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857·
列传第一百五十一
宋一鹤 沈寿崇 萧汉 冯师孔 黄絅等 林日瑞 郭天吉等 蔡懋德 赵建极等 卫景瑗 硃家仕等 硃之冯 硃敏泰等 陈士奇 陈纁等 龙文光 刘佳引 刘之勃 刘镇籓
宋一鹤,宛平人。为诸生,见天下大乱,即究心兵事。崇 祯三年举于乡。授教谕,以荐迁丘县知县,复以荐加东昌同知,
仍知县事。
巡按御史禹好善以一鹤知兵,荐之。授兵部员外郎,寻擢 天津兵备佥事,改饬汝南兵备,驻信阳。
时熊文灿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
主抚议。一鹤降其盗魁黄三耀,又降其死贼顺天王之党刘喜才。
一鹤先后剿剧贼,斩首七百有奇。从副将龙在田破贼固始,一 鹤毒杀其贼千人。左良玉降其贼李万庆,一鹤抚而定之数万。
文灿屡上其功,荐之,进副使,调郧阳。
文灿诛,杨嗣昌代,以一鹤能,荐之,擢右佥都御史,代 方孔炤巡抚湖广。时湖广贼为诸将所逼,多窜入四川。一鹤以 云南军移镇当阳,中官刘元斌以京军移镇荆门,相掎角。左良 玉等大破贼于玛瑙山,一鹤叙功增俸。遣副将王允成、孙应元 等大破贼汝才五大营于丰邑坪,斩首三千余级。嗣昌署一鹤荆 楚第一功。献忠陷襄阳,与革里眼、左金王等东萃黄州、汝宁 间。一鹤移驻蕲州,焚舟,遏贼渡。贼移而北,一鹤又断横江,
贼不敢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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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昌卒,丁启睿代。启睿破献忠于麻城,会一鹤及凤阳总 督硃大典、安庆巡抚郑二阳蹙贼左金王、老回回等于潜山、怀 宁山中。一鹤又督参将王嘉谟等追破左金王、争世王、治世王 于灯草坪,斩首千八百级。十五年,遣部将陈治等合江北兵,
破贼于桐城、舒城。
一鹤起乡举,不十年秉节钺,廷臣不能无忮。御史卫周允 上疏丑诋一鹤。一鹤屡建功,然亦往往蒙时诟。嗣昌父名鹤,
一鹤投揭,自署其名曰“一鸟”,楚人传笑之 。一鹤亦连疏引 疾,帝疑其伪,下所司严核。先以襄阳陷,夺职戴罪,至是许 解官候代。
趋救汝宁,汝宁城已陷。十二月,襄阳、德安、荆州连告 陷,一鹤趋承天护献陵。陵军栅木为城,贼积薪烧之,烟窨纯 德山。城穿,一鼓而登,犯献陵,毁禋殿。守陵巡按御史李振 声、总兵官钱中选皆降,遂攻承天,岁除,明年正月二日,有 以城下贼者。城陷,一鹤自经,故留守沈寿崇、钟祥知县萧汉 俱死,分巡副使张凤翥走入山中。先是左良玉军扰襄、樊,一 鹤疏纠之。既,良玉自襄走承天,军饥而掠,乞饷于一鹤,不 许。良玉衔之。至是,一鹤谋留良玉兵,良玉走武昌,故及于 难。
寿崇,宣城人,都督有容子。崇祯初武进士。忤巡按,被 劾罢,未行而贼至,遂及于难。赠都督佥事,廕子锦衣百户。
汉,字云涛,南丰人。崇祯十年进士。秩满将行,贼薄城,
即辞家庙,授帨于妾媵曰 :“男忠女烈,努力自尽 。”遂出登 陴,拒守五昼夜。元旦,突围出,趋献陵。贼骑环之,汉大呼:
“钟祥令在,谁敢惊陵寝者!”贼挟之去,不杀,说降,不听。
明日,城陷,送汉吉祥寺,谨视之,求死不得。越三日,从僧 榻得剃刀,藏之,取敝纸书杨继盛绝命词 ,纸尽 ,投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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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拾土塊画“钟祥县令萧汉愿死此寺”十字于壁 ,即对壁自 刭,血正溅字上,死矣。贼嘉其义,用锦衣敛而瘗之。贼退,
其门人改敛之以时服,曰 :“呜呼,大白其无黩乎!吾师肯服 贼服乎!”悉易之。诏赠汉大理寺丞。
振声,米脂人。与自成同县而同姓,自成呼之为兄,后复 杀之。将发献陵,大声起山谷,若雷震虎嗥,惧,乃止。
冯师孔,字景鲁,原武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授刑部主 事,历员外郎、郎中。恤刑陕西,释疑狱百八十人。天启初,
出为真定知府,迁井陉兵备副使,忧归。
崇祯二年,起临巩兵备,改固原,再以忧归。服阕,起怀 来兵备副使,移密云。忤镇守中官邓希诏。希诏摭他事劾之,
下吏,削籍归。
十五年诏举边才,用荐起故官,监通州军。勤王兵集都下,
剽劫公行,割妇人首报功。师孔大怒,以其卒抵死。明年,举 天下贤能方面官,郑三俊荐师孔。六月,擢右佥都御史,代蔡 官治巡抚陕西,调兵食,趣总督孙传庭出关。
当是之时,贼十三家七十二营降,师殆尽,惟李自成、张 献忠存。自成尤强,据襄阳。以河洛、荆襄四战之地,关中其 故乡,士马甲天下,据之可以霸,决策西向。惮潼关天险,将 自淅川龙车寨间道入陕西。传庭闻之,令师孔率四川、甘肃兵 驻商、雒为掎角,而师孔趣战。无何,我师败绩于南阳,贼遂 乘胜破潼关,大队长驱,势如破竹。师孔整众守西安,人或咎 师孔趣师致败也。贼至,守将王根子开门入之。十月十一日,
城陷,师孔投井死。同死者,按察使黄絅,长安知县吴从义,
秦府长史章尚絅,指挥崔尔达。
炯,字季侯,光州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中,以淮海兵 备副使忧归。流贼陷州城,絅方庐墓山中,子彝如死于贼,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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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亦被难。服除,起临巩兵备副使,调番兵,大破李自成潼关 原,寻以右参政分守洮岷,擢陕西按察使。自成劝之降,叱曰:
“潼关之役,汝,我戮余也 ,今日肯降汝耶 ?”妻王赴井,
絅得间亦赴井,皆死。赠太常卿,谥忠烈。
尚絅,会稽人。闻城陷,投印井中,冠服趋王府端礼门雉 经。赠按察司副使。
从义,山阴人。儿时梦一人拊其背曰 :“岁寒松柏,其在 斯乎 。”崇祯十三年成进士,之官,兵荒,从义练丁壮三百人 杀贼。贼破秦,从义曰 :“嗟乎,岂非天哉!吾唯昔梦是践矣。
“遂投井死。赠按察司佥事。
尔达,不知何许人,亦投井死之。自是长安多义井。
贼遂执秦王存枢,处其宫署,置百官,称王西安。坐王府 中,日执士大夫拷掠,索金钱,分兵四出攻抄。有小吏邱从周 者,长不及三尺,乘醉骂自成曰 :“若一小民无赖,妄踞王府,
将僭伪号,而所为暴虐若此,何能久!”贼怒,斫杀之 。而布 政使平湖陆之祺及里居吏部郎乾州宋企郊、提学佥事真宁巩焴 皆降贼,得宠用。
先是,户部尚书倪元璐奏曰 :“天下诸籓,孰与秦、晋?
