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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管輅在「正始學術」新變中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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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管輅在「正始學術」新變中之地位

─兼述其《易》論、方伎之預測鑑誡的

應世智慧

江建俊

** (投稿日期:102 年 1 月 5 日;接受刊登日期:102 年 4 月 19 日)

提要

曹魏齊王芳「正始」年間,重用浮華之士,陰奪司馬懿之權,頓使政治氣氛變得詭譎。 而學術方面亦呈現新變,世所豔稱的「正始之音」,時有大型談座,自由議論,溝通儒道 成了當時學術之最核心議題。管輅躬逢此學術的鉅大轉折期,仍沿循漢代象數易的軌跡, 益以陰陽、方伎,而自成「數術易」一系,援之與正始玄談界之精英對辯。而世之論清談 者,多忽略之,也未能正視其所談的《易》「義」及「術數」之「理」,遂流失此脈絡之學 術系譜。本文貞定管輅之學術地位為「象數易」至「數術易」之轉折;以陰陽變化、五行 符命「豎義」之正始清談地位;以《易》道「與變升降」為處易代之際的應世智慧;以「奇 方異術」勸善導德,具教化之功,益見其學思的殊趣與本色。 關鍵詞:管輅、方伎、術數、易占、正始學術

∗ 非常感謝評審者提供的精審意見,尤其感謝謝綉治教授對於「術數易」的指導。 ** 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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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三國志•魏書•方伎傳》載華佗、朱建平、周宣及管輅等人之傳記,另有杜夔,據 何焯言:「杜夔(公良)當與王仲宣同傳,不可與方伎伍」1,杜夔知音,善鐘律,創制雅 樂,黃初中為太樂令、協律都尉,何焯認為審音度律異於醫診、相術、占卜、詳夢、術筮。 然從以歸納三國、兩晉士風為主的《世說新語》一書,其〈術解〉篇所載的十一則,即有 荀勗、阮咸的解音聲,另以堪輿、占驗、醫術、預言為主,是知「方伎」與「術解」同流, 杜夔之入「方伎」無誤,皆指其技術湛密,既精且微,達到神祕性的境界。 而「方伎」或「術解」,乃承自《漢志》之「數術略」,「數術略」括天文、曆譜、五 行、蓍龜、雜占、形法2,原本為羲和史卜之所司。《漢志》另有「方伎略」,分醫經、經 方、房中、神仙四家。按原本研究天道之學為「數術之學」,而研究生命之學名「方伎之 學」3,數術方伎合之,逕稱數術或方伎,乃古人以為可通天地鬼神之術。日本學者坂出 祥伸〈方術傳的立傳及其性質〉一文中,針對中國的術數,即指出其技術具有咒術的特性, 《後漢書•方術傳》對方術家的術數內容,指「役使鬼神而產生的怪異之術、相術、占星 術、災異、風角、望氣、巫醫、音樂等。」4《三國志•方伎傳》末史評交代特立此傳, 乃重其「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絕技」,如同《史記》之著日者、龜策與扁鵲、倉公之傳, 足以「廣異聞,而表奇事」也。《易》占之「占事知來」以行預測,為趨避之參考,可稱 為占驗派。5 按方術本被視為違反聖人之道,故為賢者所戒,唯有循俗蹈禮,才不會利用其神祕技 巧蠱惑民眾,甚至裝神弄鬼,行其奸慝,終變生造亂,此曹操之將當時方術之士集於魏國 而監禁之,即以「誠恐斯人之徒,接奸宄以欺眾,行妖慝以惑民。」6是知方術家既為執 政者所迎,以備諮詢,蓋其料事如神,預知未來,可為防微杜漸或臨事決策之參考;但也

1 清•何焯:《義門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5 月),頁 458。 2 按《漢志》言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大至山川形 勢,小至相人、相馬、狗、刀劍,從重居宅周圍之山川形勢,乃屬風水堪輿之類。相人形則相 法之屬。 3 李零:《中國方術考》(北京:人民中國出版社,1993 年 12 月),頁 18。 4 見坂出祥伸:〈方術傳的立傳及其性質〉,《日本學者論中國哲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11 月),頁206。坂出檢索《漢書•藝文志》中的〈數術略〉、〈方伎略〉及《後漢書》之後的〈方 術傳〉,以見術數的多樣。 5 管輅以術數方伎合《易》,宜屬術數易學占驗派。參見林忠軍:《象數易學發展史》第 1 冊(濟 南:齊魯書社,1994 年 7 月),頁 5。及謝綉治:《魏晉象數易學研究》(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 社,2010 年 3 月),頁 32。 6 曹植:〈辨道論〉,見趙幼文:《曹植集校注》(臺北:明文書局,1985 年 4 月),頁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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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神技,畏其興風作浪,而為執政所嫉。管輅極數知變,卻能不捲入政治漩渦,且能藉 其先見前識,導迷怯惑,規過勸善,此有匡扶名教之功。 本文除貞定管輅《易》占代表曹魏《易》術數一系承漢代象數之發展,以別於何、王 義理《易》外,更正視管輅在「正始新學」中的談辯地位,及其處曹、馬政治鬥爭中,取 《易》道之「權時制宜」、「與時偕行」之應世智慧,周旋於曹、馬之間,而遊刃於其學、 其術,益見其在正始學術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二、管輅術數《易》論

牟宗三先生《才性與玄理》別管輅《易》屬術數系,不在疏解經文,故無章句,可曰 「經外別傳」7。紀昀《四庫易類小序》於「術數」類言:「術數之興,多在秦漢以後,要 其旨不出乎陰陽五行、生尅制化,實皆易之支派,傅以雜說耳。」蓋《易》本占筮之書, 由於散落民間而附會以占候、醫藥、望氣、風水、預測方術,此可名為「術數易」,然「術 數」之稱在漢代才被確定。因漢象數易之特色乃攝天文曆算及陰陽之學8,衍成乾坤六子、 八卦方位、制化生尅等理念。其後有流行民間之方術,假象數「易」之名,以神其術,從 管輅本《易》占之智,獲天人之神妙感通,外加許多方伎之術,故歸之「術數易」可也。 此《漢志》將京房象數易列「六藝略」,而《三國志》則將管輅列「方伎傳」,明顯象數不 同於術數,術數乃屬子部。9《三國志•管輅傳》《集解》引〈管輅別傳〉載: 輅年八、九歲,便喜仰視星辰……及成人,果明周易,仰觀風角、占、相之道, 無不精微。 今見著錄有管輅《易傳》一卷,按〈管輅傳〉多載管輅論《易》之事,而《易》事非《易》 學,管辰〈管輅別傳敘〉言「觀輅書傳,唯有《易林》、《風角》、《鳥鳴》、《仰觀星書》三 十餘卷,世所共有」,此究為其藏書?或其學生記述管輅之說?不易定論。唯《隋志》著

7 見其〈治易之三系:術數系、象數系、義理系〉,管輅為術數系代表。參《才性與玄理》(臺北: 學生書局,1974 年 10 月),頁 89。 8 據唐•章懷太子李賢注,楊家駱主編:《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 4 月),頁 1911、 1912。《後漢書•張衡傳》載張衡上疏云:「臣聞聖人明審律歷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雜之以 九宮,經天驗道,本盡於此。或觀星辰逆順,寒燠所由,或察龜策之占,巫覡之言,其所因者, 非一術也。」可知陰陽之學之尚占與不占而預言之讖記不同,讖記「實為陰陽之流弊」。參閱王 錦民:《古學經子》(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 年 9 月),頁 183、184。 9 《四庫全書》列象數易之作入經部易類,術數則屬子部術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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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輅《周易通靈決》二卷,又言梁有《管公明算占書》一卷,可能為同一書。王葆玹從書 之名稱看,推為後人對管輅算占之記錄。而《宋史•藝文志》則著錄管輅《易傳》一卷, 可能即指《管公明算占書》。兩《唐志》則皆著錄管輅《周易林》四卷、《鳥情逆占》一卷, 因管輅擅鳥鳴,後人取通行於世之《鳥鳴》,而誤為輅所作。10《三國志集解》引〈管輅 別傳〉即有交代管輅《易》學言: 裴使君問:「何平叔一代才名,其實何如?」輅曰:「其說老莊,則巧而多華;說 易生義,則美而多偽,華則道浮,偽則神虛。輅以為少功之才也。」裴使君曰:「誠 如來論,吾數與平叔共說老莊及易,常覺其辭妙於理,不能折之。」 管輅批評何晏《易》「美而多偽」,偽則神虛而少功,即因其不經由爻變以推人事之吉凶禍 福。11更不以何、王等以「玄」說《易》為然。〈管輅別傳〉又云:「晏自言不解易九事」, 有關《易》九事,《世說•規箴》6 劉孝標注引,其略云: 裴徽謂管輅曰:「……何尚書神明清澈,殆破秋毫,君當慎之!自言不解《易》中 九事,必當相問,比至洛,宜善精其理也。」輅曰:「若九事皆至義者,不足勞思 也;若陰陽者,精之久矣!」輅至洛,果為何尚書所請,共論易九事,九事皆明。 何曰:「此君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邪?」輅尋聲答曰:「夫善易者,不 論易也。」何尚書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請輅為卦。輅即稱引鑒誡。 《南齊書•張緒傳》說:「何平叔所不解《易》中七事,諸卦中所有時義,是其一也。」12 管輅以占筮合易,屬術數一系13,為何晏解「陰陽」之數與「時變」之義,陰陽之數指奇 偶之運動變化,從變化中推排預測;而時變則透過大衍、納甲、五行之筮法,「感數而動, 推知實際的干支日月」,以預知吉凶禍福。14按《易》於「時」即有待時、時行、時成、

