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搜尋是否有可以作為六朝「詩賦合流」現象研究的理型之前,首先我們整 理前節所討論的、關於文類限制的議題。簡師宗梧有〈賦體之典律作品及其因子〉
一文,從各代的選集之中,選出了十五個重要的賦體因子,作為檢視賦作這樣寬 鬆的文類,是否能稱之為賦的重要指標。60而這十五個因子,如押韻、鋪寫、主 客問答這些特質佔大部分之外,其他的因子或隨著後代而加入、或佔有比例不 高。但是這仍然顯示賦雖然為寬鬆而爭議性強的文體,仍有其限制、目的、風格、
以及固有的體裁形式。至於詩的形式則更是明確清晰,除了字數、句數的限制,
沈約之後又加入了平仄的妥協。換言之,詩有詩體、賦有賦格。如果我們以狹義 的詩、賦定義而言,除了庾信的〈春賦〉前數句如,
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裡作春衣。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河 陽一縣共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一叢香草足礙人,數尺遊絲即橫路。61
結尾處如,
樹下流林客,沙頭渡水人。鏤薄窄衫袖,穿珠帖領巾。百丈山頭日欲斜,三 晡未醉莫還家。池中水影懸勝鏡,屋裏衣香不如花。62
於是我們可以推論,除了如庾信〈春賦〉這樣本色當行的賦體竄用詩句之外,其 餘六朝作品大抵皆稱不上「坐實」——「詩賦合流」。既然唯有庾信〈春賦〉是 純粹的「詩賦合流」之作品,那本文題目之「詩賦合流」現象,也只好視為求避 免爭議,而沿用前人的一個「強為之名」,並帶著重新商榷、以新視角探索的意 味。畢竟詩、賦本來即出自不同的脈絡與文類,我們不得不說,如〈詮賦〉篇的
「詩自賦出,分歧異派」是從班固的「賦者古詩之流」而來,而所謂的古詩之流,
中根究柢不過是漢人對於這個有類俳優、見視若倡的文類一種解套之辭,一個一 廂情願的幻想。由大隧之歌、狐裘之諷,就已經宣示了詩、賦的兩種文類地位,
這兩種文類就基本的形式而言,從初始到發展,從來也未合而為一,自然也無所 謂的分流等問題。
60 簡師宗梧〈賦體之典律作品及其因子〉一文,收錄於《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6 期,1~28 頁。
61 庾信〈春賦〉,引自倪璠《庾子山集注》,74 頁。亦可見唐‧歐陽詢,《藝文類聚》,收錄《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卷三,887-183 頁。亦可見於清‧陳元龍,《御 定歷代賦彙》,203~204 頁。
但是就六朝詩、賦而言,其又產生了我們不能忽略的重要現象。如賦的抒情 化、並且走向短小詠物、賦與情思、甚至後設的以鋪寫技巧描寫情感、如江淹〈恨 賦〉、〈別賦〉,敘寫自身家族歷史、體玄的經歷、詠史、感懷、借物托志、以鳥 獸喻己、言情,這都是內容題材上的轉變。至於詩作更是以體物為依歸、以形似 為競寫,而重要的形似詩人,更成為盛唐風氣的導師。杜甫的「熟知二謝將能事」、 李白的「令人長憶謝玄暉」都展現出對於六朝山水詩貢獻的肯定與學習、吸收。
詩、賦兩種文類,在六朝相互滲透、濡染,交換彼此的書寫技巧、特質,這應該 是無庸置疑、確實發生的現象。徐公持於〈詩的賦化與賦的詩化〉一文結論處提 及,在這場兩種文類互換的過程中,實則兩種文類皆有得利、魚水相幫、相得益 彰。
本文雖然不敢大言此研究路徑毫無缺憾,然卻嘗試作出一些大致方向的思 索。如文學理論即是一個可以切入的隘口。如《文心雕龍》有〈物色〉一篇,《詩 品》有對於「巧構形似」作了專論,可見賦的基本文類限制,已被正名、定調而 成為所有文學創作的共有財產。且《文心雕龍》創作論中的修辭技巧十幾篇,其 實本文認為可以區分為「詩修辭」、「賦修辭」以及難以區分哪種文類提供的修辭 這三大類。如〈聲律〉、〈比興〉自然是詩修辭;〈事類〉、〈夸飾〉則屬賦修辭,
並非該修辭僅能在該文類使用,而是由該文類所提供而生。另外,西方文類學的 文類區分,亦能給予我們許多養分,如游志誠〈中國古典文論中文類批評的方法〉
文如註腳處提及,
客萊門德根據美國《文類》期刊所訂的文類研究範疇,有文類觀念的討論、