秦晋山险,用武国也。请谕二王,以剿贼保秦责秦王,以遏贼 不入责晋王。王能杀贼,假王以大将军权;不能杀贼,悉输王 所有饷军,与其赍盗。贼平,益封王各一子如亲王,亦足以明 报矣。二王独不鉴十一宗之祸乎?贤王忠而熟于计,必知所处 矣 。”书上,不报。至是,贼果破秦,悉为贼有焉。
林日瑞,字浴元,诏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崇祯初,
以江西右参政忧归。服阕,起故官,分守湖广。属县铅山界闽,
妖人聚山中谋不轨,围铅山。日瑞击败之,捣其巢。屡迁陕西 左、右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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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夏,迁右佥都御史,代吕大器巡抚甘肃。明年十一 月,李自成屠庆阳。其别将贺锦犯兰州,兰州人开城迎贼。贼 遂渡河。凉州、庄浪二卫降,即进逼甘州。日瑞闻贼急,结西 羌,严兵以待,而自率副将郭天吉等扼诸河干。十二月,贼踏 冰过,直抵甘州城下。日瑞入城,战且守。大雪深丈许,树尽 介,角干折,手足皲瘃,守者咸怨。贼乘夜坎雪而登,城陷,
执日瑞。诱以官,不从,磔于市。
初,日瑞抚甘肃,廷议以其不任也,遣杨汝经代之。未至,
日瑞遂及于难。
天吉及总兵官马爌,抚标中军哈维新、姚世儒,监纪同知 蓝台,里居总兵官罗俊杰、赵宦,并死之。贼杀居民四万七千 余人。三边既陷,列城望风降,惟西宁卫固守不下。贼无后顾,
乃长驱而东。福王时,赠日瑞兵部尚书,台太仆寺少卿,皆赐 祭葬。
蔡懋德,字维立,昆山人。少慕王守仁为人,著《管见》, 宗良知之说。举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杭州推官。天启间,行 取入都。同乡顾秉谦柄国,懋德不与通,秉谦怒,以故不得显 擢。授礼部仪制主事,进祠祭员外郎。尚书率诸司往谒魏忠贤 祠,懋德托疾不赴。
崇祯初,出为江西提学副使,好以守仁《拔本塞源论》教 诸生,大抵释氏之绪论。迁浙江右参政,分守嘉兴、湖州。剧 盗屠阿丑有众千余,出没太湖。懋德曰 :“此可计擒也 。”悉 召濒湖豪家,把其罪,简壮士与同发,遂擒阿丑。皆曰 :“懋 德知兵 。”内艰,服除,起井陉兵备。旱,懋德祷,即雨。他 乡争迎以祷,又辄雨。调宁远,以守松山及修台堡功,数叙赉。
会灾异求言,懋德上《省过》、《治平》二疏,规切君相,一时 咸笑为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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懋德好释氏,律身如苦行头陀。杨嗣昌谓其清修弱质,不 宜处边地,改济南道。济南新残破,大吏多缺人,懋德摄两司 及三道印。迁山东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田荒谷贵,民苦催 科,贼复以先服不输租相煽诱。懋德亟檄州县停征,上疏自劾,
诏镌七级视事。十四年冬,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召对,
赐酒馔、银币。明年春,抵任,讨平大盗王冕。十月,统兵入 卫京师,诏扼守龙泉、固关二关。李自成已陷河南,懋德御之 河上。
十六年冬,自成破潼关,据西安,尽有三秦。十二月,懋 德师次平阳,遣副将陈尚智扼守河津。山西、京师右背、蒲州 北抵保德,悉邻贼,依黄河为险。然穷冬冰合,贼骑得长驱。
懋德连章告急,请禁旅及保定、宣府、大同兵疾赴河干合拒。
中朝益积忧山西,言防河者甚众,然无兵可援。懋德以疲卒三 千,当百万狂寇。时太原汹汹,晋王手教趣懋德还省。十八日,
懋德去平阳。二十日,贼抵河津,自船窝东渡,尚智走还平阳。
二十二日,贼攻平阳,拔之。尚智奔入泥源山中。二十八日,
懋德还太原。
明年正月,自成称王于西安。贼既渡河,转掠河东,列城 皆陷。于是山西巡按御史汪宗友上言曰 :“晋河二千里,平阳 居其半。抚臣懋德不待春融冰泮,遽尔平阳返旆,贼即于明日 报渡矣。随行马步千人,即时倍道西向,召集陈尚智叛卒,移 檄各路防兵援剿,乃不发一兵。岁终至省,臣言宜提一旅,星 驰而前,张疑声讨,尚冀桑榆之收,无如不听何。贼日遣伪官,
匝月,余郡皆失,是谁之过欤!”有诏夺官候勘 ,以郭景昌代 之。
二十三日,尚智叛降于贼。于是懋德誓师于太原,布政使 赵建极,监司毛文炳、蔺刚中、毕拱辰,太原知府孙康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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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曲县事长史范志泰等官吏军民咸在。懋德哭,众皆哭。罢官 命适至,或请出城候代。懋德不可,曰 :“吾已办一死矣,景 昌即至,吾亦与俱死 。”调阳和兵三千协守东门。刚中虑其内 应,移之南关之外。遣部将张雄分守新南门,召中军副总兵应 时盛入参谋议。懋德等登城。
二月五日,贼至城下。遣部将牛勇、硃孔训、王永魁出战,
死之。明日,自成具卤簿,督众攻城,阳和兵叛降贼。又明日,
昼晦,懋德草遗表。须臾大风起,拔木扬砂。调张雄守大南门,
雄已缒城出降,语其党曰 :“城东南角楼,火器火药皆在,我 下即焚楼 。”夜中火起,风转烈,守者皆散。贼登城,懋德北 面再拜,出遗表付友人贾士璋间道达京师,语人曰 :“吾学道 有年,已勘了死生,今日吾致命时也 。”即自刭,麾下持之。
时盛请下城巷战,顾懋德曰 :“上马 。”懋德上马,时盛持矛 突杀贼数十人。至炭市口,贼骑充斥,时盛呼曰 :“出西门。
“懋德遽下马曰 :“我当死封疆,诸君自去 。”众复拥懋德上 马,至水西门。懋德叱曰 :“诸君欲陷我不忠耶 !”复下马,
据地坐。时盛已出城,杀妻子,还顾不见,复斫门入,语懋德 曰 :“请与公俱死 。”遂偕至三立祠。懋德就缢未绝,时盛释 甲加其肩,乃绝。时盛取弓弦自经。建极危坐公堂,贼拥之见 自成,不屈,将斩之。下阶呼万岁者再,曰 :“臣失守封疆,
死有余罪 。”自成以为呼己也,曳还。建极瞋目曰 :“我呼大 明皇帝,宁呼贼耶!”立射杀之。时自成执晋王,据王宫云。
文炳被杀,妻赵、妾李亦投井死,子兆梦甫数岁,贼掠去。
士民以其忠臣子也,赎而归之。欲降刚中,不从,杀之。首即 堕,复跃起丈余,贼皆辟易。贼适得新刀,拱辰睨之。问:“何 睨 !”曰 :“欲得此斫头耳 。”遂取斩之 。康周巷战死 ,志 泰不食死。自懋德而下,太原死事凡四十有六人,贼皆尸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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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成恨懋德之不降也,验其尸,以刃断颈而去。福王时,
以懋德不守河为失策,乃谥忠襄,赐祭葬而不予赠廕,余赐恤 有差。间考四十六人,行事多缺,姓名不传,莫得而次云。
建极,河南永宁人。贼掠永宁时,建极五子皆死,后生三 子又夭,至是赵氏一门竟绝。
文炳,字梦石,郑州人。以吏科给事中出为山西兵备副使。
为给事时,杨嗣昌督师,议调民兵讨贼。文炳言 :“民兵可守 不可调,不若官军乘马便杀贼 。”又言 :“当大计,主计者喜 奔竞,抑廉静,宜令官得互纠不公者 。”帝皆纳其言。
刚中,字坦生,陵县人。为南京给事中,奏保护留都六事,
又陈漕事救弊之要。山东饥,疏言 :“民死而丁存,田荒而赋 在,安得不为盗!宜清户口并里甲 。”皆切时病。迁山西副使。
拱辰,字星伯,掖县人。知朝邑、盐城二县,数迁数贬。
历淮徐兵备佥事,督漕侍郎史可法谓其不任,移之冀宁。
建极、文炳、刚中、拱辰由进士。康周,字晋侯,安丘人,
由乡举。时盛,辽阳诸生。为懋德所知,拔隶幕下,至都督佥 事。志泰,虞城人。余莫考。
