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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越境,國族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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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312.07

時空越境,國族療傷:

日治初始梁子嘉《日東遊草》的旅行敘述

楊雅惠

 (收稿日期:102 年 7 月 1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2 年 10 月 20 日)

提要

本文探討日治初始臺灣古典詩人梁子嘉《日東遊草》的旅行敘述。其詩對於日本的港 市風光、歷史文明,多所著墨——無論抒情想像與審美觀照,或詠史感時而微言批判,從 中,我們都可考察漢文化圈中的古典詩人對東亞新帝國日本,在文化上的辨異與認同、在 情感上的憧憬與迷離。其越境旅行時間在於中日甲午戰後、臺灣乙未之變的隔年,更突顯 了國族療傷的行動意義。因此我們兼而思索:梁子嘉之異地遊歷,與守在臺灣的棄地遺民、 內渡避亂的流亡移民,在地理意象、空間意識與時間意識上有何異同?梁子嘉又如何藉由 越境之旅,省思日本與中國、臺灣的糾葛關係,以對於挫敗的國族傷痕進行療治。 關鍵詞:梁子嘉、日東遊草、旅行敘述、日治時期、療傷  本文發表於 2011 年 11 月 25 日「旅行與旅行敘事」國際學術討論會,國立中山大學人文研究中心主 辦,承主持人施懿琳教授惠示卓見。今復承許俊雅教授及匿名審查人提供寶貴意見,特此致謝。 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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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中日甲午戰爭,對於以大清帝國為政體的中華民族是一大挫敗;乙未割臺,對於隸屬 清朝的臺灣,更是天崩地裂的巨變。在武裝抗日、浴血鏖戰的創傷之後,古典文人空懷憂 忿,卻也只能在詩文中從事傷痕書寫。如洪棄生的詩代表留在臺灣「棄地遺民」之哀悼痛 歌,丘逢甲、林朝崧的詩則代表內渡避亂的流亡傷離書寫。這種喪亂之痛的抒發,從精神 分析學說來考察,是因現實上空前的創傷,使主體極度受驚,強力影響了有機體後來的能 量運作方式。1而其所形成的「傷痕」,在文學中乃構成了隱喻的表意系統,體現了被割離、 被斲傷的痛苦遭遇。因此乙未割臺這劃時代的事件,社會主流的傳統文人不免都受此巨變 刺激,頓升的憂傷忿恨能量,在往後幾年間不斷地迴盪在臺灣整體文化話語中。 傷痕書寫有一明顯的特徵,即不斷地返回那創傷的時刻與現場,讓書寫的「此在」與 創傷的「存在」構成了隱喻系統。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認為:創傷(trauma) 之後有一強迫重復原則:回復事物早先狀態,重返暴力現場。2因而留在臺灣的洪棄生,〈割 地議和記事〉吟道:「眼見島夷竟得天,心痛中華長失歲。沉淪身世付傖荒,分裂乾坤銷 猛銳。」3他在空間地點並未移轉改變,只能心痛屬於中華紀年時間之斷裂,控訴日本霸 權之得天。而內渡的丘逢甲,〈往事〉一詩寫道:「往事何堪說,征衫血淚斑。……不知成 異域,夜夜夢臺灣。」4在空間上雖轉換了外在的環境,卻改變不了內在的心境空間,仍 不時翹望海東、夢回臺灣;而時間上,也一直膠著於創傷巨變的時刻:「春愁難遣強看山, 往事驚心淚欲潸。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灣。」(丘逢甲〈春愁〉)5可以說,洪 棄生在原地不斷地檢視臺灣地理/肉身上的傷痕,丘逢甲則隔海療養著心傷。這都凸現中 國挫敗、臺灣割傷的歷史現實,鋪陳而為一受傷害的「隱喻」表意系統。 但是在此時,梁子嘉《日東遊草》則似是日治初期普遍抗日傷痕表意系統之外的異數。 考梁子嘉雖為一外來文人,但清領時期久居臺灣,可說亦屬認同臺灣之士。且據史載:乙 未(1895)割臺時,梁子嘉委署彰化縣令,率其佃兵與吳湯興徐驤輩轉戰新竹、苗栗間, 1

Sigmund Freud, The Standard Edition, Vol.XVI(The Hogarth Press and the Institute of Psycho-analysis, London, 1963), Fixation to Traumas-The Unconscious, p275. Translated from the German under the General Editiorship of James Strchey,

2

Sigmund Freud, The Standard Edition, Vol.XVIII, Beyong the Pleasure Principle, p13.

3 清‧洪棄生:〈割地議和記事〉,《寄鶴齋選集》(臺北:臺灣銀行,1972 年),詩選.詩(中)七言古 體,頁 270-271。 4 清‧丘逢甲:〈往事〉,《嶺雲海日樓詩鈔》(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60 年),卷二.丙申稿 (光緒二十二年),頁 28。 5 清‧丘逢甲:〈春愁〉,同前註,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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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敗攜其番妾從劉永福倉皇內渡,盡喪其資財,詩文亦散落。6則其率兵轉戰之激奮、事 敗倉皇之驚嚇,此一命懸旦夕的深刻記憶如何可忘?因此在乙未之變之後,我們很難說其 未帶有這國族之變的傷痕。但丙申年三月,他即由廈門遠渡日本,由長崎入內海,經神戶, 由橫濱上岸。詩中似並未重述乙未創傷,也無反複淪陷記憶,因而引人質疑:《日東遊草》 是否也屬於臺灣乙未之變的傷痕論述、療傷系統?或只是其個人主體認同游移流動的離散 論述? 在進入全詩之詮釋考察前,有必要先瞭解他的生平,以釐清這樣的敘述主體與一般臺 灣文士之異同。