10 見王葆玹:《玄學通論》(臺北:五南圖書公司,1996 年),頁 295。 11 王錦民《古學經子》言當時所發展的義理《易》為背離師說、自由闡發義理之「名士易學」,又 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著錄張璠《周易集解》錄二十二家《易》說,其中有八家為當時重要 名士。頁46。 12 梁•蕭子顯:《南齊書•張緒傳》(臺北:鼎文書局,1993 年 5 月),頁 601。唐•姚思廉:《梁 書•儒林傳》(臺北:鼎文書局,1975 年)卷 48:「伏曼容……倜儻好大言,常云「何晏疑易中 九事,以吾觀之,晏了不學也,故知平叔有所短。」頁662、663。 13 牟宗三〈王弼易學之史跡〉中言:「管輅精推陰陽,為術數家。善易者不言易,此既與章句訓詁 不同,亦與智解玄悟有異。」同註7,頁 87。 14 見謝綉治:《魏晉象數易學研究》(臺灣: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0 年),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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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變、時用、時義、時發、時含等義15,重與時消息,知「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此「趨時」之義也。何晏背爻象而任心胸,自無法參透時義,故無以崇德安身。16而管輅 善體爻象變化之旨,即數知來,如規圓矩方,遂有「通神」之跡。他以一己純然之性,多 發天然,指揮「天元」17,神鑒「太極」,透過占筮,得數得神,此以「神思」解易,妙 在「入神」,始足以參至精至妙之境。此管輅所以指何晏所得非「至義」,祇是辭義之內的 巧解,殆如「射侯之巧」,非能於辭義之外別有證會,而有破秋毫之妙18,故勞而少功。 因為爻象乃相應天地、日月、陰陽變化之理,若一味參玄,未能在實踐之徵驗上證成,則 一切漫言、夸言,終掛空矣。 今推管輅學術之基調屬術數系,因象數系有其一套近乎物理學之占筮體例,如納甲、 爻辰、卦氣、八宮、飛伏、陰陽升降、互體等;而輅多援六十四卦以行術數,以算占、天 象、預言、命理、風水、占夢為能事,故非等於「象數」系。且在當時義理易為主流時, 管輅較務實,認為像何、王以《易》暢玄,以言詞解易,視「神」為「無形」,能使四時 不忒;或視「神」如象外之意,得意則可暢神等19,卻未用在闡幽冥、知變化之實踐智慧 上,這在管輅的心目中祇算是「浮藻」。因古卜卦,六爻十八變以成卦,與用納甲筮法解 卦方式與占卜方式20不完全相應,為求釋義時精確,何得忽略物、象、時勢變化? 管輅又與魏郡太守鍾毓共論《易義》,據《輅別傳》載: 魏郡太守鍾毓,清逸有才,難輅易二十餘事,自以為難之至精也。輅尋聲投響, 言無留滯,分張爻象,義皆殊妙,毓即謝輅。輅卜知毓生日月,毓愕然曰:「聖人 運神通化,連屬事物,何聰明乃爾!」輅言:「幽明同化,死生一道,悠悠太極, 終而復始。文王損命,不以為憂,仲尼曳杖,不以為懼,緒煩蓍筮,宜盡其意。」

15 見惠棟:《易漢學》,收錄於紀昀:《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第 52 冊, 頁362、363。 16 簡博賢於《魏晉四家易研究•何晏及其《周易解》》中,指晏不能推陰陽以極幽明,又以老莊之 言參爻象為其特色;不推陰陽,是退斥象數,而漢易為變;差次老莊而參爻象,是老易周流, 而經義玄化矣。」見氏著:《魏晉四家易研究•何晏及其《周易解》》(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 年1 月),頁 167-169。 17 天元指由渾沌未判,到立太極、分兩儀、定陰陽、畫八卦、文王演《易》、孔子《繫辭》,定吉 凶以386 爻,包天地、合乾坤、知禍福。又有指中國古代曆法中的四柱天干。 18 此蔡振豐即辨「詳盡詮說」《易》之辭義與體《易》、行《易》之差別,見劉大鈞主編:《大易集 要•管輅易學所反映魏晉象數易的轉變》(濟南:齊魯書社,1994 年 3 月),頁 129。 19 王弼:〈觀〉卦〈彖辭〉「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注。 20 實不知管輅是用何種方式卜卦,但從傳說中得知,其解卦已用了納甲筮法的一些原理,實為京 房過渡到郭璞的中間人物,但京房仍見六爻十八變之跡,且同時亦見納甲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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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由自然論到人之性命,天命貫通,曲盡終始,一無滯礙。又與平原太守劉邠論《易》, 邠清和而思理,好《易》而不能精,向輅言己注《易》論,頗為自得。輅對邠之「勞不世 之神,經緯大道」頗為贊許,但指出注《易》之急,「急於水火,水火之難,登時之驗, 易之清濁,延於萬代,不可不先定其神,而後垂明思也」。於此,管輅表面讚美劉邠勞神 注《易》,而實不苟同。輅雖指注《易》急於水火,但前提是必須「定其神」而後「垂明 思」,若無此功力,如何注《易》?況且《易》乃體踐之實務,何可注之?21 管輅自言不解古之聖人何以「處乾位於西北,坤位於西南」。因乾坤為天地之象,天 地至大,為神明君爻,覆載萬物,生長撫育,何以安處二位與六卦同列?案乾之象彖:既 以乾之為萬物資始,尊其大象,以「乾坤者,《易》之祖宗,變化之根源」,由之為劉邠論 八卦之道及爻象之精,「大論開廓,眾化相連」,此必為會通卦爻之理與事,以得神幾者。 而一般以易占算命者皆用後天八卦,管輅神靈具備先天之學的思維,故王葆玹讚其與邵雍 先天象數之思暗合,甚至超越邵雍。至於是否見到先天八卦的圖書,則尚無證據。其矜持 乾坤至高無上,為形上依據,是一切之根本,何可與六子同列而位於西北、西南之位?則 似與王弼之體用觀不謀而合,而有以乾坤為母、為體、為本;六子為子、為用、為末之 思維。 據〈管輅別傳〉所載管輅於《易》,固學有所本,如曾與具才學、善《周易》的郭義 博談《易》、學仰觀,數十日便可發言難,超過其師,在「推運會、論災異」方面,特別 有心得。史載其於「占黌上諸生疾病、死亡、貧富、喪衰,初無差錯」,而被稱為「神人」。 他自小即喜仰觀天象,常「夜不肯寐」、「通夜不眠」,用思精妙,而自以為此「當出吾天 份」,非由學至,故其師反從輅問《易》,自嘆資質懸隔。是以王經每論輅以為「得龍雲之 精,能養和通幽者,非徒合會之才」,因觀其卦之靈驗,殆不可思議者。而欲達此境,若 先無其才思,雖「靜然沉思,馳精數日」,卒無所得,類郭恩之凡流,自無以登臻。 時又有王基亦曾就管輅學《易》,推論天文,輅為之「開變化之象,演吉凶之兆」,無 不纖微委曲,盡其「精神」,為基所嘆服。按王基乃曹魏有智謀勇略之正臣,魏明帝大興 土木,基曾諫之。對曹爽專柄,風化凌遲,乃著〈時要論〉以切世事。22又戒司馬師敬謹 用賢以和遠定眾,遇有用兵,則出謀獻策,分析利害,終得致勝,其著德立勳,允稱魏之 良臣。其治身清素,不營產業,為學行堅白,足以勵俗者23。管輅作卦,對正人君子多預 言其可逢凶化吉,此正昭告養德足以安身。如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筮其所由,輅

21 而蔡振豐指出管輅〈易〉貴「神」,從其評何晏說雖巧妙而未入於神可知。而入神須先棄名言之 辨,不免拘限。出處同註18,頁 128、129。 22 晉•陳壽:《三國志•魏志•王基傳》(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3 月),頁 751。 23 晉•陳壽:《三國志•魏志•王基傳》載其與徐邈、胡質、王昶掌統方任,垂稱著績,為一時之 彥士。出處同前註,頁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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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卦象,言「火形不絕,水形無餘,不及後也。」24指出若痛念前非,則不遺傳後代子孫, 此無形中給知過改非者一更生的機會。而安平太守王基之官舍因年代久遠,魑魅魍魎來 附,故有怪異出現,但以居主之德足以鎮宅,故不足為憂,因勉王基曰:「焉知三事不為 吉祥,願府君安身養德,從容光大,勿以知神奸污累天真。」指泯變怪在修德。又劉邠官 舍連有變怪,管輅從其地名,推原其地理環境,指出所相之地為古戰場,殺人無數,冤魂 變怪,但因劉邠「道德高妙,神不懼妖,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固可無事,此本〈大 有〉上九之爻辭以解之,實亦取其修道為德,履信思順,自可禳災弭怪。 從上所列即可推知管輅「術數易」,乃循京房占驗方面之象數易(重「術」),非「學」 (如虞翻)方面的象數易。另一方面,以神思體《易》、解《易》,又具玄奧之神秘觀, 還強化「方伎」之成分,但特執守《易》道之勸善本質,迥非「義理易」之究玄理、銳 思辨。 管輅既具有獨特的稟賦,常為人所請而作卦,以能預測吉凶禍福,那他是否能為人禳 災祈福呢?其為人卜卦,預知來事,十分準確,而究竟有否解厄之方?25或僅將事象的發 展點明,讓當事人思患預防?由於其透過占驗以規誡的成分為重,意在修善為德或可渡過 危機,若執迷不悟,則災咎之來乃不可逃。如其深誡曹爽重用的何晏,宜知驕奢侈汰之致 禍,而就在正始九年年底(十二月二十八日),管輅為何晏所請,時在鄧颺家,晏請輅曰: 「聞君著爻神妙,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頭, 來在鼻上,驅之不肯去,有何意故?」輅曰:「……周公之翼成王,坐而待旦,故 能流光六合,萬國咸寧。此乃履道休應,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嶽,勢 若雷電,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 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之焉。位峻者顛,輕豪者亡, 不可不思害盈之數,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謙,雷在天上曰壯。謙則裒多益 寡,壯則非禮不履,未有損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傷敗,願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 旨,下思尼父彖象之義,然後三公可決,青蠅可驅也。」26