太原既破,贼移檄远近,所至郡县望风结寨以拒官兵。而 其仗义死难,陷胸断脰而甘心者,则有若安邑知县房之屏,宛 平人,起家乡举。城陷,北向拜天子,入署拜其母,命妻子各 自尽,遂投井,贼曳出斩之。忻州知州杨家龙,字惕若,曲阳 人。为宁乡知县,凡七年,流亡复其业。迁忻,贼即至,曰:
“此城必不守,我出,尔民可全也 。”出城骂贼而死。州人祠 祀之。代州参将阎梦夔,鹿邑人,汾州知州侯君昭,皆城亡与 亡。汾阳知县刘必达袖出骂贼文,贼诵而杀之。其义勇范奇芳,
刺杀一伪都尉而自刭。宁武兵备副使王孕懋,字有怀,由太原 知府迁。自成既陷太原,遣使说降,孕懋斩之,与总兵官周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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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共守,城陷自杀,妻杨投井殉之。孕懋,霸州人,进士。遇 吉自有传。宁武失,贼破三关,犯大同。
卫景瑗,字仲玉,韩城人。天启五年进士,授河南推官。
崇祯四年征授御史,劾首辅周延儒纳贿行私数事,复劾吏 部侍郎曾楚卿憸邪。帝不纳。出按真定诸府。父丧,不俟命竟 归。服阕,起故官。疏救给事中傅朝佑、李汝璨以论温体仁下 吏,故帝不怿,左迁行人司正。历尚宝、大理丞,进少卿。十 五年春,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岁饥疫,疏乞振济。搜军 实,练火器,戢豪宗,声绩甚著。
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将犯山西,宣大总督王继谟檄大同总 兵官姜瓖扼之河上,瓖潜使纳款而还。景瑗不知其变也,及山 西陷,景瑗邀瓖歃血守。瓖出告人曰 :“卫巡抚,秦人也,将 应贼矣 。”代王疑之,不见景瑗,永庆王射杀景瑗仆。会景瑗 有足疾,不时出,兵事,瓖主之。瓖兄瑄,故昌平总兵也,劝 瓖降贼。瓖虑其下不从,人犒之银,言励守城将士,代王信之。
诸郡王分门守,瓖每门遣卒二百人助守。
至三月朔,贼抵城下。瓖即射杀永庆王,开门迎贼入。绐 景瑗计事,景瑗乘马出,始知其变也,自坠马下。贼执之见自 成,自成欲官之。景瑗据地坐,大呼皇帝而哭 ,贼义之 ,曰
“忠臣也”,不杀。景瑗猝起,以头触阶石,血淋漓。贼引出,
顾见瓖,骂曰 :“反贼,与我盟而叛,神其赦汝耶 !”贼使景 瑗母劝之降。景瑗曰 :“母年八十余矣,当自为计。儿,国大 臣,不可以不死 。”母出,景瑗谓人曰 :“我不骂贼者,以全 母也 。”初六日自缢于僧寺。贼叹曰 :“忠臣 !”移其妻子空 舍,戒毋犯。杀代王传 齐及其宗室殆尽。
分巡副使硃家仕,尽驱妻妾子女入井,而己从之,死者十 有六人。督储郎中徐有声、山阴知县李倬亦死之。诸生李若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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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题其壁曰 :“一门完节”,一家九人自经。家仕 ,河州人。
福王时,赠景瑗兵部尚书,谥忠毅。
贼既陷大同,以兵徇阳和,长驱向宣府。
硃之冯,字乐三,大兴人。天启五年进士。授户部主事,
榷税河西务。课赢,贮公帑无所私。以外艰去。
崇祯二年起故官,进员外郎。坐罣误,谪浙江布政司理问。
稍迁行人司副,历刑部郎中,浙江驿传佥事,青州参议。盗劫 沂水民,株连甚众。之冯捕得真盗,大狱尽解。擒治乐安土豪 李中行,权贵为请,不听。进副使,赍表入都,寄家属济南。
济南破,妻冯匿姑及子于他所,而自沉于井。姑李闻之,为绝 粒而死。柩还,之冯庐墓侧三年。起河东副使。河东大猾硃全 宇潜通秦贼,之冯至则执杀之,部内以宁。之冯自妻死不再娶,
亦不置妾媵,一室萧然。
十六年正月,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司饷主事张硕抱 以克饷激变,群缚硕抱。之冯出抚谕,贷商民赀给散,而密捕 诛首恶七人,劾硕抱下吏。军情帖然。
明年三月,李自成陷大同。之冯集将吏于城楼,设高皇帝 位,歃血誓死守,悬赏格励将士。而人心已散,监视中官杜勋 且与总兵王承允争先纳款矣,见之冯叩头,请以城下贼。之冯 大骂曰 :“勋,尔帝所倚信,特遣尔,以封疆属尔,尔至即通 贼,何面目见帝!”勋不答,笑而去。俄贼且至,勋蟒袍鸣驺,
郊迎三十里之外,将士皆散。之冯登城太息,见大砲,语左右:
“为我发之!”默无应者 。自起爇火 ,则砲孔丁塞 ,或从后 掣其肘。之冯抚膺叹曰 :“不意人心至此!”仰天大哭 。贼至 城下,承允开门入之,讹言贼不杀人,且免徭赋,则举城哗然 皆喜,结彩焚香以迎。左右欲拥之冯出走,之冯叱之,乃南向 叩头,草遗表,劝帝收人心,厉士节,自缢而死。贼弃尸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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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旁犬日食人尸,独之冯无损也。
同日死者,督粮通判硃敏泰、诸生姚时中、副将宁龙及系 狱总兵官董用文、副将刘九卿及里居知县申以孝,其他妇女死 义者又十余人。福王时,赠之冯兵部尚书,谥忠壮。
勋既降贼,从攻京师,射书于城中。城中初闻勋死宣府,
帝为予赠廕立祠,至是以为鬼。守城监王承恩倚女墙而与语,
缒勋入见帝,盛称自成,“上可自为计 ”。复缒之出 ,笑语诸 守监曰 :“吾辈富贵自在也 。”
陈士奇,字平人,漳浦人也。好学,有文名,不知兵。举 天启五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崇祯四年考选,授礼部主事,擢 广西提学佥事。父忧归。服阕,起重庆兵备,寻改贵州,复督 学政。母忧阕,起赣州兵备参议,进副使,督四川学政。廷臣 交章荐士奇知兵。
十五年秋,擢右佥都御史,代廖大奇巡抚四川。松潘兵变,
众数万,士奇谕以祸福,咸就抚。摇、黄贼十三家,纵横川东 北十余年,杀掠军民无算;执少壮,文其面为军,至数十万。
士奇檄副使陈其赤、葛征奇,参将赵荣贵等进讨,屡告捷。而 贼狡,迄不能制。士奇本文人,再督学政,好与诸生谈兵,朝 士以士奇知兵。及秉节钺,反以文墨为事,军政废弛。石砫女 将秦良玉尝图全蜀形势,请益兵分守十三隘,扼贼奔突。置不 问,蜀以是扰。
明年十二月,朝议以其不任,命龙文光代之。士奇方候代,
而阳平将赵光远拥兵二万,护瑞王常浩自汉中来奔,士民避难 者又数万,至保宁,蜀人震骇。士奇驰责光远曰 :“若退守阳 平关,为吾捍卫,不惜二万金犒军。如顿此,需厚饷,吾头可 断,饷不可得也 。”光远退屯阳平,王以三千骑奔重庆。明年 四月,文光受代,士奇将行,京师告变。士奇自以知兵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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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报国仇 。”遂留驻重庆 ,遣水师参将曾英击贼于忠州 , 焚其舟;遣赵荣贵御贼于梁山。献忠由葫芦坝左步右骑,翼舟 而上,二将败奔,遂夺佛图关,陷涪州。士奇征石砫援兵不至。
或劝 :“公已谢事,宜去 。”士奇不可。贼抵城下,击以滚砲,
贼死无数。二十日夜,黑云四布,贼穴地轰城。城陷,王、士 奇及副使陈纟熏、知府王行俭、知县王锡俱被执。士奇大骂,
贼缚于教场,将杀之,忽雷雨晦冥,咫尺不见。献忠仰而诟曰:
“我杀人,何与天事!”用大砲向天丛击。俄晴霁 ,遂肆僇。
士奇骂不绝口而死,王亦遇害,贼集军民三万七千余人,斫其 臂。遂犯成都。
纟熏,本关南兵备副使,护瑞王入蜀,及于难。行俭,字 质行,宜兴人。崇祯十年进士,守重庆,善抚驭,为贼脔死。
锡,新建人,崇祯十三年进士,除巴县知县。尝从士奇歼土寇 彭长庚之党,又斩摇、黄贼魁马超。至是,贼蒙巨板穴城,锡 灌以热油,多死。及被执,大骂,抉其齿,骂不已。捶膝使跪,
