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梁子嘉前詩云:「客行萬里無交親」,然而旅行至他方,最渴望的仍然是可以結交 異地的人民,認識異己之主體。尤其在衝突創傷後的雙方,一種新的「主體間性」
(intersubjectivitial,或譯「交互主體性」)84尤待重建;因此除了在歷史時間與既往人物 的生命互涉吟詠之外,與眼前現在的人物交往更是此行的最終旨趣。在橫濱,梁子嘉記載 了一件異國情誼:
有泉之女,名德入傳,其能琴。有泉為其女求書,予大書「據梧枝策」四字,並以 師曠、惠施事釋之。父女均喜治饌,邀余;余手舉卮,請為一鼓。女許諾,抱器上 樓。長六七尺,十三絃,素桐黃絲,乃秦箏也。撫弦動操,微吟細謌,為羽衣一曲。
女笑,示其譜,和草糾結,不能句讀。女以筆譯彼國真書,余仍不解其詞,仍和曲 耳。而莊容妙歌,殊非凡響,余喜為一醉,醉後復作狂書,因記以詩。
我操翰墨汝絲桐,縱不知音意暗通。試問橫濱車馬客,幾人青眼到而翁。
老來飄泊嘆無成,春蚓秋蛇遍兩京。自有佳人評月旦,鈍庵能事以書名。
乞得驚鴻一小真,卻隨老鈍走風塵。兩情婚宦難如願,同做人間偃蹇人。
(女年十八九,已失夫矣,亦憾事也。)(1897.2.25.1)
此詩前以長序敘事,將旅程偶遇之事娓娓道來。敘事長序連結了詩內境界與詩外世界,讓 旅程中的時間軸線突出,具有情節的趣味與波瀾。其所書「據梧枝策」語本《莊子.齊物
84 (德)胡塞爾(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1859-1938)現象學中,「交互主體性」概念被用來 標示多個先驗自我或多個世間自我之間所具有的所有交互形式。對本己意識和陌生意識的區分,或 者對本己被意識到的世界和陌生地被意識到的世界的區分,皆是一交互主體的問題。參見倪梁康:《胡 塞爾現象學概念通釋》(北京:三聯書店,1999 年),頁 255。
論》:「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 載之末年。」85梁子嘉或許借此典故以喻才性主體之相感相通,雖技藝不同,猶然可以知 音共鳴。梁子嘉之珍惜人與人之間的才性主體,看重人文與藝術,由洪棄生《寄鶴齋詩話》
載其兩人相識經過,86可見其擺落一切世俗形骸,直道本心之風。
詩而外,梁子嘉之書法亦佳,其有詩論書云:「興酣落筆聲摩空,我與古人何必同,
天馬飛馳脫覊靮,豈外初時行步工。」「我不知詩僅識字,筆勢詞源法不二」(〈答王友竹 兼呈香谷主政毓臣上舍〉)87亦有論書詩〈題行篋內所藏米海嶽各帖戲仿漁洋論詩絕句〉
組詩 13 首;88洪棄生也曾說:「先生草法,又似宋、元間人。……先生之書可張之座右,
與古圖章爭耀者也。」(《寄鶴齋詩話》〈乞梁鈍庵先生書「猛虎行」柬〉)89可見其才華乃 詩書相通。在日本梁子嘉表演書藝之後,女則抱出秦箏撫絃細歌,雙方雖然語言文字不同,
然透過藝術與審美,卻消弭這文化與語言的隔閡,而得以心靈相通。
其詩凡三韻,首著眼雙方各懷技藝,「縱不知音意暗通」;感歎在橫濱能欣賞自己書藝 的人少,言下便對女子的索書青睞心懷感激。次承此意,「春蚓秋蛇」是書法代稱,「兩京」
當指日本東京與京都,日本書道亦源遠流傳;自己漂泊至此鄉,難得有佳人賞識自己的書 藝。末寫離筵中乞得「女以筆譯彼國真書」,將隨身攜帶再走天涯;感歎自己與女子,一 為宦途偃蹇、一為婚姻失夫,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慨。此詩意境與杜甫〈觀公孫大 娘弟子舞劍器行〉、白居易〈琵琶行〉都有異曲同工之妙。《杜詩鏡詮》引何云:「序亦曲 折三致」、蔣云:「序中瀏灕頓挫、豪蕩感激,便是此詩妙境。」90梁子嘉之詩及序,亦有 如此佳境。
