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2819·
列传第一百五十二
彭龟年 黄裳 罗点 黄度 周南附 林大中 陈骙 黄黼 詹体仁
彭龟年,字子寿,临江军清江人。七岁而孤,事母尽孝。
性颖异,读书能解大义。及长,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
从朱熹、张栻质疑,而学益明。登乾道五年进士第,授袁州且 春尉、吉州安福丞。郑侨、张枃同荐,除太学博士。
殿中侍御史刘光祖以论带御器械吴端,徙太府少卿,龟年 上疏乞复其位,贻书宰相云 :“祖宗尝改易差除以伸台谏之气,
不闻改易台谏以伸幸臣之私 。”兼魏王府教授,迁国子监丞。
以侍御史林大中荐,为御史台主簿。改司农寺丞,进秘书郎兼 嘉王府直讲。
光宗尝亲郊,值暴风雨感疾,大臣希得进见。久之,疾平,
犹疑畏不朝重华宫。龟年以书谯赵汝愚,且上疏言 :“寿皇之 事高宗,备极子道,此陛下所亲睹也。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 人,圣心拳拳,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其行,则 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盖为陛下辞责于人,使人不得以窃 议陛下,其心非不愿陛下之来。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多不与 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斗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 万万无此。然臣所忧者,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
而小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惟陛下裁察 。”
宋史 ·2820·
又言 :“使陛下亏过宫定省之礼,皆左右小人间谍之罪。
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爱,调停重华;台谏但能仗父子之义,
责望人生。至于疑间之根,盘固不去,曾无一语及之。今内侍 间谍两宫者固非一人,独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复进用,
外人皆谓离间之机必自源始。宜亟发威断,首逐陈源,然后肃 命銮舆,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父子欢然,宗社有永,顾不 幸欤?”居亡何,光宗朝重华,都人欢悦。寻除起居舍人,入 谢,光宗曰 :“此官以待有学识人,念非卿无可者 。”
龟年述祖宗之法为《内治圣鉴》以进。光宗曰 :“祖宗家 法甚善 。”龟年曰 :“臣是书大抵为宦官、女谒之防,此曹若 见,恐不得数经御览 。”光宗曰 :“不至是 。”他日,龟年奏:
“臣所居之官 ,以记注人君言动为职 ,车驾不过宫问安,如 此书者又数十矣,恐非所以示后 。”有旨幸玉津园,龟年奏:
“不奉三宫,而独出宴游,非礼也 。”又言 :“陛下误以臣充 嘉王府讲读官,正欲臣等教以君臣父子之道。臣闻有身教,有 言教,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者也,言岂若身之切哉 。” 绍熙五年五月,寿皇不豫,疾浸革,龟年连三疏请对,不 获命。属上视朝,龟年不离班位,伏地扣额久不已,血渍鹙甓。
光宗曰 :“素知卿忠直,欲何言?”龟年奏 :“今日无大于不 过宫 。”光宗曰 :“须用去 。”龟年言 :“陛下屡许臣,一入 宫则又不然。内外不通,臣实痛心 。”同知枢密院余端礼曰:
“扣额龙墀,曲致忠恳,臣子至此,为得已邪?”上云 :“知 之 。”
孝宗崩,宁宗受禅,是夕召对,宁宗蹙额云 :“前但闻建 储之义,岂知遽践大位,泣辞不获,至今震悸 。”龟年奏 :
“此乃宗祏所系,陛下安得辞,今日但当尽人子事亲之诚而已。” 因拟起居札子,乞日进一通。又与翊善黄裳同奏往朝南内,因
宋史 ·2821·
定过宫之礼,乞先一日入奏,率百官恭谢。宁宗朝泰安宫,至 则寝门已闭,拜表而退。
时议欲别建泰安宫,而光宗无徙宫之意。龟年言 :“古人 披荆棘立朝廷,尚可布政出令,况重华一宫岂为不足哉?陛下 居狭处,太上居宽处,天下之人必有谅陛下之心者 。”于是宫 不果建。迁中书舍人。刘庆祖已带遥郡承宣使,而以太上随龙 人落阶官,龟年缴奏,宁宗批 :“可与书行 。”龟年奏 :“臣 非为庆祖惜此一官,为朝廷惜此一门耳。夫‘可与书行 ’,近 世弊令也,使其可行,臣即书矣,使不可行,岂敢因再令而遂 书哉?”宁宗尝谓 :“退朝无事,恐自怠惰,非多读书不可。” 龟年奏 :“人君之学与书生异,惟能虚心受谏,迁善改过,乃 圣学中第一事,岂在多哉 !”