益仡立。舁至教场,缚树上射之,又脔而烙之。既死,复毁其 骨。
指挥顾景闻城陷,入瑞王府,以己所乘马乘王,鞭而走,
遇贼呼曰 :“贼宁杀我,无犯帝子 。”贼刺杀王,景遂死之。
龙文光,马平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十七年,以川北参 政擢右佥都御史,代陈士奇巡抚四川。闻命,与总兵官刘佳引 率兵三千,由顺庆驰赴之。部署未定,数日而城陷。贼尽驱文 武将吏及军民男妇于东门之外,将戮之,忽有龙尾下垂,贼以 为瑞,遂停刑。文光、佳引卒不屈,贼杀文光于濯锦桥,佳引 自投于浣花溪。
刘之勃,字安侯,凤翔人。崇祯七年进士。授行人,擢御 史。上节财六议,言 :“先朝马万计,草场止五六所,今马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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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场反增二倍,可节省者一。水衡工役费,岁几百万,近奉 明旨,朝廷不事兴作,而节慎库额数袭为常,可节省者二。诸 镇兵马时败溃而饷额不减,虚伍必多,可节省者三。光禄宴享 赐赉,大抵从简,而监局厨役多冗滥,可节省者四。三吴织造,
泽、潞机杼,以及香蜡、药材、陶器,无岁不贡,积之内为废 物,输之下皆金钱,可节省者五。军前监纪、监军、赞画之官,
不可胜纪,平时则以一人而縻千百人之饷,临敌又以千百人而 卫一人之身,耗食兼耗兵,可节省者六 。”又疏陈东厂三弊,
言 :“东厂司缉访,而内五城,外巡按,以及刑部、大理皆不 能举其职,此不便于官守。奸民千里首告,假捏姓名,一纸株 连,万金立罄,此不便于民生。子弟讦父兄,奴仆讦家主,部 民讦官长,东厂皆乐闻,此不便于国体 。”帝皆纳其言。
十五年出按四川。十六年秋,类报灾异,请缓赋省刑,亦 弭灾一术,时不能用。明年正月,张献忠大破川中郡邑。四月,
闻都城失守,人心益恟惧。举人杨锵、刘道贞等谋拥蜀王至澍 监国,之勃不可,跃入池中,议乃寝。八月,贼逼成都,之勃 与巡抚龙文光、建昌兵备副使刘士斗等分陴拒守,总兵官刘镇 籓出战而败。贼穴城,实以火药;又刳大木长数丈者合之,缠 以帛,贮药,向城楼。之勃厉众奋击,贼却二三里,皆喜,以 为将去也。初九日黎明,火发,北楼陷,木石飞蔽天,守陴者 皆散,贼遂入城。蜀王率妃妾自沉于菊井。镇籓突围出,赴浣 花溪死之。之勃等被执,贼以之勃同乡,欲用之,之勃劝以不 杀百姓,辅立蜀世子。不从,遂大骂,贼攒箭射杀之。时福王 立于南京,擢之勃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已不及闻矣。
赞曰:潼关既破,李自成乘胜遂有三秦,渡河而东,势若 燎原。宣、大继覆,明亡遂决。一时封疆诸臣后先争死,可不 谓烈哉!然平阳之旆甫东,船窝之警旋告。死非难,所以处死
明史 ·870·
为难,君子不能无憾于懋德焉已。若夫一鹤之死显陵,士奇之 死夔州,刘之勃、龙文光之死成都,不亦得死所者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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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五十二
贺逢圣 傅冠 尹如翁 南居益 族父企仲 族弟居业 周士朴 吕维祺 弟维祮 王家祯 焦源溥 兄源清 李梦辰 宋师襄 麻僖 王道纯 田时震 硃崇德 崇德子国栋
贺逢圣,字克繇,江夏人。与熊廷弼少同里闬,而不相能。
为诸生,同受知于督学熊尚文。尚文并奇二生,曰 :“熊生,
干将、莫邪也;贺生,夏瑚、商琏也 。”举于乡。家贫,就应 城教谕。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二人,授翰林编修。
天启间,为洗马。当是时,廷弼已再起经略辽东矣。广宁 之败,同乡官将揭白廷弼之冤,意逢圣且沮之。逢圣作色曰:
“此乃国家大事,吾安敢小嫌介介,不以明 !”即具草上之。
湖广建魏忠贤生祠,忠贤闻上梁文出逢圣手,大喜,即日诣逢 圣。逢圣曰 :“误,借衔陋习耳 。”忠贤咈然去。翌日削逢圣 籍。
庄烈帝即位,复官,连进秩。九年六月,以礼部尚书兼东 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加太子太保,改文渊阁。十一年致政。
十四年再入阁。明年再致政。
逢圣为人廉静,束修砥行。帝颇事操切,逢圣终无所匡言。
其再与周延儒同召,帝待之不如延儒。及予告,宴饯便殿,赐 金,赐坐蟒。感激大哭,伏地不能起,帝亦汍澜动容焉。
是时,湖广贼大扰。明年春,张献忠连陷蕲、黄,逼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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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冶人尹如翁,逢圣门生,走三百里,持一僧帽、一袈裟来 贻逢圣。逢圣反其衣曰 :“子第去,毋忧我 。”如翁去。五月,
壬戌晦,贼陷武昌,执逢圣,叱曰 :“我朝廷大臣,若曹敢无 礼!”贼麾使去,遂投墩子湖死也。贼来自夏,去以秋云 。大 吏望衍而祭,有神梦于湖之人,“我守贺相殊苦,汝受而视之,
有黑子在其左手,其征是 。”觉而异之,俟于湖,赫然而尸出,
验之果是,盖沉之百有七十日,面如生。以冬十一月壬子殓,
大吏挥泪而葬之。
初,城之陷也,逢圣载家人以其 句 鹿出墩子,凿其 氐艡,皆溺。贺氏死者,妻危氏,子觐明,子妇曾氏、陈氏,
孙三人,次子光明自他所来,凡二十余人。福王时,赠少傅,
谥文忠,祭葬廕子如制。
如翁去,归大冶。大冶城破,其慷慨而死者,如翁也。
其后有傅冠。冠,字元甫,进贤人。祖炯,南京刑部尚书。
天启二年,冠举进士第二,授翰林编修。崇祯十年秋,由礼部 右侍郎拜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性简易,有章奏发自御前,冠以 为揭帖,援笔判其上。既知误,惶恐引罪,帝即放归。唐王时,
命以原官督师江西。嗜酒,或劾之,乃致仕。大清下江西,冠 走匿门人泰宁汪亨龙家。亨龙执而献之有司,杀之汀州,血渍 地,久而犹鲜。
南居益,字思受,渭南人,尚书企仲族子、师仲从子也。
曾祖从吉与曾伯祖大吉皆进士。两人子姓,科第相继。
企仲,大吉孙,万历八年进士。以祖母年高,请终养。祖 母既殁,授刑部主事。客寓赀其家,夫妇并殁,企仲呼其子还 之。吏部尚书孙丕扬以为贤,调为己属。历文选郎,擢太仆少 卿,进太仆卿。三十年,帝以疾诏免矿税,释系囚,录建言贬 斥诸臣。既而悔之,命矿税如故,余所司议行。吏、刑二部尚
明史 ·873·
书李戴、萧大亨迟数日未奏,企仲请亟罢二人,而敕二部亟如 诏奉行。帝大恚,传谕亟停二事,落企仲一官。给事中萧近高,
御史李培、余懋衡亦请信明诏,帝益怒,并夺其俸,且命益重 前贬谪官邹元标等罚,欲以钳言者。诸阁臣力争,乃止。而给 事中张凤翔迎帝意,劾企仲他事,遂削籍。天启初,起太常卿,
累迁南京吏部尚书,以老致仕。师仲父轩,吏部郎中,尝著《通 鉴纲目前编》。师仲至南京礼部尚书。
居益少厉操行,举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授刑部主事。三迁 广平知府,擢山西提学副使,雁门参政,历按察使、左右布政 使,并在山西。
天启二年,入为太仆卿。明年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
红毛夷者,海外杂种,绀眼,赤须发,所谓和兰国也,自昔不 通中土,由大泥、咬 留吧二国通闽商。万历中,奸民潘秀引 其人据彭湖求市,巡抚徐学聚令转贩之二国。二国险远,商舍 而之吕宋。夷人疑吕宋邀商舶,攻之,又寇广东香山澳,皆败,