某階段歷史特殊文類的研究、文類定義之建立、文類批評應用在作品上的解 讀。……艾爾德格的《比較文學》一書即認為,文類一詞指文學作品的風格 style、形式 form、與目的 purpose。63
從目的、風格、形式切入,則有助於理析詩、賦文類的條件、要求,並客觀地觀 察其合與分的實際情況。另外,關於賦的體物技巧大量濡染進入詩中,開始了「山 水方滋」的晉宋詩風,我們更可以借用西方現象學的觀點(同時也可避免再度使 用研究六朝不得不用的陳腔濫調—文學自覺),探索創作者一方面「懸臨」著死 亡的危懼感、一方面將感情世界轉向到了客觀真實世界,再從真實世界回扣緣情 傳統的重要轉變。從此在研究取徑上,無需再以主觀的判斷、唯心的文人敏銳,
而去神秘冥合地判斷:因為此段為抒情,則為詩化;此段有賦體之風,故為賦化。
62 庾信〈春賦〉,引自倪璠《庾子山集注》,78 頁。
63 游志誠,〈中國古典文論中文類批評的方法〉 (收錄《中外文學》第二十卷第七期,1997‧12),
101~102 頁。
乃持之無故,言之難以成理,自然難以取信於讀者。
最後是文學史驅動力的研究取徑,陶東風於《文學史哲學》一書中,提出了 文學史動力結構的問題。64就六朝「詩賦合流」現象而言,我們可以從外緣環境、
文類內部驅動力、強力作家個人風格這三大文學史上的驅動力進行分析與了解。
外緣環境如貴游活動、玄學思維、九品取士這些細膩而實際的歷史軌跡,都扮演 了驅動力的作用;文類內部同樣面對著「習翫為理,事久則瀆」、「若無新變,不 能代雄」的影響焦慮,而求新求變、逐新覓異;強力詩人在文學史上所扮演的關 鍵驅力,更不容忽略。此上述諸方法、不同於以往的切入層次,也正是本文題名
「新探」「新」字的關懷所在。至於蘇怡如《魏至西晉賦之「詩化」現象研究》
所宣稱的,
由於歷代學者對魏、晉賦的研究,多侷限於名家名篇的探討而缺乏整體的把 握,論王粲僅及〈登樓賦〉,說曹植則不離〈洛神賦〉,除了見載《文選》的 名篇之外,對於其他次要賦家賦作認識不多。筆者既欲探討魏至西晉賦的詩 化現象,則將此時賦家賦作全部納入研究範圍,……對於其賦之抒情傾向者 則盡量逐篇討論,唯限於篇幅,略作繁簡的調整。65
蘇著眼於經典作品的過度開挖,以及邊緣賦作的長期忽略,這樣的研究策略是頗 合乎當代論域的觀點。然本文卻持不同之見解。其實六朝「詩賦合流」現象是一 個整體的大環境,與強大的旗手作家個人風格之間很細膩的協調。庾信入北周時 所戲稱的「韓陵一片石堪共語,餘皆盧嘶狗吠」66也正是著眼如此。若因主要作 家前人先輩有所討論,而刻意迴避之,將重點放在次要作家;若因礙於篇幅將時 代切割於細碎並自圓其說,這同樣是學位論文在進行邊緣研究時易出現的問題。
因為學位論文的體裁,影響了本來論述的方針、目的與內容、主旨,這也正是「體 裁」影響「題材」的一個實例。我們如果能夠清晰地覺察,中國文學中特有的形 式、目的之際的互動;體裁、題材之間的拉扯,將更能對於六朝詩、賦所形成的 特殊現象,抽絲剝繭,深入淺出的進行澄澈的理解。
附帶一提的是,徐公持該文最後同時論到,因為過於笨重而逐漸走向衰亡的 賦作,實則受到詩的援助,而起死回生,詩並扮演了一個救援者的角色。67其實 就表面上雖然如此,但是實際上賦的技巧更進入了詩之中,而被文學理論家認
64 陶東風,《文學史哲學》(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106~275 頁。
65 蘇怡如,《魏至西晉賦之「詩化」現象研究》,27 頁。
66 事見張鷟,《朝野僉載》,收錄劉餗,《隋唐嘉話》(北京:中華書局,1979)卷六,140 頁。庾 信入北,稱唯有文子昇韓陵山寺碑堪共語,自餘驢鳴犬吠,聒耳而已。事見張鷟,《朝野僉載》。
可,並理所當然認為是詩創作、或者是其他文類創作的技巧,所以其實詩或許是 賦的救援者,但是賦也成為了這次交融運動的倖存者,藉著這樣的互滲,而濡染 了其技巧進入其他的文類,成為了本章首節所徵引、簡師勾勒出的飛天巨龍。時 至盛唐,詩風大盛,邊塞詩、田園詩、寫景詩、登臨詩蔚為大國,我們從中難道 未曾覺察到賦技巧、賦題材進入詩而造就唐詩高潮的可能性嗎?這之間的空隙、
空白催生了本文的出現。
67 徐公持,〈賦的詩化與詩的賦化〉,26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