24 晉•陳壽:《三國志•魏志•管輅傳》注引〈管輅別傳〉,頁 812。 25 如東晉郭璞亦擅《易》占化厄,如推知王導有「震厄」,乃以柏樹代之而得免。見南朝宋•劉義 慶:《世說•術解》8,其注即引王隱《晉書》言:「(郭)璞消災轉禍,扶厄擇勝,時人咸言京、 管不及。」余嘉錫:《箋疏》(臺北:華正書局,1984 年 9 月),頁 706、707。 26 同註 24,頁 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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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屬結合爻象之義與「占夢」之術,目的在勸人以德。按王符《潛夫論•夢列》云: 夫占夢必謹其變故,審其徵候,內考情意,外考王相,即吉凶之符,善惡之效, 庶可見也。27 此言占夢除詳審夢象,還要推究個人情意與外在因素。同時,吉凶禍福也與道德修養相關, 其借夢占來勸善的用意甚明,若修德行,則惡夢不為凶,此謂「惡夢不勝善行。」28夢喻用 以見微而正其失,乃得占夢之正道,於此管輅提出〈艮〉、〈謙〉、〈大壯〉三卦以期勉何晏。 夢中以「鼻」為核心,鼻為山,荀爽九家《易》及虞翻《虞氏逸象》注〈無妄〉卦六三爻, 有艮為鼻之說。艮為山,鼻為面之山,故取象之。由「鼻」開展,等於從「艮」卦之義出 發,喻人勢不可過大,按《艮•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 時,其道光明。」29此處「止」之智在當行當止,配合時空條件,不要輕率妄動,所作所 為不失正道。《艮•九三•象》則言:「艮其限,危薰心」,即戒處高位而有惡,將罹凶險。 則《艮》有勸人謹言慎行,守中正之道,不為己甚者。而時曹爽專擅朝政,用何晏、鄧颺、 丁謐之謀30,遷郭太后於永寧宮,尊司馬懿為太傅,以架空其權,司馬懿遂稱疾不與政事, 然暗中佈局,陰養死士三千人散在民間,以待機會摧毀曹爽黨。就在生死關頭,有識者如 山濤都已聞出不尋常的訊息31,而曹爽黨卻正恣肆的飲酒作樂,據《三國志•曹爽傳》載: 擅取太樂樂器,武庫禁兵。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晏等會其中,飲酒作樂。羲 深以為大憂,數諫止之。又著書三篇,陳驕淫盈溢之致禍敗,辭旨甚切,不敢斥 爽,託戒諸弟以示爽。爽知其為己發也,甚不悅。羲或時以諫喻不納,涕泣而起。 見曹爽正陶醉於大權在握之中而忘其所以,管輅對何晏之誡言,即在警其若一味驕妄不知 限止,則禍咎將不旋踵。所謂「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反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 蓋盈溢太過,必為清論所棄。

27 清•汪繼培箋:《潛夫論箋》(臺北:大立出版社,1984 年 1 月),頁 322。 28 《說苑•敬慎》。見趙善詒:《說苑疏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 年 10 月),頁 279。 29 徐志銳:《周易大傳新注》(濟南:齊魯書社,1986 年 6 月),頁 327。 30 時有「何、鄧、丁,亂京城」之諺,可能為司馬黨故意散播,以其乃慫恿曹爽奪司馬懿之權, 且黨同伐異,使權利分配失衡。 31 唐•房玄齡等:《晉書•山濤傳》(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 10 月),頁 1223 載:「與石鑒共宿, 濤夜起蹴鑒曰:『今為何等時而眠邪!知太傅臥何意?』……投傳而去。未二年,果有曹爽之事, 遂隱身不交世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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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謙》卦艮下坤上,地中有山,山之勢高,宜韜歛之,有謙虛履道之象。謙者功高 不自居,位高不自傲,蓋天、地、鬼、神、人,無不福謙而禍盈,所謂一謙而四益,《謙• 象》:「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欲人之「卑以自牧」,執政者能勤勞且謙讓,不 居功、不宰成,則可獲得眾民之敬服,足見「謙」乃明智之舉,是能化民而行其志者。管 輅見曹爽黨之驕滿獨大,不知物勢盛極則衰,而思防微杜漸,是以禍釁之起,已在朝夕之 間耳。之前,曹爽為獨攬大權,使心腹執掌權要,如何晏為吏部尚書,典選舉;畢軌任司 隸校尉,李勝為河南尹,曹羲、曹訓等掌禁衛軍,其與曹爽黨不合者如傅嘏、盧毓、鍾毓 等咸遭排斥。32而為了立威名於天下,以壓制司馬氏,興兵伐蜀,視國脈民命於不顧。據 〈曹爽傳〉載:「正始五年,爽乃西至長安,大發率六、七十萬人,從駱谷入。」蜀則據 險而守33,爽軍前進不得,而糧運不上,牛馬多死,民怨沸騰,情勢險峻,蜀將費禕援兵 又至,爽懼,不得不急速退兵,歷經苦戰,才勉強通過,損失慘重,終結怨於民。 曹爽既缺乏軍事之能,又不善政治謀略,祇為了立功而「變異前章」、「屢改制度」, 今從夏侯玄〈論時政〉中,略得新制之要,如限制中正之用人權,以擴大吏部職能;另將 行政機構,由州、郡、縣三級改為州、縣兩級,以省煩費;又改革侈靡之服制,禁除末俗 華麗之事等為重點。然改制推行並不成功,以遇到既得利益者之抵拒,其結果是「終無益 於治,適足傷民」。同是曹黨的王廣,即評其「所存雖高而事不下接,民習於舊,眾莫之 從。」34其結果是「變易朝典,政令數改」,造成人心浮動35,反給政敵抓住把柄,予以痛 擊。細究之,皆由曹爽黨之短視近利、輕躁妄動,不懂得謙虛退讓,終招致失人心而危根 本之咎。 至於「大壯」卦,其象曰:「君子以非禮弗履」,君子觀此卦,卦象為天上鳴雷,聲勢 過大,易招禍。故需履禮以防過壯。蓋迅雷可畏,禮法森嚴,君子畏威知懼,而不敢造次。 若所行非禮,則將陷「牴羊觸藩,不能進,不能退」的困局。此亦重視所處之位的適當, 在進退艱難之中,如何化凶逢吉,在於不能亂衝亂撞。管輅以三卦之旨鑒誡何晏,何晏深 知其意,謝之曰:

32 晉•陳壽:《三國志•魏志•鍾毓傳》:「(毓)後以失爽意,徙侍中,出為魏郡太守。」〈傅嘏傳〉: 「時曹爽秉政,何晏為吏部尚書,……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以免嘏官。」〈盧毓傳〉:「時曹 爽秉權,將樹其黨,徙毓僕射,以侍中何晏代毓。頃之,出毓為廷尉,司隸畢軌又枉奏免官, 眾論多訟之。」上引文分見頁400、624、652。 33 何焯於此議曰:「劉葛之澤尚存,顯才未盡,君臣無釁,守備甚設,豈可倖其有功哉?年少浮華, 未陳於事,無端輟事,遂為國家之憂。」同註1,頁 440。 34 晉•陳壽:《三國志•王凌傳附王廣傳》,頁 758。 35 從王廣給其父王凌之信,言事變起名士多被誅戮,而天下安之,可逆推正始改制之失敗。晉• 陳壽:《三國志•王凌傳》注引《漢晉春秋》,頁758。

(10)