不敢归国,复入彭湖求市,且筑城焉。巡抚商周祚拒之,不能 靖。会居益代周祚,贼方犯漳、泉,招日本、大泥、咬 留吧 及海寇李旦等为助。居益使人招旦,说携大泥、咬 留吧。贼 帅高文律惧,遣使求款,斩之,筑城镇海港,逼贼风柜。贼穷 蹙,泛舟去,遂擒文律,海患乃息。五年迁工部右侍郎,总督 河道。魏忠贤衔居益叙功不及己,格其赏。给事中黄承昊复论 居益倚傍门户,躐跻通显,遂削籍去。闽人诣阙讼之,不听。
乃立祠以祀,勒碑于彭湖及平远台。
崇祯元年,起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陕西镇缺饷至三十 余月,居益请以陕赋当输关门者留三十万,纾其急,报可。畿 辅戒严,居益在通州,为城守计甚备。会工部尚书张凤翔坐军 械不具下吏,四司郎中瘐死者三,遂诏居益代凤翔。未几,试
明史 ·874·
砲而炸,兵部尚书梁廷栋劾郎中王守履失职。守履惧,诋兵部 郎中王建侯诬己。廷议不如守履言,遂下狱。居益疏捄,帝以 为徇私,削籍归。廷杖守履六十,斥为民。寻叙城守功,复居 益冠带。
十六年,李自成陷渭南,责南氏饷百六十万。企仲年八十 三矣,遇害。诱降居益及企仲子礼部主事居业,皆不从。明年 正月,贼遣兵拥之去,加砲烙。二人终不屈,绝食七日而死。
周士朴,字丹其,商丘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除曲沃知 县。泰昌元年征授礼科给事中。中官王添爵选净身男子,索贿 激变。守陵刘尚忠鼓陵军挟赏。刘朝等假赍送军器名,出行山 海外,势汹汹。织造李实讦周起元。群珰索冬衣,辱尚书钟羽 正。士朴皆疏争。士朴性刚果,不能委蛇随俗,尤好与中官相 搘柱,深为魏忠贤所恶。会当擢京卿,忠贤持不下,士朴遂谢 病归。
崇祯元年,起太常少卿,历户部左、右侍郎,拜工部尚书。
帝命中官张彝宪监户、工二部出纳,士朴耻之,数与龃龉。彝 宪讦于帝,士朴疏对辞直,帝无以难。未几,驸马都尉齐赞元 以遂平长公主茔价,士朴不引瑞安大长公主例,而寿宁大长公 主薨则引瑞安例,上疏丑诋之,遂削其籍。
十五年,廷臣交荐,不召。其年八月,李自成陷商丘,与 妻曹、妾张、子举人业熙、子妇沈同日缢死。
吕维祺,字介孺,新安人。祖母牛氏以守节被旌。父孔学,
事母孝,捐粟千二百石振饥,两旌孝义。维祺举万历四十一年 进士,授兗州推官,擢吏部主事,更历四司。光宗崩,皇长子 未践阼,内侍导幸小南城。维祺谒见慈庆宫,言梓宫在殡,乘 舆不得轻动,乃止。天启初,历考功、文选员外郎,进验封郎 中,告归。开封建魏忠贤生祠,遗书士大夫戒勿预。忠贤毁天
明史 ·875·
下书院,维祺立芝泉讲会,祀伊洛七贤。
崇祯元年,起尚宝卿,迁太常少卿,督四夷馆。明年四月,
廷议军饷,维祺陈奏十五事。其冬,奏防微八事,言 :“陛下 初勤批答,今或留中,留中多则疑虑起,当防一。初虚怀商榷,
及拟旨一不当,改拟径行,岂无当执奏,当防二。初无疑厌,
疑厌诸臣自取,今且共、夔并进,当防三。初日御讲筵,今始 传免,当防四。初寡嗜欲,慎宴游,今或偶涉,当防五。初慎 刑狱,今有下诏狱者,且登闻频击,恐长嚚讼风,当防六。初 重廷推,今间用陪,非常典,当防七。初乐谠言,今或谴诃时 及,当防八 。”帝优旨报之。
三年,擢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粮储。设会计簿,钩考隐 没侵欺,及积逋不输,各数十百万,大者弹奏,小者捕治。立 法严督屯课,仓庾渐充。条上六议,曰稽出入以杜侵渔,增比 较以完积案,设本科以重题覆,时会计以核支收,定差序以杜 营私,禁差假以修职业。帝称善,即行之。
六年,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清冒伍八千余名。请 申饬江防,凤陵单外为忧,弗省。八年正月,贼犯江北,遣参 将薛邦臣防全椒,赵世臣戍浦口。世臣溃走,南京震动,凤阳 亦旋告陷。大计拾遗,言官复劾他事,遂除名。时维祺父孔学 避贼洛阳,维祺乃归留洛,立伊洛会,及门二百余人。著《孝 经本义》成,上之。
十二年,洛阳大饥。维祺劝福王常洵散财饷士,以振人心,
王不省。乃尽出私廪,设局振济。事闻,复官。然饥民多从贼 者,河南贼复大炽。无何,李自成大举来攻,维祺分守洛阳北 城。夜半,总兵王绍禹之军有骑而驰者,周呼于城上,城外亦 呼而应之,于是城陷。贼有识维祺者曰 :“子非振饥吕尚书乎?
我能活尔 ,尔可以间去 。”维祺弗应,贼拥维祺去 。时福王
明史 ·876·
常洵匿民舍中,贼迹而执之,遇维祺于道。维祺反接,望见王,
呼曰 :“王,纲常至重。等死耳,毋屈膝于贼 !”王瞠不语。
见贼渠于周公庙,按其项使跪,不屈,延颈就刃而死。时十四 年之正月某日也。维祺年五十有五,赠太子少保,祭葬,廕子 如制。而维祺之家在新安者,十六年城陷,家亦破。
弟维祮,字泰孺,由选贡生为乐平知县者也。至是解职归,
亦抗节死。赠按察佥事。福王立南京,加赠维祺太傅,谥忠节。
王家祯,长垣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天启间,历官左佥 都御史,巡抚甘肃。松山部长银定、歹成扰西鄙二十余年,家 祯至,三犯三却之,先后斩首五百四十。擢户部右侍郎,转左。
崇祯元年摄部事,边饷不以时发。秋,辽东兵鼓噪,巡抚毕自 肃自缢死。帝大怒,削家祯籍。已,叙甘肃功,复其冠带。
九年七月,京师被兵,起兵部左侍郎,寻以本官兼右佥都 御史,总理河南、湖广、山西、陕西、四川、江北军务,代卢 象升讨贼。会河南巡抚陈必谦罢,即命兼之。督将士会剿贼马 进忠等于南阳,复遣兵救襄阳,大战牌楼阁。其冬,家丁鼓噪,
烧开封西门。家祯夜自外归,慰谕犒赏,诘旦,发往南阳讨土 寇杨四以去。杨四者,舞阳剧盗也。初,四与其党郭三海、侯 驭民等降于必谦,至是复叛,故家祯有是遣。其后南阳同知万 年策与监纪推官汤开远,诸将左良玉、牟文绶等连破四,四焚 死,其党亦为诸将所擒诛云。
当是时,流贼尽趋江北,留都震惊。言者谓家祯奉命讨安 庆贼,未尝一出中州。帝亦以家丁之变心轻之。明年四月乃以 总理授熊文灿,令家祯专抚河南。文灿未至,诏遣左良玉援安 庆,家祯不遣。秋,刘国能犯开封,裨将李春贵等战殁。议罪,
家祯落职闲住。久之,李自成陷京师,遣兵据长垣,设伪官。
家祯与其子元炌并自经死。
明史 ·877·
焦源溥,字涵一,三原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历知沙河、
浚二县,考最,召为御史。
熹宗嗣位,移宫议起,刑部尚书黄克缵请宽盗宝诸奄。源 溥折之曰 :“光宗,神宗元子也;为元子者为忠,则为福籓者 非忠。孝端、孝靖,神宗后也;为二后者为忠,则为郑贵妃者 非忠。孝元、孝和,光宗后也;为二后者为忠,则为李选侍者 非忠。贵妃三十年心事,人谁不知?张差持梃,危在呼吸,尚 忍言哉!况当先帝御极之初,忽传皇祖封后之命,请封不得,
冶容进矣。张差之梃不中,则投以女优之惑;崔文升之药不速,
则促以李可灼之丸。痛哉!先帝欲讳言进御之事,遂甘蒙不白 之冤。今即厚待贵妃,始终恩礼,而郑养性之都督不可不夺也,
崔文升不可不磔也。若竟置弗问,不几于忘父乎!李选侍一宫 人,更非贵妃比,如圣谕阻陛下于暖阁,挟陛下以垂帘,及凌 虐圣母状,有臣子所不忍言者。今即为选侍乞怜,第可求曲宥 前辜,量从优典,而移宫始末不可得而抹摋也,盗宝诸奄不可 得而宽宥也。若竟置诸奄弗问,不几于忘母乎!”疏上 ,举朝 寒惧。
天启二年忧归。服阕还朝,出按真定诸府,例转凤阳兵备 副使。时崔文升出镇两淮,欲甘心源溥,遂移疾归。
崇祯二年起故官,分巡河东道,迁宁武参政,有平寇功,
就迁山西按察使。七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时边事日棘,
兵缺伍,饷又久乏,岁洊饥,民淘马粪以食。源溥请蠲振增饷,
当事不能应。逾年,自劾求去,遂罢归。十六年冬,李自成陷 关中,与从兄源清同被执,勒令输金。源溥瞋目大骂,贼拔其 舌,支解之。
源清,字湛一,由进士历官宣府巡抚。七年秋,坐万全左 卫失守,夺官谪戍。久之释还,年七十。至是抗节,不食七日
明史 ·878·
死。
李梦辰,字元居,睢州人。崇祯元年进士。授庶吉士,改 兵科给事中,时盗起陕西,山东曹、濮间之盗,道梗三百余里,
河北有回贼。梦辰历陈其状,请敕将吏急防。五年,上疏言:
“中外交讧,秦、晋、齐、鲁多乱,两河居中尤要地。铅硝久 市直未偿,漕米岁输累无已,宗禄并征,南阳加派,河决岁歉,
邮传催科之患百出,民室如悬罄,生计日不支,急难谁肯用命?
