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史憑誰定良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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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良史」的變與不變
古 偉 瀛
*提 要
自從孔子(551-479 B. C.)稱讚晉之董狐為良史之後,司馬遷(135-86 B. C.)、班固(32-92)、陳壽(233-297)以降,多有人被稱為具良史 之才,之後,且有不少人士談論良史的品質與特色。清中葉的章學誠 (1738-1801)及民初的梁啟超(1873-1929)也談良史,到底良史的具 體標準是什麼?這些標準又是誰定的?經過兩千多年,良史的定義有無 變化,而其變化的原因何在? 本文想就良史在各時代所代表的意義加以分析討論,旨在說明「良 史」的標準有其變與常,常的是其基本的無懼真誠,而變的則恰恰呈現 該時代及人物的文化特色與歷史意識。 關鍵詞:良史 史學 史料 史才 史學 史識 史德 歷史意識*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10617 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 4 段 1 號;E-mail: [email protected]。
一、「良史」的出現
二、宋朝以前的「良史」觀
三、宋朝以後的變化
四、明清的「良史」討論
五、二十世紀以來的新「良史」
六、結束語
一、「良史」的出現
《左傳.宣公二年》載: 乙丑,趙穿攻(晉)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趙 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 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孔子曰:「董狐,古之良 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境 乃免。」1 這是中國史學中最早出現「良史」的記載。其中有兩大突出之點,首先, 這種「趙盾弒其君」的記載不是歷史上發生的事實,而只是道義上的說 法。孔子認為董狐捕捉到了歷史的核心精「義」,歷史的義有比歷史的 事實更高的價值,如此的陳述可以達到歷史的功用,故稱讚他是良史。 其二則是這種「良史」的稱謂,極為精簡有力,但也極為簡略,只說書 法不隱,表現不畏強權的精神,並沒有其他的發揮,因此後人對於良史 的令名雖很嚮往,但也因其太簡略,而對其代表的意義有了一些延伸及 討論。1 〔周〕左丘明撰,〔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氏傳》,收入〔清〕 阮元校,《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第 6 冊,卷 21,〈宣公二年〉, 頁 365。
相對於董狐,在中國歷史上,雖無「良史」之名,但為人稱道的另 一種史學傳統,即是「在齊太史簡」。此事記載於《左傳.襄公二十五 年》: (齊)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 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 矣,乃還。2 此點與「在晉董狐筆」相比,相同之處在於都充滿了不畏強權的精神, 但明顯的不同處,則為「太史簡」所體現的是史學的一種據事直書的精 神。這種精神與董狐筆,或許源於個人的道德勇氣,盡忠職守,亦或許 源於春秋各國間赴告制度的社會支持。3然而這兩種典型,分別代表了傳 統史學的求真與求道的二重性質,或稱之為實錄的歷史與義理的歷史,4 構成傳統史學的兩大傳統。5 利用今日電子全文檢索提供的方便,6我們從二十五史全文中尋找 「良史」二字,前後提到良史的,計有 109 處,排除一些不具史學意義 或是重複出現的幾筆;另外再補充一些古人文集隨筆中找到有關「良史」 的文獻,以下就以宋朝為界,分別探討有關「良史」的問題。
二、宋朝以前的「良史」觀
除了孔子贊董狐,歷史上最具體談到良史的是班彪(3-54)及班固2 左丘明撰,杜預注,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氏傳》,卷 36,〈襄公二十五年〉,收入 阮元校,《十三經注疏》,第 6 冊,頁 619。 3 關於赴告制度的討論,請參考徐杰令,〈春秋赴告制度考述〉,《文史哲》2003 年第 2 期(濟南),頁 79-84。 4 也有學者稱為敘事的歷史與理學化的歷史,見錢茂偉,《明代史學的歷程》(北京:社 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頁 10-15。 5 汪高鑫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秦漢卷》(合肥:黃山書社,2002), 頁 282-283。 6 中央研究院建置的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http://hanchi.ihp.sinica.edu.tw)。
(32-92),而又以班固所提的最清楚具體。班固著《漢書》,於〈司馬 遷傳〉之贊中言:「自劉向、揚雄博極 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才,服其 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 故謂之實錄。」7 〈史記正義.序〉中提及《史記》優點的另一種說法:「裴駰服其 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 故謂之實錄。自劉向、揚雄皆稱良史之才。況墳典湮滅,簡冊闕遺,比 之春秋,言辭古質,方之兩漢,文省理幽。」8裴駰認為,在史料不足的 情況下,《史記》仍能寫成相當紮實的歷史,在言辭上比起《春秋》要 古樸,與《漢書》及《後漢書》相較,其文字又簡省,然而其所顯示出 的道理卻很豐厚。 「善序事理」在歷來史家中,多只被看成「善序事」,9這裡史家忽 略了一個重點,亦即「理」字。其實事事物物皆有其理,史家除了能敘 述事物外,應該更進一步從紛紛亂亂的世事中,為人指點出其中的道 「理」來。司馬遷不只會敘事,且善於敘其「理」,亦即事物表象後的 真實,漢人稱讚司馬遷,是包括「理」在內的。班彪稱:「孝武之世, 太史令司馬遷……然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野,文質相稱,蓋 良史之才也。」然而司馬遷未能「依五經之法言,同聖人之是非」,因
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97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 本),卷 62,〈司馬遷傳〉,頁 2738。(本文所使用《二十四史》,均收入楊家駱主 編,《中國學術類編》〔臺北:鼎文書局,1994-1998〕,後不另註)雖然近人有將歷 史上對司馬遷的良史之才加以稱述後,整理出有「才識兼備、會通古今、經世致用」等 標準,但這是後來之人以後來之標準及好惡加上去的。(張桂萍,〈司馬遷與中國史學 的良史思想傳統〉,《學術研究》2004 年第 3 期〔廣州〕,頁 83-89)本文擬就班固當 年所定,作為漢代的標準。 8 〔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序〉,收於〔漢〕司馬遷撰,〔南北朝〕裴駰集解,〔唐〕 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北:鼎文書局,1997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 本),頁 11。 9 瞿林東,《中國簡明史學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頁 348-349;汪高鑫 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秦漢卷》,頁 391、393。
