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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雖與朱熹之相牾,仍不可否定其風節儒範與易學成就:林栗政 治與學術背景上的特殊性,尤其與朱熹的宦場衝突和學術論戰,遭受身後 的種種厚誣與以其人而廢其書的失允對待,實非學術所當宜,誠如郭造卿

(1532-1593)所言,「林栗之風節立論,《宋史》亦多之志,為其異于朱氏,

削其事而加詬病,何其不廣也。夫道大矣,何必同哉!蘇氏異于程朱,未

76 黃宗炎《圖學辨惑‧太極圖說辨》云:「《太極圖》者,創于河上公,傳自陳圖南名為《无 極圖》,乃方士修鍊之術也。與老莊之長生久視又其旁門岐路也。老莊以虛无為宗,无事 為用,方士以逆成丹,多所造作,去致虛靜篤遠矣。周茂叔得之更為《太極圖說》,則窮 其本而反于老莊,可謂拾瓦礫而悟精薀。但綴說于圖,合二途為一門,其病生矣。……

茂叔得圖于方士,得偈于釋心,證于老。」[引自﹝清﹞Qing 黃宗炎 Huang Zongyan:《圖 學辨惑》Tuxue bian huo,收錄於《大易類聚初集》Dayileiju chuji(臺北[Taipei]:新文豐 [Xinwenfeng],影印《皇清經解續編》本,1983 年)第 15 冊,頁 688。]明白指出周子 之《太極圖》,是儒、釋、老與仙道冒昧淆亂的結果。此外,《宋元學案‧濂溪學案》、朱 彝尊《曝書亭集》(卷58),以及《二程遺書》游定夫記程子語等諸書中,皆記周子之圖 學,是兼容此諸家之學而成的。

77 相關之論辨內容,參見﹝宋﹞Song 滕珙 Teng Gong:《經濟文衡》Jingji wen heng(前集),

卷一,頁 6。又見朱鑑《朱文公易說》,朱栗質疑朱熹云:「公言太極一畫亦無,即是無 極矣。聖人明言《易》有太極,而公言《易》無太極何耶?」(見﹝宋﹞Song 朱鑑 Zhu Jian:

《朱文公易說》Zhuwengong yi shuo,卷 1,頁 431。)認為朱熹「無極」之說,與聖人 之言相悖,造作「無極」,非聖言所有。

聞蜀不齒之也」。78肯定林栗的風行節氣,為其因立論異於朱熹,帶來委謫 改事與橫加詬病而抱屈。宋代孔子仲(?-?)《珩璜新論》也提到林栗立身 不愧君子,「栗與仲友不協於朱子,講學家遂皆以冦讐視之。夫人心不同,

有如其面,雖均一賢者,意見不必相符,論者但當據所爭之一事斷其是非,

不可因一事之爭,遂斷其終身之賢否」。79學林多見黨同伐異之實,往往有 立說相悖或名利相異而彼此譭厲者,且以一事斷一人之是非,確實足以毀 人一生之成就。林栗或為當中的失勢者,而過苛的批判與對待,顯然有失 公允。二人之衝突,雖或非朱熹所樂見所欲為,然其弟子與後學之作為,

恐非朱熹所能阻,僅能慨嘆學術悲劇莫此為甚。雖然林栗學承幽阻,但歷 代仍有甚多學者肯定其論說,例如南宋馮椅(?-?)《厚齋易學》廣引其言,

元代丁易東(?-?)《易象義》亦多引其觀點以論卦象,其他如明代張獻翼

(1531-1601)《讀易紀聞》、清代沈起元(?-?)《周易孔義集說》、清代趙繼 序(?-?)《周易圖書質疑》等諸論著,80皆肯定其易學成就,大量援引其說,

以其陳言不失粹然真儒。

(二)宋代儒學釋《易》之重要典範:朱熹肯定原始卜筮之書,歷經 諸聖之說,其義理之性本於卜筮而推顯漸重,但有其各自之差異,不可決 然混為一談。然而,朱熹視《易》為卜筮之作,回歸本義,立意洵良,然 詮解取向是否確為卜筮立著之原義,仍有其侷限與商榷之處;跳脫卜筮性 格而擁抱義理,亦處處鑿痕。卜筮的原色與義理的延伸,在時空演變的限 制下,已難以廓清別析;且歷代《易》作之所以有其價值,並不以卜筮為 勝,義理的顯發,才能使聖人經典更具意義。朱熹與林栗於此,存在著認 識上之殊異;朱熹判別諸聖之說,經傳分離,回歸卜筮之本義,而林栗包 裹諸聖,錯綜卜筮與義理,合經傳以顯精微《易》道。不論在《易》的性

78 見﹝明﹞Ming 郭造卿 Guo Zaoqing〈奉葉龍潭邑侯論志〉“Fengye longtan yihou lun zhilüe”。見﹝清﹞Qing 黃宗羲 Huang Zongxi 編:《明文海》Ming wen hai(臺北[Taipei]:

臺灣商務印書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455 冊,1986 年)

194,頁 127。

79 見﹝清﹞Qing 永瑢 Yong Rong 等撰:《四庫全書總目‧珩璜新論提要》Sikuquanshu zong mu, Henghuang xinlun tiyao(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08 年)卷 120,頁 1037。

80 參見南宋代馮椅《厚齋易學》廣引其說,元代丁易東《易象義》亦多引其言以論卦象,

其它如明代張獻翼《讀易紀聞》、清代沈起元《周易孔義集說》、清代趙繼序《周易圖書 質疑》等諸論著。宋元以降,肯定其說,援用以論釋其義者,歷記不殆,不予贅舉。

質內容或歷聖之用的觀念,二者立場迥然不同,難有交集。朱熹認為經傳 辭義的理解,必須分別看待,不可全然淆混錯置,否則恐將抹殺經傳的差 異與諸聖的不同;最重要的是卜筮性格的原始本義,才是《易》義的實然。

