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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論證了鄭玉在儒學實踐上對於「存心」的重視,然而,從「存心」到

「方法」間,卻缺乏步驟性的聯結。在第二節,透過鄭玉對於出仕之路的看法,

以及儒學對地方秩序的討論,我們得知地方行政的力量遠比朝廷政策在地方上的 實行要來得直接,社會秩序尚且得依賴地方上的力量來維繫。第三節則依序要討 論步驟的缺乏如何影響儒學實踐,而這些影響對於鄭玉而言,是否為一不可彌補 的缺憾?鄭玉又是如何藉著他的生命來為一生奉行的儒學畫上句點?這兩個問 題將是本節討論的重點。

一、儒學實踐步驟缺乏的原因

我認為鄭玉在儒學實踐步驟上的缺乏,有時候或許是故意的缺乏。他雖是崇

94 〈休寧縣達嚕噶齊額森托音公去思碑〉,《師山集》,卷 6,頁 12。

尚儒家經典文本的儒者,卻不是只活在儒家文本裡面的人。他側重儒學精神的點 醒,在儒學的實際操作上,重視「學」對家國所能產生的效治。

《春秋闕疑》是一部著眼於春秋「實際」狀況所寫的經注,鄭玉在下按語時,

雖然掺入了天理人欲的說法、提出了進退權變的觀點,但是他基本上還是直接透 過歷史文本、歷史人物的行誼來說論自己的概念。鄭玉未在按語裡留下縝密的推 進方式,在缺乏推進方式的狀況下,只能由讀者從各篇章中去假設、演繹出由「知」

到「行」的幾種可能的過程。

但是在《師山集》中,不論有意或是無意,他提出指標性的宋儒學問來作基 底,在擇取發揮的傾向來看,鄭玉是刻意多言實踐的可貴。他不提聞見之知的學 習步驟,卻又一再提示了三代聖人形象,標舉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的理論 學說,並以之當作為學的端點。這表示鄭玉知道如何開始「學」,也知道儒學發 展的方向。他藉著前代儒者的著作,掌握了儒學發展的進程;對於儒學發展中的 重要問題,則有回歸基礎面的思考。鄭玉所提過的〈太極圖〉、〈通書〉、〈西銘〉,

每一篇對於儒學實踐皆有步驟性的敘述,或直接出現於字面上,或隱含在義理鋪 陳之中,其實都明晰可辨。

在論宋代到元代的學術風氣時,鄭玉曾說:「然自是以來(朱子以後),三尺 之童即談忠恕,目未識丁,亦聞性與天道,一變而為口耳之弊」95。鄭玉所言的 現象,除了說明朱子學在南宋以後的發展,也指出朱子以後的儒學已經流於口說 耳聽,96為學之人未就儒學深刻處向下挖掘,學界因此瀰漫膚淺的學風。這種風 氣對於朱學的深化毫無助益,更丟失了孔孟學問在日用行常中實踐的特質。鄭玉 說:

盖古人之學,是以所到之深淺為所見之髙下,所言皆實事。今人之學是遊 心千里之外,而此身元不離家,所見雖逺而皆空言矣。此豈朱子畢盡精微 以教世之意哉?學者之得罪於聖門而負朱子也,深矣!97

鄭玉以古今來作對比,指責元代儒者隱晦了必須要訴諸實踐才能彰顯的儒學

95 〈與汪真卿書〉《師山遺文》,卷 3,頁 6-8。

96 「口耳之學」語本《荀子․勸學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

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

97 〈與汪真卿書〉《師山遺文》,卷 3,頁 6-8。

價值。元代儒者「遊心千里之外」、「所見雖遠而皆空言」,「清談」的為學方式,

遠離了三代孔子以前的古人之學,儒者為學的格局僅停留在字句「推說」,欠缺 具體實踐。鄭玉除了點出這些「儒者之罪人」的缺失之外,也深以之為戒,除了 不願成為得罪於聖門的學者,還希望能將「學」與「用」發揮於當世,以教世人。

鄭玉的思考方式對於當時的學風具有糾正意義,若再多談為學的步驟,對於 當時的學風是否真能有所助益呢?鄭玉指出:

秦漢晉唐以來,文章之士相繼而作,非無學者,而曰「孟軻死,千載無真 儒」,何也?不知用力乎此,而溺於訓詁詞章之習。故雖專門名家而不足 以為學,皓首窮經而不足以知道,儒者之罪人耳!98

說穿了,學的本質、道的根本還是得落實在行住坐臥之中才能使儒學的意義 完備。「專門名家」不識學的本質,「皓首窮經」者不明「道」的根本。專力於文 字訓詁或是拘守門戶之學的人,無法透過實踐成為一個有學、有用的儒者。美籍 學者包弼德(Peter K. Bol)認為,從唐代到宋代,學術上的認知有了由「文學為 道」轉成「文道二分」的改變,同時,思想家的位階漸漸高於文學家。99該文未 提到元代的狀況,因此藉鄭玉的筆,我們可知宋代到元代,「以文學為道」的風 氣再次形成,因而倒退了宋儒在「文道二分」上所作的努力。若加上前述的口耳 之弊,元代儒者已偏離宋代儒者的為學之道,鄭玉再多談為學的步驟,對當時的 學風恐怕毫無助益。所學所得能補於世的機率也就更微小了!

