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於他界「空間」的營設,基本上在唐代便已經發展至一定程 度,強調「進入之奇」與描摹「他界景況」,乃是先此之前的陳說重點31, 當此一觀念漸次積澱人心,後世對於「離魂」故事的書寫重點,則是在 於「議題」的介入,文學創作者必須思考,如何處理方能讓閱聽者「不 覺其異」,以及在文末驀然回首的驚奇聲中,展現出其對於文學創作者 謀篇佈局的衷心佩服。與其說《聊齋誌異》「葉生」一文是前代離魂故 事的借屍還魂,毋寧說它已經跳脫前代既有窠臼,是一篇附益嶄新生命 的離魂新曲。
眾所周知,不同時代、不同作家對於文學主題與文學手法的運用,
巧妙各有不同,文學敘事是否高妙,關係到文本的感染力度,所謂之「士 不遇」的文學主題與「離魂」的文學手法,前代早已有之,然將其天衣 無縫的密切結合,應當是蒲松齡的巧思妙構。事實上,葉生在應試未第 之後,旋即臥病在床,值此之時,他早已是形同槁木,心如死灰,期間,
31 詳參見葉慶炳,〈六朝至唐代的他界小說結構〉,《晚鳴軒論文集》(臺 北:大安出版社,1996),頁 257-287。徵諸郭玉雯,《聊齋誌異的幻夢世 界》(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一書,足見「他界空間」之營設於唐 代當已具備規模。
丁乘鶴的不斷問候,讓行將枯萎的生命有了一絲存在的企望,隱然之 中,葉生清楚意識到他還有一件尚未能夠完成的人生大事亟待完成,此 時並非是他可以全然捨棄,瀟灑離去的時候。
語言文字本身便具有一種神奇魔力,小說敘事實無須以歷史真實的 態度來加以看待,「葉生」一文雖是以〈離魂記〉為摹寫藍本,然其事 亦同時具備近似〈枕中記〉之有趣結構。32在葉生停棺的數年期間,行 走於人世的葉生鬼魂,類似進入夢境之人物,他可以自由穿梭人際,而 周遭之人從未意識到其間有別,即令是葉生本人亦不覺其異,一切的起 始都在他神清氣爽的出現在丁家府邸的那一剎那展開,順理成章的自然 接軌。閱讀本事之際,鬼魂與真人實是無甚差別,甚至隨丁氏北遊之葉 生鬼魂,早已取代原本之葉生,而其存在之目的無他,相信亦只不過是 為了「完成工作」:完成這件讓葉生始終深鏤於心的志業大事。33
潛藏在人類心靈深處、蓄勢待發的幽闇陰影(鬼魂),往往會以超 乎世人所能理解、想像的方式,不斷侵蝕人心對於事物價值的認定,而 所有異乎常人的行為模式,雖未必全是其人與生俱來之「必然」、「應 然」,然無妨視為是當世士子為了符合世人期待的一種行為,在眾人皆 習以為常的情況下,一切都顯得十分的自然,它雖非異端,然在文學的 昇華效果下卻變得益發醒目與特別。葉生者流或許早已洞悉並且清楚知 曉科舉考試對於人心的深遠影響,只不過沉重的夢想卻足以讓人們在眾 人與自我期待中迷失自我,而涓涓細流的靈台清明,亦只會在其人應當
32 有關〈枕中記〉之結構,詳參見黃景進,〈《枕中記》的結構分析〉,《中 國古典小說研究專集4》(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2),頁 95-107。
本文以「結構」分析文本,其所言之「夢境」與「現實」、「少年」與「老 年」、「生」與「死」之多面向交叉,讓此一簡單文本經此結構分析之後 更顯價值。
33 沈志中云:「透過觀察自己的夢,佛洛伊德認為夢的產生可歸咎於兩個因 素:一是有某種『完成工作』(Ausarbeitung)的必須性,會讓日間思維沒 有即時清除的表象延續到夢裡。其次,意識對於同一狀態下出現的表象,
有一種『強迫連結』的力量。即使夢中的表象彼此並不相關,但只要是在 同一狀態下出現,它們就會被任意、獨斷地連結在一起。」見《瘖啞與傾 聽》(臺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09),頁 173。
覺醒的當下,才有可能會突然甦醒,但是當這一刻驀然降臨之際,一切 都顯得太遲,因為人們的軀殼早已隨風而逝,而無處棲身、四下飄泊的 鬼魂,則是持續不斷的在尋覓,尋找昔日個體未曾完成的夢想,期望它 有實現的一天。當「魂」不再有「形」可以脫離,或言當「魂」不再有
「形」可以回歸,而同樣的情境又必須再次發生與面對的時候,「魂」
只能以目睹舊形的方式解決困境,以此去回應它當初本應歸返,然卻因 故滯留人間的緣故。值此之時,人間將不再有它無法割捨且必須完成的 使命,變奏的安魂曲正在耳邊響起,這一次即使縱令有憾,卻是不復不 平的真正平靜。
葉生「離魂」之後的人生旅程,或可視為是一場充滿試煉的洗滌淨 化之路。先此之前,其對於人生意義的認定顯然是多有所執,它必須契 合社會價值,此時之葉生尚無法跳脫早已深植於心的世俗窠臼,他惟有 在到達彼岸,驀然回首的那一剎那,方才會去真正省思過去種種,正視 那存在於心且是難以療治,至死方休的沉疴痼疾。在整個「文學療癒」
的過程中,作者所要點醒世人的正是面對科舉的態度,究竟是要鍥而不 捨的苦命追求,或者是要正視與生俱來的「才能」與渺不可知的「命運」, 不論此二者兩相拉扯的結果如何,最後都必須由自己做出正確抉擇,人 們藉由葉生一文的導航及人生經驗的不斷粹煉,應可造就出更為完整的 人生。在稍縱即逝的生命歷程中,許多人曾經花費莫大心力在追逐身外 物名,據此以觀,葉生故事或可視為是一個文學隱喻,試圖藉此點醒身 處此一情境中的世人,對此不宜再盲目追索,理當要有所深思,相對於 葉生之畢生追尋而終無所獲者,他早已化身成為文學療癒的象徵,宛若 燈塔一般,指引著眾多在人生方向上有所迷失的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