「盎背」、「全形」的 身體觀,已在社會建構的過程中,以各種形式呈顯。 劉宗州就說,身體臻乎化 境時,自然本體的氣即轉為「心」,此時的身體就不再是現實意義的肉體,而是 47 相關論點參見楊儒賓,《儒家身體觀》(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6 年)。 此書以孟子學的傳統為核心,探討儒家心性論的身體基礎。認為儒家所理解的身體是形、氣、 神(心)一元三相的構造,而由於儒家重視人的本質和文化傳統的內在關連,所以也重視身體 的社會面向。 48米德認為心靈、自我這些概念都是社會化的,如果脫離與他人的互動——這種「他人」甚至包 括自我反省時的「客我」——,那麼所謂的「心靈」、「自我」云云,根本不可能產生。而荀子 的禮義觀則同時帶進了社會和歷史的向度,強調人的本質、身體和社會的建構是分不開的。參 見註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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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氣、內外交融的聚合點49 對於一九七0年代的台灣來說,新詩中的社會身體是習慣的身體。習慣的身 體隨遇而安,用攛掇的口吻和世界聊天,輕聲細語地和另一個自己和平共處。在 一九七0年代的新詩中,習慣的身體有兩個切入點:幸福的塑造、性別的建構; 疊合在幸福和性別中間的則是情欲。因為式微的國體、高壓的政體和虛無的文體 普遍威脅了生存,故而創作者選擇了身心聚合處的情欲,當做振奮讀者、麻醉自 我、對治世界、凝聚知音、創造幸福的方式。就文義格局而言,幸福和性別兩個 主要議題,是通過興致、婚姻、社會互動和高峰經驗塑造出來的。雖多欲望之詞, 一九七0年代的台灣新詩中,習慣身體的工夫途徑卻可以上接身心合一的身體觀 念50。詩作普遍傳達出尋找幸福、建構性別的寫作動機;在此動機之下,肉身的 屈抑俯仰只不過是對生存體驗的反應,而詩中的性行為僅僅是試煉身心的手段。 以白萩的《香頌》為主軸,管管的〈魚〉、羅門的〈床上錄影〉、洛夫的〈妳的雪 我的血〉、〈和你和我和蠟燭〉等情境相似的詩作,建立了習慣的身體觀,別具類 型意義。這些詩作或隱或顯,在身體的論題上,總是離不開經驗的、習慣的向度。 它們的共同假定是:通過肉欲煎炙,身心的關係會有變化。在歷史的推演中,作 者或以公共,或以私人的象徵、白描手法推擠形成詩作,進而迴流呼應社會學、 心理學的理論結構。 台灣在一九七0年代,以情欲詩作來勾畫幸福藍圖的代表,是白萩的《香 頌》。此書上市旋踵即受非議,編派為色情狂氣味濃厚的作品,而在禁售之列。 實則此詩集是作者在台南新美街起居坐臥的紀錄,整本詩集的主調,乃落實在柴 米油鹽之上,以此發動原始生命欲力的情愛,兼及刻畫理想生活51。和其他身體 詩作最大的區別,是強調安穩樸素的生活。以素樸的生命為底,《香頌》負荷時 代的重量,去和人生中顢頇飛揚的一面鬥爭。俯瞰型的身體詩作也寫性愛,也以 情欲衡人,可是裡面有根深柢固的情操,而白萩《香頌》中的身體詩作,衡人的 標準是社會行為。逼視型的身體詩作,像楊光中《好色賦》那樣的,也泰然自若 地寫肉身,也斤斤於銖兩悉稱的凡軀,可是作者在不留餘地的端詳之後,只留下 49 同前註。 50 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一書中,多次提及「身體主體」一詞,從身體的空間性、共同的知 覺、身體的意識性等等,證成所謂的「身體主體」。然而照他的看法,身體既然不是和萬物並 列的存在,而是可以體現精神作用的交感體,那麼理解「身體主體」較好的方式,還是東方的 心性形上學。參見莫里司‧梅洛龐蒂著、姜志輝譯,《知覺現象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 51 《香頌》開篇第一首詩:〈新美街〉,即表達此詩集寫作的主旨,為貫串全書精神的序詩,起的 是個堂堂的開頭。無論在情調、背景地點及時間,《香頌》其他作品均未外於此詩。詩云:「陽 光曬著檸檬枝/在這小小的新美街/生活是辛酸的/讓我們做愛/給酸澀的一生加一點兒甜 味。短短一小截的路/沒有遠方亦無地平線/活成一段盲腸/是世界的累贅。我們是一對小人 物/他日,將成為兒子畢業典禮上的羞恥/活得雖不光榮/但願平靜。/生活是辛酸的/至少 我們還有做愛的自由/兒子呀,不要窺探/至少給我們片刻的自由/來世再為你做市長大人。 