此離理想尚有一間,未能到位。10 《後漢書.班彪傳》中,范曄(398-445)又對司馬遷及班固進行了 比較:「論曰:司馬遷、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載籍之作,大義粲然著矣。 議者咸稱二子有良史之才。遷文直而事覈,固文贍而事詳。若固之序事, 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猒,信哉其 能成名也。」11此中特別提到班固敘事的風格與司馬遷的激詭抑抗、高 低起伏不同,較平穩翔實,卻很完整。 《後漢書.李固傳》中有一段:「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 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 矣,夫復何言!」12這裏的良史指的是不能有私心,勇於公開報導與政 權安危有關的大事,使亂臣賊子知所警惕。 當時最常為人稱道的良史是陳壽(233-297),他在《晉書》本傳裡 是如此被寫的: 撰魏、吳、蜀三國志,凡六十五篇,時人稱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才。 夏侯湛時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書而罷。張華深善之,謂壽曰: 「當以晉書相付耳。」其為時所重如此。或云丁儀、丁廙有盛名於 魏,壽謂其子曰:「可覓千斛米見與,當為尊公作佳傳。」丁不與 之,竟不為立傳。壽父為馬謖參軍,謖為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被 髠,諸葛瞻又輕壽;壽為亮立傳,謂亮將略非長,無應敵之才,言 瞻惟工書,名過其實,議者以此少之。13 這種傳言對陳壽頗有傷害,但無其他旁證可證明陳壽收賄寫史或故意貶 損諸葛家人。不過,這段話倒是再度肯定了陳壽善於敘事寫人的才華。
10 〔南朝宋〕范曄撰,〔晉〕司馬彪撰志,〔唐〕李賢等注,〔南朝梁〕劉昭注志,〔清〕 陳浩等考證,《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97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40,〈班 彪列傳〉,頁 1325。 11 范曄,《後漢書》,卷 40,〈班彪列傳〉,頁 1386。 12 范曄,《後漢書》,卷 63,〈李杜列傳.李固〉,頁 2087。 13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95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82, 〈陳壽傳〉,頁 2137。
陳壽善於通過大量選載有關人物的上疏或者言論,以表達自己的思 想。他最先寫出了當時並存的魏、蜀、吳三國歷史,又在文中品評描述 人物容貌、氣質與品格,較之其他史書,可以看出陳氏用字之謹慎。正 因為如此,所以《晉書.陳壽傳》稱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才」。14 學者曾舉一實例來說明陳壽描寫人物之才能:「他為陳登立傳,也 只寫了寥寥十數行。就在這十數行文字中,把陳登的人品、抱負以及其 與劉備(161-223)相知之深,都用大筆勾勒出來了。」15這段極精簡的 文字如下: 陳登者,字元龍,在廣陵有威名。又掎角呂布有功,加伏波將軍, 年三十九卒。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 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謂表曰:「許君論是非?」 表曰:「欲言非,此君為善士,不宜虛言;欲言是,元龍名重天下。」 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 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牀臥,使客臥牀下。」備曰: 「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 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 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牀之間邪?」表大笑。 備因言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耳,造次難得比也。」16 北魏時期對陳壽的才華仍有如下的敘述:「浩……與共論說,言次,遂 及陳壽三國志有古良史之風,其所著述,文義典正,皆揚于王廷之言, 微而顯,婉而成章,班史以來無及壽者。」17
14 房玄齡等撰,《晉書》,卷 82,〈陳壽傳〉,頁 2137。 15 禚夢庵,〈陳登與孔融〉,收入氏著,《三國人物論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 頁 39。 16 〔晉〕陳壽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國志》(臺北:鼎文書局,1997 影印中華書 局點校本),卷 7,〈陳登傳〉,頁 229-230。 17 〔北齊〕魏收,《魏書》(臺北:鼎文書局,1998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43,〈毛 脩之列傳〉,頁 960。
一直到清朝,主流學界仍稱陳氏為良史,《四庫全書總目》給予高 度評價,認為其「簡質有法,古稱良史」。18 此外,另有《三國志.方技傳》中提及閻續伯為良史:「近有閻續 伯者,名纘,該微通物,有良史風。為天下補綴遺脫,敢以所聞列于篇 左。皆從受之於大人先哲,足以取信者,冀免虛誣之譏云爾。」19閻之 長處為才思敏銳,將有根據的史實寫下,以補充歷史的空白缺失。此論 點仍與前述相似,並不強調作為良史的董狐精神。 《三國志》另一提及「良史」之處為:「昔魯人雖有齊怨,不廢喪 紀,春秋善之,謂之得禮,誠良史之所宜藉,鄉校之所歎聞。」20這同 樣也是鼓勵歷史撰寫的完整性。 而裴松之注《三國志》時,亦有一提及「良史」之處,他引傅暢《晉 諸公贊》稱美華嶠(?-293)之語:「華嶠字叔駿,有才學,撰後漢書, 世稱為良史。為祕書監、尚書。」21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良史」特 點在於才學,而非不畏強權的精神。三國時期敢於對抗魏晉皇室的史家, 結局都十分悲慘,良史的重心有所轉移是可以理解的。 魏晉南北朝時期,許多史家把宣揚儒家倫理觀視為編撰史著的目 的。例如,常璩(約 291-361)宣稱:「夫書契有五善:達道義、章法 戒、通古今、表功勳,而後旌賢能。」他自稱編撰《華陽國志》,係「博 考行故,緫厥舊聞」,以便「憲章成敗,旌昭仁賢;抑絀虛妄,糾正謬 言;顯善懲惡,以杜未然」。22袁宏(328-376)則欲「通古今而篤名教」, 他宣稱:「夫史傳之興,所以通古今而篤名教也。丘明之作,廣大悉備。 史遷剖判六家,建立十書,非徒記事而已,信足扶明義教,網羅治體,
18 〔清〕紀昀編纂,《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第 2 冊,卷 45,〈史 部一.正史類一〉,頁 974。 19 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卷 29,〈方技傳.管輅〉,頁 828。 20 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卷 49,〈劉繇傳〉,頁 1185。 21 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卷 13,〈華歆傳〉,頁 406。 22 〔晉〕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 12,〈序志〉,頁 723、733。
然未盡之。班固源流周贍,近乎通人之作,然因籍史遷,無所甄明。荀 悅才智經綸,足為嘉史,所述當也,大得治功已矣。然名教之本,帝王 高義,韞而未敘。」23《左傳》、《史記》、《漢書》及《漢紀》雖足以「扶 明義教,網羅治體」,但未能闡揚名教之本,因此編撰《後漢紀》,「因 前代遺事,略舉義教所歸,庶以弘敷王道,補前史之闕」。24 而劉勰(465-約 532)以為「然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 秉筆荷擔,莫此之勞」,25史家撰史就是要通過闡揚儒家倫理,維持秩 序,並承擔文責。 劉勰認為,編撰史著的目的是為了彰善癉惡,垂訓後世,歷史著作 只有做到以事實紀錄呈現,才能達到此一目的,因此,他提出歷史認識 的標準是實錄。在《文心雕龍》中,劉勰大量倡導實錄,26將「宗經徵 聖」作為撰史原則,又以其作為論史依據,並宣稱:「是立義選言,宜依 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然後詮評昭整,苛濫不作矣。」27他 進一步指出,《春秋》「舉得失以表黜陟,徵存亡以標勸戒,褒見一字, 貴踰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28在劉勰看來,撰史與論史都要依 據經典之言與聖人之語。29他讚揚司馬遷的《史記》「實錄無隱之旨」, 稱道司馬彪撰史「詳實」,華嶠撰史「準當」,倡導「直歸南、董」, 即要求史家撰史如同南史、董狐之「直」,宣稱「奸慝懲戒,實良史之 直筆」,如同「農夫見莠,其必鋤也」一樣。劉勰稱讚實錄直書為「萬