二、客中處處是蓬萊:流動的敘述者

梁成柟(1850~1899),7字子嘉,號鈍庵,清廣東三水諸生。少懷才負氣,應制科時 因得罪有司,離鄉出走;遍遊長江中下游,曾於吳、楚一帶擔任幕客。厭刑名、錢穀之俗, 後東渡來臺。居臺十餘年(約 1885~1895),入巡撫劉銘傳幕下,並在中部統領林朝棟軍 隊擔任書記,掌理開山撫番之相關文書,深得劉銘傳器重。據《臺灣通史》說:「當是時, 巡撫劉銘傳方倚棟軍以治番,私牘公務日或數至,主文者每辭不達意,至是壁壘一新。銘 傳奇之,詢主將以文出誰手。告之,且薦其才。光緒十二年,東勢角置撫墾分局,檄主之。」 光緒十二年(1886)負責東勢角撫墾事宜,親自走訪各番社,詢問民眾疾苦,並納番女為 妾,甚得當地住民愛戴。光緒十三年(1887)安撫萬社番民,並有意開發卓蘭一帶,置產 臺灣。乙未(1895)割臺,梁子嘉委署彰化縣令,率其佃兵與吳湯興徐驤輩轉戰新竹、苗 栗間,事敗攜其番妾從劉永福倉皇內渡,盡喪其資財,詩文亦散落。日治後,再度來臺, 寓居霧峰林家,主林家家塾,為林幼春老師。曾走訪鹿港洪繻,以詩唱和,相談甚歡。後 因在臺不得志,鬱鬱離去,客死於香江。8 6 林資修(幼春):〈梁鈍庵先生傳〉,《臺灣詩薈雜文鈔》(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66 年), 頁 20。 7 《臺灣日日新報》03 版(1898 年 12 月 23 日刊):「粵東廣府梁子嘉刺使,舊政府時遊幕臺陽。…… 去冬買棹回粵,近復作香江之遊,藉謀館穀。不料……一病不起……」。又感謝本文匿名審查人提供: 館森鴻〈懷舊錄(八)〉所載,梁子嘉於明治三十二年(1899)秋,客死香港。得年四十有九。則推 算得知其生卒年。 8 同註 6,頁 20。連雅堂:《臺灣通史》(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62 年),卷三十四列傳.六 流寓列傳,頁 903,大底承襲林幼春此傳。另參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 2008 年).梁成柟.編校者施懿琳所撰:〈提要〉,第 12 冊,頁 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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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嘉詩之造詣極高,惜其存詩不多。9而於詩史留名,也似只見於臺灣。向來論日 治臺灣古典詩者皆盛稱林幼春,而梁為其師,則其詩藝可知矣。洪繻《寄鶴齋詩話》評云: 「鈍菴詩法,蓋由昌黎入手而上溯杜公,旁及蘇、黃也;故健而峭,宗派甚正。」《臺灣 日日新報》曾論其學曰:「鈍庵於詩經左傳,至為爛熟……他如史記漢書文選、杜詩韓詩 蘇黃詩集,有謙言六分熟、四分熟者,亦大體於集中之長篇巨作,一一暗記,不遺隻字。」10 近人李漁叔認為梁成柟詩,即境抒思,吐詞真切,能摒除浮詞偽語,自有清爽情致。11而 其一生飄泊羈旅,是以詩亦零落不存。然僅得區區餘稿,卻已足以見證其人品風格。 梁子嘉自謂:「自思作客二十餘年,不論久暫,皆島國也。定海12八年,臺灣十一年, 廈門半年;今遊日本,難不作久居計。屐齒所及,亦是前緣。」13可見他一生一直是一流 動的主體,時含移轉的視角、開闊的胸襟;臺灣是其最久的居所,而最遠的一次行腳則是 乙未之後的日東之旅。至於他何以在乙未之後旅行日本,詩中未言,史傳未載,今之學者 也未明所以。因而其旅日動機,在臺、中、日文化論述中乃宛然形成一隱藏的「文化無意 識」,亟待理解與詮釋。本文在展開詩文的詮釋時,也嘗試解答此一「文化無意識」之空 白。 考《日東遊草》初作於 1896 年梁子嘉旅日時,後寄與當時內渡避亂在上海的林朝崧, 並於《臺灣新報》1897 年 2 月 21 日及 23 日-25 日四日連載;14各首雖為抒情詩,但其依 9 連雅堂嘗輯其遺作六十餘首為《鈍庵詩草》一卷,刊於《臺灣詩薈》第九、十、十一號,(1924 年 10 月─12 月)。其詩多作於東勢角撫墾之時,據連雅堂:〈鈍庵詩草序〉云:梁子嘉「曾賦臺灣諸將 四十首以示﹝林﹞南強,南強藏之久而遺失。」又云:「及余寓稻江,獲葉友石。友石謂鈍庵北游時, 攜有詩稿三卷,方欲錄副,忽接電報,倉皇歸去,遂客死香港,詩稿盡沒。因誦其破畫殘稿二首, 則亂後再來之作也。嗟乎!鈍庵以嶺嶠之英豪,為東寧之羈旅,懷文抱義,眾多景行,而詩獨不傳, 惜哉!余竭力搜求,計得六十有八首,次為一卷,以付梓人;而鈍庵之詩乃稍存矣。夫鈍庵豈僅以 詩存哉?向使不遭非常之變,招徠番黎,墾田樹藝,當必有所建立,何至窮愁以死?然士君子之處 世,在百年而不在一日;鈍庵雖逝,固有不朽者在。因刻其詩,以訊吾黨。」連雅堂:《雅堂文集》 (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77 年),卷一,頁 47。 10 〈無腔笛/中部漢學家〉《臺灣日日新報》4 版(1924 年 10 月 17 日)。又云:「其所讀之書,類經手 抄,積成數箱。……至其篤行方法,則磊磊落落,不屑茍合;一言不用,復繼之以再,再復不用, 則拂衣去。雖約傲骨嶙峋,時或失於中庸,然亦足以愧殺世之脂韋、而徒事迎合者也。」 11 李漁叔:《魚千里齋隨筆》(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 年),卷上,頁 119-122。 12 定海是舟山群島和舟山市第一大城鎮,位於舟山本島中南部海濱,歷代均為中國海上貿易和海防的 重地。 13 梁子嘉:〈舟泊神戶〉,《臺灣新報》(臺北:臺灣新報社)01 版(1897 年 2 月 23 日)。「難」字經廖 振富校正當為「雖」之誤,見廖振富:〈飄泊與定根:晚清旅臺詩人梁子嘉及其作品初探〉,《臺 灣古典文學的時代刻痕:從晚清到二二八》(臺北:國立編譯館,2007 年),頁 13-53。 14 因《臺灣新報》24 日所載未署名,後之蒐詩者多易忽略。《全臺詩》以連雅堂:《臺灣詩薈》(南投: 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2 年)收錄為底本,但輯前八首;廖振富:〈飄泊與定根:晚清旅臺詩人梁 子嘉及其作品初探〉曾為文首探梁子嘉詩,並對於《臺灣詩薈》所缺者增補篇目,然於《日東遊草》 部份但補詩目,內容仍闕而不論。本文乃擬細作校注詮釋,以為梁子嘉《日東遊草》之完整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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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順序記錄旅程,自然也構成了一系列遊記般的「旅行敘述」作品。「敘述」涉及線性 和重複,是對業已完成的事件之重述。15在敘述同時,這事件也被闡釋。而「敘述」其實 也是某種「旅程」;「敘述」與「旅行」,皆具有時間線性路徑,也具有需要闡釋的開放性 視角。因此我們在此所謂「旅行敘述」,「旅行」既作為一客體事件有待重述,亦作為一主 體行為可以展開一流動開放性的視角,其間也隱含判斷、闡釋。無論是真實,或涉及虛構, 在主體與客體合一下,都編成一時間性線索,引導讀者去解讀。所以旅行敘述必有一流動 的視角,這與他漂泊的身份正好暗合。在閱讀詮解《日東遊草》的過程中,我們也要探索: 日本之遊的敘述,如何帶著流動開放性視角,又如何演述其主體流動的時間性歷程? 以此「旅行╱敘述」的形式觀念,我們可將全卷詩分為以下結構: 話語系統 時間歷程 旅行 敘述 《日東遊草》 前段 行前 前奏 〈約人游日本久不來,賦日本一首〉至 〈束裝有感〉四首 啟程 序曲 〈三月十八日雨泊長崎〉至〈十九日喜 見長崎山色喜賦長句〉三首 中段(一) 拓展視野: 認同與辨異 發展 〈二十日舟入內洋…〉至〈題陶朱公像〉 七首 中段(二) 深入闡釋 轉折高潮 〈日東雜詠〉組詩七首 後段 融合自我他者 衝突解決 〈有泉之女…〉 賦歸 尾聲 〈將歸〉 至於其詩中內容對於日本的港市風光、歷史文明,多所落墨——無論抒情想像與審美 觀照,或詠史感時而微言批判;從中都可考察漢文化圈中的古典詩人對東亞新帝國日本, 在文化上的辨異與認同、在情感上的憧憬與迷離。全卷實為一東亞巨變下越界旅遊感思之 精彩創作。然則他又如何藉由越境之旅,省思東亞間日本與中國、臺灣的糾葛關係?其異 地遊歷,與守在臺灣的棄地遺民、內渡避亂的流亡移民,在地理意象、空間意識與時間意 識上有何異同?最終,我們嘗試解答:他的旅行敘述與當時臺灣普遍的傷痕書寫表意系統 是否有內在的關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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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聖人西海還東海:時間與空間的越境

在時間歷程的前段——旅程行前及啟程、敘述前奏及序曲,《日東遊草》不只是敘述 行前籌畫的內容,或啟程之初的景觀,也表現了主體(梁子嘉)對時間的艱難抉擇以及對 空間的矛盾欲望。時間抉擇的艱難在於:對未來想像時其實壓抑著對過往的感傷;空間的 矛盾欲望則在於:應該固守舊地或越境他方?以下依其詩順序分兩小節析論:

(一)未到吾能夢見之:感傷與夢想的矛盾

如果不計甫受的國仇家恨創傷,未去之前,梁子嘉想像的日本其實是一神山仙境,從 古籍記載,那是秦朝徐福入海求仙所到的地方。《史記》的〈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巿等 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 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16 客體遙遠的距離、模糊的視野,更增主體想像 之動力。因此詩云: 未到吾能夢見之,神山縹渺海迷離。求童男女開仙國,得好江山助我詩。蕭颯鬢毛 為客久,屯邅骨相上官遲。宣尼有說應三復,君子何心陋九夷!(梁子嘉〈約人游 日本久不來,賦日本一首〉,1897.2.21.1)17 此詩前半點出主體自我與旅地客體的內涵關係,既是詩人未到之前的夢境想像,也是日本 一國的美好原型——與世無爭的世外仙鄉。(但這一美好原型做為今日翻騰東亞的軍國主 義日本帝國之前身,乃成了強烈的對比,也構成無比的反諷。)旅行的國境既是座落在秦 漢帝國中華政統以外的仙境,此行乃是由現實到虛構的越界之旅。第四句固然是由(南朝. 梁)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江山之助」典故而來,但未始沒有現今的意涵——雖然 甲午戰爭日本以軍事武力佔領中華國土,然而此時詩人卻打算以審美眼光、文學詩筆來佔 16 日本方面也有徐福的記載與傳說。據日本《國史略》也提到:「孝靈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來。(或 云,徐福率童男女三千人,齎三墳五典來聘。福求藥不得,遂留而不歸。或云,止富士山。或云, 熊野山,有徐福祠。)」岩垣松苗編:《校正國史略》(京都:五車樓,1874 年),卷1,頁 8。 17 引詩之後所標之數字為《臺灣新報》刊登年—月—日—版次。下同。本詩又見連橫主編:《臺灣詩鈔》, (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97 年,臺灣文獻叢刊),卷九,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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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日本江山;在乙未之變,日本政府宣示領臺主權的年代,梁子嘉的旅行因而也充滿 對日本國土觀照的反向倒影。詩後半則道出主體自我與旅地客體現實接觸的外延緣由。常 在客中、久做幕僚的士人,多未能真正掌有用世主權;「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越境到 九夷,乃成了傳統士子另外選擇的經世之路。透過儒家聖人的話語,九夷境外與華夏場域 乃得以相接連繫。 同遊者久不來,使旅途的起點呈現逆勢跌宕。一面安排妻妾回粵,一面待同遊者。詩 人補捉這兩端,歌詠旅程之耽延,不只是記錄瑣事,其實更在蓄勢,讓旅程造成懸念,敘 事有了波瀾的趣味: 蠻腰素口笑辭之,勿向人前哭別離;童女三千吾有妾,達夫五十老娛詩。歸猶緩緩 卿何戀,來怪姍姍爾猶遲!襆被恐因私顧婢,乘桴或自畏居夷。(〈因欲游日本, 遣妾回粵,待同游者仍不來,次前韻〉,1897.2.23.1)18 此詩後半,以妻妾與同遊者兩兩互文對句,表示兩種意向的拉扯:前者代表自己歸鄉回粵 的意向,同遊者代表一探日本新世界的意向;在此兩方意向拉扯中,其實也象徵臺灣居民 在巨變之後的矛盾:究竟內渡尋求祖國的庇護,或徑迎向新宗主國日本?也指出敘述活動 對時間的矛盾欲望:究竟返回過去還是面向未來?矛盾也在下兩首中: 嘗膽君臣計若何?匆匆又是一年過。暮春三月今逾朔,去歲茲辰正議和。19 莫倚神 靈趨鐵馬,會看荆棘歿銅駝。腐儒一飽雖無策,僂目傷心自縱歌。(梁子嘉〈丙申 三月初九夜有感〉,1897.2.21.1) 首聯指臺灣武裝抗日,「臺灣民主國」敗亡後,20 君臣眾人臥薪嘗膽準備再起,但匆匆無 情光陰已過。據《臺灣通史》記梁子嘉「與吳湯興等於新竹、苗栗附近抗日,事敗攜其番 妾倉皇內渡……」雖有學者認為此猶待考證,21 但由此詩首句關懷「君臣」之語、五句寫 乙未之役,當可肯定其曾參與。頸聯以「神靈鐵馬,荆棘銅駝」的形象,說出臺灣極力抗 18 本詩又見連橫主編:《臺灣詩鈔》(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97 年),頁 180-181。 19 李鴻章於 1895 年 3 月 14 日晨,乘坐德國商船由天津啟碇,19 日晨駛抵下關。1895 年 3 月 24 日結 束了第三次會議,李鴻章遇刺養傷兩週後,四月十日再度親赴會談,至 4 月 17 日,雙方於春帆樓簽 訂了《馬關條約》。 20 「臺灣民主國」之成立,原臺灣巡撫唐景崧擔任大總統。但不久唐景崧內渡中國大陸。6 月下旬,民 主國在臺南擁立原大將軍劉永福為第二任大總統。10 月 19 日,劉永福亦兵敗內渡;兩日後臺南陷落, 臺灣民主國因而滅亡。 21 見廖振富前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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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的意志,終究抵不過國族遞變、朝代更迭的命運。據洪繻〈追述去冬時事〉詩云:「時 十一月歲乙未,臺山北海如波沸。遺民義氣薄雲霄,欲轉漢天迴漢地;驟似雄風吹雨來, 復似怒潮挾沙至:重重夜突臺北城,驚殺倭兵失夢寐。城頭半夜起狼煙,城外連天列象燧; 倭酋持鎗盡欲狂,倭卒尋刀起如醉。……」22 則可知梁詩所謂「倚神靈趨鐵馬」之激烈狀 況。而當時多位將領都有再戰之意。如吳湯興23 就曾有詩:「聞道神龍片甲殘,海天北望 淚潸潸;書生殺敵渾無事,再與倭兒戰一番。」(〈聞道(七首錄一)〉)丘逢甲亦有: 「捲土重來未可知,江山亦要偉人持。成名豎子知多少,海上誰來建義旗。」(〈離臺詩〉 其二)隔年的詩〈送頌臣之臺灣〉亦云:「……全輸非定局,已溺有燃灰。棄地原非策, 呼天儻見哀。十年如未死,捲土定重來。」因此在 1896 年,梁子嘉此語「莫倚」兩字雖 看似自喪其志,但在尾聯的烘托下,卻是世局紛亂塵埃落定之後的沉痛喑啞之聲。人以為 鐵馬干戈、金石重器足以永保千年萬世,卻終不敵荊棘蔓草之植物,榮枯隨意。種種臨界 的思考,讓他籌畫越境旅行一趟: 塊磊仍非酒可澆,咤聞喝落廈門潮。聖人西海還東海,大局南朝與北朝;衣服一均 從趙改,詩書何罪繼秦燒!毛錐我亦嫌無用,入市先求八尺刀。(梁子嘉〈束裝有 感〉,1897.2.21.1) 時梁子嘉在廈門,若其乙未 10 月從劉永福內渡,則至丙申年三月正好半年。在歸鄉與東 遊的矛盾下,塊磊滿懷,陷於膠著,但忽然頓悟,乃心意一決。「喝落廈門潮」表示在心 理空間上降低廈門的位置,將擺脫牽絆,離開此地。頷聯語出陸九淵:「東海有聖人出焉, 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24 聖人隨處皆可,大局 也不該陷於固有的中心。大破大立的時代,必有大開大闔之局勢。至此梁子嘉乃突破國度 界限,拓寬時空視野,為自己的日本之行理出意義。頸聯引戰國時代趙武靈王實行「胡服 騎射」改革的史績典故,25 說明服色改革似已勢在必行,隱喻臺灣接受日治的事實。衣服、 詩書、筆墨,俱往昔日常所需,而今局勢突變,行程將啟,乃將這些全然拋棄,切斷熟悉 的生活意義世界,孑然一身,飄然遠行,寫來既是沉痛,又是瀟洒。所有旅程在臨行之前, 固然必否定舊有的經驗模式,以開啟一未知領域;但梁子嘉去國之際,對服色、經典、文 22 連雅堂:《臺灣詩鈔》(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97 年),卷十二,頁 211。 23 「吳湯興,字紹文;清苗栗銅鑼灣人,廩生。光緒乙未抗日之役,以統領名義籌餉募勇,奮力抵禦。 後退至彰化,戰歿。」同前註,卷十,頁 183。 24 清‧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臺北:世界,1991 年),卷五十八《象山學案》(黃氏原本、全 氏修定)〈艾軒講友〉〈文安陸象山先生九淵〉,頁 4。 25 這段史實見諸於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史記》(臺北:藝文印書館,2005 年),卷 43〈趙 世家〉,頁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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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的檢視,更是對故國政治典章制度的質疑。此行乃因而不是個人私我的愉悅旅行,而是 帶有國族大我沉重視域的時空越境。

(二)山川勢欲仙:進入他方的想像

當梁子嘉直抵日本長崎,對異地的凝視與想像就活躍起來: 頗耐長崎雨,全昏海外天。萬家臨水屋,一鬨上煤船。男婦衣殊製,山川勢欲仙。 聊寫知道里,關吏筆抽鉛。 三老來相告,船行入內河。浪方香港細,山較廈門多。鷹餓捎平水,鷗輕逐去波。 明朝神戶雨,無計奈愁何。(梁子嘉〈三月十八日雨泊長崎〉,1897.2.21.1) 初臨日本,首見長崎大雨渾茫一片,呼應之前惝恍迷離的夢境想像。近景水岸人家、船舶 人潮,才認清日本人民服飾與中華的差異,更映證三千童男女渡海開國的異地想像。次首 在內海航行時凝視週遭,中間兩聯分別以題釋句提出「題語」:浪、山、鷹、鷗,頷聯呈 現靜觀場景,對此陌生之地與熟悉舊地比較;而頸聯則因水鳥動作,吸引視覺焦點。漂浮 水面的飛鳥,多少也是漂泊身世的自我隱喻。下一首云: 萬斛舟難一日停,停舟又恨雨冥冥。山如新婦常遮面,地想神仙不露形。觀我奔騰 頭半白,冀君盼睞眼終青。貴人謝客尋常有,世外煙嵐幾見經。(梁子嘉〈長崎雨 泊馳笑山靈〉,1897.2.21.1) 對異地的印象凝視之後,接著又以譬喻形容:「山如新婦常遮面,地想神仙不露形」,以 疊加風景的意涵。然後在此隱喻的基礎上繼之以聯想主客彼此的互動,陳明自己頭已半 白,為尋仙不遠千里而來,企盼博得山靈青睞。如此將山水景色擬人化的想像,已較初觀 印象更進一層。後兩聯句法皆對等又流動,形成流水對,推動意義的表演進程。擬人的想 像在以下一詩中更為推展: 新婦隔朝便梳飭,曉來鏡裏青螺色。昨夜催妝吾有詩,老興清狂饒筆力。海日初燻 十丈紅,江波遠浸千尋碧。山川明媚入朝暉,作意來娛萬里客。客行萬里無交親, 以爾青山作主人。海外逢迎無俗態,客中攬結得情真。交情白日與皓月,山容青青 我華髮。但恨舟壑無久淹,轉眼即為胡與粵。爾來先我二千歲,應見秦人來避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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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期遊說本恢奇,徐福神僊多詭計。後來方士何荒唐,謬說迎仙需候氣26 。倏云有 地卻可欲27 ,又患旋風難得至。山耶渺在白雲鄉,誤死秦皇與漢皇。今我一揮東海 袖,茲山盡入小奚囊。囊詩盛付中原去,化作霏霏五色霧。故人迢遞隔塵中,不見 倚舟臨海題詩處。(梁子嘉〈十九日喜見長崎山色喜賦長句〉,1897.2.23.1) 本詩續上首而來,隱喻喻依(新婦)直接出場,而喻體(山)隱身背後;喻依由作者所創 造,因創作之筆力而有所變化,彷彿主體的作用力量竟更能改變客體(山色)本身。其次 寫山容水貌之變化,如人之妝扮以迎萬里來作客的詩人。續寫主客之間的關係,自己到訪 此地,無所親識,只有山水日月相迎。「交情白日與皓月,山容青青我華髮。但恨舟壑無 久淹,轉眼即為胡與粵」四句之間,產生主客之間、時空距離的相互轉換,尤其後二句表 面上寫舟行之速,實則乃喻此地的時間空間並非世俗的一般時空,而具有魔幻的神力般迷 離惝恍。繼而從時間上看,「爾來先我二千歲」允為神來之筆,青山在此本是無所謂先來 後到,但詩人將那不可經驗的「先在」轉成年歲時間上的先來,擬人之筆法可謂更進了一 層,也讓青山閱歷了避秦亂者、安期生、徐福等等的來到。而後來的方士謾說迎仙需等候 時氣,又說旋風干擾,難以到達此地,這在史記中均載,如: 方士徐巿等入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 魚所苦,故不得至……(《史記》〈秦始皇本紀〉) 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耶?臣答 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 秦皇帝大悅。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 來。(《史記》〈淮南衡山列傳〉)28 結果仙鄉只是「烏何有之地」,秦皇漢皇都因尋仙未成而死。詩中下此「誤」字,詩人多 少有些得意:古代皇帝費力而不可得者,今天輕易地來到,證明仙鄉是確有其地。而後又 將仙鄉景色以「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陸機〈文賦〉)的方式,遙寄故人去, 這一連串的動作,使得本為詮釋物象景色(意旨)的「詩」(意符),反過來成為物象景 26 占驗節氣的變化。古人將葦膜燒成灰,放在律管內,到某一節氣,相應律管內的灰就會自行飛出, 據此,可預測節氣的變化。漢.班固:《後漢書.律曆誌上》(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3024: 「候氣之法,為室三重,塗釁必週,密布緹縵。室中以木為案,每律各一,內庳外高,從其方位, 加律其上,以葭灰抑其內端,案歷而候之。氣至者灰動。其為氣所動者其灰散,人及風所動者其灰 聚。」 27 「欲」字《全臺詩》(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 年)作「望」。 28 同註 25,卷 6〈秦始皇本紀〉,頁 263、卷 118〈淮南衡山列傳〉,頁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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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迢遞隔塵、倚舟臨海」所烘托的意旨。全詩皆如此以神話思維敷演成篇,讓詩人創作 主體與地理景色客體融合為一,具有一種「人仙合一」的神聖臨在感。 本詩實可與蘇軾〈登州海市〉29 比美。兩詩都論到:本來從凡俗肉眼,並未能見某種 自然奇觀,但在主體自我與地理神靈之間,卻有某種通關密語,因而仙境驚鴻一瞥的現身, 讓詩人有「率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窮」的感動。一如拉岡(Jacques Lacan)所說: 實在界便是那「我思、主體」遇不到的地方。30 若日本仙境對於梁子嘉是如此豐厚的相報, 旅行顯然已越過疆界,到達了彼岸。