在《師山集》中,鄭玉說的:「幼而學焉、壯而行焉。盖幼而不學,則無以 窮天下之理而致其知,及其壯也,不究之用,則亦何以為學哉?未有用而不本之 學,學而不究於用者,」100這樣的說法稱不上是「學」的步驟。從文脈來看「學」, 應當是「窮理」之學,是朱子關注的格物致知之學。鄭玉跳過步驟,直接點醒「學 究於用」的實用性。《師山集》中另一篇具為學步驟嫌疑的篇章,是引《禮記》

來說「學」:

《記》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夫欲學禮者,必先有忠

98 〈王居敬字序〉,《師山遺文》,卷 1,頁 8-9。

99 包弼德(Peter K. Bol)著,劉寧譯,《斯文:唐宋思想的轉型》(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100 〈養晦山房記〉《師山集》,卷 5,頁 2。

信之質,則禮不虛道。繪畫必先布粉素,而後可以施五采。調羮者必先有 甘甜,而後可以加五味。故甘非和也,而可以受和;白非采也,而可以受 采。雖然甘而不加之味,吾見其日流於漓而已,未見其能和也。白而不加 之色,吾見其日入於緇而已,未見其能采也。忠信之人之於禮,雖有其質 矣,其可恃其質之美而不加之學乎?采之本白生,固有其質矣,白之能采,

豈不有待於生之學乎?101

此文首先引了《禮記》為一段話,說明「忠信」是人們透過德行修為而產生的質,

「忠信之質」又是學禮前必須具備的性格基礎。鄭玉以繪畫調色、飲食調味的譬 喻來為人必須立基於忠信之質的基本作闡述,再透過「學」向上對「禮」作「文」

的追求。具備忠信之質是學禮的首要,卻仍然需要透過學習,人的本質才愈向正 的方向增美,否則將會偏離原來的本質,甚至流於淺薄、晦暗。我認為,鄭玉此 段「忠信之人可以學禮」的論述與為學步驟無涉,要說此中藏有鄭玉指示的為學 步驟,也十分不妥。

若換個方式,以德行的角度來解釋這一段說法,也未嘗不可。鄭玉從人性的

「質」善為出發,再用「學」去敷成「質」,使得人性之質變得美善。若作這樣 的解釋,「學」的意涵則偏重於見聞之知的追求,而且它不見得能與德行之知完 全切割。那麼,此處所論的「學」與本章第一節所論述的以仁為核心、存誠居敬 而成德的「學」就沒有義理上的差別,兩者只是本同末異的說法。

鄭玉在儒學實踐步驟上確實是缺乏的。缺乏的原因有二,一是當時學風的影 響,一是鄭玉對儒學的反省。追溯先秦的儒家經典,《尚書》、《春秋》、《禮記》、

《論語》,無一不是基於現實而產生,鄭玉說人事多於天理,因此儒學實踐步驟 的晦澀不明或是缺乏,並無妨於儒學在家、在國的實踐。若說鄭玉的儒學實踐步 驟為一不可彌補的缺憾,我認為鄭玉未接續宋人對於天理的闡發,未發揮出明確 的天人合一的實踐方法、步驟,對於理學發展來說,也是一種遺憾。

二、由知到行的生命實踐

101 〈洪元白字說〉《師山遺文》,卷 2,頁 8。

筆者按:參《禮記》,第 10 卷,〈禮器〉,「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茍 無忠信之人,則禮不虛道。是以得其人之為貴也。孔子曰:『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 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毋輕議禮。」

鄭玉一生的知行活動不離儒學,最後因不仕明朝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前輩學 者對於鄭玉生命實踐的關注大致都聚焦在他最後以身殉國的態度上。除了他的死 之外,我想以科考對鄭玉為學的影響為首要討論線索,再以記載鄭玉其人其事的 文章為次要討論線索,來看鄭玉由知到行的生命實踐。

首先看科考對鄭玉為學的影響。本章第二節已談到鄭玉年輕時多隨侍在父親 身旁,雖然父親的官職不高,但是鄭玉還是深受父親影響。在父親的教養下,年 輕的鄭玉一度以仕進作為人生目標。不過,從他晚年所說的話來看,他放棄科考 的時間相當早。102不以科考當作用世的唯一途徑以後,鄭玉所學仍不離儒學,他 自述:

玉之先君子大才小用,不盡所藴者,又豈無待於玉乎?雖然古之學者,憂 道而不憂貧,正誼而不謀利,苟其心俯仰無所愧怍,達則推以及人,窮則 獨善於已,所謂天地萬物皆吾一體,以之參贊化育可也,以之垂世立教可 也,豈但不辱其親乎?是則二父之志(鄭玉之父與洪斌之父)而玉與子(洪 斌)之所當勉者。103

在放棄科舉之後,鄭玉以《中庸》的「誠」為發端,將「贊天地之化育」作 為自身應世的歸趨。104同時,修身成德是他一生奉行的目標,在鄉里間傳道授業 則成為另一種由知到行的實踐方法。鄭玉雖然有愧於父親的期待,但是他引用了 孔子「憂道不憂貧」、董仲舒「正誼而不謀利」之言,欲藉古聖先賢的出處來為 自己的立身處世原則作定位。可見擺脫科考的牽掛後,鄭玉將仕進求用的方向調

在放棄科舉之後,鄭玉以《中庸》的「誠」為發端,將「贊天地之化育」作 為自身應世的歸趨。104同時,修身成德是他一生奉行的目標,在鄉里間傳道授業 則成為另一種由知到行的實踐方法。鄭玉雖然有愧於父親的期待,但是他引用了 孔子「憂道不憂貧」、董仲舒「正誼而不謀利」之言,欲藉古聖先賢的出處來為 自己的立身處世原則作定位。可見擺脫科考的牽掛後,鄭玉將仕進求用的方向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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