23 〔晉〕袁宏撰,《後漢紀》,收入王雲五主編,《四部叢刊.初編》(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65),史部,第 23 冊,卷首,〈原序〉,頁 1。 24 袁宏,《後漢紀》,收入王雲五主編,《四部叢刊.初編》,史部,第 23 冊,卷首, 〈原序〉頁 1。 25 〔南朝宋〕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臺北:明倫出版社,1970),卷 4, 〈史傳第十六〉,頁 287。 26 龐天佑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魏晉南北朝卷》(合肥:黃山書社,2003), 頁 293。 27 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 4,〈史傳第十六〉,頁 286。 28 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 4,〈史傳第十六〉,頁 283-284。 29 龐天佑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魏晉南北朝卷》,頁 127。
代一準」,給予最高的評價;30又稱道陳壽的《三國志》是「文質辨洽」。 劉勰另一方面強調史家要有文采,讚揚司馬遷編撰《史記》富於文采, 稱其「麗縟成文」,稱道「二班(班彪、班固父子)兩劉(劉向、劉歆 父子),弈葉繼采」,「張衡通贍,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 「孫盛、干寶,文勝為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提出史家的文采要 效法《左傳》。31劉氏的良史觀顯然將當時認為史家應具有的美德全然 置入,例如直言無隱、文采盎然等,其目的在為維護名教。 而張輔(?-306)對遷、固的評價,則為尊遷貶固: 又論班固、司馬遷云:「遷之著述,辭約而事舉,敘三千年事唯五 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煩省不同,不如遷一也。良 史述事,善足以獎勸,惡足以監誡,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無取 焉,而班皆書之,不如二也。毀貶晁錯,傷忠臣之道,不如三也。 遷既造創,固又因循,難易益不同矣。又遷為蘇秦、張儀、范睢、 蔡澤作傳,逞辭流離,亦足以明其大才。故述辯士則辭藻華靡,敘 實錄則隱核名檢,此所以遷稱良史也。」32 上段可見良史的長處有三,一為文字簡省,二為敘事傳人精要恰當,三 為體例創新,此三點班固均不及司馬遷也。 干寶(317-420)也被稱為良史: 王導請為司徒右長史,遷散騎常侍。著晉紀,自宣帝迄于愍帝五十 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33 史臣曰:古之王者咸建史臣,昭法立訓,莫近於此。若夫原始要終, 紀情括性,其言微而顯,其義皎而明,然後可以茵藹緹油,作程遐 世者也。34丘明既沒,班馬迭興,奮鴻筆於西京,騁直詞於東觀。
30 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 4,〈史傳第十六〉,頁 287。 31 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 10,〈才略第四十七〉,頁 698-699、701。 32 房玄齡等撰,《晉書》,卷 60,〈張輔傳〉,頁 1640。 33 房玄齡等撰,《晉書》,卷 82,〈干寶傳〉,頁 2149。 34 電子佛典,《一切經音義》(http://www.cbeta.org/result/normal/T54/2128_088.htm,2009
自斯已降,分明競爽,可以繼明先典者,陳壽得之乎!……令升(干 寶之字)、安國(孫盛之字)有良史之才,35而所著之書惜非正典。 悠悠晉室,斯文將墜。36 文字精簡,呈現史實,但卻以一種委婉方式表達,這是在中國政治壓力 很大的情境中,所能表達真相而傳至後世的一種較佳方式。 北魏時期的韓顯宗(?-499)與其國君孝文帝(467-499,471 即位) 有一段相關的討論: 帝曰:「卿為著作,僅名奉職,未是良史也。」顯宗曰:「臣仰遭 明時,直筆無懼,又不受金,安眠美食,此優於遷、固也。」帝哂 之。後與員外郎崔逸等參定朝儀。37 《隋書》中也有提及「良史」: 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楚靈王與右尹子革語,左史倚相趨而 過。王曰:「此良史也,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然則諸 侯史官,亦非一人而已,皆以記言書事,太史總而裁之,以成國家 之典。不虛美,不隱惡,故得有所懲勸,遺文可觀,則左傳稱周志,
年 11 月 5 日檢索)。茵藹:茵,阜粦反,鄭注《禮記》:「茵,蓐也。」藹,哀葢反, 《爾雅》:「藹,容止也,又盛也。」《說文》:「從艸,謁聲。」(http://www.cbeta.org/result/ normal/T54/2129_005.htm,2009 年 11 月 5 日檢索)緹油:上〔緹〕,弟矣反。鄭注《周 禮》云:「綠色繒也,又云淺紅也。」《說文》:「帛,赤黃色也。」下「油」者,謂 絹油也,古人用色絹油以書記事也。此句意為可以好好地寫下歷史,作為後世的模範。 35 此應指孫盛直書桓溫之事,據《資治通鑑》卷 102 記載:「大司馬溫發徐、兗州民築廣 陵城,徙鎮之。時征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秘書監太原孫盛作《晉 春秋》,直書時事;大司馬溫見之,怒,謂盛子曰:『枋頭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 言!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其子遽拜謝,請改之。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 有軌度,子孫雖斑白,待之愈峻。至是諸子乃共號泣稽顙,請為百口切計。盛大怒,不 許,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寫別本,傳之外國。及孝武帝購求異書,得之於遼東人,與 見本不同,遂兩存之。」〔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1956),卷 102,〈太和四年〉,頁 3227。 36 房玄齡等撰,《晉書》,卷 82,〈干寶傳〉,頁 2159。 37 〔唐〕李延壽,《北史》(臺北:鼎文書局,1999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40,〈韓 顯宗傳〉,頁 1448。
國語有鄭書之類是也
。
38 此處對良史的描述,是指將傳統文獻掌握得很好的人,而文中對於史家 的其他要求也都是官方文獻中常見到的套話。 中國古代著名史學理論家劉知幾(661-721),39在《史通.惑經》 篇裡說: 蓋明鏡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嬙之面或有疵瑕,而寢其鑒也; 虛空之傳響也,清濁必聞,不以綿駒之歌時有誤曲,而輟其應也。 夫史官執簡,宜類於斯。苟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善惡必書, 斯為實錄。觀夫子修《春秋》也,多為賢者諱。狄實滅衛,因桓恥 而不書;河陽召王,成文美而稱狩。斯則情兼向背,志懷彼我。苟 書法其如是也,豈不使為人君者,靡憚憲章,雖玷白圭,無慚良史 也,其所未諭三也。40 劉昫(887-946)在《舊唐書.劉知幾傳》是如此講他的: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咸別。夫尚書之教也, 以疏通知遠為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為先。史記則退處士而 進姦雄,漢書則抑忠臣而飾主闕。斯並曩賢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 準,作者言之詳矣。頃史官注記,多取稟監修,楊令公則云「必須 直詞」,宗尚書則云「宜多隱惡」。十羊九牧,其事難行;一國三 公,適從焉在?41 由於劉知幾較具有歷史主義的時代異同感(anachronism),因而指出不 同的作者有不同的良史標準,並對唐朝的修史、撰史風氣十分不滿,受38 〔唐〕魏徵,《隋書》(臺北:鼎文書局,1996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32,〈經 籍志一〉,頁 904。 39 對劉氏史學思想的評價,請參閱閻鴻中,〈義例、名教與實錄──劉知幾史學思想溯義〉, 《臺大歷史學報》第 31 期(2003,臺北),頁 77-122。 40 〔唐〕劉知幾,《史通》,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第 685 冊,卷 13,〈外篇.惑經〉,頁 104。 41 〔後晉〕劉昫,《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85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102, 〈劉子玄傳〉,頁 3169。