85 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華正書局,1979 年),卷一下,〈齊物論第二〉,頁 74。
86 洪棄生云:「近日一位宦途老先生梁鈍庵到鹿,輟駕見訪。素昧平生,慷慨直言,謂僕駢儷佳、詩不 佳;僕愕然、駭然。問何所見而云然?道自幼春處見近作一篇。僕疑之,不稔其人為工於詩者耶,
抑或盲於詩者耶?姑聽之。索看小草,姑呈之。鈍翁一閱,擊節〈懷古〉及〈子夜歌〉、〈古意〉、〈無 題〉諸詩,不禁目笑之;以為眼大如箕,乃僅識及少年文字浮艷體格者耶!蓋〈咸陽〉、〈姑蘇〉懷 古八篇,乃逾冠時馳逐王、楊、元白體者也。及是夜留飯,鈍翁出示所作〈釣龍台歌〉,則又愛之、
疑之。錄所作散行文,又有才氣;乃縱論以試之。夜深,攜去舊作陳太史、孫太守觀風文卷三本;
越日送來,則黏紙眉評、尾評幾滿。」同註 3,文選.與李雅歆君書,頁 189。
87 梁子嘉:〈梁鈍庵詩稿〉,《臺灣詩薈》(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2 年)(下),「詩存」第十五號,
頁 154。
88 《全臺詩》(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 年),第 12 冊,梁成柟,頁 678-679。
89 同註 3,文選,頁 190 。
90 清‧楊倫編輯:《杜詩鏡詮》(臺北:華正書局,1979 年),卷十八,頁 1226-1229。
旅日終曲,則為一首情致深遠的律詩:
脫屨登樓著襪行,紙窗遙見雪山明。座中竹影搖花影,門外車聲雜屐聲。客為海行 求翰墨,人從地震識陰晴91。異書捆載將歸去,迴首烟嵐更有情。(梁子嘉〈將歸〉,
1897.2.25.1)
紙窗、木屐、著襪、翰墨等事物象徵著中國與日本雙方共有的生活記憶,聯繫而成文化體 系與意義。據當時王韜《扶桑遊記》:「屋宇雖小,入其內,紙窗明淨,茵席潔軟。庭前 必有方池蓄魚,荇藻繽紛,令人有濠纀間想。」92黃遵憲《日本雜事詩》〈園庭〉:「覆 院桐陰夏氣清,汲泉烹茶藉桃笙。竹門深閉雲深處,盡日惟聞拍掌聲。」都描繪一古風猶 存的日本圖景,也是回歸原鄉之中國文化象徵。93頷聯的當句對,是杜詩首創,也成了梁 子嘉最愛用的句式,如前:「聖人西海還東海,大局南朝與北朝」亦是。在一片視覺與聽 覺意象交錯下,讓此番旅程的最後一瞥,充滿急管繁絃、曲終亂彈的風韻。頸聯上句寫自 己隔海而來,又將浮海而去,臨別翰墨相贈,也算到此一遊之痕跡;下句寫此地地震頻仍,
人民習以辨識天候之陰晴晦明;一由人/我,一由地/天,飽滿張開日本之行的空間,也 引出尾聯:捆載行囊,回首煙嵐的收束餘音。
若再回顧出發前〈束裝有感〉一詩:衣服趙改,詩書毛錐,嫌其無用,切斷熟悉的生 活文脈;而今旅日將歸:脫屨著襪、翰墨異書,似又重構一新的意義世界。是大清帝國的 霸權中心傾倒破裂後,文化的有限與不完全才被迫突顯出來。而這破裂除了帝國的權力消 減之外,也是中國文化古典境界形態的破裂,是自足圓滿的境界形態,遭受西方、日本等 強國實有形態文化之挑戰。中心之消解導致了邊緣之離散。在越境流離之中,或者將找尋 那新的替代物以重新裹傷;因而梁子嘉流離之際的尋覓,除了是對明治維新後日本新權力 的驚奇凝視外,也是對差異文化的聚焦端詳。最終在漢/和「縱不知音意暗通」的古典文 藝中,重建了雙方的主體間性,找回了「干戈化為玉帛」的珍貴情誼,也挺立了自我與他 者共享的天地世界。
91 同註 35,《臺灣新報》原作「暗」字,宜是「晴」字之誤。
92 清.王韜:《扶桑遊記》,《走向世界叢書》(長沙:岳麓書社,1985 年),頁 399。
93 鄭毓瑜:〈舊詩語的地理尺度——以黃遵憲《日本雜事詩》中的典故運用為例〉,王璦玲主編:《空間 與文化場域:空間移動之文化詮釋》(臺北:漢學研究中心,2009 年),頁 251-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