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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語:以「鑑誡」為旨趣之玄智與玄德

《世說新語》特立〈規箴〉一篇,有臣下對君主的規諫,有夫妻間的規誡矯正,有朋 友間的規勸,有和尚的期勉,有親族之勸誡。或規以忠孝、或正之以信義、或誡之以慎、

或勉之以仁。此勸人之過、諫君之非,終獲得「改過向善」的結果。其戒貪濁、戒野心、

戒耽酒、戒苛察、戒庸碌、戒刻薄、戒輕舉妄動、戒頹墮、戒弄權,每透過婉言相勸,其 或舉古人古事旁敲側擊以相勉;或相機以行事,藉行為示意,其方法以「應機」為特色。

魏晉名士崇尚通脫,重視情感,故較能容許發乎真情之正言。管輅透過「方術」以行規箴,

實別具一格。

管輅結合《易》卦與五行以占驗,但非執著於此,而能參考當時社會環境,並能揣摩 求占者之心理狀態,而作準確的判讀。誠如《潛夫論•巫列》所言:「凡人吉凶,以行為

109 同註 107,頁 356。

110 晉•干寶:《搜神記•序》,又唐•房玄齡等:《晉書•干寶傳》,頁 2150、2151 載:「(干)寶父 先有所寵侍婢,母甚妬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後十餘年,

母喪,開墓,而婢伏棺如生,載還,經日乃蘇。」

111 同前註,頁 2151。

主。」112此強調「改過遷善則禍可祛」的論點,實沿自先秦有漢之傳統,管輅論卜即言:

「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仁義」,同為以德行為趨吉避凶之主因,而特以管輅對時局 頗明,在占驗時,自能預知成敗;也居於與人為善,而適時予以提點,勉人明道親義以挽 其頹滅。

《荀子•大略》言:「善為易者不占」,即不用占卦,也可據卦象推定人生義理。因為

《易經》乃由「時」、「位」座標中,取其「中」,而各卦旁通聯貫,相涵互攝,隨機變化,

但都以道德修養為宗旨,如《蹇》之「反身修德」、〈大有〉之「遏惡揚善」、〈損〉之「懲 忿窒欲」、〈益〉之「見善則遷」、〈節〉之「制數度,議德行」、〈震〉之「恐懼修省」等,

即可見其「觀天道」以「立人則」,則德行可貫通天人。而天人合德,故推天道以明人事,

實顯而易彰。然易道變動不居,君子當體陰陽變化,堅守正道,戒慎恐懼,聿修厥德,隨 時省察補過;且能知幾達變,見微知著。所謂巽以行權,與時偕行,始不蹈凶險,而得轉 危為安。

管輅《易》,世多比之京房《易》,而能益以占驗、地理、災祥、風候之方術,以行鑑 戒之事。在看似神祕的預測能力背後,其實乃藉由人情物理以逆推吉凶成敗。《管輅別傳》

載管輅之言曰:「夫物不精不為神,數不妙不為術,故精者神之所合,妙者智之所遇,合 之幾微。」夫精義入神,則可前知。而人之遭際每徵於聲、見於色、表於形,觀相審聲,

辯色察言,則雖不中亦不遠矣!

按占卜者本身須道德高、修養高、境界高,才能精義若神,為人所信,所謂「卜非至 精不能見其數,非至妙不能睹其道。」因占驗者之知機而有「前識」之名,苟未得其人,

其術又未造極,適足以誑惑小民,使人誤入歧途。唯有累積經驗,加上清明之直覺,始能 對具體事象有敏銳的感應。113管輅結合當時各種術數,其實不過是取為媒介,並無必然結 果,唯修德、崇道以趨避,束脩始可命改。蓋變易以從道,防微杜漸,日新其德,治不忘 亂,太平時用直道,亂世用達道,此應世之智,正在須具備「玄智」與「玄德」。「玄智」

在「與變升降」,慎謀能斷,不捲入是非之漩渦,而得保全身家;而「玄德」為「生而不 有,為而不恃,長而弗宰」(《老子•五十一章》),能不居功,不恃能,不冒尖,玄同彼我,

以得神境,而為人所尊仰。管輅雖有預知之巧,卻歸於規過勸善,其不以奇術自溺,反以

「德」為本,其意正在標舉履道修德,實可跨過自然定數,而安立於時代洪流中,此為徬 徨於亂世者,提出一康莊之大道,亦在指引執政者以惠下益物。類此以「術」行勸懲而救 人濟世者,焉可以旁門左道視之邪?其才其學之超群,又豈可與「日者」、「卜相」同流!

故吾人將管輅定位為魏晉「名士」多元分化中的「方士」一格,而深具澄俗撥亂之襟期。

112 漢•王符:《潛夫論•巫列》,同註 27,頁 301。

113 牟宗三論此步、運之術乃為「心靈之甦醒」,亦為事物之豁朗,以甦醒之心靈,遇豁朗之事物,

故無往而不具體也。術數之知乃超越概念而歸於具體形變。同註7,頁 97、98。

管輅雖以清言談辯之方式來談術數,在妙象盡易之體會中,要言不煩,而得玄理玄思。

又藉爻象變化、蓍龜以顯神通,參玄以發象意,忘言離易,性能神通。且能在釋卦時針對 問者之處境,作合理的預測,在剖析發展趨勢中,指引問者趨吉避凶之策,是以深得名士 領袖何晏、裴徽之讚賞。其學一方面仍保有漢易及陰陽術數之傳承,一方面也深受正始學 術新變及詭譎政局的影響,卻未迷失《易》之占筮本質。就如孫盛評王弼《易注》「六爻 變化,群眾所效,日時歲月,五氣相推,弼皆擯落,多所不關,雖有可觀者焉,恐將泥夫 大道」,在一片「參玄」之思潮中,管輅以數術名,且強化其規箴頹風的意圖,實有足觀。

至於其道德勸說,於太平之世或行得通,在改朝換代之際,成敗非關道德,而在能掌握機 先,退藏於密,遁跡事外,是為得計,此乃現實問題,凡仕進者,實不得不儆警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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