維護名教的強烈道德感之驅使,他主張史學的最高境界是董狐的實錄史 學。42 唐朝最早被提及的良史之才則為魏徵(580-643): 初,有詔遣令狐德棻、岑文本撰周史,孔穎達、許敬宗撰隋史,姚 思廉撰梁、陳史,李百藥撰齊史。徵受詔總加撰定,多所損益,務 存簡正。隋史序論,皆徵所作,梁、陳、齊各為總論,時稱良史。 史成,加左光祿大夫,進封鄭國公,賜物二千段。43 唐朝的敬播(?-663)在《舊唐書》中也被稱為良史:「時梁國公 房玄齡深稱播有良史之才,曰:『陳壽之流也。』玄齡以顏師古所注漢 書,文繁難省,令播撮其機要,撰成四十卷,傳於代。尋以撰實錄功, 遷太子司議郎。」44其之馭繁就簡,萃取精華,為良史之一標準。 吳兢(670-749)也是當時的「良史」: 兢敘事簡核,號良史。晚節稍疏牾,時人病其太簡。初與劉子玄撰 定武后實錄,張昌宗誘張說誣證魏元忠事,頗言「說已然可,賴宋 璟等邀勵苦切,故轉禍為忠,不然,皇嗣且殆」。後說為相,讀之, 心不善,知兢所為,即從容謬謂曰:「劉生書魏齊公事,不少假借, 奈何?」兢曰:「子玄已亡,不可受誣地下。兢實書之,其草故在。」 聞者歎其直。說屢以情蘄改,辭曰:「徇公之情,何名實錄?」卒 不改。世謂今董狐云。45 其特色為敘事簡核,且抗壓性強,堅持據事直書。 另有一位也被視為良史的是李至遠。《新唐書》記載其:「少秀晤, 能治尚書、左氏春秋,未見杜預釋例而作編記,大趣略同。復撰周書, 起后稷至赧,為傳紀,令狐德棻許其良史。」46李至遠從小就能整理古
42 劉知幾講求實錄直書,亦可由《史通》之〈直書〉、〈曲筆〉兩篇看出。 43 劉昫,《舊唐書》,卷 71,〈魏徵傳〉,頁 2549。 44 劉昫,《舊唐書》,卷 189 上,〈儒學上.敬播傳〉,頁 4954。 45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98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132,〈吳兢傳〉,頁 4529。 46 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 197,〈循吏.李至遠傳〉,頁 5620。
書,萃取其精華,而與名家相符合,只算是具備了史家編纂技術層面的 熟練。值得注意的倒是唐朝能譽人以「良史」美稱的是房玄齡(579-648)、 令狐德棻(583-666)等太宗時的賢相名臣,這些權臣所給的名號,當時 一般人也都接受。
三、宋朝以後的變化
宋代在中國史學史上是一個有許多新的改變的萌芽時代,歷史變遷 意識、敘事及史料蒐羅考證方面都有較高的發展,但終究受到道學家超 越性的道德標準所影響,而無法過渡到具有近代意義的境地。47有關「良 史」的討論,可以見到宋人的理想性。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1019- 1083),對「良史」定義如下:「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 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 難顯之情,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這種條件及境界,他認為只有在三 代之時才有,而司馬遷「蔽害天下之聖法,是非顛倒而采摭謬亂者,亦 豈少哉?」而且「聖賢之高致,遷固有不能純達其情,而見之於後者 矣」。48曾氏認為歷史之作用在於:「將以是非得失、興壞理亂之故而 為法戒,則必得其所託,而後能傳於久,此史之所以作也。」但所託非 人,或失其意,或亂其實,或析理之不通,或設辭之不善,則無法達到 彰善癉惡之效果。49 此段有趣之處乃在於曾氏上給皇帝的文字,述及史者目的乃為統治 服務,作為體制內的「史官」,他的是非褒貶不能「謬於聖人」,因而 司馬遷的看法遭到批評,據事直書,不虛美,不隱惡,不畏強權的精神47 李弘祺,〈北宋歷史思潮的新方向〉,收入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編,《鄧廣銘 教授百年誕辰紀念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49-75。 48 〔宋〕曾鞏,〈南齊書目錄序〉,收入氏著,陳杏珍、晁繼周點校,《曾鞏集》(北京: 中華書局,1984),第 1 冊,卷 11,頁 187-188。 49 曾鞏,〈南齊書目錄序〉,收入氏著,《曾鞏集》,第 1 冊,卷 11,頁 187。
無由強調,而是採取一種極高調的標準談「良史」,到了聖人的地步。 在《宋史.李清臣傳》中,李清臣(1032-1102)受到宋神宗(1048- 1085,1607 即位)稱讚為有「良史」之才,其特色為「文直事詳」: 作韓琦行狀,神宗讀之曰:「良史才也。」召為兩朝國史編修官, 撰河渠、律曆、選舉諸志,文直事詳,人以為不減史、漢。同修起 居注,進知制誥、翰林學士。元豐新官制,拜吏部尚書。50 另有袁樞(1131-1205)在宋朝被視為良史,因為他敢於據事直書, 不因同鄉關係而有所維護: 兼國史院編修官,分修國史傳。章惇家以其同里,宛轉請文飾其傳, 樞曰:「子厚為相,負國欺君。吾為史官,書法不隱,寧負鄉人, 不可負天下後世公議。」時相趙雄總史事,見之嘆曰:「無愧古良 史。」51 再者,宋代吳縝的《新唐書糾謬》一書,則可看出當時對於史書的 要求。他指出構成歷史的主要部分有三:「事實」、「褒貶」及「文釆」, 「有是事而如是書,斯謂事實;因事實而寓懲勸,斯謂褒貶;事實、褒 貶既得矣,必資文采以行之,夫然後成史」。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事得 其實」,「至於事得其實矣,而褒貶、文采則闕焉,雖未能成書,猶不 失為史之意。若乃事實未明,而徒以褒貶文采為事,則是既不成書,而 又失為史之意矣」。吳氏認為當時修撰《新唐書》「紀、志」的史官, 「專以褒貶筆削自任」,而修撰「列傳」者則「獨以文辭華采為先」, 不相通知,各從其所好。結果黑白方圓,全書自相矛盾之處甚多。52 吳氏具體提到「良史」標準之處,則是在〈進《新唐書》表〉中, 其所自豪的「其事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他認為這兩者都是古良史 之法:「蓋增事者,廣記備言之謂也;省文者,詳略適中之謂也。廣記
50 〔元〕脫脫,《宋史》(臺北:鼎文書局,1998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328,〈李 清臣傳〉,頁 10562。 51 脫脫,《宋史》,卷 389,〈袁樞傳〉,頁 11935。 52 〔宋〕吳縝,《新唐書糾謬》(蘇州:吳古軒出版社,2004),〈序〉,頁 6-7。
備言,則後世得以考案;詳略適中,則無重複叢冗之弊,後世有所矜 式。」53吳縝認為,史書所記載之事應該包含「必繫乎興亡治亂、禮樂 政刑、褒貶勸懲、賢愚邪正,有益於名教,有考於後人,則雖多書而無 害」,不應記載像是「安樂公主覽鏡作眉,林蘊矜氏族之類」,「雖連 編累牘,書之何補於事乎?是徒汙簡策,而貽譏誚也」。54 吳縝的說法乃傳統中國官修正史的要求,所討論的多為抽象的理想 呼籲;其中對「良史」的看法只有文省事增、博採眾說,但要避免重複, 詳略適中,對於史家可能遭受的政治壓力則絲毫未提。 宋代程朱理學對經史關係的看法,基本上是「經本史末」、「先經 後史」。例如二程認為史學的根本任務是識「理」,程頤(1033-1107) 說: 凡讀史,不徒要記事跡,須要識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且如讀 《高帝》一紀,便須識得漢家四百年終始治亂當如何,是亦學 也。55 他認為「看史必觀治亂之由,及聖賢修己處事之美」。56 朱熹(1130-1200)就說:「讀書須是以經為本,而後讀史。」57 他 甚至嘲笑與他同時而意見相左的思想家陳亮(1143-1194)是被史書誤 了,「看史只如看人相打,相打有甚好看處?陳同父一生被史壞了」。58 當然朱熹並非反對讀史,只是要人以治經為先。元初許衡(1209-1281) 的看法大體和朱熹相同,認為讀史要以六經為標準來區別是非。他也像 朱熹一樣,並不忽視史學的作用,認為「讀史傳事實文字,皆以往粗跡,
53 吳縝,《新唐書糾謬》,卷 12,頁 1 上。 54 吳縝,《新唐書糾謬》,卷 13,頁 2 下。 55 〔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收入氏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 中華書局,1981),第 1 冊,卷 18,頁 232。 56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收入氏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 1 冊,卷 24, 頁 313。 57 〔宋〕朱熹,《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94),卷 122,〈呂伯恭〉,頁 2950。 58 朱熹,《朱子語類》,卷 123,〈陳君舉〉,頁 2965。
