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1007·
列传第一百六十二
史可法 任民育等 何刚等 高弘图 姜曰广 周镳 雷縯祚 史可法,字宪之,大兴籍,祥符人。世锦衣百户。祖应元 举于乡,官黄平知州,有惠政。语其子从质曰 :“我家必昌。
“从质妻尹氏有身,梦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以孝闻。举崇 祯元年进士,授西安府推官,稍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
八年,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其秋,总理侍郎卢象 升大举讨贼。改可法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黄 梅贼掠宿松、潜山、太湖,将犯安庆,可法追击之潜山天堂寨。
明年,祖宽破贼滁州,贼走河南。十二月,贼马守应合罗汝才、
李万庆自郧阳东下。可法驰驻太湖,扼其冲。十年正月,贼从 间道突安庆石牌,寻移桐城。参将潘可大击走贼,贼复为庐、
风军所扼,回桐城,掠四境。知县陈尔铭婴城守,可法与可大 剿捕。贼走庐江,犯潜山,可法与左良玉败之枫香驿,贼乃窜 潜山、太湖山中。三月,可大及副将程龙败殁于宿松。贼分其 党摇天动别为一营,而合八营二十余万众,分屯桐城之练潭、
石井、陶冲。总兵官牟文绶、刘良佐击败之挂车河。
当是时,陕寇聚漳、宁,分犯岷、洮、秦、楚、应、皖,
群盗遍野。总理卢象升既改督宣、大,代以王家祯,祖宽关外 兵亦北归。未几,上复以熊文灿代家祯,专抚贼。贼益狂逞,
盘牙江北,南都震惊。七月擢可法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 州、太平、池州四府,及河南之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
明史 ·1008·
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诸县,提督军务,
设额兵万人。贼已东陷和州、含山、定远、六合,犯天长、盱 眙,趋河南。可法奏免被灾田租。冬,部将汪云凤败贼潜山,
京军复连破老回回舒城、庐江,贼遁入山。时监军佥事汤开远 善击贼,可法东西驰御,贼稍稍避其锋。十一年夏,以平贼逾 期,戴罪立功。
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
军行,士不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以故得士死力。连败贼 英山、六合,顺天王乞降。十二年夏,丁外艰去。服阕,起户 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硃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
扬州,劾罢督粮道三人,增设漕储道一人,大浚南河,漕政大 厘。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因武备久弛,奏行更新八事。
十七年四月朔,闻贼犯阙,誓师勤王。渡江抵浦口,闻北 都既陷,缟衣发丧。会南都议立君,张慎言、吕大器、姜曰广 等曰 :“福王由崧,神宗孙也,伦序当立,而有七不可:贪、
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也。潞王常讠芳,
神宗侄也,贤明当立 。”移牒可法,可法亦以为然。凤阳总督 马士英潜与阮大铖计议,主立福王,咨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 之。而士英已与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发兵送福王至 仪真,于是可法等迎王。五月朔,王谒孝陵、奉先殿,出居内 守备府。群臣入朝,王色赧欲避。可法曰 :“王毋避,宜正受。
“既朝,议战守。可法曰 :“王宜素服郊次,发师北征,示天 下以必报仇之义 。”王唯唯。明日再朝,出议监国事。张慎言 曰 :“国虚无人,可遂即大位 。”可法曰 :“太子存亡未卜,
倘南来若何?”诚意伯刘孔昭曰 :“今日既定,谁敢复更?”
可法曰 :“徐之 。”乃退。又明日,王监国,廷推阁臣,众举 可法、高弘图、姜曰广。孔昭攘臂欲并列,众以本朝无勋臣入
明史 ·1009·
阁例,遏之。孔昭勃然曰 :“即我不可,马士英何不可?”乃 并推士英。又议起废,推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孔昭举大 铖,可法曰 :“先帝钦定逆案,毋复言 。”越二日,拜可法礼 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士英、弘图并命。可法仍掌兵部事,
士英仍督师凤阳。乃定京营制,如北都故事,侍卫及锦衣卫诸 军,悉入伍操练。锦衣东西两司房,及南北两镇抚司官,不备 设,以杜告密,安人心。
当是时,士英旦夕冀入相。及命下,大怒,以可法七不可 书奏之王。而拥兵入觐,拜表即行。可法遂请督师,出镇淮、
扬。十五日,王即位。明日,可法陛辞,加太子太保,改兵部 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士英即以是日入直,议分江北为四镇。
东平伯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北,经理山东一路。总兵官高杰 辖徐、泗,驻泗水,经理开、归一路。总兵官刘良佐辖凤、寿,
驻临淮,经理陈、杞一路。靖南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
经理光、固一路。可法启行,即遣使访大行帝后梓宫及太子二 王所在,奉命祭告凤、泗二陵。
