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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政治宣言的晚期音樂 - 以歌劇《金閣寺》為例

在本章中,筆者將填補戰後音樂史中黛研究的另一個空白:政治人黛敏郎與 音樂家黛敏郎之間的分離。1970 年三島由紀夫自殺後,黛展開了其晚期大量直 接的右翼政治參與,同時大幅減少了身為作曲家在藝術樂界的活動。但有趣的是,

70 年代日本樂界在日本獨步全球的經濟全盛中,在作曲中納入日本(亞洲)傳 統的作法毋寧早已是流行而甚至不言自明的基本前提。於是如此右翼愛國的政治 人反而遠離此時的樂界,而似乎放棄了在音樂中「克服現代」的矛盾,便與黛在 樂界的政治不正確性相輔相成,成為批判黛的有力根據。此時對黛的批判中,往 往意圖分離政治人與音樂家的黛:論者或「去政治」地惋惜政治活動佔去了黛在 音樂上的精力;或「政治正確」地將黛對樂界的遠離歸咎於其政治活動,認為黛 此時在作曲面對傳統時的束手無策,便證明了右翼無法真正面對傳統的膚淺。

然而筆者認為,相反地恰恰要將黛晚期的音樂與政治重新契合討論,方能產 生對黛晚期音樂的新理解。事實上黛當時是相當有意地遠離了日本樂界,甚至在 作曲中採取了一種「刻意的非日本性」,而如此的作法實際上便貼合著黛對三島

《文化防衛論》皈依中的政治理想,對抗著當時日本樂界乃至戰後社會此時在資 本主義的豐足日常中去政治化而失去了身份意識的「封閉性」。本章中筆者首先 比對70 年代後黛與日本樂界的活動,說明黛在 70 年後如何在政治參與下遠離了 日本樂界去政治的封閉;接著筆者以黛76 年改編三島原作的歌劇《金閣寺》為 例,說明黛在音樂中從創作性格、語法到訊息上刻意「去日本」的作法與「日本」

樂界甚至社會的對抗性:藉由相對於日常的「非日常」藝術框架,黛得以在歌劇 中利用「普遍性」的音樂重新描繪日本戰後社會的異化,並在其強烈的「訊息」

中寄託其皈依於三島的政治理想;最後筆者檢證歌劇《金閣寺》實際的政治效果,

說明音樂藝術如何讓黛超越了其在現實生活中的政治活動,而能成為黛此時事實

上最有力的政治宣言。相信此章不但能夠作為一直少有人研究的黛晚期大作《金 閣寺》的作品論,對於「音樂家黛敏郎」與「政治家黛敏郎」重新契合的嘗試,

更能在近年意圖「再政治化」日本戰後音樂史的研究景況中,提供一個從政治角 度重新詮釋音樂的絕好例子。

第一節 70 年代樂界的少數派黛敏郎

(一)音樂家黛 70 年代的政治活動與其不正確性

1970 年 11 月 25 日三島的切腹自殺往往被視為黛生涯「晚期」的開始244, 此後黛開始了其大量的右翼政治活動,並明顯遠離了日本的藝術音樂界。將三島 的自殺視為戰後「精神政變」245的黛,在此時開始的政治活動中最優先而核心的 理念皈依,便是三島1969 年發表的《文化防衛論》246。實際上早在1952 年於巴 黎相識後,黛便一直是三島在音樂界極親近的朋友247,50 年代末後更不乏在能 樂、甚至明仁皇子的《祝婚歌》(1959)等與傳統高度相關的合作,而若參照《文 化防衛論》的內容,更可發現黛1970 年後的行為其實是並不意外的。

《文化防衛論》中,三島表示,

守護菊必然需要刀…守護的行為,總是伴隨著危險,自我守護甚至是會需要 自我放棄的。為了守護和平總是需要暴力,這便是守護的對象與守護此一行 為之間不變的悖論。戰後的文化主義便是迴避了這個悖論,對其視而不見 者…248