但其中亦有理在」。59由此可知,強調經為本,史為末,從史實中找尋 義理所在,是南宋史學特色。 金朝的孟浩則以為良史應該寫下君主的一言一行,而且國君不應該 自己「觀史」,以免造成史家的恐懼,進而造成撰史的歪曲: 上謂宰臣曰:「海陵時,修起居注不任直臣,故所書多不實。可訪 求得實,詳而錄之。」參政孟浩進曰:「良史直筆,君舉必書,自 古帝王不自觀史,意正在此。」辛亥,詔罷復州歲貢鹿筋。60 浩對曰:「良史直筆,君舉必書。帝王不自觀史,記注之臣乃得盡 其直筆。」浩復奏曰:「歷古以來,不明賞罰而能治者,未之聞也。 國家賞善罰惡,蓋亦多矣,而天下莫能知。乞自今凡賞功罰罪,皆 具事狀頒告之,使君子知勸以遷善,小人知懼以自警。」從之。61 這兩段話內容類似,但有兩種意思。前段國君抱怨史臣不直,但孟浩認 為史臣不直恰恰是因為國君太「關心」,甚至有意無意干涉史臣的撰史。 第二種意思,就是史家認為人們遷善改過,乃因國家能賞善罰惡,故應 於史書中明述其「賞功罰罪」之緣由,「具事狀」讓天下週知,才有可 能達到目的,亦即主張將具體的事實及過程透明化。 金世宗看完《資治通鑑》後,很讚賞司馬光(1019-1086),因為他 「編次累代廢興,甚有鑒戒」,其「用心如此,古之良史無以加也」。62 由此可見,金朝國君的歷史意識倒是很強的。 元朝為蒙古入主中原之時,但修史之制仍行。由於歷史發展至今, 有相當多的積累;人事變化上,各種人物的性格陸續出現;而在制度上, 也經歷過千年的淬鍊。因此史家在史學意識上,感覺到有穿過史傳人物 表象,進入其內心世界的必要;而制度的取捨,則有會通因仍之道。《元
59 〔元〕許衡著,王成儒點校,《許衡集》(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 點校本),卷 1, 〈語錄上〉,頁 3。 60 〔元〕脫脫,《金史》(臺北:鼎文書局,1998 年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6,〈世 宗本紀上〉,頁 143。 61 脫脫,《金史》,卷 89,〈孟浩傳〉,頁 1980。 62 脫脫,《金史》,卷 7,〈世宗本紀中〉,頁 175。
史.揭傒斯傳》中,記載擔任史館總裁官的揭傒斯(1274-1344)心目中 的修史之本: 詔修遼、金、宋三史,傒斯為總裁官。丞相問:「修史以何為本?」 曰:「用人為本。有學問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學問文章, 知史事,而心術不正者,不可與。用人之道,又當以心術為本也。」 且與僚屬言:「欲求作史之法,須求作史之意。古人作史,雖小善 必錄,小惡必記。不然,何以示懲勸?」由是毅然以筆削自任,凡 政事得失,人材賢否,一切律以是非之公。至於物論之不齊,必反 復辨論,以求歸於至當而後止。63 馬端臨(1254-1323)在《文獻通考》的〈自序〉中,提出了「會通 因仍」的宗旨,強調史學的「會通因仍之道」。貫通相因的通史家風, 是司馬遷所創立的優良史學傳統,為唐宋史家劉知幾、鄭樵(1104-1162) 所表彰,更為司馬光的《通鑑》所發揚。馬端臨指出了《史記》作為良 史的會通特點,批評自班固以後斷代為史,「無會通因仍之道,讀者病 之」,64他因此撰寫《文獻通考》一書,以整合歷史,使「經邦稽古」 者可以參考。 受程朱觀史以求義理的影響,虞集(1272-1348)的史學思想具有理 學的傾向。他也認為治史目的在從歷史的盛衰治亂中,考察變通之理。 他說:「夫古今治亂之跡不考,則無以極事理之變通,又史學之不可不 講者也。」65
63 〔明〕宋濂,《元史》(臺北:鼎文書局,1998 影印中華書局點校本),卷 181,〈揭 傒斯傳〉,頁 4186;〔元〕歐陽玄,《圭齋文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集部,第 78 冊,卷 10,〈揭文安公墓誌銘〉,頁 28;〔元〕 黃溍撰,〔元〕危素編,《金華黃先生文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集部,第 77 冊,卷 26,〈文安揭公神道碑〉,頁 16。 64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610 冊,〈自序〉, 頁 1 下。 65 〔元〕虞集,《雍虞道園類稿》(北京:北京圖書館,2006 影印明初葉覆刊元至正五年 〔1345〕撫州路儒學本),卷 21,〈送饒則明序〉,頁 4。
元代文獻徵實方面表現突出,為後世保存不少史料。蘇天爵(1294- 1352)就認為:「若復曠日引年,不復記載,將見勛舊盛烈泯沒無聞, 為史官者無逃其責矣。」他以史官的強烈責任感,看到了廣收文獻的迫 切需要,因而上疏要求及早徵集資料,編修功臣列傳。他以為「近代作 為實錄,大抵類乎編年」,如果能在編寫各朝實錄時,也將諸臣事跡編 為列傳,便可「備二者之體」,使「君臣善惡得失,以為監戒者也」。 他讚揚司馬遷撰寫《史記》時,「網羅天下放失舊聞,遺文古事,靡不 畢集」,認為《史記》能達到其文直、其事核,謂為「實錄」的崇高境 界,基礎在「貴乎網羅」。66 此外,蘇氏認為當時的朝廷對於歷史只報喜不報憂,因而無法達到 「亂臣賊子懼」的效果: 一史之為書,善惡並載。善者所以為勸,惡者所為戒也。故《春秋》 成而亂臣賊子懼。後世史臣亦云:「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 今修史條例只見採取嘉言善行,則奸臣賊子之事將不復登於書歟? 彼奸臣者固不恤其書與否也,今從而泯滅之,是使奸計暴行得快於 一時,無所垂戒於後世,彼又何憚而不為惡乎!67
四、明清的「良史」討論
明朝建立後,太祖(1328-1398,1368 即位)即下令「今命爾等修 纂,以備一代之史,務直述其事,毋溢美,毋隱惡,庶合公論,以垂鑒 戒」。68這是一種政治套話,開國時都會如此宣揚,但若涉及自己的歷 史時,就不見得可以「直述其事」了。66 〔元〕蘇天爵,《滋溪文稿》(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70 影印元代文集珍本彙刊), 卷 26,〈修功臣列傳〉,頁 1033。 67 蘇天爵,《滋溪文稿》,卷 26,〈修功臣列傳〉,頁 1035-1036。 68 〔明〕李景隆等撰,《明太祖實錄》,收入易行、孫嘉鎮編,《鈔本明實錄》(北京: 線裝書局,2005),卷 39,〈洪武二年二月丙寅朔詔修元史〉,頁 212。
知識分子則有自己的見解,王褘(1322-1374)〈唐起居郎箴并序〉 云: 起居郎,古左史也,人君動則左史書之,是非之權衡,公議之所繫 也。禹不能褒鯀,管、蔡不能貶周公,趙盾不能改董狐之書,崔氏 不能奪南史之簡,公是公非,記善惡以志鑒誡,自非擅良史之才者, 其孰能明公議以取信於萬世乎?故人主極天下之尊,而公議所以攝 人主;公議極天下之正,而史官又所以持公議者。69 又於〈文訓〉云: 文之難者,莫難於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無。70 將良史視為公議持守者,而將其權置於君權之上,雖君親亦不能動搖。 王褘對於史學的這一認識,與後來晚明焦竑(1540-1620)在〈論史〉說 道「以至當世之大人顯者,勢力烜赫,或可逭於王誅,而卒莫兆於史 筆」,71以及余繼登(1544-1600)在〈修史疏〉提出的,史學「非一人 之書,而天下之公也,非一時之書,而萬世之公也,故是非虛實之間, 子不得私諸其父,臣不得私諸其君,而後可以言公」72等等,皆主張史 權高於政權、君權的理想。 明代聞人詮對劉昫撰寫《舊唐書》的稱讚: 李唐嗣興,萬目畢舉,其經畫之精詳,維持之慎密,雖未上躡周軌, 亦足並驟漢疆。晉史臣劉昫氏者,爰集館寮,博稽載典。纂修二十 一本紀,首高祖以迄哀帝,而汶哲具昭。旁修十一志,始禮儀以終 刑法,而巨細畢舉。列傳一千一百八十有奇,內以紀后妃之淑慝,
69 〔明〕王禕,《王忠文公集》,收入〔清〕胡鳳丹輯,《金華叢書》(臺北:藝文印書 館,1968),第 63 冊,卷 12,〈唐起居郎箴并序〉,頁 33。 70 王禕,《王忠文公集》,收入《金華叢書》,第 63 冊,卷 15,〈文訓〉,頁 19。 71 〔明〕焦竑,《焦氏澹園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集部別集類,第 1364 冊,卷 4,〈論史〉,頁 51。 72 〔明〕余繼登,《淡然軒集》,收入《文津閣四庫全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集部,第 1296 冊,卷 1,〈修史疏二〉,頁 169。
外以悉文武之臧否。宗室族屬,互以時敘;外戚、宦官,各以類別。 良吏、酷吏,鑒戒具昭;忠義、孝友,褒論悉當。儒學、文苑,表以著 達;方伎、隱逸,兼以察微。詳傳列女以彰婦順,分傳蠻狄以立大 防。卷凡二百一十有四,統名之曰唐書。識博學宏,才優義正,真 有唐一代之良史,秦、隋以下,罕有其儷,固後世之刑鑒具在也。73 此處之良史乃指劉氏之學識廣博、所撰史冊內容周延以及褒貶恰當而 言。其中「鑒戒具昭」,彰婦德之從順,立華夷之大防,為政權服務之 功能十分明顯。 胡應麟(1551-1602)則強調史學主體對於史學的影響,提出「公心」、 「直筆」二善說,發展了唐代劉知幾有關史家應具「才、學、識」三長 的史學理論。在整個史學理論的體系中,他格外注重對於史學家素養中 道德意識的探討,提出「公心」說和「直筆」說: 才、學、識三長足盡史乎?未也!有公心焉、直筆焉。五者兼之, 仲尼是也。董狐、南史,制作亡徵,維公與直,庶幾盡矣。秦漢而 下,三長不乏,二善靡聞。左、馬恢恢,差無異說,班《書》陳《志》, 金粟交關;沈《傳》裴《略》,家門互易。史乎?史乎?74 在胡應麟看來,歷史上董狐、南史可以說是「二善」俱備的史家,左丘 明、司馬遷也基本上做到了「二善」,至於班固、陳壽、沈約(441-513) 和裴子野(469-530)四人所撰之史,則不無私心曲筆之嫌。 那麼,所謂「公心」與「直筆」這兩個範疇間存在著怎樣的關係呢? 胡氏繼續分析道: 直則公,公則直,胡以別也?而或有不盡符焉。張湯、杜周之酷, 附見他傳,公矣,而筆不能無曲也;裴松、沈璞之文,相訐一,直 矣,而心不能無私也。
