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案」最為弔詭之處在於我們從頭到尾無法確定「巴頓 修女是否曾獲得神啟？」因為巴頓在她最後的懺罪遺言中全盤否 認了之前的預言，她宣告自己「從未獲得神啟」，一切都是出於虛 構！編年史家豪爾記載了巴頓的臨終演說：
在 此 ， 我 即 將 受 死 。 我 不 僅 為 自 己 招 致 了 罪 有 應 得 的 死 亡 ， 也 造 成 了 此 時 在 這 裡 所 有 這 些 人 的 極 刑 。 然 而 ， 說 真 的 ， 我 不 該 承 受 這 麼 多 的 責 難 ， 因 為 這 些 飽 學 之 士 清 楚 地 知 道 我 是 個 沒 有 受 過 教 育 的 貧 苦 孤 女
—
他 們 因 此 可 輕 易 判 斷 我 不 可 能 做 到 這 樣 的 事 ； 他 們 的 能 力 與 學 識 從 一 開 始 就 能 夠 判 斷 ， 他 們 全 體 都 在 作 假 。 不 過 ， 因 為 我 的 造 假 對 他 們 有 利 可 圖 ， 他 們 是 以 大 大 地 抬 舉 我 ， 聲 稱 一 切 都 是 聖 靈126 Letters and Papers, Henry VIII, vol. 6, no. 1433.
127 Letters and Papers, Henry VIII, vol. 6, no. 1438.
128 見本文第一節。
巴頓案與亨利八世的言論控制 323
-而 非 我 之 作 為 。 我 因 著 他 們 的 吹 捧 ， 對 自 己 生 出 了 某 種 傲 慢 且 愚 蠢 的 想 像 ， 以 為 可 以 憑 意 捏 造 。 這 將 我 帶 到 了 如 今 的 這 般 田 地 。 為 此 ， 我 在 此 呼 求 上 帝 以 及 國 王 陛 下 最 大 的 慈 悲 寬 容 ， 請 你 們 所 有 的 好 心 人 士 ， 為 我 以 及 在 這 裡 與 我 一同受刑的人禱告，祈望上帝的憐憫。129
巴頓在最後的告解中否認了自己具有特殊的感應能力。她表示，
一切都是出於周邊人士的慫恿與操作；他們將她塑造成聖女，獲 有神啟，欺騙世人。
然而，在此同時，我們又獲得另外一種完全相反的訊息。依 據 伍 夫 （ Alice Wolff ） 的 說 法 ：「 上 帝 派 遣 的 天 使 命 令 她 說 『 這 一 切 只 是 幻 象 』： 因 為 時 機 已 到 ， 上 帝 將 進 行 祂 的 工 作 。 」130亦 即，巴頓曾向外傳告，她在獄中獲得「最後一次」的神啟，而這 次的神啟要她全盤否認曾得到過任何神啟！131究竟，巴頓修女應 該被定位為天主教會所稱的「肯特郡聖女」，還是亨利政府口中的
「女騙徒」？我們實在無法從她反覆的說辭中獲得定論。然而，
巴 頓 神 啟 的 存 在 與 否 以 及 「 政 治 預 言 」 的 真 相 如 何 ， 都 不 損 及
「巴頓案」的討論價值。132
首先，巴頓案顯示，對於亨利八世的官方宗教改革，英格蘭
129 Hall, The Triumphant Reigne of Kyng Henry VIII, vol. 2, p. 259.
130 Neame, The Holy Maid of Kent, p. 239. 愛麗絲的丈夫約翰‧伍夫（John Wolff）是個 倫 敦 商 人 。她 因 為 與 丈 夫及友 人 被 控 殺害兩 名 外 地 來的商 人 而 下 獄。依 據 Neame
的說法，愛麗絲與巴頓囚在同間牢房，因此「記下」了許多巴頓在獄中見到的「異 象」。關於伍夫，亦可參考Letters and Papers, Henry VIII, vol. 6, no. 1381(3).
131 Wright, Three Chapters of Letters, p. 18.
132 G.W. Bernard 透過檢視巴頓反覆的說辭來探討巴頓預言的真偽以及其背後的政治圖 謀。Bernard 以為柏金是整個巴頓案的主要策畫者，而巴頓本人也不能排除主動參 與 的 意願 。Bernard 表 示， 我 們不 應該「 以 今非 古」， 亦 即， 以今日 的 概念 去否決 巴頓「神蹟」乃至「聖女傳統」存在的可能性與影響力。見 Bernard, The King’s
Reformatoin, pp. 95-96. 關於巴頓預言的真偽，我傾向存而不論。我認為，巴頓的影
響 力 不 取 決 於 其 預 言 的 真 偽 ， 而 在 於 「 當 時 人 相 信 （ 巴 頓 ） 神 蹟 」。 巴 頓 案 是 個
「 陰 謀」， 這其 實 是 Bernard 依 據 沙寇的 宣 講稿 獲得的 「 官方 說法」。但 這是 不是 事情的真相，恐怕有待斟酌（如本文前面所述，連沙寇本人在巴頓行刑前都還相信 她是聖女 ）。亦 即，巴 頓預言 的「動 機」無 法透過 沙寇的 說辭釐 清，這 可能會 是永 遠的歷史謎題。
民間不是沒有異議聲音。這種反對之聲從肯特郡一隅的小鎮，透 過教會、鄉誼，以口語及文字的形式，穿越地域、階級、乃至性 別的藩籬，廣泛地傳播，連結成一股連國王都不能忽視的力量。
一位目不識丁的年輕修女，透過她的神啟預言，發出了對亨利國 王強烈的反對之聲！
其次，巴頓案並沒有隨核心成員的處決而落幕。亨利八世持 續審訊所有關聯人士，不論層級；亨利八世給予所有人極大的壓 力。他以巴頓等人的下場儆眾，讓所有人（即使如摩爾之謹慎，
費雪之高潔），都臣服認錯。而尤其重要的，這後續的約談顯示亨 利八世對所有重要人士的行止、交遊掌握精準；從修院中安排著 勞倫斯神父，到摩爾身邊派遣檢查信件的探子，我們都看到亨利 八世政府對言論掌控的廣度與深度。
最後我們可以說，亨利八世對於巴頓案的處置，展現了他對 於民間言論的高度掌握與控制。由克倫威爾指揮，亨利八世在國 內重要人士的身邊安插著訊息管道。掌握於事前，嚴懲於事後，
雙管齊下，所有的異議之聲在亨利八世有效的打擊下，難以形成 足以威脅王朝的力量。巴頓案讓我們見證到英格蘭民間的異議聲 音，但也讓我們理解了亨利八世朝官方宗教改革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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