現在/陽光正曬著檸檬枝……」見《香頌》(台北:石頭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頁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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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徵,並將之擴大渲染,捧到讀者眼前;《香頌》的作風比較有玩味人間的成分, 筆尖稍微在身體的重點部位滑過,隨即深入生活中平靜、狹小、倏忽、散誕、冷 清的一面;表面上似乎無所不至,實則卻空在讀者對情欲作品期待最深的那一點 上。因而讀者不免錯覺,還以為尋找幸福的《香頌》焦點集中,而歌頌女體的《好 色賦》反而把情欲身體羅掘俱空,不懂留白之道。 也住在壅塞街巷中的白萩,思想很少漂流到人性的範圍之外。他把注意力集 中在眼前仄隘明白、空氣流通的居住環境,領讀者到處觀光。而能獲得作者垂青、 得以出現在詩作中的的身體,最重要的條件是人際關係。作者運用婚姻或類似婚 姻的性關係來表現興致,呈現高峰經驗,勾勒放鬆、滿足、舒適的正向情緒;而 運用失去社會依附的的性關係來表現性別中的權力慾望,宣洩人性的黑暗面。 在一九七0年代台灣新詩的社會身體中,婚姻或類婚姻關係提供了許多滿足 感和酬賞似的生活品質,並讓一種安靜相伴的、天長地久的感覺取代兩性情愛中 的激情。例如〈兩河一道〉: 妳有妳的源頭我有我的來處 我們是孤單的兩條河流 匯合在床上激成一股漩渦 還有什麼可後悔? 滾滾合流了八年 老在戚戚妳的清洌被我渾濁 我倒要嫌妳弄淡了我的土味 如果我的孤傲傷害了妳的自尊 那麼在床上重新漩渦漩渦 讓他分不清是妳的自尊傷害了我的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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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有意求深的作品,這首詩把身心交集的性行為放在夫妻生活裡檢驗, 得出殘缺不全的現實和百無聊賴的穩定。淡淡的夫妻生活中,未必沒有情愛,可 是作者態度消極,只求共存共榮,以基本的生活保障來消磨時間。即使在婚姻中 流失主體,都是可以忍受的,只要日子不太壞,甚至可以預期一大串無限的、大 致相同的人生。「在床上重新漩渦漩渦」,也就是因循舊習,實踐前緣,順便種下 未來的緣分,結冤,解冤,組織密密的因果網絡。 婚姻中的習慣身體有性行為而無性欲,而詩中的身體藉著性行為以確立夫妻 關係,性欲卻讓位給其他感覺和德行:諸如親情、友情、意志、責任和尊重。在 平穩的婚姻生活裡,伴侶固定,有實質的歸屬,個體的內在衝突稀薄,成就和期 待之間的落差比較小,然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幸福感也由此而來。婚姻 神聖,也就在於激情化為灰燼,剩下微不足道的肉欲,做為生理作用的必要輔助, 以致令人顫慄的激情終將消逝於一夫一妻的制度裡,也成就了比性高潮更短暫而 純粹的幸福。徵引《香頌》中的段落,如: 還能支持多久? 感到根的尖端已爛起來 抱不住人生的重量 像子宮的幽暗 無止無盡 ——〈無止無盡〉第一段 此刻 妳負氣地躲進夢裡 臉露莫測的笑意 我數落著妳婚前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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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忌著妳夢裡的鬼玩意兒 此刻 世界的一半沈溺在 午夜做愛的潮浪 我卻在外邊旁觀妳 想著明晨全市痕跡狼籍 只有我是乾旱的丈夫一個 ——〈有時成單〉二、三段 穿了又脫脫了又穿 忘記了它叫皮或衣 總是脫了又穿穿了又脫 有時是妻子有時是女人 ——〈皮或衣〉一、四段 〈無止無盡〉描寫「舉重若輕」的丈夫在令他饜足的肉欲裡載沈載浮;〈有 時成單〉揣摩拌嘴之後獨對長夜的丈夫心理;〈皮或衣〉化用「妻子如衣服」的 俗語,以稀鬆平常的語氣點染夫妻間趨於格套的性生活。此三詩的共同基調,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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