73 劉昫,《舊唐書》,〈附錄.明重刻舊唐書聞人序〉,頁 5403。 74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收入新文豐出版公司編輯部編,《叢書集成續編》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第 10 冊,卷 13,乙部,〈史書佔畢一.內篇〉, 頁 270。
夫直有未盡,則心雖公猶私也;公有未盡,則筆雖直猶曲也。其聖 人乎?彼子西不害其為公,禮昭公無損其為直。75 胡應麟舉例說:「仲尼謂臧孫不仁三、不智三。然春秋世遠出文仲下, 夫子亟稱也,而以文仲之賢而弗為少諱。」因為「公心」與「直筆」是 史學家的素養,更是史學家的責任,所以胡氏感嘆道:「甚矣,史之不 易也!寸管之搜羅,宇宙備焉,非以萬人之識為一人之識不可也。隻詞 之褒貶,天壤流焉,非以萬人之衷為一人之衷不可也。」由於對歷史事 實做出道德判斷是非常困難的,「史百代者,搜羅放軼,難矣,而其實 易也;史一代者,耳目聞,易也,而其實難也,予奪褒貶之權異也。」76 寫當代史之所以更難,是因為褒貶之權因人而異,未能蓋棺論定。 對於與「良史」有關的文章繁簡問題,胡應麟有其主張: 史惡繁而尚簡,素矣。曷謂繁?叢脞冗闒之謂也,非文多之謂也。 曷謂簡?峻潔謹嚴之謂也,非文寡之謂也。77 可知胡氏已穿透文字多寡的表象,而深入到繁簡的史學意義。 而明末清初的顧炎武(1613-1682)則更清楚地表達了他對史文寫作 繁簡的看法。顧炎武認為語言的繁簡,不能刻意追求,要順其自然,該 簡即簡、該繁即繁,最關鍵的是要「達」。他引劉器之(1048-1125)的 話說:「《新唐書》敘事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鬱而不明,此作史之病 也。且文章豈有繁簡邪?昔人之論謂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78「史 家之文,例無重出,若不得已而重出,則當斟酌彼此,有詳有略,斯謂 之簡。」79他對褒貶的主張後來更成為清代的主流,應像司馬遷那樣, 「不待論斷而序事之中即見其指」。80
75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 13,乙部,〈史書佔畢一.內篇〉,頁 270。 76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 13,乙部,〈史書佔畢一.內篇〉,頁 271。 77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 13,乙部,〈史書佔畢一.內篇〉,頁 271。 78 〔清〕顧炎武著,〔清〕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卷 19,頁 13-14。 79 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 26,頁 21。 80 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 26,頁 10。
與劉知幾反對史書立表的看法迥異,顧氏主張「表以紀治亂興亡之 大略,書以紀制度沿革之大端」。因此,他對表、志尤其重視,主要是 由於它們對表現歷史治亂興衰有特殊價值,因為「紀、傳,一人之始末; 表、志,一代之始末」。再者,撰寫表、志,也最能體現史家的識力與 功力,「非閎覽博物者不能為。其考訂之功,亦非積以歲月不能遍」。 有沒有表、志,是評價一部史書優劣的重要標尺,「夫無志不得為完史, 有志而不淹貫,不得為良史矣」。81此論可說是對於劉知幾的實錄史學 之一大補充。 王夫之(1619-1692)發現歷代史書曲筆者甚多,「孟子曰:『盡信 書,則不如無書。』《尚書》刪自仲尼,且不可盡信,況後世之史哉」。82 他指出,歷代史書在史實記載上主要存在兩個問題,一是溢美,二是增 惡,王夫之認為此舉使得歷史的教育意義盡失: 論史者有二弊焉:放於道而非道之中,依於法而非法之審,褒其所 不待褒,而君子不以為榮,貶其所不勝貶,而奸邪顧以為笑,此即 淺中無尚之失矣,乃為弊,尚無傷於教,無賊於民也。仰有纖曲嵬 瑣之說出焉,謀尚其詐,諫尚其譎,徼功而行險,干譽而違道,獎 詭隨為中庸,誇偷生為明哲,以挑達搖人之精爽而使浮,以機巧裂 人之名義而使枉,此其於世教與民生也。災愈於洪水,惡烈於猛獸 矣。83 「若王莽、曹操、朱溫輩之為大惡也,昭然見於史策,匹夫匹婦得 以詬厲於千載之下,而又何俟論史者之喋喋哉!」又說:「漢高之 興,項羽之亡,八王之亂,李、郭之功,史已詳紀之,匹夫匹婦聞 而與知之。極詞以贊而不為加益,聞者不足以興;極詞以貶而不為
81 王記錄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清代卷》(合肥:黃山書社,2002), 頁 101;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卷 26,〈作史不立表志.沈氏曰〉, 頁 11。 82 〔明〕王夫之,《讀通鑑論》(臺北:世界書局,1962),卷 16,〈齊鬱林王〉,頁 321。 83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末,〈敘論三〉,頁 665。
加損,聞者不足以戒。」84 再者,王夫之對於邵雍(1011-1077)所言天開於子時、地闢於丑時、 人生於寅時等虛妄之論,也從徵實的角度進行了批駁。總之,王夫之反 對在史書編纂中載入虛妄的內容,這可說是對劉知幾、鄭樵等人史學思 想的進一步發展。85 萬斯同(1638-1702)認為史書是由史家撰寫的,史家主觀的「好惡 之心」,必然影響到史事記載及評價的正確。為防止「好惡因心而毀譽 隨之」,他指出只有史家在主觀上做到「平心」,不偏不倚,才能修出 萬世信史。86 清代名史家王鳴盛(1722-1797)的史學主張屬於反對褒貶的主流, 強調「直筆無隱」,贊成「惡而知其美」。其《十七史商榷》〈自序〉云: 大抵史家所記典制,有得有失,讀史者不必橫生意見,馳騁議論, 以明法戒也。但當考其典制之實,俾數千百年建置沿革,瞭如指掌。 而或宜法,或宜戒,待人之自擇焉可矣。其事跡則有美有惡。讀史 者亦不必強立無法,擅加與奪,以為褒貶也。但當考其事跡之實, 俾年經事緯,部居州次,紀載之異同,見聞之離合,一一條析無疑, 而若者可褒,若者可貶,聽之天下之公論焉可矣。書生胸臆,每患 迂愚,即使考之已詳,而議論褒貶,猶恐未當,況其考之未確者哉? 蓋學問之道,求於虛不如求於實,議論褒貶,皆虛文耳。作史者之 所記錄,讀史者之所考核,總期於能得其實焉而已矣,外此又何多 求邪?87 並強調「作史貴據直書,詳明整瞻」,直書史事是史家的天職,為此,
84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末,〈敘論二〉,頁 664、665。 85 王記錄著,吳懷祺主編,《中國史學思想通史.清代卷》,頁 126。 86 〔清〕錢大昕,《潛研堂文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438 冊, 卷 38,〈萬先生斯同傳〉,頁 116-117。 87 〔清〕王鳴盛撰,陳文和等校點,《十七史商榷》(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序〉, 頁 1。
必須做到「不以人廢言,惡而知其美」。他認為,《史記》在〈封禪書〉、 〈平準書〉中對漢武帝(156-87 B.C.)進行嚴厲批評,而在〈儒林傳〉 中則盛稱漢武帝延攬人才,這正是「惡而知其美」的典範。 王鳴盛指出:「此等措詞之妙,班直不讓馬矣。吁,自有馬班,而 二人之惡,孝子慈孫,百世不改,若非良史,則為善者懼,為惡者勸, 史權不亦重哉。」88他所謂的「史權」,實際上是指史家對史事的處理 和看法。懲惡勸善是「史權」的目的和中心。對此,他多次講:「史家 之列,原無一定,要足以載事實,明勸戒足矣。」89還說:「凡史,宜 據事直書,不必下褒貶,然分析倫類,則不可無。」90「合聖人之經者, 以心不以跡,得良史之體者,在適不在同。編年、紀傳、係於時之所宜 耳,何常之有?夫是非與聖人同,辨善惡得天下之中,不虛美,不隱惡, 則為紀傳、為編年,皆良史矣。若論不足以折皇極,辭不足以垂無窮, 雖為紀傳、編年,斯皆罪人。」91 清代史家章學誠(1738-1801)所提出的「良史」觀,與前人頗不類 似。《清史稿》對他描述如下: 章學誠,字實齋,會稽人。乾隆四十三年進士,官國子監典籍。自 少讀書,不甘為章句之學。從山陰劉文蔚、童鈺游,習聞蕺山、南 雷之說。熟於明季朝政始末,往往出於正史外,秀水鄭炳文稱其有 良史才。繼游朱筠門,筠藏書甚富,因得縱覽羣籍,與名流相討論, 學益宏富。著文史通義、校讎通義,推原官禮而有得於向、歆父子 之傳。其於古今學術,輒能條別而得其宗旨,立論多前人所未發。 嘗與戴震、汪中同客馮廷丞寧紹台道署,廷丞甚敬禮之。92 章氏所撰《文史通義》一書,集中反映他的「經世致用」思想:
88 王鳴盛撰,陳文和等校點,《十七史商榷》,卷 6,〈公孫弘等〉,頁 29。 89 王鳴盛撰,陳文和等校點,《十七史商榷》,卷 51,〈奸臣叛臣逆臣〉,頁 293。 90 王鳴盛撰,陳文和等校點,《十七史商榷》,卷 59,〈皇子概作合傳為非〉,頁 354。 91 王鳴盛撰,陳文和等校點,《十七史商榷》,卷 99,〈正史編年二體〉,頁 725。 92 〔清〕趙爾巽等編撰,柯紹忞編,《清史稿》(臺北:洪氏出版社,1981),卷 485, 〈文苑二.章學誠〉,頁 13398。
