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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結—世宗朝女真民族的危機與 世宗女真政策的關係

金自太祖以來即透過猛安謀克組織的擴張,迅速在軍事上掌握新征服的 地區,然而隨著疆域的日廣,尤其是在取得漢地之後,猛安謀克制不能取代 州縣的行政體系,卻成為女真皇帝鞏固其華北統治的軍事力量。在熙宗及海 陵帝時期,女真猛安謀克一方面受命遷往華北居住,一方面也面臨組織上的 一再重整,這些客觀環境的變化直接影響了移居華北女真人的生活方式,及 原本上下一心的族群情感,間接疏遠了女真統治者與原居地生女真諸部之間 的聯繫。

海陵帝時期,為了擺脫宗室貴族對君權的約束,不僅將政治重心南移,

並且舉全國之力南進侵宋,鎮戍西北方的契丹猛安謀克在海陵全面簽軍後起 兵叛變,主因是簽發契丹所有男丁,將使得他們的老弱無法抵抗鄰國侵擾,

這裡所指的鄰國,很可能就是自熙宗朝即持續擾邊的蒙古諸部。世宗自立於 東京後,面臨的就是契丹叛亂,與宋的戰爭,還有西北邊的蒙古諸部、西 遼、西夏的潛在威脅,世宗在平定契丹窩斡之亂,又與宋達成和議之後,仍 必須面對蒙古勢力擾邊與契丹離心的問題。

大定五年與宋達成和議後,世宗接受了群臣所上的尊號,可說是度過了 初期的動盪不安,面臨一個新的開始,此後世宗的種種措置,都與振興女真 的戰鬥力、強化女真的團結、增加上京地區女真與統治階層的完顏部之間的 聯繫有關。略舉其中最重要的三項來看,第一是女真猛安謀克內部秩序的重 整。世宗即位初期,對猛安謀克制既有發展並不滿意,因此進行了一些改 革,例如對屯田於山東的猛安謀克,使「自為保聚,其田土與民田犬牙相入 者,互易之」,又省併海陵時無功而授之猛安謀克等等。79但到了大定中葉,

79〈完顏思敬傳〉的記載是:「初,猛安謀克屯田山東,各隨所受地土,散處州縣。世宗不欲 猛安謀克與民戶雜處,欲使相聚居之,遣戶部郎中完顏讓往元帥府議之。思敬與山東路總管 徒單克寧議曰:『大軍方進伐宋,宜以家屬權寓州縣,量留軍眾以為備禦。俟邊事寧息,猛

世宗累積了每年「如春水」、「秋獵」、「冬獵」時,視察所經州縣或沿邊地 區的吏治與民生的經驗,80對華北猛安謀克戶所受土地貧瘠導致生活貧困,81 以及山後之地為權勢之家所占82等情況,都已了然於胸,而於大定20年至23

年(1180-1183)間進行大規模的改革,除了徹底整頓猛安謀克的組織,又為

了解決猛安謀克內部貧富不均的問題,而進行了通檢推排,以全面調查猛安 謀克戶的戶口、田地、奴婢、牛具等,來改正科差不公的弊病。此外,還嚴 格禁止權勢之家冒占田地。透過這些改革,將清查出來的田地及其他財產用 來賑濟貧窮的猛安謀克戶。83積極面對猛安謀克制發展到此所出現的種種問 題,並希望能夠由此改善部分女真人漸忘本俗,不習武藝的情況。

第二是女真進士科的設置。世宗自大定初年,即以女真大小字譯儒家的 經書,並設置女真字學校,針對猛安謀克子弟推廣女真文字的修習,等到人 數漸增,再選拔其中優秀者到京師進修。到了大定11年(1171),採納完顏 思敬等人的建議,開始商議設立專考女真人的策論進士,13 年(1173)制定 了考試的辦法,並舉行第一次考試,錄取徒單鎰等27 人。到了大定20年,

由於徒單鎰等人「教授中外,其學大振,遂定制」。84通過女真進士科考試的 女真子弟或擔任各級女真學校的教授,85或進入尚書省擔任令史,86或出任監

安謀克各使聚居,則軍民俱便。』還奏,上從之。其後遂以猛安謀克自為保聚,其田土與民 田犬牙相入者,互易之。三年四月,召還京師,以為北京留守,賜金鞍、勒馬。七年,召為 平章政事。先是,省併猛安謀克,及海陵時無功授猛(安謀)克者,皆罷之,失職者甚眾。

思敬請量才用之,上從其請。」《金史》,卷70,頁1626

80 世宗本紀大定十年(1170)十月「甲寅,如霸州,冬獵。乙丑,上謂大臣曰;『比因巡獵,

聞固安縣令高昌裔不職,已令罷之。霸州司候成奉先奉職謹恪,可進一階,除固安令。』」

《金史》,卷6,頁147

81《金史》,卷47〈食貨〉二,頁1045,田制,大定176月條,「(世宗)又謂參知政事張汝 弼曰:『先嘗遣問女直土地,皆云良田。及朕出獵,因問之,則謂起移至此,不能種蒔,斫 蘆為席,或斬芻以自給。卿等其議之。』

