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服從理論、反抗理論、混合政體或有限王權,我們均可發現十六世紀中期英 格蘭政治文化與思想的發展,與女王統治的現實密不可分。女王登基引發了性別與王權 的思考,又因為宗教變動的情勢,使天主教徒與新教徒都必須在各自的宗教立場上,為 女性權威界說。而不同信仰的兩方,又均以上帝之意旨,做為理解女性掌有統治權主要 的根由。在此種理解方式下,產生兩個對立的觀點,一是「神譴」,另一是「神意」,前 者視女性統治者為上帝所降下之災難與懲罰,以警戒人們所犯之罪,後者視某個女性統 治者為上帝特殊的恩典,挽救人民於水火之中。
比較而言,在這段宗教變動期間,新教徒對女性權威的思考,比天主教徒用力更深,
理論上和立場上也較多面。首先,在瑪麗女王治下,天主教徒主要以服從理論支持瑪麗 女王的政治權威,忽略女王的性別弱勢,對新教陣營也採取不回應的態度,但天主教陣 營的冷靜、保守,其實顯現了他們在理論上的怯懦與失敗。他們無力為女王的性別問題 解套,甚至在他們的服從理論中時常提到,人民不可因為對君王個人特質的不滿而反 抗,就算他們的君王「缺乏良好的品格、身體畸形、衰老、沒有機智、經驗不足……或 其他各種缺點」,人民也沒有正當的藉口可以推翻統治者。人民要思索的是:「上帝為了 什麼目的要賜給我們一個邪惡的君主?是否是因為我們卑劣的行徑,祂要配給我們一個 卑劣的君主,還是上帝要用這個君主來試驗我們的耐心?」126
125 Aylmer, An Harborowe, sig. M1r-v.
這些論述無法對女王的政 治形象有所增益,反而暗示著女王就是這樣一位有缺憾的君主,這與新教徒所謂的「神
126 Christopherson, An Exhortation, sig. C3r, D7v.
譴」,只是語氣強弱的差異而已。
天主教陣營理論上的無力,也可以與新教徒面對幼君問題時所提出的理論來對照。
如在愛德華六世統治時期,瑪麗本人曾以愛德華未成年為藉口,反抗他的宗教政策,127
閣下必須瞭解,他〔愛德華〕是因上帝的任命、因王室血統的傳承而為王,而不 是因為他年齡的數目。就像任何一個生命,他會死亡,他有年輕的時候,……也 將會年老。但,做為一個君王,他不會因為天數和年數的多寡而有差異。聖經上 明白的指出,有許多年輕的孩子,因為上帝的特殊的恩寵而做了王,而且他們的 統治也非常成功……。因此,公主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用來減損國王陛下的權威,
也不能因為他年紀不到,就不認他為王。
並違反禁令,在她的宮廷裏舉行彌撒。這使得議會對瑪麗的違法行為非常氣憤,而提出 理論上的反擊。議會向瑪麗指出:
128
議會揭示了「國王雙體」(king’s two bodies)的理論,愛德華「自然的身體」會歷經嬰孩、
青年、老年的階段,但他「政治的身體」不受自然身體的干擾,永遠具備充足的政治智 慧與能力。愛德華本人寫給瑪麗的信中,也持相同的觀點。129
雙體理論源自中古時代,130
另外,諾克斯等新教徒也討論過幼君統治的王權問題。諾克斯在 1554 年寫給布林 格的信中就問到:國王的兒子因為血統而繼承王位,雖然他還未具有充分的理性可以管 理政府,但是否仍應得到人民完全的服從?
至愛德華六世時這一理論又重被提出,可惜瑪麗統治時 期的天主教徒,未能運用前朝的理論,將女王的女性身份劃歸到自然身體的部份,而保 持女王政治身體之充足完整,藉以消解性別帶給女性統治者的限制。反而是諾克斯借用 了類似雙體的概念,在《第一響號角》裏提出「自然的身體」與「政治的身體」必須一 致,若用女人來當政治身體的頭,猶如在自然的身體上,讓腳來作頭指揮一切。原本可 有利於女性統治的雙體理論,卻被諾克斯轉化為對女性統治的攻訐。
131
127 “A Letter of the Lady Mary to the Council,” 22 June 1549, in Foxe, Acts and Monuments, VI, 7.