两河标兵、磁兵,新旧不满七千 ,一有警,防御何资 ?今日 之务急防河,缮城,备器,练乡兵,治甲胄,尤以收拾人心为 本 。”帝命所司严饬。六年冬,钜盗尽萃河北。梦辰虑其南犯,
请敕河南诸道监司急防渡口,而巡抚移驻卫辉,与山西、保定 二抚臣掎角急击。帝方下兵部议,贼已从渑池潜渡。自是中州 郡县无日不告警矣。
累迁本科左给事中。复言 :“将骄军悍,邓 、张外嘉之 兵弑主而叛,曹文诏、艾万年之兵望贼而奔,尤世威、徐来朝 之兵离汛而遁,今者,张全昌、赵光远之兵且倒戈为乱矣。荥 泽劫库杀人,偃师列营对垒。且全昌等会剿豫贼,随处逗遛,
及中途兵变,全昌竟东行,光远始西向。骄抗如此,安可不重 治 。”帝颇采其言。进吏科都给事中。都御史唐世济荐霍维华,
福建巡按应喜臣荐周维京,冀并翻逆案。梦辰疏驳之,世济、
喜臣皆下吏谪戍。
寻擢太常少卿,累迁至通政使。坐代人削章奏,贬秩调任。
未几,有持金嘱中书舍人某贿大学士,求为副都御史者。逻卒 廉得之,词连梦辰。帝令梦辰自奏,事得白。然梦辰竟坐是削 籍。
十五年春,贼攻开封,不克,遂去,陷西华,屠陈州,逼 睢州。时州缺正官,梦辰归,即乘城主守。无何,贼从他门入,
明史 ·879·
拥梦辰见罗汝才。汝才问所欲,曰 :“我大臣,但欲死尔 。” 汝才去,遣其客说降,且进之酒。梦辰覆杯于地,太息起,扼 吭而卒。妻王氏,方病,闻之,不食死。
宋师襄,耀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官御史。
天启三年五月请罢内操,言 :“自刘朝营脱死,与沈纮谋 为固宠计。纮以募兵为朝外护,朝以内操为纮内援。宫府内外,
知有朝而不知天子。天牖圣聪,一旦发露,屏之南京。然朝虽 去,而三千虎旅安归?世未有蓄怨藏怒之人潜布左右而不为患 者,今惟有散之而已。夫平日卵翼朝者,黄克缵也,亡何以戎 政内宣;抄参朝者,毛士龙也,未几以构陷削籍。岂非握兵据 要,转相恐喝,以至是乎?”帝以内操祖宗故事,不纳。又陈 足财之策,请减上供,汰冗官,核营造,省赉赏。皆宦官所不 便,格不行。奉圣夫人客氏子及中官王体乾、宋晋、魏进忠等 十二人俱世袭锦衣。进忠者,魏忠贤也。师襄力谏。又言左都 御史熊尚文、工部侍郎周应秋、登莱巡抚袁可立当去不去,光 禄卿须之彦、太常卿吕纯如不当来而来。帝皆不听。
四年,巡按河南。陛辞,言 :“今之言者,皆曰治平要务,
乃终日筹边事、商国计、饬吏治、计民生、弭盗贼,而漫无实 效。所以然者,台谏以进言为责,条奏一入,即云尽职,言之 行否,置弗问矣。六曹以题覆为责,题覆一上,即云毕事,事 之行否,置弗问矣。内阁以票拟为责,票拟一定,即为明纶,
旨之行否,置弗问矣。上谩下欺,酿成大患。今人怨已极,天 怒已甚,灾害并至,民不聊生,相聚思乱,十而八九。臣恐今 日之患,不在辽左、黔、蜀,而在数百年休养之赤子也 。”明 年复命荐部内人才,首及尚书盛以弘。魏忠贤责以徇私,贬一 秩调任,师襄遂归。
崇祯元年召复官,擢太仆少卿,累迁至太常卿,致仕。奸
明史 ·880·
人宋梦郊假师襄手书营兵部。事觉,师襄被逮,系狱者二年。
至徐石麒为刑部,始得雪。十六年冬,贼陷耀州,师襄死之。
麻僖,庆阳人。父永吉,由庶吉士为御史,终湖广按察使,
以清操闻。僖举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庶吉士,改兵科给事中。
代王长子鼎渭讦父废长立幼,僖劾代王无君鼎渭无父。四十年,
疏陈纳谏诤、举枚卜、补大僚、登遗佚、速考选数事,不报。
已,复请重武科、复比试、清纳级、汰家丁、恤班操、急边饷,
时亦不能用。辽东巡抚杨镐请用旧将李如梅,以僖言,改用张 承廕。承廕未至而镇远堡、曹庄相继失事,镐皆不以实闻。僖 两疏劾之,镐旋引去。已,与同官孙振基等劾熊廷弼杀人媚人。
又言汤宾尹取韩敬,关节显然,语具《振基传 》。寻乞假归。
四十五年京察,宾尹党用事,以僖倚附东林,谪山西按察知事。
天启二年,起兵部主事,历尚宝丞、少卿,改太常。五年 六月,魏忠贤党御史陈世飐劾之,遂落职。崇祯初,复官,致 仕家居。十六年冬,李自成陷庆阳,僖死之。
王道纯,字怀鞠,蒲城人。天启五年进士。授中书舍人。
崇祯三年擢御史。疏陈破资格之说,言铨除、举劾、考选,甲 乙科太低昂,宜变通,则贤才日广。帝命所司即行,而甲科势 重,卒不能返。流贼躏关中,道纯请急振饥民,毋使从贼,报 可。已,劾罢光禄卿苏晋、参政张尔基。四年,劾吏部尚书王 永光当去者三,不可留者四,不纳。
巡按山东。其时李九成、孔有德叛于吴桥,南下。道纯移 书巡抚余大成,令讨捕,大成不信。再促之,遂托疾请告,与 登莱巡抚孙元化遣使招抚。道纯以为非,请敕二抚速剿。及贼 陷登州,元化被絷,大成犹主招抚。道纯愤,抗疏力争,帝即 命道纯监军。及徐从治代大成,谢琏代元化,并入莱州,为贼 困。在外调度,止道纯一人。贼遣人伪乞抚,道纯焚书斩使,
明史 ·881·
驰疏言 :“贼日以抚愚我,一抚而六城陷,再抚而登州亡,三 抚而黄县失,今四抚而莱州被围。我军屡挫,安能复战?乞速 发大军,拯此危土 。”时周延儒、熊明遇主抚议,道纯反被责 让。明遇遣职方主事张国臣赞画军事,国臣入贼中招谕。贼佯 许之,攻围如故。及总督刘宇烈至,进兵沙河,道纯与之俱。
宇烈中情怯,顿兵不进,日议抚,寻弃军奔。道纯复请速讨,
不纳。迨巡抚谢琏被执,帝震怒,逮宇烈,召道纯还京,而明 遇亦罢去。宇烈下吏,引道纯分过。道纯疏驳其所奏十余事,
命所司并按。又劾明遇、国臣交通误国十罪,语侵延儒。疏未 下,延儒泄之国臣,国臣亦劾道纯十罪,道纯遂并劾延儒。帝 皆不问。已而贼平,道纯竟坐监军溺职,斥为民。
十五年以廷臣荐,将起用,未果。及李自成陷蒲城,道纯 抗节死。福王时,赠恤如制。
田时震,富平人。天启二年进士。历知光山、灵宝。崇祯 二年入为御史,疏劾南京户部尚书范济世、顺天巡抚单明诩、
御史卓迈党逆罪,而请免故御史夏之令诬坐赃,并从之。劾刘 鸿训纳田仰金,嘱吏部尚书王永光用为四川巡抚,仰迄罢去。
时震以发鸿训私,进秩一等。未几,又劾永光及温体仁,忤旨 切责。御史袁弘勋者,永光心腹也,被劾罢职,永光力援之。
时震言 :“弘勋因阁臣刘鸿训贿败,辄肆渎辩。不知鸿训之差 快人意者,正以能别白徐大化、霍维华诸人之奸而斥去之,安 得借此为翻案之端耶?弘勋计行,大化、维华辈将乘间抵隙,
害不可胜言 。”因荐故光禄少卿史记事,萧然四壁,讲学著书,
亟宜召用,帝不纳。
时震既屡忤永光,遂以年例出为江西右参议,调山西,就 迁左参政,罢归。十六年冬,流贼陷富平,授以伪职,不屈死。
同邑硃崇德,字淳庵,侍郎国栋父也。国栋中天启二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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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历户科给事中。吏部侍郎张捷荐逆案吕纯如,国栋上疏力 诋。已,又劾两广总督熊文灿,招抚海盗刘香,奏词掩饰欺罔 五罪,帝切责文灿。而国栋累迁巡抚山东右佥都御史,督治昌 平。十五年卒。
国栋卒之明年,富平陷于贼。贼驱崇德往长安,中道称病。
贼见其老,以为果病也,听之归。崇德曰 :“始吾所以隐忍者,
为九族计也,今得死所矣 。”乃北面再拜,自缢死。是时关中 诸死节者甫议恤,而国变至。福王立,始赠崇德右副都御史。
赞曰:流贼荼毒中原,所至糜烂。士大夫遘难者,不死则 辱。然当其时,徘徊隐忍、蒙垢而终以自戕者,亦不少矣。贺 逢圣诸人从容就义,临患难而不易其节,一死顾不重哉!逢圣 与南居益、周士朴公方清正,吕维祺邃学纯修,固中朝贤士大 夫。宋师襄所谓“上谩下欺,酿成大患”,末季之习 ,痛哉其 言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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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五十三
范景文 倪元璐 李邦华 王家彦 孟兆祥 子章明 施邦曜 凌义渠
崇祯十有七年三月,流贼李自成犯京师。十九日丁未,庄 烈帝殉社稷。文臣死国者,东阁大学士范景文而下,凡二十有 一人。福王立南京,并予赠谥。皇清顺治九年,世祖章皇帝表 章前代忠臣,所司以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王家彦、孟兆 祥、子章明、施邦曜、凌义渠、吴麟征、周凤翔、马世奇、刘 理顺、汪伟、吴甘来、王章、陈良谟、申佳允、许直、成德、
金铉二十人名上。命所在有司各给地七十亩,建祠致祭,且予 美谥焉。
