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太祖早已洞見僧俗混雜所帶給婦女的危險，因此訴諸法律予以規範，陸 續研擬相關的禁制條令，透過婦女不得入寺、禪講教三教分立，以及「申明佛教 榜冊」和「周知冊」的揭示等，嚴格管控僧俗男女的往來，期以建立有所分別、
各歸其位的禮教秩序。其間，不乏有意為婦女提供一個既有倫常又安全的信仰環 境。太祖在這方面的用心，日人清水泰次稱讚：「從今日看此事是多麼的苦口婆 心，在當時是相當適切的政策！」65
結果，卻因太祖合法化瑜伽教僧尼入俗應付經懺、允許經濟自決的遊行僧 雲遊四方，及開放納銀取牒，反使僧俗男女混雜獲得合理的往來途徑，而僧尼 素質也越趨下滑，僧團戒律、社會禮教越見廢弛。可以說這是太祖或遵循其後 的有明一朝，欲意禁戒而愈不能禁的法令疏漏。統治者所不樂見的婦女入寺燒 香，或社會禁止婦女不得與僧尼往來的舊有規範，都難以禁錮漸趨開放的婦女 信佛需求。
縱然統治階層或士人有意營造僧尼與寺院淫亂邪惡的形象，藉由官方刑案 文書或公案小說，不斷紀錄入寺或與僧尼往來之婦屢遭迫害，以警戒婦女，嚴 守分際，勿傷風化，但最終仍無法禁足，事實的發展與統治者所傳導的觀念不 一。僧俗二界對於僧團戒律的廢墮，同出譴責之聲，可是俗界多偏執不守戒僧 人即是淫僧之見，僧界頗不以為然，釋湛然便對此予以反駁，認為俗之男女違 法亂紀，妨礙風化甚深，僧人姦污婦女之事，與之相比，少之又少。就此而言，
佛教的信仰環境，對婦女來說，不致於如上階層所強調的那般險惡不堪。
又明中葉以後，商業的發展，社會階層急遽變動，原有的法令已窘於應付 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而社會思想也逐漸突破傳統思維框架，適值傳統價值不 足以維繫轉變中的倫常秩序之際，婦女外出行走、入寺禮佛，或從事消費閑散 活動，反而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及諸多有利的物質條件。這些與禮教倫常顯 得脫序的行為，看在保守衛道人士的眼裡，不免感到憂心惶恐，除了評擊並聲 明嚴加取締外，在沒有拿出一套適合社會轉變期的倫理價值觀之前，默許尚不
65 參見同前揭清水泰次撰，〈明代における佛道の取締〉一文，頁 283。
足以擊潰傳統威權的婦女入寺或容許其與女尼往來的行徑，亦不失權宜措施。
有的婦女，為了擁有自己的信仰空間，因而觸犯社會規範，深受統治階層 與社會輿論批評。但多數的婦女並不是毫無禁忌地一昧衝撞禮教的約束，傳統 道德的教化仍深深影響她們信佛的行徑。《古今圖書集成‧閨媛典》與《善女 人傳》記載著婦女奉佛自我約束的一面，也受到官方及士人的讚揚。不可否認，
當然與統治階層刻意樹立婦德典型有關。但從她們的奉佛行止中，的確可以看 到女性對於信念的落實和道德價值維護的堅貞意志；節烈孝婦，基於潔身自愛、
忠貞不移的道德價值，再伴以奉佛的清修寡欲之功，完遂其冰清玉潔的操守。
而賢淑聰慧的知性婦女，在覺性的領悟上，展現女性獨立自主，不亞於男性的 智慧判斷和抉擇，如葉小鸞極具果斷的澈悟力和其他多位善女人毅然割捨俗緣 糾纏的勇氣，博得士人的贊賞與認同，並不因其入寺禮佛、訪僧問道而毀謗其 德。可見婦女尊重傳統道德價值，再行奉佛實修，成就高尚情操，是僧俗二界 樂見之事。
但不免一問的是，被視為深受傳統禮教壓抑的節烈孝婦，佛教帶給她們究 竟是一種生命的解脫？還是因其忍辱行持的精神，使其更深陷於儒家的道德枷 鎖？青燈古佛旁深邃哀怨的女性情懷，似乎是傳統社會描繪女性之所以依靠佛 門的重要圖像。若從禁欲主義端看佛教修行的苦，那麼寡婦、烈女，乃至堅心 奉佛女性的信持，反而增添內心更沉重的包袱。不少研究，基於縱欲觀點，詮 釋晚明社會人士自傳統教條禁錮中解放出來的歷史現象，對於婦女走出閨房，
參與社群活動亦視為社會縱慾、解放的結果。然而就信仰的心靈層次來看，精 神的解脫遠超過肉體和物質的暫時滿足，在面對至親的死別，和人生的各種痛 苦、打擊時，需要的是心靈傷痛的治療和精神的超越，像葉家女性便希望藉由 佛教的思維和個人的修持，擺脫業力牽引之苦、掙脫生命情感之桎梏；而小青 與幽研的不幸處境，佛教的信仰雖然沒有讓她們達到葉小鸞般的豁達，但於其 心靈的傷痛上，佛教的因緣觀可以促使她們逐次獲得某種程度的釋懷與平衡。
所以節烈孝婦在她們堅強剛毅的性格底下，選擇佛教的信奉，也未嘗不是基於 企求生命解脫的一種思想展現。
而一般奉佛的婦女大眾，或許不具《古今圖書集成‧閨媛典》與《善女人傳》
中所見女性對於生命解脫或心靈自在的那股追求熱誠，信奉價值也僅止於消災祈
福的簡易思維，隨眾附和性格亦濃，容易引起統治階層的擔心和疑慮。但事實上，
她們並不是一群罔顧傳統道德規範的女性，在重視作懺功德、瑜伽教流行的明代 社會，僧俗男女往來越見頻繁，保守人士的抨擊則越趨嚴厲。值是之故，婦女與 瑜伽教女尼往來，實乃男女大防顧忌下的回應之舉，避免與僧人直接接觸而觸犯 社會大忌、招惹禍端。對婦女大眾而言，大部分的女尼，是具存善根、慈悲而值 得信賴的出家人，與其交往，的確不失為婦女確保自身奉佛與活動空間的有利選 擇，也因此可以與統治階層取得相安無事的平衡狀態，緩和雙方緊張對立的關 係。
表（一）：「《古今圖書集成．閨媛典》中明代婦女奉佛性格」
21. 山 東 濟
〈閨奇部〉，頁 3403-3404。
40. 江 蘇 蘇
42. 江 蘇 蘇
62. 江 蘇 宿
83. 江 蘇 廣
104.浙江樂
州新安人 爛，……。 頁 3434。
慶府 妃） 頁 1957。
陽縣 員梁之翰妻） 素誦經。 頁 2252。
表（四）：「《善女人傳》中明代婦女奉佛性格」
18.浙江杭州 許氏婦 庶民之家 為人謹厚，日課佛名，久而彌篤。 《善女人傳》卷下，頁 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