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陽農園雖然在大東亞戰爭的後期宣告解除,但楊逵卻未曾放棄耕讀勞動 的園丁生活及其理想。戰後他將已解除的「首陽農園」掛上「一陽農場」的招 牌,企圖重新出發。他甚至發行中日文合刊的《一陽週報》,藉由三民主義的宣 揚,以促成民有民享而均富的福利社會之到來。在這裡,楊逵巧妙地挪用孫文 的主張:「三民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就是共產主義」,利用三民主義/社會主義/
共產主義之間的血緣性,尋求一個理想的大同世界的可能58。
56 楊逵著、涂翠花譯,〈解除「首陽」記〉(「首陽」解消の記)。原刊《台灣文藝》1 卷 2 號(1944 年 6 月),收於《楊逵全集》卷 10,頁 150-151。
57 同上註,頁 150-151。
58 楊逵,〈「日據時代的台灣文學與抗日運動」座談會書面意見〉,收於《楊逵全集》卷 10,
頁 390。楊逵關於三民主義的宣揚與傳播,見林梵,《楊逵畫像》(筆架山,1978),頁 141-145;黃惠禎,《左翼批判精神的鍛接:四○年代楊逵文學與思想的歷史研究》(台北:
這些宣揚三民主義新中國的論述反映楊逵一貫天真樂觀的心性,這種對中 國式社會主義的憧憬,其思想來源可以追溯到他在留學日本期間接觸到的無政 府主義、共產主義與三民主義,也許還有後來從入田春彥那邊輾轉獲得或強化 的新村理念。針對這些思想的詮釋、匯整與改造顯示楊逵從來不是一個頑固的 教條主義者─他的與時俱進卻又有所堅持,都是為了趨進其一貫的社會主義 人道關懷理想。
楊逵所堅持的還包括了他的魯迅信仰。這是繼楊逵發起的雜誌《台灣新文 學》在魯迅逝世的隔月隨即刊登了王詩琅以及黃得時的追悼文以後,更全面具 體地引介魯迅的文學與思想。這些包括《阿 Q 正傳》、《故鄉》等中日對照叢書,
如黃惠禎研究所指出的,其底本來源即為入田春彥所遺留下的改造社版本的《大 魯迅全集》(1937 年,佐藤春夫主編)59。作為戰後魯迅文學與思想在台灣傳播 的重要推手,楊逵和他改良式的中國社會主義(及其想像)很顯然是不見容於 當道的,他在二二八事件後和妻子葉陶雙雙入獄,後來更因為和平宣言被處十 二年徒刑,拘禁綠島。
一九六一年刑期屆滿重返本島的楊逵,已是年逾半百的壯年人。他和妻子 葉陶,於是在大度山麓墾荒闢地,一面經營「東海花園」,一面編織文化願景。
一九七○年代以後,許多人相繼探訪,與楊逵共同生活並且勞動,抗日英雄作 家楊逵老人與東海花園成為日治時期台灣新文學再發現與重構的主潮。而這個
「抗日」共同記憶重要空間的啟發,竟是透過前殖民地警察入田春彥的資助促 成。歷史的偶然與反諷,於此可見。
從取「義不食周粟」之意以求個人安身立命的「首陽農園」,戰後為迎接三 民主義新中國開設的「一陽農場」,到「和平宣言」事件出獄後再出發的「東海 花園」;楊逵的農園幾度遷移,並且屢次解除又重建60。乍看失落的農園,在園 丁意志主導與心田澆渥下,其象徵意涵卻是連續不輟的。楊逵老人甚至在晚年
秀威,2009),頁 288。
59 黃 惠 禎 ,〈 楊 逵 與 日 本 警 察 入 田 春 彥 —兼 及 入 田 春 彥 仲 介 魯 迅 文 學 的 相 關 問 題 〉,頁 101-122。
60 其變遷可見林邠芬,〈來去走春—春光照路,走找楊逵〉,中興大學文學院電子報《鹿 鳴》23 期(2010 年 2 月):http://www.deer.nchu.edu.tw/nchu-epaper/?p=872。
勾勒捐贈東海花園土地作為公共文化園區的藍圖,這個理想終究未能在作家生 年實現,但「東海花園」早已成為台灣文化史上不可抹除的珍貴地景。
楊逵將園丁視為最適合自己、最能表現己身心志的職業。他在田園中尋求 獨立的自我,「希望創造一個可以過得安靜舒適,不受干涉,只以自己的努力而 不必低頭屈膝而謀生的生活方式」61。農耕的同時,他以筆耕積極介入現世,
思索公共課題;晴耕雨讀,鋤頭與筆尖成為改造社會的利器:
小朋友大家來賽跑/不為冠軍不為人上人/老幼相扶持/一路跑上去/
跑向自由民主/和平快樂的/新樂園62
戰後留下大量文字與口述記錄的楊逵,雖然未曾述及關於「新村」的片語 隻字;但對於這個曾經風行於一九二○年代日本和中國,理想的社會主義運動,
楊逵的沉默不意味著新村思想的失落。事實上,經由耕讀勞動的身體實踐,楊 逵的農園就和武者小路實篤的新村一般,吸引許多青年人的探訪。也因此,其 間的千絲萬縷更值得我們仔細追索吟味。
61 楊逵未定稿〈默默的園丁〉,《楊逵全集》卷 13,頁 731。
62 這是收錄在《楊逵全集》卷 14 中,楊逵贈予河原功的題字(1982 年 11 月 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