四、殷勤物色風塵際:比興空間的移動

旅行書寫的意義在於:該地的地域形象、場所精神,讓詩人的吟詠產生不同的物色情 采、場景氛圍,也鉤沉出各別的歷史積澱,結構出不同的比興空間。如果比較洪棄生所寫 〈島上〉一詩: 島上事蕭蕭,重關阻客軺。雲封閩海雨,水落浙江潮。淡菜高麗脆,櫻花日本嬌。 誰營南北路,十載始通橋。31 首聯寫本島蕭條,對外閉關,頷聯寫通往中國的海路斷絕,頸聯言島上的風物變換,末聯 點出此一座標本屬東西向的動力軸,今已改換成南北向了。他留意到乙未之變後臺灣的改 變,但詩境中的比興空間,實是透過一固定的座標軸而觀照。再看丘逢甲〈對月書感〉: 明月出滄海,我家滄海東。獨憐今夜見,猶與故鄉同。喪亂山河改,流亡邑里空。 相思祇垂淚,顧影愧歸鴻。32 29 詩云:「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蕩搖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心知所見皆幻影, 敢以耳目煩神工。歲寒水冷天地閉,為我起蟄鞭魚龍。重樓翠阜出霜曉,異事驚倒百歲翁。人間所 得容力取,世外無物誰為雄。率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窮。……新詩綺語亦安用,相與變滅 隨東風。」見宋 蘇軾著,清.王文誥、馮應榴輯注:《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中) 卷 26 ,頁 1387-1389。 30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XI,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trans. AlanSheridan.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94), p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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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棄生:〈島上〉,《瀛海偕亡記》(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59 年),寄鶴齋詩選.五言今體,

