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江戶時代的近世唐音研究,日本著名國語學者有坂秀世,在他的經典 之作〈江戶時代中傾に於けるハの頭音について〉一文,提出近世唐音可以區 分為3 個系統,即 1.黃檗唐音、2.心越系唐音、3.譯官系唐音。有坂氏分類既 是材料的不同,更是依據方言讀音差異所作的區隔。
隱元隆崎禪師於明末東渡日本,並在京都創立黃檗宗,傳承佛典清規自然使 用自己熟習的誦經讀音,也就是他出身地的福州音。其次,曹洞宗的心越興儔禪 師,是杭州出身僧人,於清初也到日本弘揚佛法,由於心越同時精於琴藝,所傳 的清規與琴譜,自然以杭州音為誦讀音。曾擔任唐通事的岡嶋冠山,是長崎出身 的道地日本人,他曾向上野玄貞(1661-1713 年)及杭州人蔣眉山學習杭州話,
又與長崎興福寺中興三代住持杭州人悅峰道章(1655-1734 年)時相往來。56因
56 參見林慶勳 Lin Qingxun:〈唐話對應音觀察之一─岡嶋冠山標注匣母字的變化〉
此岡嶋第一部唐話著作《唐話纂要》,以杭州音為根據編纂,並不是沒有原因 的。此後岡嶋其他三本著作《唐話便用》、《唐譯便覽》、《唐音雅俗語類》,才 改以南京官話作方言的依據。
由此可見當時福州話、杭州話、南京官話,在江戶時代的近世唐音傳承上,
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不論黃檗宗或曹洞宗心越派的佛典清規,甚至心越禪師 攜去的明樂琴譜,使用片假名標示唐音,必然無法與福州音或杭州音切割。也 就是說對此兩系材料做整理或研究時,若不以福州話、杭州話 2 種方言做考 慮,可能無法合理解釋各種衍生的音韻問題。同理對岡嶋冠山 4 本著作的探 討,若離開杭州話與南京官話,可能某些解讀將無法順利進行。
本文所探討的《唐詩選唐音》一書,也是標注有片假名的唐音資料,當時 可能是提供給準備擔任唐通事者學習的材料。根據有坂氏研究,標音者劉道可 能受到心越系及譯官系唐音的影響而標注。經過本文第五節「輕唇音的標音討 論」所做詳細的對照分析,果然在全部13 組輕唇塞音中,高達 11 組是與杭州 話讀音相同或近似。57此點不能不佩服有坂氏的觀察入微,有超越常人識見的 所在。
其次,從語音演變的角度來看,可分兩方面說,首先中國從11 世紀以降,
邵雍編纂的《皇極經世聲音唱和圖》已經呈現聲母「非、敷合流」以及「濁音 清化」的現象。另一方面江戶時代從 17 世紀初元祿年間開始,近世唐音非系 塞音字,已經由原來唇音讀法,演變為與「曉、匣」聲母相同的喉音讀法。此 兩項音變的結果,都在《唐詩選唐音》一書片假名標音中實際反映出來。
近世唐音現有的研究材料中,黃檗與心越系都屬於禪宗課誦的讀音,收詞 範圍有其一定的侷限性。譯官系則完全不同,其材料都是提供給將要擔任唐通 事的養成教材,口語學習成分與書面語學習不相上下,取材的語言材料又相當 開放,可以說沒有任何限制。由此可知,譯官系材料所呈現的語言現象比較全 面性,不至於偏狹在一個固定範圍中。因此若能將譯官系的材料,如岡嶋冠山 編纂的 4 部實用教材,或者本文探討的《唐詩選唐音》,以及從 17 世紀末到 18 世紀約一百多年期間標音著述,如佚名編《素讀一助》、佚名編《唐音世語》、 上野玄貞編《華學圈套》、島津重豪編《南山俗語考》等13 部標有唐音的著述,
“Tanghua duiying yin guanchazhiyi: Okajima Kanzan biaozhu xiamuzi de bianhua”,《漢學研 究》Hanxue yanjiu 第 30 卷第 3 期,頁 182-183。
57 只有第五組「分、紛、粉」等字,及第十組「方、芳、帆、防」等字,可能根據譯官系 岡嶋冠山的標示讀音而來。
58一一加以整理探討,再配合禪林課誦唐音材料的研究成果,相信對近世唐音 真實的面貌,必然能有比較清晰的概念。當然如果能利用研究所得的語料,編 輯以各書為單位的「分韻表」,59一舉兩得,不但是各書材料研究的總結,也是 後人研究取材的重要根據。
由本文的探討,可以了解江戶時代中期的18 世紀左右,杭州音在近世唐 音中所扮演的重要性,不但可以在唐音標音的資料見到它的存在,甚至在時代 接近的釋文雄 2 部重要著述《磨光韻鏡》與《三音正譌》,其中所錄與吳音、
漢音平行出現的「華音」,根據文雄自己的敘例所說,指的就是杭州音有時也 稱為浙江音。釋文雄在《磨光韻鏡》序論說:
凡字音呼,華夷諸邦不同,本邦古今傳習之音,漢、吳二音也。
----竊按二音,昔日雖應華人所傳,而四聲正,五音分;於今輾 轉成訛,四聲殽亂----訛轉自見,渾然國音也。故二音共稱和音。
近世傳習中華正音,當稱華音,俗稱謂唐音。其音也,呼法嚴如,
七音、四聲、輕重、清濁、開口、合口、齊齒、撮口等之條理分 明。正之韻鏡,則如合符節。故學音韻者,必不可不由華音,學 華音者,必不可不由韻鏡。(頁6)
釋文雄的說法雖有推銷自家《磨光韻鏡》嫌疑,但是華音也就是杭州音,
在當時的地位的確無可取代。難怪他在《三音正譌》序論中會說:「其浙江音 也,以予觀之,曒如正音哉,以符合唐、宋正律韻書也。」(頁10)如此推崇 絕非空口說白話,其實正是當時日本傳承唐音重視杭州話的最佳寫照。
【責任編校:李宛芝、蔡佩陵】
58 參見林慶勳 Lin Qingxun:〈唐話對應音觀察之一─岡嶋冠山標注匣母字的變化〉”Tanghua duiying yin guanchazhiyi:Okajima Kanzan biaozhu xiamuzi de bianhua”,頁 169-171。
59 針對岡嶋冠山 Okajima Kanzan《唐話纂要》Towa sanyo,林武實 Lin Wushi 曾撰有〈岡嶋 冠山著《唐話纂要》の音系〉“Okajima kanzan cho Towa sanyo no onin keitou ”,收於尾崎 雄二郎Ozaki Yujiro、平田昌司 Hirata Shoji 編:《漢語史の諸問題》Kangoshi no syomondai
(京都[Kyoto]: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Kyoto daigaku jinbun kagaku kenkyusho],1988 年,頁173-205),即是一個很好的唐音材料整理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