一日,御笔书朱熹、黄裳、陈傅良、彭龟年、黄由、沈有 开、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十人姓名示龟年云 :“十人可充 讲官否?”龟年对曰 :“陛下若招来一世之杰如朱熹辈,方厌 人望,不可专以潜邸学官为之 。”寻除侍讲,迁吏部侍郎,升 兼侍读。龟年知事势将变,会暴雨震雷,因极陈小人窃权、号 令不时之弊。遣充金国吊祭接送伴使。
初,朱熹与龟年约共论韩侂胄之奸,会龟年护客,熹以上 疏见绌,龟年闻之,附奏云 :“始臣约熹同论此事。今熹既罢,
臣宜并斥 。”不报。迨归,见侂胄用事,权势重于宰相,于是 条数其奸,谓 :“进退大臣,更易言官,皆初政最关大体者。
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不去必为 后患 。”上览奏甚骇,曰 :“侂胄朕之肺腑,信而不疑,不谓 如此 。”批下中书,予侂胄祠,已乃复入。
龟年上疏求去,诏侂胄与内祠,龟年与郡,以焕章阁待制 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龟年丐祠,庆元二年,以吕棐言落职;
宋史 ·2822·
已而追三官,勒停。嘉泰元年,复元官。起知赣州,以疾辞,
除集英殿修撰、提举冲佑观。开禧二年,以待制宝谟阁致仕,
卒。
龟年学识正大,议论简直,善恶是非,辨析甚严,其爱君 忧国之忱,先见之识,敢言之气,皆人所难。晚既投闲,悠然 自得,几微不见于颜面。自伪学有禁,士大夫鲜不变者,龟年 于关、洛书益加涵泳,扁所居曰止堂,著《止堂训蒙 》,盖始 终特立者也。闻苏师旦建节,曰 :“此韩氏之阳虎,其祸韩氏 必矣 。”及闻用兵,曰:“祸其在此乎?”所著书有《经解》、
《祭仪 》、《五致录 》、奏议、外制。
侂胄诛,林大中、楼錀皆白其忠,宁宗诏赠宝谟阁直学士。
章颖等请易名,赐谥忠肃。上谓颖等曰 :“彭龟年忠鲠可嘉,
宜得谥。使人人如此,必能纳君于无过之地 。”未几,加赠龙 图阁学士,而擢用其子钦。
黄裳,字文叔,隆庆府普成人。少颖异,能属文。登乾道 五年进士第,调巴州通江尉。益务进学,文词迥出流辈,人见 之曰 :“非复前日文叔矣 。”
时蜀中饷师,名为和籴,实则取民。裳赋《汉中行》,讽 总领李蘩,蘩为罢籴,民便之。改兴元府录事参军。以四川制 置使留正荐,召对,论蜀兵民大计。迁国子博士,以母丧去。
宰相进拟他官,上问裳安在,赐钱七十万。除丧,复召。
时光宗登极,裳进对,谓 :“中兴规模与守成不同,出攻 入守,当据利便之势,不可不定行都。富国强兵,当求功利之 实,不可不课吏治。捍内御外,当有缓急之备,不可不立重镇。” 其论行都,以为就便利之势,莫若建康 。其论吏治 ,谓立品 式以课其功,计资考以久其任。其论重镇,谓自吴至蜀,绵亘 万里,曰汉中,曰襄阳,曰江陵,曰鄂渚,曰京口,当为五镇,
宋史 ·2823·
以将相大臣守之,五镇强则国体重矣。除太学博士,进秘书郎。
迁嘉王府翊善,讲《春秋 》“王正月”曰 :“周之王,即 今之帝也。王不能号令诸侯,则王不足为王;帝不能统御郡镇,
则帝不足为帝。今之郡县,即古诸侯也。周之王惟不能号令诸 侯,故《春秋》必书‘王正月 ’,所以一诸侯之正朔。今天下 境土,比祖宗时不能十之四,然犹跨吴、蜀、荆、广、闽、越 二百州,任吾民者,二百州守也,任吾兵者,九都统也,苟不 能统御,则何以服之?”王曰 :“何谓九都统?”裳曰 :“唐 太宗年十八起义兵,平祸乱。今大王年过之,而国家九都统之 说犹有未知,其可不汲汲于学乎?”