知幾其神乎,古人以為難;交疏吐誠,今人以為難,今君一面,盡二難之道,可 謂「明德惟馨」。《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36 輕躁之鄧颺,視管輅之言為「老生常談」,而何晏已預知危機,然與魏姻親,欲退無門, 故恆懷怵惕,一聞管輅之言,自是百端交集。何晏自亦深賞管輅之才,其請管輅為作卦、 占夢、論《易》,對管輅知無不言之殷殷告誡,何晏都慎聽之,因據《世說•規箴》6 劉 注引《名士傳》云: 是時曹爽輔政,識者慮有危機。晏有重名,與魏姻戚,內雖懷憂,而無復退也。 著五言詩以言志曰:『鴻鵠比翼遊,群飛戲太清。常畏大網羅,憂禍一旦并。豈若 集五湖,從流唼浮萍。承寧曠中懷,何為怵惕驚。』蓋因輅言,懼而賦詩。37 何晏雖能正視管輅之建言,但隨著人心向背,勢成土崩,已非拔山力所能救,且其曾 得罪司馬氏之黨羽及司馬師38,終被誅除。曹爽黨「不勞謙以先天下,而偃然輒當殊禮」39, 早為有識者所慮40,其躁競之行,正給予司馬氏橫加醜辭、羅織入罪的把柄。而據〈管輅 傳〉又載輅還平原邑舍,具將與何晏的對話告訴其舅,其舅責輅之言太切至,管輅竟曰: 「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斥其狂悖。十餘日後,晏、颺等皆族誅,舅乃服其言。 是管輅早已預知何、鄧將敗,姑且不從時勢評估,從其言、其行、其形、其神所透露的端 倪,亦可揣摩之。由此可推管輅實擅長觀人術,而其出言不忌,實憤何、鄧輩之輕敵,既 不能持德,又不能遜退,也不能聽採諫言,頓使局勢逆轉,主客異勢,終不免在權力傾軋 中掀起腥風血雨之禍。而管輅之對何晏雖有貶斥,但絕非像傅嘏、傅玄、盧毓輩之仇視何 晏。41

36 同註 24,頁 820。 37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規箴》6 劉注引《名士傳》,出處同註 25,頁 553。 38 何晏為鞏固曹魏勢力,黜司馬黨,故傅嘏不與夏侯玄、何晏交,且嚴辭批判此輩為利口覆邦者。 又據《三國志》注引《魏氏春秋》,頁 292 載:「初,夏侯玄、何晏等名盛於時,司馬景王亦預 焉。晏嘗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 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 39 同註 1,頁 439。 40 《三國志•傅嘏傳》:「時曹爽秉政,何晏為吏部尚書,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靜而內銛巧, 好利,不念務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遠,而朝政廢矣。』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以 免嘏官。」頁624。 41 晉•陳壽:《三國志•曹爽傳》,頁 284 載:「晏等與廷尉盧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過,深文致毓 法。」又同註31,頁 2509 載:「時(傅)玄與何晏、鄧颺不穆,晏等每欲害之,時人莫肯共婚。」

(11)

因管輅深識清濁,其論人每從本質立論,不為外在虛華所蔽,如其應裴徽問何晏才名 之實時答以: 其才若盆盎之水,所見者清,所不見者濁。神在廣博,志不務學,弗能成才。欲 以盆盎之水,求一山之形,形不可得,則智由此惑。故說老、莊則巧而多華,說 易生義則美而多偽;華則道浮,偽則神虛;得上才則淺而流絕,得中才則游精而 獨出,輅以為少功之才也。」 對何晏之才、學、識都未給予佳評,遂預估其於立功、立德、立言方面,成就必也十分有 限。尤其在《易》學上,更明確的指出其盲點。牟宗三《才性與玄理》即言: 管輅精於陰陽,妙於術數,直湊造化之微,神解感應之幾,『善易者不論易』(輅 答鄧颺語),而易理在其中矣。彼有術有數,有徵有驗,如此實際,自輕何晏之浮 藻。42 此管輅對「背爻象而任心胸」之以老莊解《易》,馳騖於善言虛勝者,每存貶議。按史傳 載魏明帝時有糾浮華之令,何晏、鄧颺輩即以修浮華、合虛譽被黜43,其才德若從「循名 按常、明試以功」言,皆經不起考驗。即使清談之場合,也徒以騁口舌,以辭為勝44,於 理則未必堅實,此虛華之輩,實不足以成事45。凡此皆見管輅之誡浮華不實及疏越依宕。 時董昭、盧毓、劉卲等皆主務實重禮46,管輅則以占筮設教,用以敦風勵俗,其旨皆在匡 世。從史傳載管輅常論「魏晉興衰」,此句甚要,因身當一日萬變之時,且與曹、司馬陣 營之領導人物皆有交往,他甚關心局勢之發展,在此消彼長之對決中,自呈現起伏勝負。 管輅藉占卜以證成《易》義,且輔以五行之相剋相生,見勢運之轉,乃有軌跡可循。至於 管輅術數(易)例之原理,每由《易》而推論天文,由《易》占之爻象推明變化之象,演 吉凶之兆,未嘗不纖微委曲,盡其精神。曾對王經言:「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仁義。

42 同註 7,頁 89。 43 晉•陳壽:《三國志•魏志•諸葛誕傳》,頁 769。 44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文學》10,同註 25,頁 200 載:「何晏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 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復得作聲,但應諾諾。遂不復注,因作《道德論》。」 45 按三國•劉卲《人物志•九徵》(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1 年 11 月),頁 2 言:「色平而暢者, 謂之通微」。管輅既視何晏華偽無根,自不足以「歷纖理」、「說變通」、「涉大道」、「即大義」(《人 物志•材理》)也。 46 董昭糾浮華,盧毓言「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見晉•陳壽:《三國志•魏 志•盧毓傳》,頁651。

(12)

伏羲作八卦,周文王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病者或以癒,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 或以成,嫁女娶妻或以生長。」47此說明掌握爻變,即是控制人情樞機,而可平準萬事 萬物。 按管輅由觀象而預知將發生之事,亦本氣類之相感,如男女初見,情同意合,自然相 得,終而結婚生子,生生不息。反之,若「志不相得」,何能相感?其意認為「貴人有事, 其應在天,在天則日月星辰也。兵動民憂,其應在物,在物則山林鳥獸也。」感數而動, 婉曲通靈,雞雉之靈,與兵戈之事感應,此管輅援應感說以答徐季龍「世有軍事,則感雞 雉先鳴」之問也。48 於此,仍存漢代「天人感應」以警時君世主之意,其立論之基為「同聲相求,同氣相 應」,精氣相感,故能興雲致雨。陰陽五行從屬於天,故能體現天之意志,人行善則出現 祥瑞之象,行惡則生災異,誠如董仲舒所言:「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國家之失, 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 知畏恐,其殃咎乃至。」49「天人感應」之論點乃認為「天人同構」,以人之形體聲氣, 皆可與天體比附,所謂「人副天數」,故帝王之行每感天而有天象之符應,此說乃假借民 意為天意,落實為災異譴告,或祥瑞示慶,此實神道設教,以戒時君世主之獨裁貪暴。管 輅有取此義,故引符命、面相以發揮正面資鑑功能。祇不過管輅更以《易》之爻應變化感 通,以明事物之幾微朕兆耳。 緣《易》以「感」為體,如「銅山西崩,靈鐘東應」50,管輅從陰陽交感變化中,貞 定世道曲直,並涉吉凶禍福,以勸惡止非,終立於大道,其用心無非在「撥亂反正」,由 上可窺管輅善於《易》事。然據〈別傳〉載鄧颺問管輅:「君見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 中辭義,何故也?」輅答曰:「夫善《易》者不論《易》也。」51揆其義在強調神通之「智」, 此「智」乃由「悟」而得,蓋智性玄微,悟之則「神」得以通之,此非文字所能表達,是 以其言「《易》安可注也」52。蓋《易》之精微,乃存乎蓍龜占筮之中,在爻變中盡存萬 事萬物之理。謝綉治即言:「管輅的不注《易》,一方面突顯術數家至神至妙的天人合一觀, 另一方面則反對時人以玄理注《易》的風氣。」53其屬意的重點不在《易》之辭義,而在

47 同註 24,頁 815。 48 同前註,頁 824。 49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八〈必仁且智〉。見清•蘇輿撰:《春秋繁露義證》(臺北:河洛圖 書出版社,1975 年 10 月),頁 24。 50 據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文學》61,同註 25,頁 240 載:「殷荊州曾問遠公:『《易》以何為 體?』答曰:『《易》以感為體。』」殷仲堪舉「銅山西崩,靈鐘東應」來說明「陰陽交感」乃《易》 之本體,慧遠「笑」而不答,實以不落言詮。 51 同註 24,頁 820。 52 平原太守劉邠問管輅注《易》之要時,管輅所答。同前註,頁 823。 53 同註 14,頁 35。

(13)