范景文,字梦章,吴桥人。父永年,南宁知府。景文幼负 器识,登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东昌推官。以名节自励,苞苴 无敢及其门。岁大饥,尽心振救,阖郡赖之。用治行高等,擢 吏部稽勋主事,历文选员外郎,署选事。泰昌时,群贤登进,
景文力为多,寻乞假去。
天启五年二月,起文选郎中,魏忠贤暨魏广微中外用事,
景文同乡,不一诣其门,亦不附东林,孤立行意而已。尝言:
“天地人才,当为天地惜之。朝廷名器,当为朝廷守之。天下 万世是非公论,当与天下万世共之 。”时以为名言。视事未弥 月,谢病去。
崇祯初,用荐召为太常少卿。二年七月,擢右佥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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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河南。京师戒严,率所部八千人勤王,饷皆自赍。抵涿州,
四方援兵多剽掠,独河南军无所犯。移驻都门,再移昌平,远 近恃以无恐。明年三月,擢兵部添注左侍郎,练兵通州。通镇 初设,兵皆召募,景文综理有法,军特精。尝请有司实行一条 鞭法,徭役归之官,民稍助其费,供应平买,不立官价名。帝 令永著为例。居二年,以父丧去官。
七年冬,起南京右都御史。未几,就拜兵部尚书,参赞机 务。屡遣兵戍池河、浦口,援庐州,扼滁阳,有警辄发,节制 精明。尝与南京户部尚书钱春以军食相讦奏,坐镌秩视事。已,
叙援剿功,复故秩。十一年冬,京师戒严,遣兵入卫。杨嗣昌 夺情辅政,廷臣力争多被谪,景文倡同列合词论救。帝不悦,
诘首谋,则自引罪,且以众论佥同为言。帝益怒,削籍为民。
十五年秋,用荐召拜刑部尚书,未上,改工部。入对,帝 迎劳曰 :“不见卿久,何癯也!”景文谢。十七年二月 ,命以 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未几,李自成破宣府,烽火逼 京师。有请帝南幸者,命集议阁中。景文曰 :“固结人心,坚 守待援而已,此外非臣所知 。”及都城陷,趋至宫门,宫人曰:
“驾出矣 。”复趋朝房,贼已塞道 。从者请易服还邸 ,景文 曰 :“驾出安归 ?”就道旁庙草遗疏 ,复大书曰 :“身为大 臣,不能灭贼雪耻,死有余恨 。”遂至演象所拜辞阙墓,赴双 塔寺旁古井死。景文死时,犹谓帝南幸也。赠太傅,谥文贞。
本朝赐谥文忠。
倪元璐,字玉汝,上虞人。父冻,历知抚州、淮安、荆州、
琼州四府,有当官称。
天启二年,元璐成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册封德府,
移疾归。还朝,出典江西乡试。暨复命,则庄烈帝践阼,魏忠 贤已伏诛矣。杨维垣者,逆奄遗孽也,至是上疏并诋东林、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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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璐不能平,崇祯元年正月上疏曰:
臣顷阅章奏,见攻崔、魏者必与东林并称邪党。夫以东林 为邪党,将以何者名崔、魏?崔、魏既邪党矣,击忠贤、呈秀 者又邪党乎哉!东林,天下才薮也,而或树高明之帜,绳人过 刻,持论太深,谓之非中行则可,谓之非狂狷不可。且天下议 论,宁假借,必不可失名义;士人行己,宁矫激,必不可忘廉 隅。自以假借矫激为大咎,于是彪虎之徒公然背畔名义,决裂 廉隅。颂德不已,必将劝进;建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且 宽之曰 :“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 。”充此无可奈何、不得不 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哉!乃议者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辈,而独 持已甚之论苛责吾徒,所谓舛也。今大狱之后,汤火仅存,屡 奉明纶,俾之酌用,而当事者犹以道学封疆,持为铁案,毋亦 深防其报复乎?然臣以为过矣。年来借东林媚崔、魏者,其人 自败,何待东林报复?若不附崔、魏,又能攻去之,其人已乔 岳矣,虽百东林乌能报复哉?臣又伏读圣旨,有“韩爌清忠有 执,朕所鉴知”之谕。而近闻廷臣之议,殊有异同,可为大怪。
爌相业光伟,他不具论,即如红丸议起,举国沸然,爌独侃侃 条揭,明其不然。夫孙慎行,君子也,爌且不附,况他人乎!
而今推毂不及,点灼横加,则徒以其票拟熊廷弼一事耳。廷弼 固当诛,爌不为无说,封疆失事,累累有徒,乃欲独杀一廷弼,
岂平论哉 ?此爌所以阁笔也 。然廷弼究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 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则又不可谓后之人能杀廷弼,而 爌独不能杀之也。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劲骨,有古大臣之品,
三月居官,昌言获罪,人以方之罗伦、舒芬。而今起用之旨再 下,谬悠之谭不已,将毋门户二字不可重提耶?用更端以相遮 抑耶?书院、生祠,相胜负者也,生祠毁,书院岂不当修复!
时柄国者悉忠贤遗党,疏入,以论奏不当责之。于是维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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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疏驳元璐。元璐再疏曰:
臣前疏原为维垣发也。陛下明旨曰 :“分别门户,已非治 征”,曰“化异为同 ”,曰“天下为公”,而维垣则倡为孙党、
赵党、熊党、邹党之说。是陛下于方隅无不化,而维垣实未化;
陛下于正气无不伸,而维垣不肯伸。
维垣怪臣盛称东林,以东林尝推李三才而护熊廷弼也。抑 知东林有力击魏忠贤之杨涟,首劾崔呈秀之高攀龙乎!忠贤穷 凶极恶 ,维垣犹尊称之曰“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 知为国为民 ”,而何责乎三才 ?五彪五虎之罪 ,刑官仅拟削 夺,维垣不驳正,又何诛乎廷弼?维垣又怪臣盛称韩爌。夫舍 爌昭然忤珰之大节,而加以罔利莫须有之事,已为失平。至廷 弼行贿之说,乃忠贤借以诬陷清流,为杨、左诸人追赃地耳,
天下谁不知,维垣犹守是说乎?维垣又怪臣盛称文震孟。夫震 孟忤珰削夺,其破帽策蹇傲蟒玉驰驿语,何可非?维垣试观数 年来破帽策蹇之辈,较超阶躐级之俦,孰为荣辱。自此义不明,
畏破帽策蹇者,相率而颂德建祠,希蟒玉驰驿者呼父、呼九千 岁而不怍,可胜叹哉!维垣又怪臣盛称邹元标。夫谓都门聚讲 为非则可,谓元标讲学有他肠则不可。当日忠贤驱逐诸人,毁 废书院者,正欲箝学士大夫之口,恣行不义耳。自元标以伪学 见驱,而逆珰遂以真儒自命,学宫之内,俨然揖先圣为平交。
使元标诸人在,岂遂至此!维垣又驳臣假借矫激。夫当崔、魏 之世,人皆任真率性,颂德建祠。使有一人假借矫激,而不颂 不建,岂不犹赖是人哉!维垣以为真小人,待其贯满可攻去之,
臣以为非计也。必待其贯满,其败坏天下事已不可胜言,虽攻 去之,不已晚乎!即如崔、魏,贯满久矣,不遇圣明,谁攻去 之?维垣终以无可奈何为颂德建祠者解,臣以为非训也。假令 呈秀一人舞蹈称臣于逆珰,诸臣亦以为无可奈何而从之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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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逆珰以兵劫诸臣使从叛逆,诸臣亦靡然从之,以为无可奈何 而然乎?维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当以崔、魏为对案 ”,臣 谓正当以崔、魏为对案也。夫人品试之崔、魏而定矣,故有东 林之人,为崔、魏所恨其牴触、畏其才望而必欲杀之逐之者,
此正人也。有攻东林之人,虽为崔、魏所借,而劲节不阿,或 远或逐者,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犹以明镜别妍媸。维 垣不取证于此,而安取证哉!