可法去,士英、孔昭辈益无所惮。孔昭以慎言举吴甡,哗 殿上,拔刀逐慎言。可法驰疏解,孔昭卒扼甡不用。可法祭二 陵毕,上疏曰 :“陛下践阼初,祗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感 动。若躬谒二陵,亲见泗、凤蒿莱满目,鸡犬无声,当益悲愤。
愿慎终如始,处深宫广厦,则思东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 大庖,则思东北诸陵麦饭之无展;膺图受箓,则念先帝之集木 驭朽,何以忽遘危亡;早朝晏罢,则念先帝之克俭克勤,何以 卒隳大业。战兢惕厉,无时怠荒,二祖列宗将默佑中兴。若晏 处东南,不思远略,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投簪,豪杰裹 足,祖宗怨恫,天命潜移,东南一隅未可保也 。”王嘉答之。
得功、泽清、杰争欲驻扬州。杰先至,大杀掠,尸横野。
明史 ·1010·
城中恟惧,登陴守,杰攻之浃月。泽清亦大掠淮上。临淮不纳 良佐军,亦被攻。朝命可法往解,得功、良佐、泽清皆听命。
乃诣杰。杰素惮可法,可法来,杰夜掘坎十百,埋暴骸。旦日 朝可法帐中,辞色俱变,汗浃背。可法坦怀待之,接偏裨以温 语,杰大喜过望。然杰亦自是易可法,用己甲士防卫,文檄必 取视而后行。可法夷然为具疏,屯其众于瓜洲,杰又大喜。杰 去,扬州以安,可法乃开府扬州。
六月,大清兵击败贼李自成,自成弃京师西走。青州诸郡 县争杀伪官,据城自保。可法请颁监国、登极二诏,慰山东、
河北军民心。开礼贤馆,招四方才智,以监纪推官应廷吉领其 事。八月出巡淮安,阅泽清士马。返扬州,请饷为进取资。士 英靳不发,可法疏趣之。因言 :“迩者人才日耗,仕途日淆,
由名心胜而实意不修,议论多而成功少。今事势更非昔比,必 专主讨贼复仇。舍筹兵筹饷无议论,舍治兵治饷无人才。有摭 拾浮谈、巧营华要者,罚无赦!”王优诏答之。
初,可法虞杰跋扈,驻得功仪真防之。九月朔,得功、杰 构兵,曲在杰。赖可法调剂,事得解。北都降贼诸臣南还,可 法言 :“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赴吏、兵二部录用,否则恐绝 其南归之心 。”又言 :“北都之变,凡属臣子皆有罪。在北者 应从死,岂在南者非人臣?即臣可法谬典南枢,臣士英叨任凤 督,未能悉东南甲疾趋北援,镇臣泽清、杰以兵力不支,折而 南走。是首应重论者,臣等罪也。乃因圣明继统,钅未钺未加,
恩荣叠被。而独于在北诸臣毛举而概绳之,岂散秩闲曹,责反 重于南枢、凤督哉。宜摘罪状显著者,重惩示儆。若伪命未污,
身被刑辱,可置勿问。其逃避北方、俳徊而后至者,许戴罪讨 贼,赴臣军前酌用 。”廷议并从之。
杰居扬州,桀骜甚。可法开诚布公,导以君臣大义。杰大
明史 ·1011·
感悟,奉约束。十月,杰帅师北征。可法赴清江浦,遣官屯田 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诸镇分汛地,自王家营而北至宿迁,最 冲要,可法自任之,筑垒缘河南岸。十一月四日,舟次鹤镇,
谍报我大清兵入宿迁。可法进至白洋河,令总兵官刘肇基往援。
大清兵还攻邳州,肇基复援之,相持半月而解。
时自成既走陕西,犹未灭,可法请颁讨贼诏书,言:
自三月以来,大仇在目,一矢未加。昔晋之东也,其君臣 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 保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 者也。大变之初,黔黎洒泣,绅士悲哀,犹有朝气。今则兵骄 饷绌,文恬武嬉,顿成暮气矣。河上之防,百未经理,人心不 肃,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闻及关、陕,讨贼之诏不闻达燕、
齐。君父之仇,置诸膜外。夫我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聚才 智精神,枕戈待旦,合方州物力,破釜沉舟,尚虞无救。以臣 观庙堂谋画,百执事经营,殊未尽然。夫将所以能克敌者,气 也;君所以能御将者,志也。庙堂志不奋,则行间气不鼓。夏 少康不忘出窦之辱,汉光武不忘爇薪之时。臣愿陛下为少康、
光武,不愿左右在位,仅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
先皇帝死于贼,恭皇帝亦死于贼,此千古未有之痛也。在 北诸臣,死节者无多;在南诸臣,讨贼者复少。此千古未有之 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 豆,得而甘心,况 在朝廷,顾可漠置。臣愿陛下速发讨贼之诏,责臣与诸镇悉简 精锐,直指秦关,悬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 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愤也。
国家遘此大变,陛下嗣登大宝,与先朝不同。诸臣但有罪 之当诛,曾无功之足录。今恩外加恩未已,武臣腰玉,名器滥 觞。自后宜慎重,务以爵禄待有功,庶猛将武夫有所激厉。兵
明史 ·1012·
行最苦无粮,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难为继。请将不急之工程,
可已之繁费,朝夕之燕衎,左右之进献,一切报罢。即事关典 礼,亦宜概从节省。盖贼一日未灭,即有深宫曲房,锦衣玉食,
岂能安享!必刻刻在复仇雪耻,振举朝之精神,萃万方之物力,
尽并于送将练兵一事,庶人心可鼓,天意可回。
可法每缮疏,循环讽诵,声泪俱下,闻者无不感泣。
比大清兵已下邳、宿,可法飞章报。士英谓人曰 :“渠欲 叙防河将士功耳 。”慢弗省。而诸镇逡巡无进师意,且数相攻。
明年,是为大清顺治之二年,正月,饷缺,诸军皆饥。顷之,
河上告警。诏良佐、得功率师扼颍、寿,杰进兵归、徐。杰至 睢州,为许定国所杀。部下兵大乱,屠睢旁近二百里殆尽。变
河上告警。诏良佐、得功率师扼颍、寿,杰进兵归、徐。杰至 睢州,为许定国所杀。部下兵大乱,屠睢旁近二百里殆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