這種經傳分判的認識,始終非林栗所關注的概念,而經傳合論、以傳解經 的形式或內容乃至方法之運用,以及傳統孔門儒家聖傳《易》道的宗旨,

才是林栗所重視的;一本於儒門之說,為其釋《易》之精神意志所在,也 是本於對儒家認同的情懷,並反映捍衛傳統儒家思想的具體表現。這樣的 表現,從其《周易經傳集解》採經傳合解與大量徵引傳統儒家的代表人物 與重要經典文獻,作為論釋《易》義的依據,81跳脫卜筮性質的儒學釋義之 本色,可以視為宋代易學的翹楚。

(三)卦變觀念之殊異,為林、朱學術歧異之主要來由:林栗否定歷 代之卦變說,認為六十四卦的變化體系,為乾坤生六子的八經卦進一步重 為六十四卦,並以代表傳統儒家觀點的〈序卦傳〉之六十四卦變化序列為 根本,認為六十四卦的聯結或演變關係,建築在此傳統的卦序系統上。卦 與卦變化關係之確立,目的在於取得可用的卦爻象,或是聯繫前一卦的卦 義,以釋說該卦之卦義。由六十四卦之既定卦序,前後兩卦形成由一個卦 變成另一個卦的變化關係,可以視為另類的卦變關係;卦與卦的變化方式,

除了有取其前卦之反卦而為後卦者,也有取其前卦部份爻位進行變動以成 後卦的方式,或又有取六爻皆變者,林栗並沒有賦予其一定的變化規則,

只是設定六十四卦序列的後一個卦由前一個卦所變,確立六十四卦前後的 因果關係、直系的穩固體系。同時,林栗此說也強化聖人建構六十四卦序 列的內在機制與合理性意義。二人鮮明的不同認知,縱使立論相當完備,

仍無法相容,對立衝突勢所難免。

(四)太極生次,各持己見,執分對錯,勢不能平:林栗以太極生次 的觀點,作為運用卦象、形成可資使用的卦象之理論依據,結合互體與覆 卦方法的使用,使六十四卦每一個別卦皆含有八個單卦的卦象可資運用,

81 林栗大量引述儒家經典,特別圍繞以孔子為主體的文獻運用,例如廣泛而具體的引用孔 子之說,包括以「子曰」為稱,專指孔子之說者,不下573 次;以「夫子」為名,指稱 孔子之言者,不下129 次;直稱「孔子」之言者為 69 次;稱「仲尼」者 18 次;明言「論 語」之說者為4 次。其他論及孔子同時期弟子之言行者,子路 12 次,顏淵 2 次,曾子 2 次,子貢8 次,子夏 6 次,仲弓 1 次。事實上,其未明言《論語》之文,而出自《論語》

者,更是不計其數。以孔子為主體的傳統儒家思想,為林栗《易》說的主要部份。

確立一致性的得卦取象之方法,作為釋說卦爻辭義的用象根據。林栗生次 成卦的理解,主要是根本陳摶、邵雍而後出者。邵雍以「先天圖」為「太 極之全體」,並指出「萬物各有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之次」,是一種「母 包子」的模式,82而朱熹以太極為本,漸次「生」兩儀、四象、八卦、十六 卦、三十二卦、六十四卦的生成演化次序,即「母生子,子在母體之外」

的模式,此又是二者歧異之處。從觀念承繼的角度言,林栗的觀點,與邵 雍之說似乎是相近的概念,而朱熹嚴厲批判林栗之非,也恐是間接對邵雍 的否定;嚴格而言,是朱熹對邵雍先天之學某種程度的片面之錯誤理解,

胡渭(1633-1714 年)《易圖明辨》中也明白指出林栗不失陳摶之意,也據 邵雍之觀點,倘林栗有誤,陳摶、邵雍更是錯誤的源頭,但是朱熹挾邵氏 之學攻伐林栗,「其謬不已甚乎」!83胡氏之評論,或許站在糾清易學源流 的觀點言,捍衛林栗之立場,所識概稱合宜;然而,從取象與六十四卦生 成衍化之角度觀之,朱熹之說亦非無理。此又為二家必然對壘者。

(五)林學之銷沉,為宋代學術之折損,肯定價值,公允相待:林栗 易學之銷沉,除了剛狷性格與宦場上同朱熹之衝突外,其易學觀點中,如 本文所述諸重要主張與朱熹明顯相異,造成二人認識上之紛歧,也導致其 易學成就之隱沒。然而持平詳酌,其論著卷帙繁重,多有可觀之處,包括 在實際用象的具體情形、爻位觀等象數主張,乃至龐富的儒學思想、取史 證《易》的史鑑抒義之法、宇宙觀等等義理的範疇,皆有研究探述的價值 存在。從歷代學者的短評中,可以肯定其《易》著成就、內容價值,乃至 整體的易學定位,著實不應被忽略。立基於學術多元價值之立場,與朱熹 之別異,不影響林栗易學可觀之處。

【責任編校:黃璿瑋、蔡佩陵】

82 參見﹝宋﹞Song 邵雍 Shao Yong:《皇極經世書‧觀物外篇》Huangji jingshi shu, Guan wuwai pian(臺北[Taipei]:臺灣商務印書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第803 冊,1986 年)卷 14,頁 1075-1076。

83 有關之內容,參見﹝清﹞Qing 胡渭 Hu Wei:《易圖明辨》Yitu ming bian(臺北[Taipei]:

臺灣商務印書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44 冊,1986 年)

6,頁 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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