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且如六經同出於孔子,先儒以為 其功莫大於《春秋》,正以切合當時人事耳。後之言著述者,捨今 而求古,捨人事而言性天,則吾不得而知之矣。學者不知斯義,不 足言史學也。93 載筆之士,有志《春秋》之業,固將惟義之求,其事與文,所以藉 為存義之資也。94 作史貴知其意,非同於掌故,僅求事、文之末也。才、學、識三者, 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難,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職是故也。……能 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夫穢史者所以 自穢,謗書者所以自謗,素行為人所羞,文辭何足取重。魏收之矯 誣,沈約之陰惡,讀其書者,先不信其人,其患未至於甚也。所患 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於粹也。夫有君子之心, 而所養未粹,大賢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猶患於心術,自非夫子 之《春秋》,不足當也。以此責人,不亦難乎?是亦不然也。蓋欲 為良史者,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 益以人,雖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而文史 競言才、學、識,而不辨心術,以議史德,烏乎可哉?……夫史所 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於為 事役也。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 矣。奮摩不已,而氣積焉。是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 往復憑吊生流連矣。流連不已,而情深矣。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 動人者,氣也。凡文不入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 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 可不辨也。95
93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 〈內篇二.浙東學術〉,頁 122。 94 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四.言公上〉,頁 202。 95 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五.史德〉,頁 265-266。
關於章學誠的「史德」,討論的人已有很多。基本上,他已超越了 主客觀的二分法,對於人性的表裡精粗有深刻的認識,雖然良史不虛美、 不隱惡、文直事核的要求,人人都可以琅琅上口,但是這些標準的最根 本是要能氣平情正,盡其天而不益以人,是一種不斷磨練的修養工夫。 能著手培養這些德行,史文才能工,史事才能傳,才能感動人心。章氏 的良史觀可謂提高了史家的境界。 趙翼(1727-1814)也有相關的評論。他討論《三國志》的得失:一 方面指出該書「多迴護」,另一方面又指出該書「雖多迴護,而其翦裁 斟酌處,亦自有下筆不苟者。參訂他書,而後知其矜慎也」。96在閱讀 完整部《三國志》並參考其他資料後,他有了較正面的評價,認為其「文 直事核,所以稱良史也」。另外,在《廿二史劄記》卷三十一〈袁崇煥 之死〉中,趙翼指出《明史》對袁崇煥(1584-1630)蒙冤而死,乃因清 朝設間,由於有所依據,「直書其事,而崇煥之冤始白」。97 錢大昕(1728-1804)提出了「博采慎取」的資料採獲標準。他通過 對歷代史書的研究,發現「自古史家之患,在於不博」。98錢大昕歸納、 剖析《春秋》義例,指出《春秋》從不在文字上論褒貶,而是「直書其 事,使人之善惡無所隱而已矣」。他批評歐陽修(1007-1072)編纂《新 唐書》、朱熹編纂《紫陽綱目》使用《春秋》筆法的作法,認為二人之 書既掩蓋了歷史的真實,又褒貶不當,給讀史者造成極大困難,因此主 張:「史家紀事,唯在不虛美,不掩惡,據事直書,是非自見。若各出 新意,掉弄一、兩字以為褒貶,是治絲而棼之也。」總之,以《春秋》 褒貶大義治史的觀念受到了批判。宋人由重義理而重《春秋》筆法,清 人由重考實而反對《春秋》筆法,反映了宋、清間史學由重闡發向重事
96 〔清〕趙翼撰,《廿二史劄記》(臺北:洪氏出版社,1978),卷 6,〈三國志書事得 實處〉,頁 76。 97 趙翼撰,《廿二史劄記》,卷 31,〈袁崇煥之死〉,頁 459。 98 錢大昕,《潛研堂文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438 冊,卷 18, 〈記琉璃廠李公墓誌〉,頁 608。
實的轉變。 龔自珍(1792-1841)則言「良史之憂憂天下」,99「出乎史,入乎 道,欲知大首,必先為史」,100要探究治亂興衰之「道」,必須首先研 究社會歷史。他說:「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書,則能以良史之憂憂天 下,……探世變也,聖之至也。」又說:「史之材,識其大掌故,主其 記載,……以教訓其王公大人。」從探究歷史盛衰之道、經世致用的角 度出發,龔自珍給予司馬遷高度評價。他認為,司馬遷褒漢德、記群臣, 存歷代創制之過程,繫歷代文獻之歸旨,探歷代興衰之根本,厥功甚巨, 「真卿云之在九霄矣」。101 龔氏從較客觀的制度面及較實際的經世觀來看歷史,因而對於神鬼 災異之說頗為排斥,他提到孔子在《春秋》中並未講天人感應,「孔氏 上承《堯典》,下因魯史,修《春秋》,大書日食三十又六事,儲萬世 之曆,不言凶災」。102他也嚴辭批評劉向(77-6 B.C.)《洪範五行傳論》、 班固作《漢書.五行志》之宣揚災異,說「劉向有大功,有大罪,功在 《七略》,罪在《五行傳》」,103故主張「摧燒漢朝天士之謬說」,「班 氏《五行志》不作可也」。104
99 〔清〕龔自珍,《定盦文集》,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9),第 1 輯,〈乙丙之際箸議第九〉,頁 7。 100 龔自珍,《定盦文集》,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第 1 輯,〈尊史〉, 頁 81。 101 龔自珍,《定盦文集》,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第 1 輯,〈大誓答問 第二十三〉,頁 75。 102 龔自珍,《定盦文集》,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第 1 輯,〈乙丙之際 箸議第十七〉,頁 9。 103 龔自珍,《定盦文集》,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第 1 輯,〈非五行傳〉, 頁 130。 104 龔自珍,《定盦文集補編》,收入氏著,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第 5 輯,〈與陳 博士箋〉,頁 346。
五、二十世紀以來的新「良史」
進入二十世紀,梁啟超(1873-1929)的歷史意識是很有影響力的, 他面對中國的貧弱環境及日益低下的國際地位,加上受到西方學術及日 本維新後的衝擊,對於中國歷史持負面的看法,學者以為可以從「民族 主義史學家」的角度來看梁啟超的史學思想。105梁啟超思想終其一生, 變化不少,從早期的強調進化論,到晚年的相對主義及對因果關係的懷 疑最為顯著。106然而,很多較激烈的歷史主張的確可以從民族主義的角 度來理解,若再加上啟蒙運動的色彩,或許更能體現作為一位民族主義 者對於西方史學的肯定與引介。 梁氏直接提到「良史」的地方有下列幾則:「吾中國所以數千年無 良史者,以其於進化之現象,見之未明也。」107史家要做到敘述歷史進 化現象而求得其演變規律,就必須具備歷史哲學素養,重視史學理論。 梁啟超說:「歷史與歷史哲學雖殊科,要之,苟無哲學之理想者,必不 能為良史。」108他認為,史學的「資鑑」作用應當體現在「讀其史,於 其國之浸強弱,與其所以強弱之故,粲然秩然,若數白黑而指經緯」, 這樣的史書才可稱為「良史」。109所以梁氏認為西洋各國的歷史也應該 達到如下目標:「泰西之良史,皆以敘述一國國民系統之所由來,及其 發達、進步、盛衰、興亡之原因結果為主。」110105 彭明輝,《臺灣史學的中國纏結》(臺北:麥田出版社,2002),頁 23。 106 胡逢祥,〈梁啟超史學理論體系新探〉,收入張越編,《史學史讀本》(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2006),頁 240-255。 107 梁啟超,〈新史學.史學之界說〉,《飲冰室文集》之九,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 (北京:中華書局,1989),第 1 冊,頁 8。 108 梁啟超,〈新史學.史學之界說〉,《飲冰室文集》之九,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 第 1 冊,頁 10。 109 梁啟超,〈續譯列國歲計政要敘〉,《飲冰室文集》之二,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 第 1 冊,頁 60。 110 梁啟超,〈新史學.論正統〉,《飲冰室文集》之九,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第