諾克斯認為年幼的君主是根據國家的法律
128 “A Remembrance of certain Matters appointed by the Council to be declared by Dr. Hopton to the Lady Mary’s Grace, 14 June 1549,” in Foxe, Acts and Monuments, VI, 9.
129 “The King’s Majesty’s Letter to the Lady Mary, 24 January 1550,” in Foxe, Acts and Monuments, VI, 12.
130 Ernst Kantorowicz, The King’s Two Bodies: A Study in Medieval Political Theolog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7), 446.「政治的身體」源於耶穌與教會的關係,且此理論廣泛運用到各項政治儀式 上,見Edward Muir, Ritual in Early Modern Europ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231-232.
131 原文為:‘Whether the Son of a King, upon his father’s death, though unable by reason of his tender age to
繼承王位,理應得到完整的王權,也應得到人民相應的尊重,而且「愛德華六世時期快 樂的回憶,就清楚地證明他是上帝所任命的」。更重要的是,諾克斯認為雖然年幼的君 主沒有充分的經驗與理性可以管理國家,但可以為他安排老成持重的「幕僚」輔佐他,
那麼這位君主就是「合法的君王,且他的法律和命令應得到服從」。132
愛德華政府的「國王雙體」理論,或諾克斯等人以「幕僚」輔佐君王的主張,雖然 都是新教徒提出的,但天主教徒並未借用新教徒這些簡單而有效的方式,反擊新教徒對 瑪麗女王的韃伐。因此,天主教徒對女性統治的捍衛,比之於同時期新教徒對女性統治 的詆毀,是消極且較為遜色的。對女性權威的積極辯護,直到伊莉莎白女王上台,才算 真正出現,而且又是由新教徒所提出。
在幼君與女主的 問題上,諾克斯對於何者為正當、何者為違逆上帝,似乎是因君主個人宗教立場而異,
但此處他至少提供了一項有利的防護工具,就是以男性「幕僚團」補足幼君和女王在經 驗與能力上的弱勢,這也是後來艾爾墨為伊莉莎白辯護時所提出的重要理論,用以緩和 人們對女性統治的不安,但這個理論亦並沒有引起瑪麗女王時期天主教徒的注意。
1558 年,是新教徒對女性統治權思考的轉折點,以柏提、艾爾墨為代表,新教徒又 重新擁抱亨利八世時期英格蘭新教徒的基本立場:服從世俗君主是基督徒的責任。他們 也與前朝的天主教徒一樣,以保羅的教誨為準,強調傳統秩序的維護。柏提與艾爾墨揚 棄了古德曼、培根、諾克斯等新教徒所發展出來的激進反抗理論,也不取喀爾文溫和的
「憲政改革」(即透過貴族或國會抵抗君主的專制),而以政治服從做為基調。自他們兩人 始,政治服從成為伊莉莎白時期政治論述的主流,也是新教信仰內部各派的共同語言。133
conduct the government of a kingdom, is nevertheless by right of inheritance to be regarded as a lawful magistrate, and as such to be obeyed as of divine right?’ 除了註27的問題外,另外兩個問題是:‘Whether obedience is to be rendered to a Magistrate who enforced idolatry and condemns true religion; and whether those authorities, who are still in military occupation of towns and fortresses, are permitted to repel this ungodly violence from themselves and their friends?’ 及 ‘To which party must Godly persons attach themselves, in the case of a religious Nobility resisting an idolatrous sovereign? 見The Works of John Knox, III, 221, 223, 225.
我們看到,英格蘭新教徒對服從或反抗理論的取決,完全是依統治者的宗教立場而定,
當信仰新教的伊莉莎白在位,他們在精神與俗世的服從可以一致時,便不再重彈反抗的 舊調。究其根本,宗教才是決定他們對女性政治權威的態度最主要的變項。
132 The Works of John Knox, III, 221.
133 參見Richard L. Greaves, “Concepts of Political Obedience in Late Tudor England: Conflicting Perspectives,”
The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 22-1 (1982): 23-34.
研究婦女史和性別史的學者,常以為既定的性別觀念決定了論述或政治態度,而本 文的研究卻發現,參與討論者的性別觀念或對女性權威的態度是游移的,可以因宗教或 政治因素而操弄性別語言。論者不必然因為本身鄙視女人而反對女性權威,也不必然因 為自己肯定女性的價值與能力而支持女人當家,對他們而言,重要的是靈魂的得救與政 治權勢的增加,這些考慮才左右了支持或反對女性權威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