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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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則在異鄉遙想故鄉,比興之能指(明月、滄海)與情思之所指(臺灣)實際隔著遙遠 距離,未如歸鴻尚可往返,所以只能相思垂淚了。丘詩的比興空間,則是透過與「故鄉山 河」對等且延續的座標軸而觀照。然若觀察梁子嘉旅程中段之比興空間——流動傳移的座 標軸,則又是一番不同的動力場域。 當梁子嘉在日本內海,以為神仙之境竟如此輕易到達,不禁得意地再詠一律: 好山何必以名求,想像人言是十洲33 。蹴鞠客難尋走馬(風日甚佳,西人在船上戲 蹴鞠)34 ,飛輪舟易到牽牛。十年蠻府誰知我,萬里仙槎此壯遊。今日登臨神戶曉, 當時生死鬼門秋。(梁子嘉〈二十日舟入內洋,四壁青山,風日晴美,波浪安穩, 舟行所希有也。身倚舵樓,手弄白日,賦詩一首〉,1897.2.23.1) 頷聯對句甚工。「蹴鞠」是源於中國而傳至日本的遊戲,而今更有西人參與,船板上已然 展演一場多元文化匯聚競爭的象徵活動;而西人入境,更增添十洲之為異境之想像。「飛 輪」指船行日本內海,如入星河仙境;而此路正是古人為避亂隱世而來。而若上句「難尋 走馬」象徵的是「競爭」空間的狹隘侷促,下句「易到牽牛」則象徵「離讓」所開出的疏 朗開闊空間。詩人回想過往在臺十年辛苦治理番民,而今何幸得以乘此仙槎暢快壯遊,似 有苦樂對比之意。地名「神戶」隱喻「神仙之門戶」,末句「當時生死鬼門秋」語甚晦澀, 或者意指去年日軍壓境之事;從「今日登臨神戶曉」到「當時生死鬼門秋」,即梁子嘉對 「日本」印象是友是敵之矛盾;今昔之對照、神鬼之互舉,似乎對日本一國的意象,恆在 「仙境」與「鬼域」之間不斷迴旋著「迎」與「拒」的矛盾與衝突。 梁子嘉一生飄泊,所到之處都是蓬萊島嶼;然如上一詩所顯示,詩人主體與地理山川 之間總有許多靈氣感應之引力。因而下一首是: 33 西漢東方朔撰寫的《十洲記》。《十洲記》一卷,又名《海內十洲記》、《十洲三島記》,全文以東方朔 的口吻,描述「八方巨海之中」的「人跡所稀絶處」,有十個神仙居住、長滿「神芝仙草」等仙藥的 島嶼,是渴望成為神仙者夢寐以求的地方。這十個仙島依次為: 祖洲(位於「東海」)瀛洲(位於 「東海」)、玄洲(位於「北海」)、炎洲(位於「南海」)、長洲(位於「南海」)、元洲(位於「北海」)、 流洲(位於「西海」)、生洲(位於「東海」)、鳯麟洲(位於「西海」)、聚窟洲(位於「西海」)。但 《四庫全書提要》中的考證指出,西漢晚期學者劉向在著錄東方朔的著作時,並未有包括《十洲記》, 其最早著錄則在唐代修纂的《隋書》〈經籍志〉:「十洲記一卷東方朔撰。」唐‧魏徵等:《隋書‧ 經籍志》(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983,宜是託名東方朔撰寫的作品。 34 中國古代稱踢足球為「蹴鞠」,亦稱「蹋鞠」。劉向《別錄》:「蹴鞠者,傳言黃帝所作,或曰起戰國 之時。蹋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戲而講練之。」(漢.班固,李賢注引:《後 漢書‧梁冀傳》(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1178。「蹴鞠」也見於朝鮮、日本和越南等東亞國 家。現今日本的傳統活動中仍保有蹴鞠(日本語:蹴鞠/けまり‧しゅうきく)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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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縱〔疑作蹤〕處處是蓬萊,故是仙材亦鬼才。神戶晚春天欲日,廈門古石浪濺雷。 臺遊麋鹿吳遺渚(定海),海入鯨魚鄭死灰(臺灣)。鴻爪雪泥聊作記,愈多行跡 愈堪哀。(梁子嘉〈舟泊神戶。自思作客二十餘年,不論久暫,皆島國也。定海八 年,臺灣十一年,廈門半年;今遊日本,難〔宜作「雖」〕不作久居計。屐齒所及, 亦是前緣。作詩云爾。〉1897.2.23.1) 神戶晚春、廈門古石,自有中日海港城市的地域形象。定海之吳國遺蹟,臺灣之明鄭死灰, 刻鏤著爭戰的一時勝負與歷史的永恆沉默。「臺遊麋鹿吳遺渚(定海),海入鯨魚鄭死灰 (臺灣)」以倒裝句法強調居時較久的兩地之深刻記憶;在臺灣,他所記憶的是反清復明 之敗舉,其實或也隱喻了去年剛收場的抗日悲劇。「海」作為他行履的背景,處處皆有絕 佳之風景,但也處處有可哀之命運。此詩雖自傷行跡之漂泊,但也將東亞三地,編入詩語 想像脈絡之中,而開啟東亞海域互相關聯的互文視域。 繼而由神戶到橫濱,遇風浪大作,詩云: 驚飆攬狂波,與船相齟齬。巨艦山嶽勢,起作胡旋舞。浪花高於船,舵樓飛白雨。 船客五百人,或號或不語。號者臥嘔洩,嚜者色灰土。慘愴日本客,僵臥波斯賈。 相持一晝夜,始得一仰俯。君知行路難,古人方猛虎。得意作謳吟,應受風浪苦。 橫濱幸見山,且得韈污土。(梁子嘉〈由神戶到橫濱,風浪大作〉,1897.2.23.1) 本詩押上聲「虞」韻(「齬、語」二字則押「語」韻),自有艱難困苦之聲情;而意象之 奇險,動勢之驚心,一掃之前風平浪靜之美。風波之阻隔,益見仙境之難尋、越界之艱辛, 也透顯出梁子嘉前往新地異鄉忐忑不安之心境——赴日仙境之旅,不免要穿越鬼域般的險 難。而詩中將風波寫得迴旋起舞,與人主體不斷地相持俯仰,邊境之渡越又成了一可歌可 頌之展演事件。 梁子嘉在長崎興致高昂的神話思維,到了橫濱,仍以高華風貌維繫著;雖然歷經風波 險阻,已不再作神話思維的誇飾想像,但仍以歌詠此世「中心」的比興物色敷演開來: 已入橫濱市上行,重煩關吏語平生。邦人徐福遺男女,家法梁鴻隱姓名。天靄晚春 明海國,地雄三輔翊和京。殷勤35 物色風塵際,儻有遺民說舊明。(梁子嘉〈橫濱〉, 1897.2.24.1) 35 「勤」字《臺灣新報》(臺北:臺灣新報社)原作「勒」,應是形近而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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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橫濱海關檢查甚嚴。連雅堂曾有詩云:「東西潮水此歸虛,津吏狺狺禁挾書。笑問秦 時舊童孿,祖龍政策更何如(橫濱關吏搜檢書籍甚嚴,西客尤甚)!」(連雅堂〈東游雜 詩〉),即此可見。一入橫濱後,見日本人民,則認為是徐福時的童男女所遺留後世者; 觀日本禮儀男女相敬如賓,則以梁鴻夫妻舉案齊眉、隱姓埋名典故形容,亦呼應仙境隱者 之氛圍。頸聯以開闊自然之景觀與宏偉人文之建構相對,「地雄三輔翊和京」當指橫濱地 近日本首都東京。36 詩人將指稱漢文化中心長安一帶的「三輔」37 移置指涉日本國度的中 心「和京」,這種空間的移位,再加上末聯在此異域「舊明遺民」之懷想,此詩流露出對 漢文化原鄉的追尋。滿清已非那夢中古國的理想原型,或許在東瀛,反而可找到代表漢文 化的邦人遺民;禮失而求諸「夷」,原來所欲追尋的理想國在此異域。移動了自己的座標, 放棄了原以為固定的中心,乃發現了一新中心。此詩重複出現兩次「遺」字,似意味著日 本是一過往時間遺留的地方,充滿了可追溯前身的想像。這落後遺衍的時間尺度,仍停於 今世之想像之中。如此以「華夷變態」的倒錯鏡象,反思中日間的關係。 梁子嘉「遊」之視角是流動遊移的。此兩首詩意象仍然以仙境之色調鋪設: 桃李陰陰漾綠天,柳枝搖曳嫋濃煙。女郎木屐尋花至,短竹疏籬白杜鵑。 光風一架白薇花,松檜陰中日照斜。剪落柳絲煙滿地,好看人試獨輪車。(梁子嘉 〈偶遊〉,1897.2.24.1) 兩首絕句都在視覺意象中由靜景逐漸增加動態;最強的動感意象,更成為視覺的新焦點。 「焦點訊息」前首出現在第三句複合動作「尋花至」,末句則陡落成靜止的三個名詞意象; 後一首則出現在第四句「看人試車」的複合句法。如此動靜對照的境界,都表現了「遊」 時主體與客體之間,主動動態與被動靜態的相互觀照。 街頭一瞥的偶遊,或可比較居於臺灣的洪棄生故鄉劫餘之詩,所見自是不同: 驚天驀地起兵戎,閭左繁華瞬息空;喧路鸛鵝同上蔡,失家雞犬異新豐!蔓煙無復 炊煙綠,烽火猶疑燹火紅。舊日樓臺何處認,亂堆殘瓦夕陽中!(〈兵火之後,舊 時街衢但存瓦礫;感賦〉)38 36 19 世紀後半期皇室從京都遷至江戶,並改稱江戶為東京,自此東京成為新的日本首都。在明治政府 實行現代化政策下,城市也開始出現西化後的面貌;1872 年,於東京與橫濱之間日本首條鐵路落成, 成為交通上的新創舉。 37 漢代負責京畿長安附近地方行政事務的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的合稱。 38 同註 22,卷十二.洪繻,頁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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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人馬六朝書,赤壁青山半火餘;一髮中原無望處,年來天似小穹廬!(〈過兵 燹地〉)39 其所見是:喧路鸛鵝、失家雞犬、蔓煙烽火……,而空間感上因與中原阻隔,也是侷促狹 隘,居於島上如同被囚。然則梁子嘉越境之旅之寬闊悠遊,不言而喻。 而梁子嘉的越境凝視逐漸由愉悅的觀照轉為差異的比較,讚美轉為議論,比興轉為賦 體,象徵轉為寓言: 西洋種樹齊如割,小枝大枝不橫越。門前碧草細鋪茵,門外綠枝濃繞闥。東洋種樹 勢蓄遏,先求鬱勃後騰達。鋤草真為不毛地,樹下從無烟一抹。老松如石盛瓦盤, 羅漢制龍蟠古缽。瘦竹幽梅受挫抑,江湖已失魚濡沫。暖火氤氳沙石細,冷霜蓋覆 玻璃闊。西洋好整用兵法,東洋好詭假菩薩。(梁子嘉〈遊園〉,1897.2.24.1) 此詩寫景完全出之以白描,頗類韓愈之〈山石〉詩。就單首詩而言,固然是遊園時所見, 但就全卷詩整體而言,遊覽所見則無非皆其身分認同辯證過程中的「文化寓言」。詩中「好 詭」、「江湖已失魚濡沫」(此句固指日本庭園之枯山水,但典出《莊子.大宗師》:「泉 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本具價值批判意味),多 少都帶有論斷省思之意。西式花園似兵法尚工整,日式庭園借禪風尚冥想;結尾兩句以形 象來論斷,讓此遊園觀覽成為一東洋西洋文化對比之隱喻。 文化差異之比較在以下一首亦見: 富者與仙者,兩者爾何樂?願作陶朱公,不作東方朔。東方先生名神仙,日求二百 四十錢。一囊之粟不得飽,大官分肉流饞涎。今觀和製陶朱像,肉食之貌誰為傳? 廣額豐頤笑開口,兩耳如聃垂至肩。左肩肩巨囊,其中何止百萬錢。左手撮囊口, 實恐錢刀落地化為泉。右手擎一鼓,有柄當中穿;想是左提右挈雄心在,昔操軍柄 今利權。其下金繩梱縛三巨囊,兩腳蹴踏兩橐堅,一橐且復以臀坐,如畏探囊胠篋 然。不脫軍中金鎖甲,懍如大敵當彼前。知盡能索如獲富,既富情狀何可憐。如斯 富者鄙且吝,曷怪愛子中途捐。吁嗟世上守財翁,枉見戲侮日本東。願為餓死東方 朔,不願作富者陶朱公。(梁子嘉〈日本寫東方朔陶朱公多子婦為三星圖見陶朱公 像甚怪偉因賦〉,1897.2.24.1) 39 同註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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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以戲筆寫日本民間財神圖像。陶朱公即范蠡,以經商致富,後世商人皆供奉其塑像, 稱之為財神。詩首以問句開端,提問富者與仙者之選擇;先答以「願作陶朱公」,下以白 描方式,細寫陶朱公之形貌:廣額豐頤,富貴滿堂,卻懍如大敵,情狀可憐。是以篇終改 變前意,「願為餓死東方朔,不願作富者陶朱公」。而這改變是因中國的人物形象東渡之 後改變了原貌,移動之後的差異,讓他看到了日本「肉食者鄙」的真相。因此此詩何妨解 讀為一文化寓言;洪棄生曾說:「鈍菴謷疵袁子才不置,然其〈題陶朱公像〉,筆氣又似 《小倉山集》中佳製;予告之,亦不以為嫌。」(《寄鶴齋詩選》)40 但由詩中一再對「仙 者/富者」的抉擇矛盾,不知梁子嘉是否有意以袁枚的近代市民美學詩風,反諷日本近代 之走資本主義路線,由「仙者」走向「富者」,「仙境」神韻盡失? 我們看到梁子嘉日本之旅的比興空間,其實是一流動、傳移、變化的座標軸——寬闊 的場域、流動的視角,在鬼域與仙境中遊走,「中心之眼」也在故鄉與新地之間潛移;進 而我們看到詩中物色的差異、能指的對比,讓情/景、物/我的對等關係,由形變而產生 質變,觸目之景(庭園、三星圖等)不能與內心之情融合為一,轉而為寓言批判,對於日 本,就不再只是仙境的審美想像了。在未到時出自中國的原型想像,詩中「日本」這符徵 的意旨是「仙國」;但來到之後,由想像到親睹、認識,乃逐漸改變了這隱喻的結構,「日 本」符徵已暗中潛移了其意旨。梁子嘉似已看到:日本雖富國強兵,但捲入現實的場域、 富強的旋渦後,仙鄉之國似已變質,神韻盡失。比興的垂直系統乃逐漸轉換成橫向關係, 意符與意符的追逐中,「神聖仙境」成為永遠延遲的意旨,落入神話中對仙境「可望而不 可及」的宿命。