提供世人資鑑之用,遂知管輅之「體易」與注易家之「解易」者不侔,循此自覺地展開於 應世之智、論辯之「豎義」及宣德勸化之各層面,儼然自成一統系。

三、管輅取《易》道為處篡代之際的應世之智

管輅「知機」,故其處亂世之道,即在政黨傾向上,不露端倪,隱晦才智,善於揣度 時局變化的幾微朕兆,不捲入漩渦。〈輅別傳〉即言:「體性寬大,多所含受,憎己不仇, 愛己不褒,每欲以德報怨」;又言其「與世無忌」,深得遜退之道,實亦掩喜慍愛憎以「自 晦」之智,其不以「廉介細直」為務。且嗜酒、飲食言戲,不擇非類,而人多愛之,以其 「無異於人」,故能入世容跡。日常接物,皆發自內心的仁和,因無闕漏,故執臧否者, 終都心服,無可挑剔。此見於諸葛原戒其才俊而樂酒時,即答以「酒不可極,才不可盡, 吾欲持酒以禮,持才以愚」。蓋酒以成禮,自七賢以下,名士多縱酒,管輅持酒以禮,故 無酒過之悔。而此「愚」更是亂世保全之道,實深得《老子》「微妙玄通,深不可識」(15)、 「我獨昏昏」(20)、「曲則全,枉則直」(22)、「知白守黑,知榮守辱」(28)、「損之又損」 (48)、「見小曰明,守柔曰強」(52)、「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56)等委曲遜退之 德;及《莊子•山木》言:「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54 與時俱化,不與物忤,泛若不繫之舟之「智」。另如嵇叔良〈阮嗣宗碑〉所言:「或出或處, 與時升降;或默或語,與世推移。」55此阮籍之「愚」以喜怒不形於色,言皆玄遠,未嘗 臧否人物,司馬昭稱其為「天下之至慎」,而此乃處亂世之保護傘。以唯感而後應,不倡 始,不露才,遂得以保全。此正合《易》諄諄以陳的「中正」之道及權變之理,遂不以外 物累其身。王弼《周易注•蠱》上九:「最處事上而不累於位」;《隨》初六:「無所偏係, 動能隨時,意無所主者也。隨不以欲,以欲隨宜者也。」即若《莊子•秋水》亦言:「知 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 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本乎天,位乎得」56,也就是回歸大道,居於所應處之位,而不 使自己陷入危險之地,能通道、明權、達變、得宜,即是中正之道,而體道則有智,能解 危得福。 又管輅既有本京房占驗、災異、風候、音律之說者,世乃多以管輅、京房相比,然二 人應世之道卻明顯不同,據《管輅別傳》即辨之曰:

54 清•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華正書局,1987 年 8 月),頁668。此標與時俱化的「龍蛇術」。 55 晉•嵇叔良:〈阮嗣宗碑〉,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9 年 10 月),頁 549-550。 56 同註 54,頁 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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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京房雖善卜及風律之占,卒不免禍,而輅自知四十八當亡,可謂明哲相殊。又 京房目見遘讒之黨,耳聽青蠅之聲,面諫不從,而猶道路紛紜。輅處魏、晉之際, 藏智以朴,卷舒有時,妙不見求,愚不見遺,可謂知幾相邈也。京房上不量萬乘 之主,下不避佞諂之徒,欲以天文、洪範,利國利身,困不能用,卒陷大刑,可 謂枯龜之餘智,膏燭之末景,豈不哀哉! 此指京房如靈龜不足保身,又如膏火自煎,深處邪諂橫行之世,不能審時度勢,不能知幾 而慎言遜行,終蹈大戮57。而輅「藏智以樸,卷舒有時,妙不見求,愚不見遺」,可見其 「明哲相殊」、「知幾相邈」。即如其後同屬「術解」巨擘的郭璞,值王敦之亂,亦不能免 身58。獨管輅以「樸」晦智,隨時舒卷,不以術干祿,卻又能以「智」為人所迎,進退得 宜,故無危身之虞。59 管辰〈輅別傳〉言管輅「仰觀靈曜,說魏晉興衰」,可見管輅處曹氏與司馬氏,勢同 水火之際,從天文到人事,已見浮沉之勢,種種跡象,魏衰晉興乃成定局,管輅論其成敗, 正足以警世。據〈管輅傳〉正元二年(255),其弟管辰謂輅曰:「大將軍待君意厚」,可見 司馬昭十分尊禮管輅,因其既有高才異術,具社會聲價,不得不籠絡之,就如其刻意維護 阮籍一樣,但未必重用之。因管輅有奇術,且又與何晏、鄧颺等常有聚談,司馬昭焉得不 猜疑?然權勢紛紛想拉攏他,都想透過管輅之神機妙算,指引進身之途,以求輝煌騰達; 或在權力鬥爭時,為制服對方而求其點撥;或前進遇挫折,為祛迷解惑,以避厄去災而求 助,據〈管輅別傳〉即載: (輅)既有明才,遭朱陽之運,于時名勢赫奕,若火猛風疾。當塗之士,莫不枝 附葉連。賓客如雲,無多少皆為設食。賓無貴賤,候之以禮。京城紛紛,非徒歸 其名勢而已,然亦懷其德焉。60

57 據漢•班固:《漢書•石顯傳》載京房對漢元帝直言石顯、五鹿充宗專權亂政,石顯乃建言「讓 京房擔任郡守,然後發其私事而坐棄市」。見《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79 年 2 月),頁3727。 三國時,殷褒〈誡子書〉即言:「夫京房之徒,考步吉凶之變,而不能自見其禍。」同註 55, 頁455。 58 同註 31,頁 1909 載:「(郭)璞素與桓彝友善,彝每造之,或值璞在婦間,便入。璞曰:『卿來, 他處自可徑前,但不可廁上相尋耳。必客主有殃。』彝後因醉詣璞,正逢在廁,……璞終嬰王 敦之禍,彝亦死蘇峻之難。」郭璞卜敦將敗,敦脅迫之,終被殺。 59 若方士不站統治者一方,則奇術反害其身,歷代統治者每以執左道,亂朝政,妄說妖怪,幻惑 眾心,志圖不軌為罪名以殺方士。 60 同註 24,頁 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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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當時形勢,管輅多才,又善占驗,料事神準,在易代之際,每為雄豪者競相爭取諮詢, 可稱為當時之熱門人物。既然管輅知機,能預知成敗,從魏郡太守鍾毓問管輅:「天下當 太平否?」輅云:「方今四九天飛,利見大人,神武升建,王道文明,何憂不平?」此以 〈乾卦〉卦象之由四個陽爻,將進於九五,此誠進退無常之時,於時若存公去私則無咎也。 丁壽昌《周易會通》言:「聖人之道,無不時也,舜之歷試時也,進無咎者,量可而進, 適其時則無咎也。」61管輅見司馬積極「營家門」,以神武立功,深得人心,其勢已駸駸 乎取曹氏而代之。此時若當機投靠司馬氏,藉《易》占為司馬氏造勢,為其貼金添彩,聲 明符命在晉,此順水推舟之言,必加速易代之進程,必也成為典午之功臣,則必甚被重用, 其榮華富貴,也必然唾手可得,當時人也都這麼認為,但從史傳並未見管輅有公然投靠之 行。管輅雖也有假我數年,得作洛陽令,可使「路不拾遺,枹鼓不鳴」的豪語,此自信乃 援其具才學及「濟世志」,因其不以「漁父」之獨善其身為然62,其喜與人論道、論天命、 論吉凶休咎,都出於以天理喻世之意。他矜持著忠孝信義才是立身之根本,故其事父母則 孝篤,於兄弟則順愛,待士友則仁和發中而無所闕,故特以其德為當時「素論」所服。管輅 知命,並善述絕學,其生命可謂為踐道之歷程,其善預測未然,祇在警幻導迷,使歸乎正道, 實不計一己之進身,也因此而得全身全節,則其知《易》而以《易》道持身,在日常交接中, 能審「時」達「變」,於所行又都能踐履大《易》之精神,此所以為人所宗仰。

四、管輅清談以陰陽變化、五行符命「豎義」

63 管輅喜與人論「道」64,在上黌諸生中已展露鋒芒,辯才無礙。後在太守坐上,賓客 百餘人,皆四面八方能言之士,輅在痛飲三升酒以壯膽後65,竟與太守單子春對辯,管輅 使出絕活,盛論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輅別傳〉載其事: 於是唱大論之端,遂經於陰陽,文采葩流,枝葉橫生,少引聖籍,多發天然。子 春及眾士互共攻詰,論難鋒起,而輅人人答對,言皆有餘。至日向暮,酒食不行。 子春語眾人曰:「此年少盛有才器,聽其言論,正似司馬犬子游獵之賦,何其磊落

61 丁壽昌:《周易會通》(臺北:河洛出版社,1975 年 5 月),頁 113。 62 《莊子•漁父》載漁父指陳孔子「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 分於道也!同註54,頁 1025。 63 豎義為清談時主方所立之義,客方依方辯對,談辭如雲。主客一來一往為一「番」。可參看南朝 宋•劉義慶:《世說•文學篇》所載。 64 管輅善論易道、易術,其言「樂與季主論道」,乃清論之流。同註 24,頁 823。 65 此為清談史上所未見,除證論辯之激烈,亦可肯定其在正始清談中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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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壯,英神以茂,必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不徒有言也。」於是發聲徐州,號 之神童。66 管輅才甚豐贍,善敘其偏精的天文地理變化,以拔新領異,多出一己之孤詣,而少引經據 典,拾人牙慧,以其為人所未聞,故為人嘆服。而以一對眾,辭難往復,此豈淺根弱植者 所能應付,其激烈竟至使人忘食。按當時談座,大多為二人對辯,而管輅則一人對付全場, 且自始至終英氣貫膺,精神挺動。輅又與諸葛原(字景春)論「聖人著作之源」,敘「五 帝三王受命之符」,輅先掌握諸葛原之微旨,進而乘虛突入,褰旗斬將,其盛況據〈管輅 別傳〉載: 遂開張戰地,示以不固,藏匿孤虛,以待來攻。景春奔北,軍師摧衂,自言吾覩 卿旌旗,城池已壞也。其欲戰之士,於此鳴鼓角,舉雲梯,弓弩大起,牙旗雨集。 然後登城曜威,開門受敵,上論五帝,如江如漢,下論三王,如翮如翰;其英者 若春華之俱發,其攻者若秋風之落葉。聽者眩惑,不達其義,言者收聲,莫不心 服,雖白起之坑趙卒,項羽之塞濉水,無以尚之。于時客皆欲面縛銜璧,求束手 於軍鼓之下。(管)輅猶總干山立,未便許之。67 曹魏正始年間,清談之風在時任吏部尚書的何晏屢次召開大型談座而大盛,時管輅年在三 十左右,學思已臻成熟,憑其在太學諸生中已有「神童」之稱,故面對一座「高談之客」, 他先徐理論敵之理,進而堅其城壘,攻城掠地,摧陷廓清,論辨激烈,如秋風掃落葉,使 論敵束手就擒,甘拜下風。此文獻證明管輅躬逢正始談風最盛時,沾溉玄義。而其談「符 命」、論遞禪,是否與司馬氏在高平陵事變後,天運已轉,禪代乃指日之間有關耶?觀其 為人論卦意,「開爻散理,分賦形象」,無不「言徵辭合」,知皆非徒苟言而已。而其清談 之援兵法、縱橫捭闔術,較諸有無、言意、莊老義之辯,尤為激烈,已達到辭理交至,令 人屏息的地步。 而其為冀州刺史裴徽所賞拔。裴徽才理清明,能釋玄虛,善清談,他一見管輅,即「清 論終日,不覺疲倦。天時大熱,移牀在庭前樹下,乃至雞向晨,然後出。」68經此廢寢忘 食之「劇談」,既大賞輅。按裴徽善《易》、《老》、《莊》之道,管輅與之清論,必括此「三 玄」,非祇論《易》耳,故徽特賞拔之。時吏部尚書何晏亦稱管輅「論陰陽,此世無雙」。