三島對日本文化中「刀的暴力」的探求,便對抗著和平的戰後民主中,日本文化 被美國佔領體制挑選後「保 在水庫」,僅留下「有用於灌溉、無害靜美」部分

244 清水慶彥,〈黛敏郎の音列技法 : 音列にもとづく「堆積的音響」の手法〉,p.6。

245 黛敏郎,〈三島氏の人と真情〉,《別冊経済評論》(1972 年 6 月),p.48。

246 如黛敏郎,〈三島氏の人と真情〉,p.49-50。

247 三島由紀夫,〈黛氏のこと〉,收於《決定版 三島由紀夫全集 28》(東京:新潮社,2003),

p.495-496。

248 三島由紀夫,《文化防衛論》(東京:新潮社,1969),p.38

的「文化主義」249。而如此從菊與刀中抽離了「刀」的日本文化,早已喪失了「文 武一體」的全體性,正象徵著戰後社會和平背後的虛偽250

事實上,前章所見黛在《曼荼羅》、《BUGAKU》到《昭和天平樂》中對日 本文化相對於「靜謐」的「刺激暴力」之外向部分的感性,便幾乎完全貼合了三 島《文化防衛論》的論述,因此黛此時的政治表態其實是極難如當時社會對黛的 印象一般以「轉向」251稱之的。然而一般討論中,將三島的自殺視為黛生涯「晚 期」開始的看法同樣是相當中肯的,從黛的生涯觀之,其確實為黛直接政治參與 的開始,也確正是在其後黛大幅減少了在日本樂界純藝術音樂的創作。乍看之下,

黛似乎確實將當時音樂中「克服現代」的政治直接帶到了實際的政治參與中。

在實踐《文化防衛論》的活動中,黛的政治參與主要致力於兩方面:

一、繼承著三島對日本於美日戰後體制中非正常國家的控訴下,改正讓日本放棄 軍隊之憲法第九條的「改憲運動」。74 年黛加入「守護日本之會」後,77 年又共 同創立以「改憲」為目標的「守護日本國民會議」(現為「日本會議」,黛 91 年 接任議長),更直接在自民黨議員中川一郎的邀請下,就任自民黨側翼組織「守 護自由社會國民會議」的代表。此些「守護日本」系列右翼團體當時主要的活動 目標之一,便是改正憲法使日本成為正常國家的改憲運動。而黛除了於機關誌發 言252、並以「改憲派」的團體代表身分參與憲法辯論253外,更直接在媒體上自興 座談, 與右 翼作家 林房 雄、三 島文 學研 究者 艾華·塞德斯提克(Edward G.

Seidensticker)等人,討論從戰後憲法問題到日美關係下日本的「非正常國家」

現狀等爭議254

更有甚者,黛甚至在自身主持的音樂推廣節目《無題音樂會》中,多次直接

249 同上,p.38-40。

250 同上,p.50-60;黛在演說中亦提及,可見黛敏郎,〈三島氏の人と真情〉,p.49-50。

251 大野明男,〈続・現代虚人列伝 君が代を歌う疑似貴族〉,《現代の眼》13(1972 年 1 月),

p.247、253。

252 如黛敏郎,〈急がれる新憲法の制定〉《日本の息吹》(1994 年 6 月),p.3;黛敏郎,〈日本文 化と天皇制〉《月刊自由民主》394(1986 年 1 月),p.44-53 等。

253 如野坂昭如、黛敏郎,〈憲法記念日直前激突対談 あの戦争は“侵略戦争”ではなかったのか〉,

週刊朝日 87(1982 年 4 月),p.16-23。

254 收錄於 1974 年對談集《“君が代”はなぜ歌われないー黛敏郎の対談》(京都:浪曼,1974)。

置入政治與憲法辯論。如1981 年 5 月 3 日的節目錄製中,黛便邀請立場相反的 好友作家井上廈(ひさし)在節目上發表5 分鐘關於護憲的論述後,由樂隊演奏 其自身作曲填詞長達20 分鐘的清唱劇(Cantata)《為何憲法必須改正不可呢?》