82 《金史》,卷7,頁175。大定2010月「壬午,上謂宰臣曰:『察問細微,非人君之體,

朕亦知之。然以卿等殊不用心,故時或察問。如山後之地,皆為親王、公主、權勢之家所 占,轉租於民,皆由卿等之不察。卿等當盡心勤事,毋令朕之煩勞也。』

83 對於這次改革的深入討論,請見三上次男,《金代女真研究》,頁205-214

84《金史》,卷51〈選舉〉一,頁1140-1141。並參考陶晉生,〈金代的女真進士科〉,頁64-76 85《金史》,卷52〈選舉〉二,頁1163

86《金史》,卷52〈選舉〉二,頁1170。世宗對女直進士補省令史,實有特別的期許,見《金 史》,卷8,頁185

察御史,87仕途雖不如女真貴族的子弟,甚至不如漢人進士,卻是選拔女真 平民中優秀人才的重要管道,對女真政權的維繫有重要的作用。

第三是上京會寧府的重建與世宗長達一年的巡行與駐蹕當地。世宗自大 定三年大局大致安定起,就依照女真習俗,於重五射柳,重九出獵,十月至 十一月間冬獵。自大定四年起,於正月,如春水,射頭鵝。《金史》〈世宗本 紀〉也在這些記載之後,加上「自是歲以為常」的字句。88顯示世宗朝這些

「國朝舊俗」是被刻意保存與延續的。大定13 年,針對海陵遷都,毀上京建 築對女真人保存舊俗的影響,世宗有這樣一段談話:

(三月)乙卯,上謂宰臣曰:「會寧乃國家興王之地,自海陵遷都永安,女直人寖忘 舊風。朕時嘗見女直風俗,迄今不忘。今之燕飲音樂,皆習漢風,蓋以備禮也,非 朕心所好。東宮不知女直風俗,第以朕故,猶尚存之。恐異時一變此風,非長久之 計。甚欲一至會寧,使子孫得見舊俗,庶幾習效之。」89

同年四月乙亥,又「御睿思殿,命歌者歌女直詞」,並對皇太子及諸王說:

「朕思先朝所行之事,未嘗暫忘,故時聽此詞,亦欲令汝輩知之。汝輩自幼惟 習漢人風俗,不知女直純實之風,至於文字語言,或不通曉,是忘本也。汝 輩當體朕意,至於子孫,亦當遵朕教誡也。」90同年七月,世宗便「復以會 寧府為上京」,91開始積極籌劃巡行會寧之事。大定24 年(1184)三月間世 宗離開中都,於重五至上京,「燕勞鄉間宗室父老」,在上京期間下詔「於速 頻、胡里改兩路猛安下選三十謀克為三猛安,移置于率督畔窟之地,以實上 京。」92更於25 年(1185)四月將離上京回中都之前,宴請上京當地的宗室 戚屬,並賜官階,銀絹各有差。〈世宗本紀〉對這次的餞別,有詳細的記 載:

(上)曰:「朕尋常不飲酒,今日甚欲成醉,此樂亦不易得也。」宗室婦女及群臣故 老以次起舞,進酒。上曰:「吾來數月,未有一人歌本曲者,吾為汝等歌之。」命 宗室子弟敘坐殿下者皆坐殿上,聽上自歌。其詞道王業之艱難,及繼述之不易,至

「慨想祖宗,宛然如睹」,慷慨悲激,不能成聲,歌畢泣下。右丞相元忠率群臣、宗

87《金史》,卷73,頁1688 88《金史》,卷6,頁131132133 89《金史》,卷7,頁158-159 90《金史》,卷7,頁159 91《金史》,卷7,頁159

92《金史》,卷8,頁188。大定二十五年四月。

戚捧觴上壽,皆稱萬歲。於是,諸夫人更歌本曲,如私家之會。既醉,上復續調,

至一鼓乃罷。93

離開上京前,「宗室戚屬奉辭。上曰:『朕久思故鄉,甚欲留一二歲,京師 天下根本,不能久於此也。太平歲久,國無征徭,汝等皆奢縱,往往貧乏,

朕甚憐之。當務儉約,無忘祖先艱難。』因泣數行下,宗室戚屬皆感泣而 退。」94〈本紀〉的這段記載,描繪的是一場女真皇帝回到祖宗龍興之地,

與留在原居地的宗室親戚敘舊的宴會,然而深入地解讀這段文字,尤其像是

「命宗室子弟敘坐殿下者皆坐殿上,聽朕自歌」;「諸夫人更歌本曲,如私家 之會」等字句,可以看出世宗的上京之行正是要重新塑造一個女真族內和諧 無間、共懷先祖王業艱難的情境,並藉此激發當地的女真宗室與隨行的諸王 的團結與認同。無論是世宗的舉措,或是史官的記載,都有高度的政治意 涵,因此世宗的上京之行,不能看成是世宗個人的懷舊之旅,而應當將之放 在這個時期女真政權所處的大環境中去思考這些作為的用意與目的。95

整體來說,世宗的女真政策既不限於女真猛安謀克的重行編組,也無關 乎個別宗室貴族勢力的削弱或強化,而是要凝聚起一個以全女真民族為範疇 的族群認同,與找到能夠有效地聯結所有女真人力量的組織方式,這不能不 說是女真政權在內部有猛安謀克制遇到極大的困境,外有契丹的離心,蒙 古、西遼的威脅等等危機的內外交攻下,發展出來的應變方法。本文限於篇 幅,只能簡單提出了解這些政策所需要的脈絡,至於針對這些政策做徹底全 面的討論,則有待於來日。

93《金史》,卷8,頁189 94 同上註。

95 劉肅勇認為世宗此次出巡並非一般之帝王出巡,而有遷移權力中樞於上京之意。出巡期間,

許多重要決定仍由世宗親自決定。世宗出巡前就皇太子守國的權限,也有明確的規定。若非 皇太子完顏允恭於大定25年(1185)病死於中都,上京的朝廷可能會繼續存在下去。《金 世宗傳》,頁133-137

漢學研究第19卷第2

參見: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6冊《宋、遼、金時期》(上海:地圖出版社,1982,頁48-51

金北方防線與契丹窩斡變亂所經地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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