66 同註 24,頁 811。 67 同前註,頁 817。 68 此引自〈輅別傳〉,按管輅與裴徽之談約在正始八年前後,同註 10,頁 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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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徽曾面語管輅,示以何晏神明精微,言皆巧妙,殆破秋毫,若非善精其理,則無能跟何 晏相較量,然輅十分有自信的答以: 何若巧妙,以攻難之才,游形之表,未入於神。夫入神者,當步天元,推陰陽, 探玄虛,極幽明,然後覽道無窮,未暇細言。若欲差次老、莊而參爻、象,愛微 辯而興浮藻,可謂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69 管輅認為談之極致當為精義入神,覽道無遺,而不在枝末細節間逞才藻。70比如談《易》 則必探陰陽之變化,焉可誣引老莊?而為騁才辯,竟失《易》之精蘊,恐將淆亂《易》本 義!又與鍾毓共論《易》,輅「尋聲投響,言無留滯,分張爻象,義皆殊妙。」毓自以為 至精者,輅皆破之,使毓無下口處。可推管輅清談乃「理中之談」,而於陰陽、五行、天 文、符命、地理最為「偏精」,時與共辯者每易「入其玄中」,為其所擒。他從屢次與人談 辯陰陽化感的經驗中,歸納出論理的原則,言「論難當先審其本,然後求其理,理失則機 謬,機謬則榮辱之主」,唯「審本求理」,始不至於多方拉雜,終不知理源所歸。71故「談 何容易」?劉卲《人物志•材理》言「理勝者,正白黑以廣論,釋微妙而通之」,又言「捷 能攝失」,管輅詞達理舉,貴能破他立我,非徒逞才馳辯而已。管輅弟管辰在追述其兄之 學術貢獻時,言其卜占事絕精,又善觀天文,應人事,論「五運浮沉,兵革災異」皆有源 有本,振振有詞。至於釋疑時之安卦生象,則「辭喻交錯,微義豪起,變化相推,……分 別龍蛇,各使有理」,使人精神騰躍,其淵廣不見涯岸,頗為劉寔、劉智激賞。嵇康〈琴 賦〉言:「非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管輅藉與名士周旋談辯,闡明其深造自得之理,居 高壟斷,儼若第一理。其執「陰陽交感」以說萬物之化,而通感入神,登乎極境,此正是 其馳騁於談界之理據。72 與管輅交同管鮑的趙孔曜,譽輅「腹中汪汪」73,為當時無雙,宜「去俗騰飛,翱翔 昊蒼」,故勸他出仕濟民,遂推薦他去見冀州刺史裴徽。裴徽「有高才逸度,善言玄妙」, 曾為傅嘏、荀粲之言辯「騎譯」,《世說新語•文學》9 載:「傅嘏善言虛勝,荀粲談尚玄 遠。每至共語,有爭而不相喻。裴冀州釋二家之義,通彼我之懷,常使兩情皆得,彼此俱

69 同註 24,頁 819。 70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品藻》31,同註 25,頁 518 即言簡文云:「何平叔巧累於理。」 71 此與稍前的劉卲:《人物志•材理》所言「聰能聽序,思能造端,明能見機,辭能辯意,捷能攝 失,守能待攻,攻能奪守,奪能易予。兼此八者,然後乃能通於天下之理。」互相輝映。 72 管輅言:「夫萬物之化,無有常形,人之變異,無有常體,或大為小,或小為大,固無優劣。夫 萬物之化,一例之道也。」同註24,頁 814。 73 此「腹中汪汪」即指其博學,深不可測,廣大如「千頃陂」。如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文學》 喻裴頠為「言談之林藪」,喻郭象為「吐佳言如屑」,當時對於談界之領袖都給予美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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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知其注精於玄理。裴徽曾數與何晏共說《老》、《莊》及《易》,又曾問王弼:「夫無 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己,何邪?」王弼答以「聖人體無,無 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恆訓其所不足。」74此文獻在玄學核心問題 的貞定上,具舉足輕重的地位,因王弼「聖人體無」之說,乃溝通儒道之論,深深的影響 一代學術,可知裴徽實正始玄音的啟蒙人物,以其與何、王、鄧颺等清談界的核心人物有 頻繁的交鋒、互動。75 據〈輅別傳〉載,時趙孔曜還親自到冀州見裴徽,極力推薦管輅如騏驥般,「抱荊山 之璞,懷夜光之寶」,足以「翼宣隆化,揚聲九圍」。裴徽聞言,忼慨騏驥之流為凡馬,荊 山反成凡石,即檄召為文學從事,一相見,則談辭如雲,欲罷不能;再見轉鉅鹿從事,三 見轉治中,四見轉為別駕,至該年十月,舉為秀才,其見賞如此。然而管輅所任皆屬佐吏, 又年壽不永,未得展其才。故終其生,也祇能以其術數《易》名家而已。 輅自言與五君(裴徽、何晏、鄧颺、劉寔劉智兄弟)共語,「使人精神清發,昏不暇 寐,自此以下,殆白日欲寢矣」,此約在正始六、七年間。管辰形容管輅清談時:「若仰眺 飛鴻,漂漂兮景沒,若俯臨深溪,杳杳兮精絕;偪以攻難,而失其端,欲受學求道,尋以 迷昏,無不扼腕椎指,追響長歎也。」其一往奔詣,語驚四座,可謂登峰造極,令人動心 駭聽。因其屢與正始清談領袖何晏論難、切磋學問及談技,可能已沾溉何晏〈無名論〉、〈道 論〉、〈聖人無情論〉等本體思維。又與劉邠談《易注》,其「尋聲下難,事皆窮析。…… 論八卦之道,及爻象之精,大論開廓,眾化相連。」因辭理交至,邠或解或不解,皆稱 神妙。 輅又與清河令徐季龍共論「龍動則景雲起,虎嘯則谷風至」一命題,往返數番,亦從 「陰陽感化」之現象出發,以此為「理本」,推「雲從龍,風從虎」、「非言之物而言」等 現象,就如磁石取鐵、男女相感,聚太陽之光以引火,此理得而機應,故應物都解。又與 王弘直談「風之推變」術,與劉長仁論鳥鳴之候,足見其乃方士之善談者,所談的內容也 十分廣泛。 由此推知,管輅善於攻防,應屬「正始之音」的重要談客,以其能凸出己意,又另闢 新議題,在清談史上理應赫赫有名,而實不然,竟被忽略,究其因恐在談論主題為象數入 神之屬,迥異於清談主流之有無、自然名教、形神、言意、才性、情禮之辯;且以其奇「術」 掩其「談」名,今論清談起源之要角,必還管輅以一席之地位。同理,凡具備激辯對論之 形式,往返數番,以申其理義者,無論其主題屬術數類,如嵇康之〈宅無吉凶攝生論〉、 阮脩之〈無鬼論〉,都應為清談史所關注。管輅與清談界名流交往對辯,非徒辭喻豐博,

74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文學》8,同註 25,頁 199。 75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賞譽》23 注引王隱《晉書》云:「衛瓘有名理,及與何晏、鄧颺等數 共談講」,則衛瓘、管輅、何、王、鄧皆與正始談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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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能以一敵數十,善用辯論術,而皆能讓人伏理推心;其所歸納出「微言妙象盡意」義, 足與王弼義理《易》所標的「忘言忘象以得意」互相輝映。且管輅所開《易》感為談題的 系統,在其後的清談界,仍有荀融《易大衍》、紀瞻與顧榮《易太極論》、鍾會《易無互體》、 殷融《象不盡意論》、慧遠《易感論》、殷浩與孫盛《易象妙於見形》、庾闡《蓍龜論》等 論,從其因革承轉,具見管輅在清談史上應有其崇高的地位。故本文特別抉發之,以糾前 人之偏,76得以再現管輅在「正始之音」中的頻繁互動,冀其重建此「另類」、「非主流」 之學術系譜。 至於管輅是否能列為玄學家?則應細究之,按清談不等於玄學,玄學須「著論」、「立 說」,且其說能發人所未發,對時代思維有推進之功,從而也在學界產生影響者。管輅在 清談時,雖有論辯之主題,卻未見創說存世,是以多未列入玄學家之流,祇以「方伎」成 家耳,但其在「清談史」上,則須正視其地位。又其由爻變取象、妙象見神之旨趣,實發 揮意之微者,非言所能盡,故神妙幾微,「可以性通,難以言論」,此即「言不盡意」之論。 以標舉通感入「神」,自不能於辭義之內尋之,此與玄義相合,亦未可略之。