五、千年舊國變新章:詠史時間的互涉

越境旅行涉及文化的差異,必也關係國族的互相凝視、認同的齟齬思辯。 乙未之變,對任何經歷過的臺灣人,都是一深刻的傷痕。傷痕書寫是以此時的「我」 回溯追憶彼時的「我」,如洪棄生有詩云: 海上人何在,乾坤信渺然。滄桑澎島路,風雨晉江天。未盡庚申世,旋周甲乙年。 寰瀛今已隘,淪落竟華巔。(洪棄生〈海上〉)41 40 同註 3.文選.詩話,頁 209。 41 洪棄生:〈海上〉,同註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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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棄生的時間意識永遠停留於創傷的那一刻,在中華失去的歲時紀年中迴盪不已。丘逢甲 則有詩云: 天涯雁斷少書還,夢入虛無縹渺間。兵火餘生心易碎,愁人未老鬢先斑。沒蕃親故 淪滄海,歸漢郎官遯故山。已分生離同死別,不堪揮涕說臺灣。(丘逢甲〈天涯〉)42 又如:「飄零剩有鄉心在,夜半騎鯨夢渡臺。」(〈四月十六夜東山與臺客話月〉)43 丘 逢甲常在虛無縹緲的夢境中,不斷地回歸到天涯海角的臺灣。洪棄生是企圖在時間上作時 序逆轉的療程,丘逢甲則企圖在空間上作版圖斡旋的療程。然而無論時間或空間上的返 回,往往只是徒然更增痛苦的頻率,即使在書寫中釋放出舊傷,卻又不免再惹新傷。 如果梁子嘉《日東遊草》或也不可迴避這傷痕,但其療傷痕的過程,空間上也是透過 距離的隔絕,但卻徑入主動發送傷害的國度(日本);時間上也擬回溯吟詠,但卻涉入彼 國的歷史時間。其〈日東雜詠〉(1897.2.24.1)組詩七首,回溯的時間竟是越過乙未,而 直抵古代: 落盡旁權始自王,千年舊國變新章。通隋44 書已稱天子,欺漢人真作夜郎。危局豕 蛇凌北極,遠交兄弟結西洋。入門但有侏儒笑,鞭馬驅車事可傷。(其一) 此詩道盡中日國勢的消長情形。日本自 1868 年,革新派推翻江戶幕府,開始全面西化的 現代化改革運動「明治維新」。但清朝渾不知日本國內日新月異的變化,主流觀點還是以 「彈丸小國」輕蔑日本。梁子嘉承此主流話語,以中國為天下之中的立足點,看原為中國 藩屬的日本,旁權在握、藐視中國;但他也看到日本千年舊國,煥然一新的迥異氣象。其 實追溯歷史,古時遞與隋代的國書就已有自立為王此意;45近代日本更遠交西洋而侵犯東 亞鄰國。尾聯接上自己眼前情景——老大落後的中國,在此新興崛起的日本國境內,大有 「虎落平陽被犬欺」之慨。其二云: 42 丘逢甲:〈天涯〉,同註 4,卷一‧乙未稿(光緒二十一年),頁 11。 43 丘逢甲:〈四月十六夜東山與臺客話月〉,同註 4,頁 173。 44 同註 35,「隋」字,《臺灣新報》原作「惰」,應誤。 45 據《隋書》:「大業三年,其王多利思比孤遣使朝貢。……其國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 無恙』云云。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有無禮者,勿復以聞。』」(同註 33,卷八十一, 列傳第四十六.東夷/倭國,頁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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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泥三島尚稱雄,況藉遼東與海東。讖出濊雞新正朔,詔名元菟舊藩封。何為鐵騎 奔如鼠,只恐金蟇46 化作龍。聞道有人收左臂,熊津樂浪已成空。 首聯「尚」字點出:日本國土與國力的反比,何況近年來更增加遼東與朝鮮。頷聯謂朝鮮 在甲午戰爭之後,不再奉行中國年號,而自建年號。按古代帝王易姓受命,必改正朔,易 服色。「濊雞」當指朝鮮新正朔;47 「元菟」48 是漢武帝滅朝鮮時,以沃沮地為元菟郡, 故曰「舊藩封」。頸聯謂近代日本軍國主義大張,情勢丕變,原為附庸小國恐將蔚為大國。 尾聯謂:更聞向來作為中國左臂的朝鮮49 都已被征服,「熊津」、「樂浪」50 皆中國在朝 鮮所建立之府郡或屬地,昔時華夏之強盛今皆已成空。以此作結,徒顯無可奈何之餘韻。 此詩雖著眼朝鮮,實隱寫臺灣,乙未之後,臺灣也易正朔,切斷與中華的連繫;中國何止 收左臂,可謂左右臂皆失矣。 其三云: 泰伯徐生採藥行,共留苗裔在東瀛。真仙避世皆男女,大讓逃蠻有弟兄。今日波揚 來秀吉,他年火異產延平。致書沉痛誰哀救,宅相空誇好外甥。 46 古同「蟆」。 47 朝鮮自新羅王真德四年(650)開始奉行唐朝永徽年號後,歷代皆奉行中國年號,一直持續一千二百 餘年。甲午戰後,大韓帝國自建年號。朱雲影:〈中國正統論對於日韓越的影響〉,《師大學報》第 11 期(1966 年),頁 329。 48 《漢書》卷二十八下,〈地理志第八下/燕地〉「玄菟、樂浪,武帝時置,皆朝鮮、濊貉、句驪蠻夷。」 漢.班固,唐.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6 年),頁 1658。 49 清代時人指出:「各國之圖中國者,無不圖先佔朝鮮。彼以為朝鮮得,而中國之左臂斷,進可以制 東三省而搖我根本,退可以屯兵積聚觀時而動,而中國在其股掌之上。」徐特立、邵循正等編:《中 日戰爭》,《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 年),頁 585。又明朝向來視遼東 為燕京左臂,三面瀕夷,一面阻海,山海關限隔內外,亦形勝之區也。則「左臂」亦可指遼東,但 本詩末句所舉俱朝鮮地名,則「左臂」宜指朝鮮。 50 熊津都督府,是唐朝與新羅滅亡百濟後,在百濟故地建立的羈縻府,由百濟遺民管理。「樂浪」見《後 漢書》,卷八十五,〈東夷列傳第七十五/東沃沮〉:「東沃沮在髙句驪葢馬大山之東,(按原注:葢馬, 縣名,屬元莬郡,其山在今平壤城西,平壤即王險城也。)東濱大海,北與挹婁夫餘,南與濊接, 其地東西狹南北長,可折方千里。武帝滅朝鮮,以沃沮地為元菟郡,後徙於髙句驪西北,更以沃沮 為縣,屬樂浪東部都尉。至光武罷都尉官,封其帥為沃沮侯,又有北沃沮,去南沃沮八百餘里,南 接挹婁。」同註 26,頁 2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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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伯是周部落首領古公亶父(即周太王)長子。泰伯、仲雍為讓季歷而奔荊蠻,自號句 吳。51 吳國亡國後,仲雍的一些子孫入海,或以為是日人的始祖,52 或謂神武天皇53 是泰伯、 仲雍後人。54頷聯本意是:「避世男女皆真仙,逃蠻弟兄有大讓。」但以倒裝句法更突出 主題「真仙、大讓」,表示日本國之起源皆因接受了中國之避世仙道與大讓美德。但後來 中日之間卻轉換了兩者的授受關係;頸聯謂日本曾由豐臣秀吉發動軍國主義來犯中國,也 曾由田川氏在火光中誕生了鄭成功55 而影響了臺灣。前者一語雙關指近年日本對中國的諸 戰役,後者則時更迫近代,引出尾聯,重新省思兩國之間的關係。「致書沉痛誰哀救」指 馬關條約簽訂消息傳來,全臺譁然;丘逢甲、唐景崧等率全臺紳民痛哭上陳清廷。然李鴻 章主和,不願改約另議,日本也拒絕延緩換約日期,列強都拒伸援手,最後清廷迫於內外 情勢,乃於四月初八(五月二日)「君臣相顧揮淚」之下批准和約。56 「宅相空誇好外甥」 語出 《晉書·魏舒傳》,57 此詩則以日本為鄭成功外家,然日本空誇鄭成功為其貴甥,對 於中國卻出以軍事行動,且拒緩和約,讓臺灣人民遭受了空前的巨變。結語怨而不怒,語 極含蓄。 在對中日關係的沉吟思索,如果上一首詩斥責日本之非,以下則是指責中國之罪: 鄭郎失意窘肥前58 ,和婦聰明解與錢。壯士何堪窮鬼誚,丈夫甘受女兒憐。金繒59 遣 使方歸國,龍虎生男不象賢。頗怪延平祠廟在,不將姓氏寫田川。(自註:臺南太 妃神主題翁氏須改寫田川氏為合)(其四) 51 據《史記.吳太伯世家》:「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 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犇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歷。 季歷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犇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 吳太伯。」同註 25,頁 572。 52 夏恆翔、孟憲仁:〈從語言化石看吳越人東渡日本〉,董楚平:《吳越文化新探》(浙江:人民社出版, 1988 年),頁 293。 53 神武天皇,是神話中日本第一代天皇,天照大神後裔,其在《日本書紀》中被稱作為神日本磐余彥 尊,在《古事記》中則名為神倭伊波禮毘古命。傳說他建立最早的大和王權,為日本開國之祖與天 皇之濫觴。 54 雖然此說法並未被歷史學界廣泛接受,但日人如中岩圓月與林羅山皆曾如此認為。江戶時代的大儒 林羅山:〈神武天皇論〉云:「吳越共近於我邦,一葦之杭,往來之易,以為太伯之子孫乎?以為 少康之後昆乎?是亦未可知也。」林羅山:〈神武天皇論〉,《羅山林先生文集》(京都:京都史 蹟會,1918 年),卷二十五.論下,頁 280。 55 (日)川口長孺:《臺灣鄭氏紀事》(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8 年),卷之上,頁 7:「其生 也,島中萬火齊明,芝龍心異之。」 56 黃秀政:《臺灣割讓與乙未抗日運動》(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2 年),頁 92-96。 57 「宅相」謂住宅風水之相。唐.房玄齡等:《晉書.魏舒傳》(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頁 1185: 「少孤,為外家寧氏所養。寧氏起宅,相宅者云:『當出貴甥。』外祖母以魏氏小而慧,意謂應之。 舒曰:『當為外氏成此宅相。』」亦用為將出貴甥之典。「宅相」因而亦成外甥的代稱。 58 肥前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屬西海道,又稱肥州。肥前國的領域大約包含現在的佐賀縣及扣 除壹岐島和對馬島後的長崎縣。 59 「金繒」指黃金和絲織品,泛指金銀財物,且常用於異域而來之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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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詠鄭成功母親田川氏。首聯、頷聯寫鄭芝龍(1604-1661)60 到日本九州肥前後,因落 魄而得田川氏解困,兩人因而成婚。田川氏(1601-1646)日本九州平戶藩川內浦人,生 於田川家,後因母親改嫁給華人鐵匠翁翊皇61,而成為翁氏繼女(所以臺南太妃神主稱「翁 氏」)。鄭成功七歲時被接往中國,但田川氏因為江戶幕府禁止日本人出國而無法隨行。 十五年後(1645),鄭芝龍透過關係取得幕府特許,始將田川氏接到福建泉州安海團聚。62 但次年(1646)鄭芝龍北上降清,清軍攻克福建,陷落安海;田川氏亦遭到清軍凌辱,乃 自縊而死。鄭成功憤而率軍出海,繼續反清。63 頸聯當寫此事,所謂「龍虎生男不象賢」, 嵌用鄭芝龍、芝虎64 兄弟名,借代指稱中國男子漢,降清引狼入室致使田川氏受辱。65 是 以尾聯痛陳:中國不肖,豈配讓鄭母從漢姓?不如改為日本姓氏才合宜。然而此詩其實也 是梁子嘉對臺灣乙未之後的認同省思,如果中國(滿清)未能有為擔當,改從日姓、認同 日本,何嘗不是臺灣人的另一種選擇? 思考兩國歷史是非曲直,或將落入永無止境的爭訟。以下一首純由日本神話的觀點, 思考日本的國土、皇室、人民之起源,進而看中日關係: 開闢由來事渺茫,況從世外溯洪荒。天矛探海初凝島,神葦成人始號皇。儒釋有書 通漢魏,梯船充貢諱隋唐。遙遙華冑何須削,泰伯雲礽實不妨。(其五) 首聯言開天闢地之事從來就渺茫難考,更何況是考掘境外的創世洪荒。頷聯乃據《古事記》 神話傳說以追溯日本國土形成、皇室人民的來源。「天矛探海初凝島」典故是:由天神所 60 連雅堂:《臺灣通史》:鄭芝龍,中國福建泉州府南安縣石井鄉人,早年往來東南亞各地。「居無何, 落魄之日本,娶平戶士人女田川氏,生成功。」連雅堂:《臺灣通史》(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1962 年)卷二十九,〈列傳一.顏、鄭列傳〉,頁 728。 61 翁翊皇從中國福建泉州移民到平戶。 62 同註 60,頁 730:「於是成功在日本已七歲矣,芝龍屢遣人請歸,不能得。乃使使者齎金幣,圖寫 芝龍為大將秉鉞軍容烜赫之狀,幕吏受賄歸之。」 63 同註 60,頁 731:「方清軍之未至也,芝豹入泉州,大索富民餉,不應,立梟之。抵暮,得數萬金。 俄而貝勒博洛及韓固山猝至,乃走,田川氏不去,伏劍死,成功大號,悲不自勝。」「芝龍得書大喜, 召成功計事。成功泣諫曰:『父教子忠,不聞以貳。且北朝何信之有』?芝龍曰:『喪亂之天,一彼 一此,誰能常之?若幼惡識人事』。