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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流:不容忽視的沖繩民族主義

行文至此,筆者必須聲明,反基地社會運動,並非完全由去民族化論述所壟斷,沖

繩在面對日本民族主義/國內殖民,尚有一雖非主流、但不容忽視的沖繩民族主義,展 現為「琉球獨立論」,自 1940 年代發端並存續至今。戰後 1950 年代著名的沖繩獨立論 者包括仲宗根源和、大宜味朝德等人,當時獨立論的特點在於或多或少具有親美反共的 色彩,並且極度不信任日本,強調島津藩入侵與在明治政府統治期間,日本對沖繩的「歧 視統治」帶來的不幸(小熊英二 2003[1998]:599-601)。而這一從對日本不信任的土壤 生長出來的獨立論,因為復歸日本的大勢底定而潛伏,卻並未消逝。1970 年代亦有平恒 次的《日本國改造試論》(1974)認為琉球/沖繩必須有與日本國相對應的主權。在今 日,相對於筆者在沖繩社會運動中觀察到的人權論述,此一路線實為少數。然而,民族 主義的路線不被主流的反基地運動所採取,不代表沖繩或琉球民族主義沒有在地基礎,

毋寧說它反映的是沖繩人對巨大的現實限制的體認。事實上,亦無法忽略民族獨立的想 望一直都存在於沖繩,且當代已出現新的琉球獨立論述與實踐。松島泰勝的獨立論,運 用原住民族解放論述,與關島、法屬新卡勒多尼亞等太平洋島國民族解放運動結盟,以 1960年「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的宣言」為基礎,經由聯合國的途徑,成功獲得聯 合國承認「琉球民族」為琉球群島的原住民「民族」身分,這與國際原住民運動浪潮以 及聯合國新一波去殖民化行動,為琉球人的民族身分取得了相當的國際支持,達成初步 的外部承認的目標(參見吳叡人 2013;松島泰勝 2012)。同樣是藉由「人權」論述與

「世界」連結(「個體人權」與「受戰爭威脅的世界各地」的連結,以及「民族自決權」

與「太平洋諸多被當成軍事基地的島國」的連結),新一波的獨立論,說明了沖繩的的 反基地運動發展面對日本國族主義/殖民主義,具有更多可能的選項。21

此外,雖然在筆者所觀察的當代反基地運動中所建構的「沖繩人」主體,是透過實 踐包含支持社會運動的日本人甚至是來自世界各地之人而成的沖繩反基地運動主體,

屬於實踐的範疇(practical category)(Brubaker 1994: 5-10),但是,必須要意識到,這 樣在運動中孕生的開放性與流動性恐怕無法取代沖繩人作為基於特定地域之公民或國 民的制度性範疇,即在社會運動中被含括的沖繩人身分,例如,2013 年 5 月由松島泰 勝發起的「琉球民族獨立學會」,只限琉球人入會,顯示出沖繩人身分的非任意性,即 對照於筆者所論述的在實踐中呈現出的沖繩主體性。因此不能忽略,目前所觀察到的 當代沖繩反基地社會運動,在日本與美國的雙重壓力之下,民族主義的像風險過高,

迴避民族主義論述,選擇人權論述可能是基於無可奈何之舉、權宜之計,並不代表沖 繩人認同的界線完全被打破。

但正是基於前述的和平手段與相對一致的碎裂觀點,社會運動中「日本人」與「沖

繩人」之間的矛盾上得以以一種緊張的串聯關係取代。田中佑弥試圖以復歸前新川明與 大江健三郎的通信作為一個可能的答案「『本土..

與沖繩的串連』這樣的語言……,堅守..

相互之間的獨自性,然後在此基底上不要喪失彼此的信賴關係。……這是一種伴隨緊 張關係的串連……不是抹去族群差異……而是要強調位置性的不同」(田中佑弥 2009:

155)。田中佑弥強調的這份復歸前的魚雁往返,至少在情感與論述層面上,同樣也適 用於今日。

最後,不能否認,不論是目前反基地社會運動的主流路線,亦或是松島泰勝結合 原住民主義與聯合國的路線,都具有其根本限制:在國家形成或軍事布局的議題上,

目前的國際局勢遵從古典現實主義原則,國際政治中區域、國家與地方的命運仍是由 列強間的權力政治所決定。然而,目前進行中的沖繩反基地社會運動,正因為具備了 和平非暴力與容納「碎裂觀點」的開放、流動特性,方能在這樣的現實前提下,對抗「母 國」與「帝國」的強權夾擊,從二十世紀末跨越到二十一世紀,持續至今。

結語

本文從介紹沖繩目前所進行的反軍事基地社會運動出發,指出沖繩人透過歷史經驗 與互動實踐找出主體性的過程,形塑出今日採取非暴力、和平手段的社會運動樣貌。透 過強調和平手段,守護人權與生命的第三波沖繩抗爭,沖繩的社會運動於焉能消弭沖繩 人與日本人之間的矛盾,並在論述上超越日本國族主義所帶來的困境與束縛。

沖繩的和平反軍事基地社會運動,藉由強調沖繩的特殊性(生態、歷史上的經驗、

記憶與現存宛若暴力化身的基地),能夠超越將「同化與歧視」併置、讓沖繩人成為「不 是日本人的日本人」的這一日本國族層級的邏輯,將地方的特殊性與全球的普遍性(人 權、生命、安全等議題)相互連結。從地方發聲走向全球,而不是被束縛於國族的框架 之中。也可以說,這是沖繩在宣稱民族自決或獨立之外的另類智慧,是透過千錘百鍊的 歷史經驗和抗爭運動後,所獲得的屬於「沖繩的特殊性」,這樣的特殊性並不是被畫地 自限、關起門來談的,好像地方的特殊性就不能與世界聯結,而是透過「貫穿自身的獨 特經驗」,把這樣的特殊經驗與普遍的世界性問題──例如儒艮與野口啄木鳥之於環境生 態──相互勾連,構成一把直指美國與日本霸權的利劍,一把屬於「沖繩的特殊性/世 界性」的利劍。

這一「沖繩的特殊性/世界性」,也可以在和平反戰論述上看到。身為基地之島的

沖繩在日本是特殊的存在,但是軍事基地遍布於世界各地,與基地連結的暴力亦然,透 過對戰爭與恐怖主義關注的全球論述,以和平反戰訴求做為地方特殊性與全球普遍性間 的接榫,沖繩獲得掙脫日本國族主義論述枷鎖的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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