五、管輅輔「奇方異術」以利宣德勸化

管輅之重道德勸誡,乃沿承「易道勸善」之傳統,但是否修道行德即可化解危機呢? 那歷代被誅除之異議份子,多博學、慧識,自律甚嚴,甚且以德行高超而為士流領袖,可 謂德高望重,但以黨際關係,選錯邊77;或忠於其主,堅持理念,而捲入政爭的漩渦,被 誣以莫須有之罪,而身蹈大戮。尤其在易代之際為甚,若管輅同時代之王經、桓範、夏侯 玄、李豐、毌丘儉、王凌等皆然。故易道之勸誡作用,一遇政治層面,則束手無策。在嚴 刑侍候下,士之不依違、與時俯仰者幾希?此令人痛心者!管輅之為曹氏、司馬氏所尊、 所迎,但未見被重用,即因執政者對此「神明」、「先知」之流,每存戒心,既借重其推數 多效,占驗明審,能準確預測而得占「先機」;又畏其既推演窮盡,一旦存心不正,在關 鍵時刻,為敵方施反間,豈不功敗垂成?且方術之士,每故弄玄虛,祕惜其術,不與外人 道,是以被猜疑而祿位不至。78而曹操之且搜方士加以監禁,防其陰謀不軌也。而如鳩摩

76 自湯用彤玄學理解架構下之魏晉思想向度影響下,王弼《易》義蔚為主流,管輅之學遂隱而不 彰,今唯林麗真:《魏晉清談主題之研究•言象意論》(臺北:花木蘭出版社,2008 年 9 月)特 能標舉之耳,頁57-69。 77 如桓範為曹氏之「智囊」,但高平陵事變時,曹爽未能從其計,桓範怒斥「曹子丹佳人,生汝兄 弟,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矣!」參晉•陳壽:《三國志•魏志•曹爽傳》注引《魏氏春秋》, 頁287。 78 如三國時之吳國,亦重術數方伎,如吳範、劉惇、趙達皆以方術名,為孫權所重用,此系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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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善陰陽星算,智計多解,能被迎為「國師」79,則在其身份為來自異域之「方外」僧 徒,較不被猜疑。 管辰所作〈管輅別傳〉記載了管輅生平重要異術,而為時人稱奇。如曾為王經卜卦, 將夜見流光視為即將遷官的吉祥之兆,且言其應將至,不久,王經果遷為江夏太守。以所 言皆驗,故王經每論輅為「得龍雲之精,能養和通幽,非徒合會之才」,此當屬「星占」 之屬,為透過星象之觀察,以預知人事吉凶者。 管輅又精「鳥鳴之候」,此亦屬候氣之說。時有郭恩者,嘗欲與輅學,輅即言:「君雖 好道,天才既少,又不解音律,恐難為師也。」故當管輅為說「八風之變,五音之數」, 反覆譴曲,出入無窮,郭恩雖「靜然沈思,馳精數日,率無所得」。蓋漢緯學有「吹律定 姓」80、「五音定姓」,姓指宮、商、角、徵、羽五音之屬,五音又與五行之氣相配,同聲 相應,以定吉凶,因其無音律之基礎,難以「追徵取精」。 管輅以五音與鳥情(飛鳥之鳴)同占,其於「鳥鳴」之驗,曾遭渤海劉長仁之質疑, 據〈輅別傳〉載: 勃海劉長仁有辯才,初雖聞輅能曉鳥鳴,後每見難輅曰:「夫生民之音曰言,鳥獸 之聲曰鳴,故言者則有知之貴靈,鳴者則無知之賤名,何由以鳥鳴為語,亂神明 之所異也?孔子曰『吾不與鳥獸同羣』,明其賤也。 劉長仁以人聲不同於鳥獸之音,故不能相通,而輅卻答曰: 夫天雖有大象而不能言,故運星精於上,流神明於下,驗風雲以表異,役鳥獸以 通靈。表異者必有浮沈之候,通靈者必有宮商之應。……考之律呂則音聲有本, 求之人事則吉凶不失。……夫鳥鳴之聽,精在鶉火,妙在入神。 管輅舉歷史記載為証,以推凡事皆有其應,由天象以推人事,因音聲律呂與人事吉凶相應, 通靈者可以審音知變。

有重估的價值,而吳範不以至要語權而被恨;又趙達推步如神,孫權問其法而不語,遂見薄。 分見晉•陳壽:《吳志•吳範傳》及〈趙達傳〉,頁1422、頁 1425。 79 梁•釋慧皎:《高僧傳•譯經•鳩摩羅什傳》(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頁 45 載:「鳩摩羅 什……龜茲王聞其棄榮,甚敬慕之,自出郊迎,請為國師。」什又善於推運揆數,預知興衰, 應機領會,為姚興所禮。 80 《易緯•易類謀》:「黃帝吹律以定姓。」見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 社,1994 年 12 月),頁 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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輅又擅風角,本傳載其至列人典農王弘直許,「有飄風高三尺餘,從申上來,在庭中 幢幢回轉,息以復起,良久乃止」,弘直以問輅,輅答以:「東方當有馬吏至,恐父哭子」。 次日,吏到,直子果亡。管輅因臨問,倉卒而占,故回以「其日乙卯,則長子之候也。木 落於申,斗建申,申破寅,死喪之候也。日加午而風發,則馬之候也。離為文章,則吏之 候也。申未為虎,虎為大人,則父之候也。」此結合干支、納甲、五行、卦象以為說。又 言:「夫風以時動,爻以象應,時者神之驅使,象者時之形表,一時其道,不足為難。」 古以「相風鳥」及「吹律度聲」以揆氣象變化,而術精者還藉占卜之術,由爻應推萬事之 變化,實非疑難。時王弘直亦大學問,有道術,但不能精,問輅:「風之推變,乃可爾乎?」 輅答以: 此但風之毛髮,何足為異?若夫列宿不守,眾神亂行。八風橫起,怒氣電飛,山 崩石飛,樹木摧傾。揚塵萬里,仰不見天。鳥獸藏竄,兆民駭驚。於是使梓慎之 徒,登高臺,望風氣,分災異,刻期日,然後知神思遐幽,靈風可懼。81 此風角望氣之術,亦候氣之類,藉觀雲氣之色彩、形狀及變化;或由風之強弱、方向,以 預測人事之吉凶。據李零《中國方術考》一書言此為與陰陽五行學說有關之候風、候氣之 說,為透過「季節風的風向變換和冷暖、強弱來說明陰陽二氣的消長」,如四方風、八方 風等。82蓋天象亂,災變起,則人間之次序必然也跟著崩壞,其應若響。唯能從卦象,照 見變化之隱微而改弦易轍,才能度過危機。據《世說•文學》1 注引〈鄭玄別傳〉言玄「好 天文占候,風角隱術,年十七,見大風起,詣縣曰:『某時當有火災。』至時果然,智者 異之。」83此管輅之易占術數,即沿漢天文曆算、陰陽五行之術一系,誠《後漢書•方術 傳》所云:「極數知變而不詭俗,斯深於數術者也。」84 管輅又善於觀相,能從容貌、神色,預知吉凶。因形與神相照、氣與色相扶之故,又 參以骨法、聲音、舉止,皆可為相人之端倪,據《三國志•管輅傳》載: 輅族兄孝國,居在斥丘,輅往從之,與二客會。客去後,輅謂孝國曰:「此二人天 庭及口耳之間,同有凶氣,異變俱起,雙魂無宅,流魂于海,骨歸于家,少許時, 當並死也。」復數十日,二人飲酒醉,夜共載車,牛驚下道入漳河中,皆即溺死 也。當此之時,輅之鄰里,外戶不閉,無相偷竊者。