鴻逵亦力諫,不聽。……洛知成功雄,俟以俱行,久而不至。芝 龍歎曰:『此子不來,清朝其道敝乎』!」。 64 時鄭芝虎已去世,此處當只是借用其名以對,指鄭氏兄弟。 65 齋藤正謙:《海外異傳》:「清兵入福州,芝龍退屯安海,為清將所誘欲降附,諸將不從。成功痛哭而 諫,芝龍不聽,單騎往降。清兵至安海,大肆淫掠;成功母亦被污。母歎曰:『何面目復見人耶』! 登城樓自殺,投河水。……成功痛恨,剖其母腹,出腸滌穢,重納之以斂。清將挾芝龍而北,作書 招成功。成功不至。芝龍曰:『兒不至,北朝其疲於奔命乎』!」見齋藤正謙:《海外異傳》,《鄭氏 關係文書》(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0 年),附錄,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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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天矛,攪動海水後提起,自矛尾垂落下來的潮水,乃積凝成海島。66 「神葦成人始號皇」 則因葦草依水而生,日本古為「葦原之中國」,是以葦芽萌發代表神之生成;《古事記》 云:「如葦牙因萌騰之物而成神」,67據云即是日本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此後日本與中 國更進行同文的儒釋思想交流、68 且有豐富的梯船進貢,《後漢書•東夷傳》記載:「建 武中元二年(公元 57 年)倭奴國奉貢朝賀,使人自稱大夫,光武賜以印綬。」69 這是最 早有關倭國朝貢的記錄。《宋史》又載:「自後漢始朝貢,歷魏、晉、宋隋皆來貢,唐永 徽、顯慶、長安、開元、天寶、上元、貞元、元和、開成中,並遣使入朝。」70 這遙遠地 方的華冑,也是泰伯的後裔,本是同根同種,何必自相殘殺?此詩突破國族的意識形態, 尊重對方的神聖傳統,更尋得兩邊共同的橋樑,化解了雙方敵對的裂痕。 然而,對於軍國主義始作俑者豐臣秀吉,梁子嘉詩云: 錦旗契箭如鴟張,四國71 諸侯在括囊。羸卒指揮成虎旅,奇威叱咤走龍王。議和軍 府籌無策,沈酒藩臣政不綱。尚幸出師身已死,稍存濊貊72 舊封疆。(自註:詠平 秀吉)(其六) 66 (日)倉野憲思校注:《古事記》(東京:岩波書店,1997 年),上卷,頁 52:「於是天神諸命以、 詔伊邪那岐命、伊邪那美命、二柱神、修理固成是多陀用弊流之國、賜天沼矛而、言依賜也。故、 二柱神立天浮橋而、指下其沼矛以畫者,鹽許許袁袁呂呂邇畫鳴而、引上時、自其矛末垂落鹽之累 積、成島,是淤能碁呂島。」 67 同前註,頁 50:「天地初發之時、於高天原成神名、天之御中主神。次高御產巢日神。次神產巢日 神。此三柱神者,並獨神成坐而、隱身也。次國稚如浮脂而、久羅下那州多陀用弊流之時、如葦牙 因萌騰之物而成神名、宇摩志阿斯訶備比古遲神。次天之常立神。此二柱神亦、讀神成坐而、隱身 也。上列五柱神者、別天神。」。另《日本書紀》卷第一神代上,第一段:「開闢之初、洲壤浮漂、 譬猶游魚之浮水上也。于時、天地之中生一物。狀如葦芽。便化為神。號國常立尊。……」另錄他 書皆有類似記載。見王孝廉:《島國春秋——日本書紀》(臺北:時報文化,1988 年),頁 145。 68 如日本於「文武天皇,大寶三年,當長安元年,遣粟田真人入唐求書籍,律師道慈求經。」,「聖武 天皇,寶龜二年(公元 717 年),遣僧正玄昉入朝」,「天平勝寶四年,當天寶中,遣使及僧入唐求內 外經教及傳戒」等等,見元.脫脫等:《宋史》(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四百九十一,〈列傳 第二百五十.外國七.日本國〉,頁 14131-3。 69 同註 26,《東夷列傳第七十五》,頁 2821。 70 同註 68,頁 14130。 71 四國島在古代被稱為伊予之二名島(伊予二名洲),後簡稱為伊予島(伊予洲)、二名島(二名洲)。 在日本古代的行政區劃中,包含阿波國、讚岐國、伊予國、土佐國等四個令制國(均屬於五畿七道 區劃的南海道),近代以降便以「四國」之名稱呼。 72 濊貊(韓語:예맥;Yemaek)是在北到中國吉林省東部、朝鮮西北部的古老民族,朝鮮族先民之一。 濊貊,肅慎,東胡被為古東北三大民族。亦作「濊貉」。《漢書.匈奴傳上》:「是時漢東拔濊貉、朝 鮮以為郡。」(見同註 48,頁 3773)。《後漢書.文苑列傳上.杜篤》:「東攠烏桓,蹂轔濊貊。」李 賢注:「濊貊,東夷號也。」同註 26,頁 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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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寫軍威號令,兇暴囂張;「狼顧鴟張」這些辭彙在漢語語典的使用語境中,多用以形 容夷狄,73 此詩亦以之詠日本武將豐臣秀吉(とよとみ ひでよし,1537-1598,明朝稱「平 秀吉」)。74故頷聯上句寫豐臣秀吉本為一羸弱士兵,然最後竟指揮勇猛軍隊完成日本統 一霸業。下句寫秀吉曾檄龍王,令其毋作風濤一事。75 頸聯寫豐臣秀吉攻朝鮮,大有入明 之勢;大明國乃起遼東卒往救朝鮮;兩軍戰酣,日軍有人陰與明軍求和。76 慶長三年,日 軍猶設醍醐花會,秀吉往觀之,歌數章。但夏天時,秀吉就病薨。77 要之頸聯由高峰急落, 微諷日本軍國主義剛猛至極,終將脆斷,詠古諷今,實有前車之鑑之寓意。故尾聯「尚幸…… 稍存舊封疆」,多少寄存今日東亞可能的未來想像。 豐臣秀吉一直是日本軍國主義的象徵人物。據林南強云:梁子嘉曾做〈臺灣諸將〉四 十首,可知其受杜甫〈諸將〉胎息甚深。〈臺灣諸將〉四十首已佚,此詩詠平秀吉,直可 視為「日本諸將」,以窺其風格。杜甫〈諸將〉之風,《杜詩鏡詮》引諸家品評云:「五詩 訏謨壯彩,與日月爭光。邵云:秋興諸將同是少陵七律聖處,沉實高華,當讓秋興;深渾 蒼鬱,定推諸將。」「此與有感五首皆以議論為詩。其感憤時事處慷慨蘊藉,反覆唱歎, 而於每篇結末尤致丁寧,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與三百篇並存可也。」「開合 動盪,出化入神,不復知為律體,此境係少陵獨步,後惟遺山善學之。」78 今觀鈍庵詩, 正是以議論為詩,深渾蒼鬱,感時微言,慷慨蘊藉,於篇末尤致丁寧勸戒之意。 73 《隋書.於仲文傳》:「於時河南兇寇,狼顧鴟張,臣以羸兵八千,掃除氛祲。」(見同註 33,頁 1453)。 74 按其父早歿,依母而活。因家貧而羸弱,本是一下級步兵,後因事奉織田信長而崛起。1585 年任關 白,1586 年受天皇賜姓「豐臣」,並就任太政大臣,掌握了中央政權。1590 年,遠征關東,擊敗北 條 氏 , 東 北 諸 大 名 皆 歸 服 , 乃 統 一 日 本 。 見 廣 成 子 著 : 《 日 本 史 記 》 〈 豐 臣 秀 吉 本 紀 〉 http://zh-classical.wikipedia.org/wiki/%E8%B1%90%E8%87%A3%E7%A7%80%E5%90%89(2013 年 6 月)。又《明史》(台北:鼎文書局,1980)卷三百二十二,〈列傳第二百十/外國三/日本〉,亦載 豐臣秀吉生平。 75 秀吉曾以金一萬枚,糴海道諸國;時海路久絕,民皆憚風濤之險曰:「海龍王為祟。」秀吉笑曰:「吾 受王命,討不庭。何物龍王,敢得沮我也?」作檄授之,投海而進。《太閤記》武德大成.〈秀吉檄 龍王〉,見(日)石村貞一編:《國史略》(東京:東生書館,1883 年,明治新刻第 3 版),卷四,〈後 陽成天皇紀〉,頁 27。 76 「時八道幾盡沒,旦暮且渡鴨綠江。秀吉聞前軍陷都城,遺書秀次曰:『韓都已破矣,予將不日入明, 奉鑾車而西,以汝為關白。…』乃遣石田三成等三將,…率遊軍六萬赴朝。…大明國聞之,怒其不 遜,乃起遼東卒往救朝鮮。明軍初戰,不利;再戰,…日軍食乏。秀吉亦懼,而強令之戰。會大明 遣使來議,日軍方得喘息。自是始和談,秀吉模棱其說,而陰令行長、清正聚粟修備。…秀吉…延 明使楊方亨、沈惟敬,入伏見城。…命僧承兌讀冊書。…入讀至曰:『冊封為日本國王。』秀吉變色, 立脫冕服拋之地,扯裂冊書曰:『吾掌握日本,欲王則王,何待髯虜之封哉!且吾而王,如天朝何?』 乃召行長,併明使誅之。」(廣成子著:《日本史記》〈豐臣秀吉本紀〉,同註 74)。 77 「夏秀吉病篤,召家康、利家,執其手囑之曰:『今外事如累卵,而吾罹此病。明人聞我死,或大舉 來報。國家自古未曾受外辱,及我而辱國,吾所深恥。今以海內托卿等。』…歌迄而薨。家康、利 家乃秘其死,傳五大老檄,召日軍悉還。大明、朝鮮追擊之,殺虜日卒無算。秋,卒葬秀吉於京都。」 (同前註)。 78 清.楊倫編輯:《杜詩鏡詮》(臺北:華正書局,1979 年),卷十三,頁 92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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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詩詠武將,以下一首則詠文人安倍仲麿(698 年-770 年):79 冠履來從博士遊,東瀛文學邈無儔。才華言偃陳良輩,倡和王維李白流。日與長安 相去路,時當開寶太平秋。空揮望月思鄉淚,頭白難迴積水舟。(此詠仲麻呂先生) (其七) 首聯道出仲麿為日本文學泰斗,令人不遠千里而來追從。次聯讚譽仲麿的才華與詩 情。天寶十二載,晁衡乘船回國探親。長安朝野人士紛紛送別。王維贈詩〈送秘書晁監還 日本國〉,80 他以〈銜命還國作〉81 贈答友人;後傳聞他在海上遇難,李白也曾悲痛寫下 《哭晁卿衡》82 一詩。此皆盛唐著名詩篇,故有「倡和王維李白流」之句。頷聯暗用「日 與長安孰遠」典故,「日」又同時雙關「日本」,可以想見大唐盛世中日關係翕然和諧之 況。末聯寫仲麿的名詩;753 年十月 15 日,從蘇州起航回國。是夕浩月當空,仲麿仰視 海天,遂吟成思念故鄉的和歌《三笠山之歌》:「天の原 ふりさけみれば 春日なる 三 笠の山に いでし月かも」,並譯為漢語示與眾人:「翹首望長天,神馳奈良邊;三笠山 頂上,想又皎月圓。」這首和歌後來收錄《小倉百人一首》83 中,為該和歌集的第七首, 在日本婦孺皆知。末句「頭白難迴積水舟」與王維詩:「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互文, 也詠歎仲麿終其一生就留在長安而未能再歸鄉。 梁子嘉此詩回溯仲麿的生平時間,讓自我生命與日本遣唐使的時間交融,借著回溯重 修中日的友好關係。梁子嘉與仲麻呂的合一,一在於同是飄泊離鄉,二則心懷漢文化,三 同俱文學之才、經世之材,四同為居於邊緣地區,且都越境向他國中心移動,與此一地理 空間的中心時相辯證。不同的是:仲麻呂向中國的中心移動,梁則往往反其道而行,向日 本中心移動。所同的是,邊緣者對中心常有一驚異的凝視力,仲麿之於長安、梁鈍庵之於 日本,乃都留下了不朽的詩篇。 79 (日)安倍仲麿(あべのなかまろ,或作「阿倍仲麻呂」)其出生於日本大和國(今奈良縣)。唐 玄宗開元五年(717)隨日本遣唐使來中國留學,改姓名為晁衡,字巨卿。歷仕玄宗、肅宗、代宗三 朝,任秘書監,兼衛尉卿等職。大歷五年卒於長安。 80 詩云:「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九州何處遠,萬里若乘空。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鰲身映 天黑,魚眼射波紅。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清.聖祖敕編:《全 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頁 1289。 81 詩云:「銜命將辭國,非才忝侍臣。天中戀明主,海外憶慈親。伏奏違金闕,騑驂去玉津。蓬萊鄉路 遠,若木故園林。西望懷恩日,東歸感義辰。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後收錄於宋《文苑英華》 二百九十六,詩部一百四十六,為《文苑英華》唯一域外人士作品。宋.李昉等編:《文苑英華》(臺 北:大化,1985 年),頁 685。 82 詩云:「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同註 80,頁 1886。 83 (日)鈴木知太郎編:《小倉百人一首》(東京:櫻楓社,1970 年),頁 6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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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醜之感可由情景交融的物我對等來達到;但善惡的問題卻必須借由歷史典故方可傳 達。因此梁子嘉此行,一方面是藉由山水風光來表達情感的認同、美的欣賞;一方面則藉 由歷史典故來表答傷痕的控訴、惡的批判。這一組〈日東雜詠〉詠史詩,讓創傷兩端的生 命時間之互涉,乃逐一呈現中、日、臺灣兩國三地之間,既是遠親,又是近交,此間的主 動被動關係,恩怨情仇,錯綜複雜,可謂各有千秋;如此將層層傷痕一一根治。在詠史時 間的互涉中,傷痕的起源、是非之批判,乃都在詩歌藝術的展現中昇華了。