总之东林之取憎于逆珰独深,其得祸独酷。在今日当曲原 其被抑之苦,不当毛举其尺寸之瑕。乃归逆珰以首功,代逆珰 而分谤,斯亦不善立论者矣。
疏入,柄国者以互相诋訾两解之。当是时,元凶虽殛,其 徒党犹盛,无敢颂言东林者。自元璐疏出,清议渐明,而善类 亦稍登进矣。
元璐寻进侍讲。其年四月,请毁《 三朝要典》,言 :“梃 击、红丸、移宫三议,哄于清流,而《三朝要典》一书,成于 逆竖。其议可兼行,其书必当速毁。盖当事起议兴,盈廷互讼。
主梃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
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 后。数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总在逆珰未用之先,虽甚水火,
不害埙篪,此一局也。既而杨涟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此辈 门户之说兴,于是逆珰杀人则借三案,群小求富贵则借三案。
经此二借,而三案全非矣。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正其颂德称 功于义父,又一局也。网已密而犹疑有遗鳞,势已重而或忧其 翻局。崔、魏诸奸始创立私编,标题《要典》,以之批根今日,
则众正之党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铁券。又一局也。由 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 。三 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也。今为金石不刊之论者 ,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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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深思。臣谓翻即纷嚣,改亦多事,惟有毁之而已 。”帝命礼 部会词臣详议。议上,遂焚其板。侍讲孙之獬,忠贤党也,闻 之,诣阁大哭,天下笑之。
元璐历迁南京司业、右中允。四年,进右谕德,充日讲官,
进右庶子。上制实八策:曰间插部,曰缮京邑,曰优守兵,曰 靖降人,曰益寇饷,曰储边才,曰奠辇毂,曰严教育。又上制 虚八策:曰端政本,曰伸公议,曰宣义问,曰一条教,曰虑久 远,曰昭激劝,曰励名节,曰假体貌。其端政本,悉规切温体 仁;其伸公议,则诋张捷荐吕纯如谋翻逆案事。捷大怒,上疏 力攻,元璐疏辨,帝俱不问。八年,迁国子祭酒。
元璐雅负时望,位渐通显。帝意向之,深为体仁所忌。一 日,帝手书其名下阁,令以履历进,体仁益恐。会诚意伯刘孔 昭谋掌戎政,体仁饵孔昭使攻元璐,言其妻陈尚存,而妾王冒 继配复封,败礼乱法。诏下吏部核奏,其同里尚书姜逢元,侍 郎王业浩、刘宗周及其从兄御史元珙,咸言陈氏以过被出,继 娶王非妾,体仁意沮。会部议行抚按勘奏,即拟旨云 :“登科 录二氏并列,罪迹显然,何待行勘 。”遂落职闲住。孔昭京营 不可得,遂以南京操江偿之。
十五年九月,诏起兵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明年春抵都,
陈制敌机宜,帝喜。五月,超拜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仍充 日讲官。祖制,浙人不得官户部。元璐辞,不许。帝眷元璐甚,
五日三赐对。因奏 :“陛下诚用臣,臣请得参兵部谋 。”帝曰:
“已谕枢臣,令与卿协计 。”当是时 ,冯元飙为兵部 ,与元 璐同志,钩考兵食,中外想望治平。惟帝亦以用两人晚,而时 事益不可为,左支右诎,既已无可奈何。故事,诸边饷司悉中 差,元璐请改为大差,兼兵部衔,令清核军伍,不称职者即遣 人代之。先是,屡遣科臣出督四方租赋,元璐以为扰民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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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之,而专责抚按。户部侍郎庄祖诲督剿寇饷,忧为盗劫,远 避之长沙、衡州。元璐请令督抚自催,毋烦朝使。自军兴以来,
正供之外,有边饷,有新饷,有练饷,款目多,黠吏易为奸,
元璐请合为一。帝皆报可。时国用益诎,而灾伤蠲免又多。元 璐计无所出,请开赎罪例,且令到官满岁者,得输赀给封诰。
帝亦从之。
先是,有崇明人沈廷扬者,献海运策,元璐奏闻。命试行,
乃以庙湾船六艘听运进。月余,廷扬见元璐,元璐惊曰 :“我 已奏闻上,谓公去矣,何在此?”廷扬曰 :“已去复来矣,运 已至 。”元璐又惊喜闻上。上亦喜,命酌议。乃议岁粮艘,漕 与海各相半行焉。十月,命兼摄吏部事。陈演忌元璐,风魏藻 德言于帝曰 :“元璐书生,不习钱谷 。”元璐亦数请解职。
十七年二月,命以原官专直日讲。逾月,李自成陷京师,
元璐整衣冠拜阙,大书几上曰 :“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
勿以衣衾敛。暴我尸,聊志吾痛 。”遂南向坐,取帛自缢而死。
赠少保,吏部尚书,谥文正。本朝赐谥文正。
李邦华,字孟暗,吉水人。受业同里邹元标,与父廷谏同 举万历三十一年乡试。父子自相镞砺,布衣徒步赴公车。明年,
邦华成进士,授泾县知县,有异政。行取,拟授御史。值党论 初起,朝士多诋顾宪成,邦华与相拄,遂指目邦华东林。以是,
越二年而后拜命,陈法祖用人十事:曰内阁不当专用词臣,曰 词臣不当专守馆局,曰词臣不当教习内书堂,曰六科都给事中 不当内外间阻,曰御史升迁不当概论考满,曰吏部乞假不当积 至正郎,曰关仓诸差不当专用举贡任子,曰调简推知不当骤迁 京秩,曰进士改教不当概从内转,曰边方州县不当尽用乡贡。
疏上,不报。
四十一年,福王之籓已有期,忽传旨庄田务足四万顷。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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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相顾愕眙,计田数必不足,则期将复更,然无敢抗言争之者。
邦华首疏谏,廷臣乃相继争,期得毋易。巡视银库,上祛弊十 事,中贵不便,格不行。巡按浙江,织造中官刘成死,命归其 事于有司,别遣中官吕贵录成遗赀。贵 族奸民纪光诡称机户,
诣阙保留贵代成督造。邦华极论二人交关作奸罪。光疏不由通 政,不下内阁,以中旨行之。邦华三疏争,皆不报。是时神宗 好货,中官有所进奉,名为孝顺。疏中刺及之,并劾左右大奄 之党贵者,于是期满久不得代。
四十四年引疾归。时群小力排东林,指邹元标为党魁。邦 华与元标同里,相师友,又性好别黑白。或劝其委蛇,邦华曰:
“宁为偏枯之学问 ,不作反覆之小人 。”闻者益嫉之 。明年 以年例出为山东参议。其父廷谏时为南京刑部郎中,亦罢归。
邦华乃辞疾不赴。天启元年起故官,饬易州兵备。明年迁光禄 少卿,即还家省父。四月,擢右佥都御史,代毕自严巡抚天津。
军府新立,庶务草创,邦华至,极力振饬,津门军遂为诸镇冠。
进兵部右侍郎,复还家省父。四年夏抵京,奄党大哗,谓枢辅 孙承宗以万寿节入觐,将清君侧之恶,邦华实召之。乃立勒承 宗还镇,邦华引疾去。明年秋,奄党劾削其官。
崇祯元年四月,起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寻改兵部,协 理戎政。还朝,召见,旋知武会试,事竣入营。故事,冬至郊,
列队扈跸,用军八万五千人。至是,增至十万有奇。时方郊,
总督勋臣缺,邦华兼摄其事。所设云辇、龙旌、宝纛、金鼓、
旗帜、甲胄、剑戟,焕然一新,帝悦。明年春,幸学,亦如之。
命加兵部尚书。时戎政大坏,邦华先陈更操法、慎拣选、改战 车、精火药、专器械、责典守、节金钱、酌兑马、练大砲九事。
京营故有占役、虚冒之弊。占役者,其人为诸将所役,一 小营至四五百人,且有卖闲、包操诸弊。虚冒者,无其人,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