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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線條與色彩此消彼長—從日本到中國

張大千一直自稱曾於1917-1919年間在日本京都學習染織,就算他在日 期間不曾正式註冊入學並拿到畢業文憑,也一定接觸過這樣的領域。50 傳統 日本織物慣用的鮮豔色彩及金色給人的視覺刺激,想必令他印象深刻。另 外,在日期間他也可能看過活躍於江戶時期(1603-1867)「琳派」那種擅 用金色作裝飾性處理的繪畫,甚至葛飾北齋(1760-1849)所作浮世繪《富 嶽三十六景》中《凱風快晴》(圖34)中將富士山頭作紅綠二色的處理,再 以白色閃電狀紋路表示未融之白雪,圖面中強烈的色彩與俐落的設計感,想 必張大千也不陌生。

除了日本藝術可能給予他色澤方面的啟示,民國以後,現代中國畫壇也 出現了日本明治時期(1868-1912)以來盛行的強調色彩、弱化線條的過

48 王耀庭認為張氏作品係出自臺北故宮所藏《宋人緙絲山水詩意》,然經比對,張氏取材 的應是北京故宮所藏緙絲《青綠山水圖軸》才是。王氏的看法,見〈與古人對畫,畫 中有話—大千寄古〉《張大千110歲書畫紀念特展》,頁34-35。

49 關於《瑞鶴圖》的色彩及圖案與宋代緙絲的關係,見Maggie Bickford,“Emperor Huizong and the Aesthetic of Agency,"Archives of Asian Art, LIII, 2002-03, pp. 81-84.

50 根據鶴田武良的研究,無法找到張大千與其兄張善子在所有京都設有染織課程的學校 入學的紀錄,所以他推測他們只是以旁聽生的身分去學習而已。見鶴田武良,〈張大千的 京都留學生涯〉《張大千學術論文集 九十紀念學術研討會》(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1988),頁199。

程。51 為傳統日本藝術帶來新生命的這股畫風是由橫山大觀(1868-1958)

及菱田春草(1874-1911)等人所提倡,他們捨去從中國畫傳來的傳統線 描,改採西洋畫那樣直接以顏料表現空氣與光線,但又保留了日本畫的細膩 手法與裝飾性,因之在融合東西畫風上獲得極大的成功。他們對日本畫所作 的改革鼓舞了早期中國留日畫家包括高劍父(1879-1951)、高奇峯(1889-

1933)兄弟等,也將這股風氣帶入中國畫。而高氏兄弟所屬嶺南畫派主張的 折衷中西、融合古今的「新國畫」中對色彩與光影變化的重視一再呼應著橫 山大觀等人的創作理念。52

高氏兄弟所帶來的重視色彩、輕忽線條的風氣對民國以來盛行的「沒骨」

風氣有著推波助瀾的效應。花鳥畫中所常見不用線條、但用水墨與色彩直接 作畫的方法雖然據文獻記載始於南唐的徐熙(975年歸宋),但是落實於畫作 中的始見於明代的孫龍(活動於1403-1449)、沈周(1427-1509)等人,

以後徐渭(1525-1593)繼之,至清初惲壽平(1633-1690)更將花卉中 的「沒骨」法予以發揚光大。晚清時趙之謙、吳昌碩也經常將花卉題材中的 湖石以無皴線也無輪廓線的「沒骨」法處理之。53

民國以後,這股風氣逐漸由花鳥發展到山水及其他題材上,而且有從水 墨轉為多彩的趨勢。不但受日本影響的嶺南派如此,就連傳統派畫家也對因 追求西方寫實而弱化線條的作法感興趣,曾被張大千老師李瑞清聘為兩江優 級師範學堂國畫教席的蕭俊賢(1865-1949),畫山水就「亦工青綠,且作 沒骨」。54 而嶺南派的新畫風除了日本因素外,也因其輾轉繼承了惲南田的