他日,王擢用东宫旧人吴端,端诣王谢,王接之中节。裳 因讲《左氏 》“礼有等衰 ”,问王 :“比待吴端得重轻之节,
有之乎?”王曰 :“有之 。”裳曰 :“王者之学,正当见诸行 事。今王临事有区别,是得等衰之义矣 。”王意益向学。于是 作八图以献:曰太极,曰三才本性,曰皇帝王伯学术,曰九流 学术,曰天文,曰地理,曰帝王绍运,以百官终焉,各述大旨 陈之。每进言曰 :“为学之道,当体之以心。王宜以心为严师,
于心有一毫不安者,不可为也 。”且引前代危亡之事以为儆戒。
王谓人曰 :“黄翊善之言,人所难堪,惟我能受之 。”他日,
王过重华宫,寿皇问所读书,王举以对,寿皇曰 :“数不太多 乎?”王曰 :“讲官训说明白,忱心乐之,不知其多也 。”寿 皇曰 :“黄翊善至诚,所讲须谛听之 。”
裳久侍王邸,每岁诞节,则陈诗以寓讽。初尝制浑天仪、
舆地图,侑以诗章,欲王观象则知进学,如天运之不息,披图 则思祖宗境土半陷于异域而未归。其后又以王所讲三经为诗三 章以进。王喜,为置酒,手书其诗以赐之。王尝侍宴宫中,从 容为光宗诵《酒诰》,曰 :“此黄翊善所教也 。”光宗诏劳裳,
宋史 ·2824·
裳曰:“臣不及朱熹,熹学问四十年,若召置府寮,宜有裨益。” 光宗嘉纳。裳每劝讲,必援古证今,即事明理,凡可以开导王 心者,无不言也。
绍熙二年,迁起居舍人。奏曰 :“自古人君不能从谏者,
其蔽有三:一曰私心,二曰胜心,三曰忿心。事苟不出于公,
而以己见执之,谓之私心;私心生,则以谏者为病,而求以胜 之;胜心生,则以谏者为仇,而求以逐之。因私而生胜,因胜 而生忿,忿心生,则事有不得其理者焉。如潘景珪,常才也,
陛下固亦以常人遇之,特以台谏攻之不已,致陛下庇之愈力,
事势相激,乃至于此。宜因事静察,使心无所系,则闻台谏之 言无不悦,而无欲胜之心,待台谏之心无不诚,而无加忿之意 矣 。”
三年,试中书舍人。时武备寝弛,裳上疏曰 :“寿皇在位 三十年,拊循将士,士常恨不得效死以报。陛下诚能留意武事,
三军之士孰不感激愿为陛下用乎 ?”又论 :“荆 、襄形势居 吴、蜀之中,其地四平,若金人捣襄阳,据江陵,按兵以守,
则吴、蜀中断,此今日边备之最可忧也。宜分鄂渚兵一二万人 屯襄、汉之间,以张形势而壮重地 。”时朝廷方宴安,裳所言 多不省。
未几,除给事中。赵汝愚除同知枢密院,监察御史汪义端
未几,除给事中。赵汝愚除同知枢密院,监察御史汪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