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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良史」?從董狐到翦伯贊,兩千多年來,有其變也有其不 變。不變之處,首先強調能夠抗拒外來壓力的精神。今日而言,壓力有 兩種,一種是有形無形的威迫,另一種卻是利誘,良史應該具有強大的 抗壓性。其次,像司馬遷一樣,對於存留人間的史料充分掌握,對於許

118 汪榮祖,〈五四與民國史學之發展〉,收入氏編,《五四研究論文集》(臺北:聯經出 版事業公司,1979),頁 221-233。

119 王學典,〈良史的命運〉,《讀書》1998 年第 12 期(北京),頁 56。

多看似混亂的事件提出一套有說服力的解釋,以及對於過去的真實,進 行完整、生動而優美的表述,這些標準是中外古今都不變的。用傳統的 用詞來講,就史文而言,簡約而有質感;就史事而論,則應詳瞻核實;

就史義而論,不虛美,不隱惡,掌握事理而好好敘述清楚。但是,這些 都是很抽象的說法,如何才算是有說服力?如何才可說是完整?更棘手 的是,何謂真實?

對於「真實」,後現代主義者(postmodernist)根本否認。不但如 此,他們還不承認有接近「客觀」的可能,一切作品充滿了權力的關係,

並且都是意識形態的產物。歷史的文本並未能指涉外在的世界,文字

(words)與世界(world)是不同的,歷史沒有定論,只是一種「論述」

(discourse)。120

這種後現代觀點,就其權力無所不在的主張而言,中國自董狐開始,

就很敏銳地掌握了政治權力及責任歸屬;至於對文字的疑問,甚至對真 相及客觀的否定,則傳統中國的史學家應該是完全無法認同的。雖然在

「良史」的界定上有所變遷,但他們似乎很樂觀地相信真相的存在,以 及好的史家完全可以用文字去客觀地重現。

「良史」的標準,歷來有所變異,就像倫理道德的標準隨時代變異 一樣,對於史學的要求也很不同。沒有人會要求古代史家注其史料出處 的,對於抄襲的概念及標準也很不一樣。學者嘗言:

如《漢書.武帝紀》之前的紀傳多用《史記》文,而即以為己作。

在文學上講,這是抄竊;在史學上講,這是由闕疑而引起的慎重,

雖有弊端,卻非過錯。西方史學家非常驚訝中國史學家的「不斷的 襲用舊史原文」,無止境的「重複既已確定的敘述」,如果他們知 道中國史學上的闕疑理論彌漫,就應當釋然了。121

120 Alun Munslow, “History Today, Critical Perspective,” in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Historical Studies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pp. 1-20, especially pp. 4-6.

121 杜維運,〈中西古代史學的比較〉,收入張越編,《史學史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06),頁 65。杜氏所指的西方史學家,引用自 Herbert Butterfield, “History and

以上純粹就表述方法的變遷而論,或因闕疑慎重其事,或因不同歷史思 維下有不同的表述特質,而在時空環境變換之下,「其事核」應該有現 代的表現方式。

在傳達內容、描寫人物,甚至傳述真相方面,亦即「不虛美,不隱 惡」的實錄精神,亦為古今不變的要求。然而在具體的表現上,中國古 代卻有其特色。由於古代中國史學傳統是以「紀表志傳」為正史體例,

歷來史家皆以此為圭臬,也從這種體例中表述歷史,雖然有可能會一事 出現在好幾種不同的篇章中,但所謂史家稱美的「簡約」,並不只是表 面上的用字簡省,更重要的是在適當的脈絡中表述完整的事件,而儘量 減少重複。此種體例還有一種方便之處,由於有各種類名,史家可以將 真相化整為零,分別在不同的篇章中出現,甚至在列傳中不同的傳主內 出現,使讀者在整個看完「紀表志傳」後,尋繹出史家苦心孤詣在各篇 章中隱藏的蛛絲馬跡,拼湊成一個全面完整的圖像。

此外,中國史家在史文中的用字遣詞經過千年儒家義理的錘鍊後,

變得相當嚴肅而有深意,這也是他國史學所較缺乏的。在君權至上、政 教合一、嚴刑峻罰的帝制中國時代,史家追求敘事生動、用字精確、傳 達真相的精神是普遍的價值,但具體表現時,則有其在地的特色。史上 稱陳壽有良史之才,最著稱的是「善序事」,除了前面提到的例子外,

學者還點出其極重要的一點:

三國志及後漢書的荀彧傳,均對荀有褒無貶。陳壽號稱良史,他雖 因身為晉臣,對魏晉間許多史實有所顧忌,不敢明言,但字裏行間,

却儘可能寓褒貶之意。如他敘荀彧的官位為「漢侍中」。特加一「漢」

字,以寓褒美之意。又如他敘荀彧阻董昭擬請朝廷封曹操為魏公,

加九錫之議曰:「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中貞之誠,守退讓 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由是心不能平。後來又敘 曹操伐吳,故意請獻帝派荀彧勞軍。「因輒留彧」,「彧疾留壽椿,

以憂薨」,「明年太祖遂為魏公矣!」寫得雖含蓄,卻把事情的底

Man’s Attitude to the Past,” Listener 21 (September, 1961).