此外,梁啟超還在〈敬告我同業諸君〉一文中說: 西哲有言:「報館者現代之史記也。」故治此業者不可不有史家之 精神。史家之精神何?鑒既往,示將來,導國民以進化之途徑者也。 故史家必有主觀客觀二界,作報者亦然。政府人民所演之近事,本 國外國所發之現象,報之客觀也;比近事、察現象而思所以抽繹之, 發明之,以利國民,報之主觀也。有客觀而無主觀,不可謂之報。 主觀之所懷抱,萬有不齊,而要之以嚮導國民為目的者,則在史家 謂之良史,在報界謂之良報。111 他提出史家的主觀與客觀問題,認為寫史與辦報,都不只要客觀報導事 實,更要具備主觀的立場來「嚮導國民」。在此時,梁氏較看重歷史與 新聞的教化功能。 然而,到了 20 年代,梁氏在《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則以較冷靜的角 度,來看待歷史的主客觀問題:「吾以為今後作史者,宜於可能的範圍 內,裁抑其主觀而忠實於客觀,以史為目的而不以為手段。夫然後有信 史,有信史然後有良史也。」112梁氏的「良史」觀是由「主客交融」到 「客觀撰史」,充分表露其思想的變化以及當時的時代需求。 另一位大師章太炎(1869-1936)對史學的要求,則不像梁氏早期對 中國史學傳統的全盤否定。113他的主觀意見很強,好惡也很分明。章氏 提到「良史」之處,諸如 1912 年,他在〈新紀元報發刊詞〉中對「史家 辦報」思想作了進一步的闡釋,「日報之錄,近承乎邸鈔,遠乃與史官 編年繫日者等」,「今史官既廢而不行,代有日報」。就是說,古代史 官的職責,今天完全由日報來承擔了。因此,他提出記者必須具備良史
1 冊,頁 21。 111 梁啟超,〈敬告我同業諸君〉,《飲冰室文集》之十一,收入氏著,《飲冰室合集》, 第 2 冊,頁 39-40;徐新平,〈史家辦報——中國資產階級報業的主導思想〉,《求索》 2002 年第 5 期(長沙),頁 203-205。 112 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臺北:里仁書局,1984),頁 79。 113 瞿林東,〈繼承傳統與走向近代:章太炎史學思想的時代意義〉,《學術研究》2003 年第 4 期(廣州),頁 83-88。
之品德,如果「復有穢史同跡者,則貽害於國滋大」。章太炎認為,記 者要完成「匡國政而為史官所取材」的神聖職責,就應該做到「事不可 誣,論不可宕,近婦言者不可聽,長亂略者不可從,毋以膚表形相而昧 內情,毋以法理虛言而蔽事實,毋以眾情湧動而失鑒裁」。114這可說是 章氏對於理想史家的要求,與古今史家訴求的標準,只有文字上的差異。 然而章氏對梁啟超的史學是很有意見的,其中最突出的是他認為梁 氏之文不能入史: 民國二十年夏,謁餘杭章先生滬寓,先生論文曰:「文求其工,則 代不數人,人不數編,大非易事,但求能入史斯可矣。若梁啟超輩, 有一字能入史耶?」115 章太炎謂梁任公的文章不能入史,學者認為:「蓋嫌其文太繁。古時寫 書艱難,入史的文章須要精練,只記一個人的大事大節,其餘無足輕重 的事情記不勝記,都可以略去。但作為一個歷史家,取材須有眼光,有 些片言瑣事,反足顯出一個人的品節,有些例行的大事(如典禮朝會之 類)反倒無足輕重,這就要看你的選擇如何。」116章氏對梁啟超的評論 太過,今人恐怕無人會否認梁啟超之文可以入史。至於章氏之文也不例 外,只是他用典過多,讀起來十分費力,較不易吸收其真知灼見。不過, 孫中山(1866-1925)在民初曾大力推薦章太炎擔任國史館長,因為章氏 不懼強權,有「良史」之風。117 二十世紀中國經歷很大的變化,語文由文言文演變為文白夾雜、終 至白話文之確立,對於文字之優美,標準也有了變化,習古文者不喜白 話,難怪章氏對梁啟超的文字反感很深。除此之外,史學也經歷了歐美 化的過程,歷史學成為大學學科裡的一支,其訓練受十九世紀西方大學
114 徐新平,〈史家辦報——中國資產階級報業的主導思想〉,《求索》2002 年第 5 期,頁 204。 115 徐一士,〈談章炳麟〉,見氏著,《一士類稿》,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 刊正編第一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第 6 冊,頁 68。 116 禚夢庵,〈陳登與孔融〉,收入氏著,《三國人物論集》,頁 39。 117 陳錫祺主編,《孫中山年譜長編》(北京:中華書局,1991),上冊,頁 1013。
教育的影響,趨於形式化、專業化及學院化。118在西方的文化霸權下, 西方所樹立的歷史學的規範與訓練,在世界上成為了一種標準,並成為 各國史學家所模仿的目標。諸如對於檔案史料的追求、對於原手史料與 二手史料的區別以及史料的批判,加上自然科學的啟發,歷史研究愈來 愈走向科學化,往往造就出從事專題研究的學者,以社會科學的分析架 構進行歷史書寫,撰寫史料豐富、推論謹嚴但多半枯燥無味的作品。以 往重視文字優雅的傳統,在專題研究的形式下無法表現。然而由於這種 撰述方式適合時代的需求,也能對許多具體的問題提出解釋,再加上白 話文學的確立,昔日以文言文表述,以紀、表、志、傳為體例撰寫的歷 史,恐怕引不起今日讀者的興趣了。 史家若能廣蒐域內外史料,並有宏觀及微觀兼具的視野,以流暢的 白話文撰寫史著,倒能得到許多人的肯定。例如陳寅恪(1890-1969)的 《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與張蔭麟(1905-1942) 的《中國古代史》,都被認為是好的史著,然而並不是「良史」。二十 世紀後期為人稱道的「良史」,是文革時自殺的翦伯贊(1898-1968)。 學者稱其能將唯物史觀與史料學派融合治史,更重要的是他的強項精 神,侯外廬即曾說:「翦伯贊是我們這個時代『德才學識四者兼備的良 史』。」119
六、結束語
什麼是「良史」?從董狐到翦伯贊,兩千多年來,有其變也有其不 變。不變之處,首先強調能夠抗拒外來壓力的精神。今日而言,壓力有 兩種,一種是有形無形的威迫,另一種卻是利誘,良史應該具有強大的 抗壓性。其次,像司馬遷一樣,對於存留人間的史料充分掌握,對於許118 汪榮祖,〈五四與民國史學之發展〉,收入氏編,《五四研究論文集》(臺北:聯經出 版事業公司,1979),頁 221-233。 119 王學典,〈良史的命運〉,《讀書》1998 年第 12 期(北京),頁 56。
多看似混亂的事件提出一套有說服力的解釋,以及對於過去的真實,進 行完整、生動而優美的表述,這些標準是中外古今都不變的。用傳統的 用詞來講,就史文而言,簡約而有質感;就史事而論,則應詳瞻核實; 就史義而論,不虛美,不隱惡,掌握事理而好好敘述清楚。但是,這些 都是很抽象的說法,如何才算是有說服力?如何才可說是完整?更棘手 的是,何謂真實? 對於「真實」,後現代主義者(postmodernist)根本否認。不但如 此,他們還不承認有接近「客觀」的可能,一切作品充滿了權力的關係, 並且都是意識形態的產物。歷史的文本並未能指涉外在的世界,文字 (words)與世界(world)是不同的,歷史沒有定論,只是一種「論述」 (discourse)。120 這種後現代觀點,就其權力無所不在的主張而言,中國自董狐開始, 就很敏銳地掌握了政治權力及責任歸屬;至於對文字的疑問,甚至對真 相及客觀的否定,則傳統中國的史學家應該是完全無法認同的。雖然在 「良史」的界定上有所變遷,但他們似乎很樂觀地相信真相的存在,以 及好的史家完全可以用文字去客觀地重現。 「良史」的標準,歷來有所變異,就像倫理道德的標準隨時代變異 一樣,對於史學的要求也很不同。沒有人會要求古代史家注其史料出處 的,對於抄襲的概念及標準也很不一樣。學者嘗言: 如《漢書.武帝紀》之前的紀傳多用《史記》文,而即以為己作。 在文學上講,這是抄竊;在史學上講,這是由闕疑而引起的慎重, 雖有弊端,卻非過錯。西方史學家非常驚訝中國史學家的「不斷的 襲用舊史原文」,無止境的「重複既已確定的敘述」,如果他們知 道中國史學上的闕疑理論彌漫,就應當釋然了。121
120 Alun Munslow, “History Today, Critical Perspective,” in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Historical Studies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pp. 1-20, especially pp. 4-6.
121 杜維運,〈中西古代史學的比較〉,收入張越編,《史學史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06),頁 65。杜氏所指的西方史學家,引用自 Herbert Butterfield, “History 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