六、縱不知音意暗通:主體間性的重建

雖然梁子嘉前詩云:「客行萬里無交親」,然而旅行至他方,最渴望的仍然是可以結交 異地的人民,認識異己之主體。尤其在衝突創傷後的雙方,一種新的「主體間性」 (intersubjectivitial,或譯「交互主體性」)84尤待重建;因此除了在歷史時間與既往人物 的生命互涉吟詠之外,與眼前現在的人物交往更是此行的最終旨趣。在橫濱,梁子嘉記載 了一件異國情誼: 有泉之女,名德入傳,其能琴。有泉為其女求書,予大書「據梧枝策」四字,並以 師曠、惠施事釋之。父女均喜治饌,邀余;余手舉卮,請為一鼓。女許諾,抱器上 樓。長六七尺,十三絃,素桐黃絲,乃秦箏也。撫弦動操,微吟細謌,為羽衣一曲。 女笑,示其譜,和草糾結,不能句讀。女以筆譯彼國真書,余仍不解其詞,仍和曲 耳。而莊容妙歌,殊非凡響,余喜為一醉,醉後復作狂書,因記以詩。 我操翰墨汝絲桐,縱不知音意暗通。試問橫濱車馬客,幾人青眼到而翁。 老來飄泊嘆無成,春蚓秋蛇遍兩京。自有佳人評月旦,鈍庵能事以書名。 乞得驚鴻一小真,卻隨老鈍走風塵。兩情婚宦難如願,同做人間偃蹇人。 (女年十八九,已失夫矣,亦憾事也。)(1897.2.25.1) 此詩前以長序敘事,將旅程偶遇之事娓娓道來。敘事長序連結了詩內境界與詩外世界,讓 旅程中的時間軸線突出,具有情節的趣味與波瀾。其所書「據梧枝策」語本《莊子.齊物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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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示多個先驗自我或多個世間自我之間所具有的所有交互形式。對本己意識和陌生意識的區分,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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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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