(憲法はなぜ改正され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か),引起了相當的爭議255

二、在以「天皇」為文化源頭的愛國原理下,致力於《君之代》的「歌唱運動」。 因與戰時軍國主義的連結而始終充滿爭議、99 年才成為法定國歌的《君之代》,

74 年首相田中角榮推動其法制化時,便在社會中引起如來自「日 組(日本 職員組合)」的激烈抗議。當時的社論調查中,學校幾乎都避諱歌唱《君之代》, 而年輕學生亦對其頗為陌生256

如此的氛圍下黛便直接將其1974 年的座談集命名為《為何不唱君之代》(“君 が代”はなぜ歌われない),從各方面宣稱《君之代》身為國歌的正統性。書中同 名的座談中,黛刻意找來左翼的矢崎泰久主持,對當時年紀尚輕的歌手山本光太 郎(山本コウタロー)進行了十足的「 育」,從年輕人不唱「國歌」的情況延 伸討論到天皇以及史觀的問題,批判戰後日本 育的「自虐史觀」對國家的危害

257。黛表示,《君之代》歌詞中爭議的「吾君」,不過是三島所言文化意義上的天 皇—即「日本文化無限流出的根源」258—再次藉由《文化防衛論》的解釋,主張

《君之代》做為「國歌」與其根源「天皇」理所當然的正當性。

如此大量在政治媒體的活躍,也讓黛與當時普遍去政治甚至靠左的樂界成為 了「少數中的少數」—不只「泛政治」、又是「激進愛國右翼論客」259。此時黛 在日本社會中「右翼論客」的身分似乎已遠蓋過其作曲家的形象,在當時的社論

255 大石泰,〈黛敏郎と題名のない音楽会〉,收於《黛敏郎の世界》(靜岡:ヤマト文庫,2010),

p.191。

256 黛敏郎、野安三郎,〈特別對談:日の丸.君が代と天皇制〉,《季刊 育法》58(1985 年 8 月),p.58。

257 黛敏郎、矢崎泰久、山本コータロー,〈“君が代”はなぜ歌われない〉,《“君が代”はなぜ歌わ れない》,p.250。

258 同上,p.254。

259 事實上黛自身對此亦有清楚的意識,並多次諷刺地如此自稱,如黛敏郎、岩城宏之,〈岩城宏 之との対談「行動する作曲家たち」《音楽芸術》43(1985 年 4 月),p.66。

中許多年輕民眾甚至不知曉黛作曲家的身分260

而這自然也引來了樂界與文藝界的巨大批判。如思想家大野明男 1972 年的 文章〈續・現代虛人列傳 歌唱君之代的擬貴族〉(続・現代虚人列伝 君が代を 歌う疑似貴族)便從黛的作品出發,批判黛在政治思想上的膚淺。「『涅槃』與

『BUGAKU』雖然同樣使用古素材與東洋風味,但思想上根本沒有共通性。將 為了求道而能捨棄現世地位的釋迦與讚頌現世權力者的儀式音樂(即雅樂)視為 等質之物處理,簡直難以忍受…」藉此大野表示,黛在演講中「永遠重複著空虛 話語的羅列」便已毫不意外地說明了他在政治上的外行,「事實上其在政治上只 是鄉巴佬等級的政治音痴而已…這一種從現代主義者(モダニスト)到明治式日 本人此一其實並不稀有的『轉向』背後的空虛,正是跟三島一樣,未曾真正體驗

『BUGAKU』雖然同樣使用古素材與東洋風味,但思想上根本沒有共通性。將 為了求道而能捨棄現世地位的釋迦與讚頌現世權力者的儀式音樂(即雅樂)視為 等質之物處理,簡直難以忍受…」藉此大野表示,黛在演講中「永遠重複著空虛 話語的羅列」便已毫不意外地說明了他在政治上的外行,「事實上其在政治上只 是鄉巴佬等級的政治音痴而已…這一種從現代主義者(モダニスト)到明治式日 本人此一其實並不稀有的『轉向』背後的空虛,正是跟三島一樣,未曾真正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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