51 見林木,《20世紀中國畫研究 〔現代部分〕》,頁96。

52 高劍父係於1903年赴日,關於高劍父可能受到橫山大觀畫風的影響及二人畫作比較,

見劉素貞,〈嶺南繪畫的意境探討—以高奇峰《木魚伽僧》為例〉,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書畫藝術學刊》,第六期(2009.6),頁107-108;林木,〈現代中國畫史上的嶺南派及 廣東畫壇〉《嶺南畫派研究》《朵雲》第59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頁33;

李偉銘,〈高劍父繪畫中的日本風格及相關問題〉《嶺南畫派研究》(《朵雲》第59集) 頁120。

53 莊申提及一些歷史上「沒骨」畫的發展,且皆以花鳥畫為例,但他稱之為「無皴畫」 見莊申,〈張大千與無皴畫〉《藝術家》,156期,1988年,頁103-107。

54 見姜丹書(1885-1962)《姜丹書稿》,引自《世變 形象 流風 中國近代繪畫 1796-

1949》【III】(高雄:高雄市立美術館,2007),頁30。

沒骨風格,在他們的影響下,使得沒骨法更加受歡迎。55 評論家頌堯在1929 年針對全國第二次美展畫風便發表了這樣的看法:「近來以受歐風漸染,惲 南田之沒骨法忽大盛。」56 可以證明沒骨法在當時的大行其道,而且頌堯認 為是因西風東漸而使得重色不重線的傳統沒骨法再度風行。

張大千的畫風與嶺南派乍看風馬牛不相及,但從一則當時畫壇為人所津 津樂道的例子可以看出張氏對嶺南派的作品不僅注意,還用心臨仿過:傳聞 中說,在一社交場合,張大千畫了一幅高劍父風格的畫,並在下方簽了「劍 父」的名字,本來高氏見狀臉色大變,但在張大千於劍父上下方加了十餘 字,變成「戲仿劍父筆法,愧未能得其萬一為憾耳!」以後,高氏方才釋 然。 57 可見張大千對嶺南派強調色彩弱化線條的風格是很熟悉的。

其實色彩與線條的衝突在中國歷史上已非第一次,唐代張彥遠就曾說過:

「具其彩色,則失其筆法。」58 可見在張彥遠心目中,色彩與線條之間隱含 著對立的關係,而且張彥遠顯然認為,線條的價值,由於和中國傳統書法的 密切關係,是高於色彩的。被張彥遠推崇為唐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畫聖吳 道子(約685-758)所創的白描便代表了唐代在線條取得的成就。然而自唐 末以來線條在繪畫中所獲得的崇高地位,在近代遭到了極大的挑戰,畫家傅 抱石(1904-1965)也意識到了民國以來色彩在面對傳統線條時,逐漸取得 優勢的趨勢:「線條的完全勝利是白描,色彩的完全勝利是沒骨。」59 二十 世紀以來,無論前述在畫作中強調色彩的先驅、嶺南派,以及張大千的「仿 張僧繇」或「仿楊昇」等「沒骨」作品,都產生在這樣的大環境下。

55 高氏兄弟同師於居廉(1828-1904),居又師於宋光寶、孟麗堂,後二者的畫風則來自 惲南田。見萬青力,《並非衰落的百年—十九世紀中國繪畫史》(臺北:雄獅圖書股份有 限公司,2005),頁248。

56 頌堯,〈文人畫與國畫新格〉《婦女雜誌》,第15卷第7號,民國18年7月;引自林木,《20 世紀中國畫研究—﹝現代部分﹞》,頁99。

27 原載《羊城晚報》港澳海外版,1985年12月1日;李永翹,《張大千年譜》,頁87。

58 見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收於于安瀾編,《畫史叢書》(一),卷1,頁16。

59 見傅抱石1955年南京師範學院講稿,收入伍霖生編錄,《傅抱石畫論》(臺北:藝術家出 版社,1991),頁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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