81 同註 24,頁 817。 82 同註 3,頁 47-52。 83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文學》1 注引〈鄭玄別傳〉,同註 25,頁 189。 84 劉宋•范曄:《後漢書•方術傳》(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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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之注引〈輅別傳〉載輅又曰:「厚味腊毒,天精幽夕,坎為棺槨,兌為喪車」,按此當 為輅先卜卦,得〈坎〉與〈兌〉(據謝綉治言「或上兌下坎」 困),又見其臉上同有凶氣, 故推知並死,此結合卦象與命相以斷事者。由於其精於面相之伎,足使偷竊者卻步,因怕 其占驗或觀相,使賊無所遁形。也因其具「仰觀天文,則同妙甘公、石申;俯覽周易,則 齊思季主」之能,玄鑒劭邈,故從何、鄧之形骨氣色而預知何晏、丁謐、鄧颺之必死: 鄧(颺)之行步,則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謂之鬼躁。何 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謂之鬼幽。故鬼躁者為 風所收,鬼幽者為火所燒,自然之符,不可以蔽也。 從二人形骨之渙散及氣色之頹靡,知其將死,果不其然,晏、鄧皆被夷三族。輅又為鍾毓 卜生日而言無蹉跌;及卜天下將可太平與否,終如所料,不久司馬氏即立新朝。據劉孝標 〈相經序〉云: 夫命之與相,猶聲之與響。聲動乎幾,響窮乎應。雖壽夭參差,賢愚不一,其閒 大較,可得聞矣。85 夫性命顯於形骨,吉凶現之神氣,殆如聲發響應,形存影附,表裡相感,各有所授。此實 延續王充「氣成命定」及「骨相」之說,言順氣之清濁、渥薄、強弱、純駁、昏明之別, 故有善惡、智愚、壽夭、貴賤、禍福之命,其視人命稟於天,則有表侯見於體,「察表侯 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故察骨法可以知命86,此可謂命相合一論,無形中也為相人 術提供理論之基礎。其如曹植〈相論〉87亦言心先動,則神有先知,於是色有先見,是以 觀形神而知吉凶,其義一直流傳到後代。管輅「觀骨形而審貴賤,覽形色而知生死」之論, 實屬王充「察形知命」之系統,而特精其術耳。其不但透過形骨為人命相,也由自己之相 而知命限,此屬測人年壽的「行年」之術。據《三國志•管輅傳》載:

85 羅國威:《劉孝標集校注》(臺北:貫雅文化事業公司,1991 年 2 月),頁 121。 86 漢•王充撰•楊寶忠校箋《論衡•骨相》(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 1 月)言:「相或 在內,或在外,或在形體,或在聲氣。」漢•王符《潛夫論•相列》(臺北:大立出版社,1984 年1 月)亦言:「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或在行步,或在聲響」,後代相人術大底不 出乎此。 87 〈相論〉言:「語云:『無憂而戚,憂必及之。無慶而歡,樂必還之。』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 知,則色有先見也。」同註6,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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輅長嘆曰:「吾自知有分直耳,然天與我才明,不與我年壽,恐四十七八間,不見 女嫁兒娶婦也。……」(管)辰問其故,輅曰:「吾額上無生骨,眼中無守精,鼻 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此皆不壽之驗。又吾本命在寅,加月 食夜生。天有常數,不可得諱,但人不知耳。吾前後相當死者過百人,略無錯 也。」……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88 是能知人,又能知己年命。從額、眼、背、腹、鼻、腳等形體皆屬寒薄之相,推知無法久 壽,其了然於才命之不齊。然以其深會「死生一道」,故損命不以為憂,蓋知命有定數, 乃無可逃者,故坦夷面對之。 管輅又擅射覆之術,按射覆流行於漢,《漢書•東方朔傳》載:「上常使諸家射覆。」 知射覆乃數術家之玩意兒,其方為「於覆器之下,而置諸物,令闇射之」,大約為透過卜 卦,以猜測覆蓋之物,中者為巧,每於饗宴後作為餘興節目。據〈管輅傳〉載諸葛原取燕 卵、蠡窠等物讓輅射覆而無不中。徐季龍又取十三種什物著大篋中,使輅射覆,輅一一名 之,皆合。又平原太守劉邠取卵囊及山雞毛著器中,使輅筮,竟全然準確,邠奇之,而欲 從輅學射覆,輅言射覆屬靈蓍,靈蓍乃「二儀之明數,陰陽之幽契,施之於道則定天下吉 凶,用之於術則收天下豪纖。纖微,未可以為易也。」揆輅之意,祇以射覆之巧為細微末 節,屬於「術」的層面,未可以沈溺其中。而「天地者,則乾坤之卦;蓍龜者,則卜筮之 數;日月者,離坎之象;變化者,陰陽之爻;杳冥者,神化之源。未然者,幽冥之先」, 乃為《周易》之紀綱,其卜卦知命,靈應不爽,射覆皆中,占獵既驗,即本乎其大者。89 管輅另有明鬼神、厭劾、祈禳之方術。其視神鬼為分離之魂魄,亦有喜怒欲惡,能害 人,如〈管輅傳〉載:信都令家,婦女驚恐,更互疾病,使輅筮之。知是北堂西頭有兩死 男子,一持矛,一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重痛不得舉;持弓 箭者主射胸腹,故心痛不得飲食,晝則浮游,夜來病人,是以驚恐,於是命人掘之,以禳 除鬼怪。據干寶《搜神記》有相同的記載,言其入地八尺,果得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 中有角弓及箭,乃徙骸骨,去城二十里埋之,無復疾病。90此乃居宅不吉而致病的風水信 仰,而輅且有驅鬼除邪之術。類此破鬼怪為主題,塑造管輅成了巫師道士之流。蓋漢魏之 際之戰亂,家破人亡,為警世道,而出現許多鬼怪靈異、伸冤報仇之事,連正史亦收錄之, 以反映時代。《曲禮》言:「卜筮者,先聖王之所以使民決嫌疑,定猶豫也。」知卜筮在教 人行義,此實承《左傳》多記鬼神,以神道輔教之傳統。

88 同註 24,頁 826。 89 可參閱尚秉和:《周易古筮考•周易尚氏學》(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6 年 1 月),頁 12。 90 晉•干寶著,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王根林等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干寶•搜神記》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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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其為鄰婦卜亡失之牛,終按其指示之方向而找回;又路中小人失妻,亦用其卜方而 救回;他如遠鄰家常失火,輅為卜,乃教其泯除火患之「厭勝」術,及趨避術加以禳解, 終得不復有災。或卜筮而治人怪疾,可推其精醫術;或為卦而讓失物歸還。又清河令徐季 龍使人行獵,令管輅筮其所得,輅答為狸,果如所言,此為逆刺神算之術。其自言:「吾 與天地參神,蓍龜通靈,抱日月而游杳冥,極變化而覽未然」,覽未然,故未有能蔽己者, 類此絕技,輅只偶用以助人耳。 本傳又載管輅隨軍西行,過毌丘儉之父墓而哀戚,他從「林木雖茂,無形可久;碑誄 雖美,無後可守。玄武藏頭,蒼龍無足,白虎銜尸,朱雀悲哭」之象91,認為備四危,當 滅族,果不其然,二年後,毌丘儉以反司馬懿,事敗被夷三族。此對陰宅的剖析,屬堪輿 術,其直以風水與家族興衰有關,故風水可預測吉凶。92按風水信仰,乃認為先人冢墓與 生者之間有吉凶感應之關係,管輅從東西南北方位格局所配合的四象,以斷吉凶。據《三 輔黃圖》卷三載:「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今出現藏頭、無足、 銜尸、悲哭之象,而知其凶。93因生與死者間存在「同氣相感」,故為吉凶之推演提供根 據。94從事後毌丘儉之被誅夷,知管輅亦精風水冢宅之祕術。但也可說管輅對曹馬之爭的 形勢,早有準確的判讀,毌丘儉見司馬懿之狼噬,起兵反之,司馬師率軍親征,因雙方兵 力懸殊,毌丘儉未獲各路響應,加之降軍甚眾,最終潰散敗走,死於草莽中。95管輅之「形 法」術,其精蘊又在能結合環境影響人心的知識以說之,如建宅舍於古戰場之址,則其地 因血流漂杵而多幻怪,不得安寧等,皆值得省思。 又過清河倪太守許,值天旱,倪問輅雨期,輅言今夕當雨,然是日暘燥,天候不像有 雨。及夜,風雲並起,大雨河傾,蓋其視天象已有水氣,正合天期,造化流行,其應不爽, 管輅掌握星象與氣象的關係,再透過占卜,「檄召五星,宣布星符,刺下東井,告命南箕,

91 原載為過毌丘儉墓,晉•陳壽撰,民國•盧弼集解:《三國志集解》(臺北:藝文印書館,1958 年),頁 701。云:「趙一清曰:『儉』下當有『父』字。周壽昌曰:『墓』上移脫一『先』字。 弼按:毌丘儉死于正元二年,管輅死于正元三年。儉死數月,安有「林木之茂」?三族誅夷, 安有碑誄之美?且儉死族滅,事已顯著,有何豫言之驗?本傳『卒如其言』,殊為不經。如作『過 儉父墓下』,則得之矣!《水經•穀水注》作:『過毌丘興墓』,興,儉父也。」,以辨其當為毌 丘儉父或祖先之墓。 92 時阮侃及嵇康亦曾論宅居與冢墓之地形環境,能否影響吉凶的論辯,見三國•阮德如:〈宅無吉 凶攝生論〉、〈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等作。 93 據晉•郭璞:《葬書》收於《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7 月)言:「夫 葬以左為青龍,右為白虎,前為朱雀,後為玄武。玄武垂頭,朱雀翔舞,青龍蜿蜒,白虎馴頫, 形勢反此,法當破死。故虎蹲昂謂之銜尸,龍踞謂之嫉生,玄武不垂者拒尸,朱雀不舞者騰去。」 郭璞之說或有取之管輅,指墓地周遭之自然環境,如山岡川流之形勢也。 94 參見張齊明:《亦術亦俗─漢魏六朝風水信仰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年 5 月),頁16-18。 95 詳見晉•陳壽:《三國志•魏志•毌丘儉傳》,頁 765、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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