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除」從最原始的不定期除惡之祭,發展為強調春日「弗除無子」的祈子 巫術行為,皆屬通行於民間之民俗行為。至於周代,則以納俗於禮之方式,將原 始巫術融入後來之整套禮儀制度中,且設有專人負責相關之工作,遂有女巫職掌 歲時祓除釁浴之事。然而由於古禮資料散亡頗多,《儀禮》與《周禮》又以典籍性 質所限,導致禮義之記載多付闕如,即使多載禮義之《禮記》,其所保存之資料亦 相當有限。幸而有賴〈月令〉纂輯《呂氏春秋》十二〈月紀〉之資料,還依稀保 有些許自古留存的禮俗遺跡,可供按圖索驥以追溯禮俗之本源。故知從簡狄吞玄 鳥卵之商代始祖神話,以及姜嫄克禋克祀以弗無子而履帝武敏歆之周代生民神 話,綜合其巫術行為,而共同組成後來仲春祭祀高禖,季春遊牝於牧之活動。如 此由官方率行之禮,且配合以畢除春氣之活動,而整合為春日特殊的祓除之禮。
然而禮儀活動與風土民情有互相滲透、彼此影響之交融關係,因此同源於祈 子巫術的民俗活動,則源於地理環境與社會經濟條件之改變,而相對改變禮俗之 內容與形式。同時更因為人民思想之開通,於是原始生殖巫術之色彩趨於淡化,
而另有新的發展。顯而易見的是春秋時期之鄭國,已因為特殊之因緣際會,而產 生〈溱洧〉詩中青年男女春遊之時,社交公開、彼此嬉戲歡樂之場景,至於原始 生殖巫術方面,則僅留下青年男女秉持蘭草之模糊背景,而不再強化巫術之嚴肅 性與神秘功能。
至於漢代,從〈外戚世家〉記載武帝因數歲無子,所以祓於灞水之事63,可 知當時仍然保有祓除不祥以去無子之生殖巫術原意,然而再從《西京雜記》所載 戚夫人之時「正月上辰,出池邊盥濯,食蓬餌,以祓妖邪;三月上巳,張樂於流
63 其詳參見《史記》〈外戚世家〉,頁 777。
水。64」的宮中樂事來看,則三月上巳以祓妖邪之意早已日漸淡薄,取而代之者,
乃於水邊作樂之事。雖然文中不言宴飲,然而從其前後為文以相互補足之設想,
再配合上述梁商以及袁紹之大會賓徒之事,則此時之宴飲自在不言之中。倘若再 配合漢賦之中,為數頗多的詠三月三日或上巳之作品,如張衡之〈南都賦〉、徐幹 之〈齊都賦〉、劉楨之〈魯都賦〉、謝朓之〈為皇太子侍華光殿曲水宴詩〉、庾闡之
〈三月三日詩〉、杜篤之〈上巳賦〉、張協之〈洛禊賦〉、蕭子範之〈家園三日賦〉、 成公綏之〈洛禊賦〉等等65,其共同之特徵,乃是促進娛樂氣氛之活動相對增加,
而巫術之嚴肅氣氛則相對降低,且蘭草之身影漸趨模糊,不過,浮棗或卵於水中 之活動,卻已相對增加。此一現象,或許可說明生殖巫術之象徵,已從秉持蘭草 之委婉隱喻,轉而成為以棗或卵作為較明顯之譬喻,且已加入許多增進娛樂氣氛 之現象,不過仍然留有生殖巫術之痕跡。由此可見東漢時期「三月上巳」與「三 月三日」的節俗活動相當普遍而盛行。
從正史之〈禮儀志〉開始出現「是月(三月)上巳,官民皆絜於東流水上,
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絜。絜者,言陽氣布暢,萬物訖出,始絜之矣。66」之記 載,明確說明上巳祓除以為大絜之活動,於東漢時期,已成為通行於官方與民間 之盛事。然而此時僅有「絜」,而無「禊」,說文亦無「禊」字。最早使用「禊」
字者,應推晉之徐廣(352--425),認為「三月上巳,臨水祓除,謂之禊。67」由 此可見原始之祓除,東漢之時可以用上巳之「絜」代稱。至於晉,則再轉而為「禊」, 於是三月三日的上巳節,以修「禊」事為內容的祓禊禮俗,至此而成定型,且其
64 漢‧劉歆編,晉‧葛洪集:《西京雜記》卷 3〈戚夫人侍兒言宮中樂事〉,收入《四部叢 刊正編》第 2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頁 10。
65 其詳參見朱曉海:〈漢賦漢俗互注示例並推論〉,頁 147--151。
66 《後漢書》〈禮儀志上〉,頁 3110--3111。
67 《史記》〈外戚世家〉,頁 777,「武帝祓霸上還,因過平陽主。」之下,《集解》引徐廣 之注文。
重要活動內容,已明顯轉為以春遊、社交、娛樂、文人雅事為主要活動項目。
其後,由於王羲之著名的〈蘭亭集序〉,記錄當年上巳節諸多文人雅士曲水流 觴之文壇盛事,遂使曲水流觴、飲酒賦詩成為上巳節之重要標誌。雖然當時之活 動還留下以「蘭」名亭,暗示古來以蘭草進行祓除活動之遺跡,但是後世對於其 原始生殖巫術之始末,卻多已不復記憶。至於南北朝時期,北朝甚且還發展出乘 船遊池與騎馬狩獵之活動68,而與原始生殖巫術之用義有漸去漸遠之現象。
正因為禮俗活動的內容會因為時空環境以及其他條件之差異,而有不同之改 變,倘若不細察其中的原委與流變,極可能因為斷代之關係,而有頭尾不著之現 象發生。正因為原始的生殖巫術來自遠古時代,到東漢時期,時間已經相當久遠,
一般民眾早已不明究竟,所以有賴薛漢在《韓詩章句》中特別說明。至於魏晉南 北朝時期,雖然上巳節之活動相當熱絡,然而很多活動已經與原始用義相去漸遠,
後來又因為上巳節與寒食節以及清明節合併於清明節之節令中,故而其原始生殖 巫術之意義,當然就更罕為人所知。有此因緣,加上宋代理學「存天理,去人欲」
之推波助瀾,致使〈溱洧〉一詩蒙受「淫詩」的不白之寃長達千年之久。究其原 因,當起於未曾從禮與俗之長期演變過程加以理解,而強作解人之緣故。
68 其詳參見莊申:〈禊俗的演變從祓除邪惡、曲水流觴、到狩獵與遊船〉,收入宋文薰等 編:《考古與歷史文化──慶祝高去尋先生八十大壽論文集》下冊(臺北:正中書局,
1991),頁 134-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