蘊都暗示出來了。122

又曹操赤壁敗後,為掩飾潰敗原因,與孫權書曰:「赤壁之役,值 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獲此美名。」魏書武紀,把疾病流 行,寫成曹操赤壁退兵的主因,且將對方的主將寫成劉備,故意不 提周瑜,是曹操回北方後羞為後生所敗,故意掩飾之辭,陳壽即據 以寫入武紀。但在周瑜傳中,又將實情寫出,這是良史此隱彼現的 寫法。123

雖然史上不乏人批評陳氏曲筆維護魏晉君主,但在晉主動不動就夷人三 族的淫威之下,陳氏之委婉傳真也是一種不畏強權卻能成事的能力及勇 氣了。歷史上稱讚史家「直而能婉」,或許就是此意。趙翼也因而為陳 壽說了一些公道話,如前所述。

同樣的情況,亦可見於唐太宗(599-649,626 即位)的「玄武門之 變」真相。雖然唐太宗三次「關切」歷史的記載,史書受到不少修改,

但綜合《舊唐書》、《新唐書》和《資治通鑑》的相關記載,還是可以 還原到相當程度的真相。124中國傳統史家委婉傳真,真可謂用心良苦。

由於董狐及史遷時代,歷史初萌,制度未備,許多方面尚未發展,

更談不上積澱,因此對良史的標準很簡單,只是大原則的提示。時間推 移後,歷史演變,經驗累積,制度形成,撰史者對於理想歷史的要求漸 漸增加,如何才能寫出可以使人理解的過去?只說據事直書,不虛美,

不隱惡,善敘事理,及辯而不華、質而不俚是不夠的;許多發展訴諸天 命也沒法說服別人;只談人事,不談制度,也無法解釋朝代變遷。唐朝 以後要求史家要有會通的精神,宋朝之後,尤其是明清,對於怪力亂神 的說法也漸少。更值得注意的是,到了清代,對理想歷史的要求與前朝 有極大差異,史家多數主張將事實釐清寫出即可,善惡在史實中自然呈 現,亦即顧炎武所講的寓褒貶於事實之中。錢大昕及王鳴盛都反對在史

122 禚夢庵,〈荀彧的心跡〉,收入氏著,《三國人物論集》,頁 101。

123 禚夢庵,〈赤壁周郎〉,收入氏著,《三國人物論集》,頁 58。

124 葛劍雄、周筱贇,《歷史學是什麼?》(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頁 192-205。

實之外,橫加論斷。然而最值得注意的是,章學誠對於「良史」獨特的 看法,亦即史家的「心術」。此「心術」並不是現在常識性所謂安不安 好心的簡單說法,而是如何「盡其天而不益以人」,如何在對於涉及到 自己的利害時,仍能「氣平情正」的一種高深修養功夫。此種良史的主 張與孔子對董狐的肯定,並不衝突,但是中間經過了歷史的累積以及對 於人性更深刻的掌握。

兩千年來,「良史」的定義歷經不少變化。大體而言,唐朝建立史 館之後,官方修史,其要求與私人撰史大不相同。我們在前面看到了官 方所提倡的良史,多為四平八穩的套話,在不影響當朝的條件下,彰善 癉惡,作為後代的戒鑒;而私人史家則強調抗壓的、據事直書的精神。

前者以曾鞏的良史觀為代表,後者則屬劉知幾最為突出。今日政治情況 改變許多,以前史家所面臨的嚴刑峻罰早已消失,倒是意識形態及利祿 誘惑處處牽動著史家的「氣」與「情」,使得章學誠的史德更具時代意 義。目前應該是將「良史」看成是廣義的、具有常識意義的時候了。

何謂「良史」?亦或可以問成「什麼是偉大的歷史著作?」余英時曾 撰文特別介紹了英國十九世紀史家麥考萊(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 1800-1859)作為理想史學家的幾項特徵:

第一、他的作品具體而微地展示出一個時代的性格和精神;第二、

作品中所敘述的事實和其中人物的言行,其真實性無不建立在充足的文 獻根據之上;第三、通過對史料的精心取捨和安排,他用小說家的巧妙 手段,說出整個故事的真相,讀來津津有味;第四、在他的敘事中,用 墨或濃或淡,或隱或顯,一切都遵守著適當的章法;第五、在人物描寫 方面,幅度的大小或輕重並不以他們的身分或地位之高下為標準,而是 看相對於闡明當時的社會狀態和一般人性而言,他們究竟可以發揮多少 作用;第六、對於人物的處理,他並不僅僅止於外在的描寫,而是讓讀 者對他們有親切的認識,有如曾面晤過其人一樣。125

125 余英時,〈激起巨變,也被巨變吞沒〉,《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7 年 1 月 19 日,

第 E7 版。

近年來恰好也有學者提出了一篇文章,討論〈什麼是偉大的歷史著 作?〉,文中認為偉大的歷史著作剛出版時往往並未引起極大的注意之 外,多具有下列的幾個特色:反映時代的精神和關心;反映國家(共同 體)人民的需要,和他們對自己的認同;運用生動的文字,引起讀者的 共鳴。126

西方的史家自己認為「好的歷史」(good history)有下列的標準:

「精準及充分地對於過去真實情況的『再現』(representation),『相 似』(verisimilitude)或『接近』(closeness)所描寫的事實,這些終究 是好的歷史的『唯一標準』(the measure)」。127這種看法是相當近代 的,以理性、邏輯及承認有接近客觀歷史及真相的可能。中國「良史」

「精準及充分地對於過去真實情況的『再現』(representation),『相 似』(verisimilitude)或『接近』(closeness)所描寫的事實,這些終究 是好的歷史的『唯一標準』(the measure)」。127這種看法是相當近代 的,以理性、邏輯及承認有接近客觀歷史及真相的可能。中國「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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