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並不純正，情感也不和睦，如何能產生如此強烈的復仇意識？夫妻之情在江湖女 性的生命作用真有如此能量與影響，還是另有一股支持力量，是值得探索的。
另外，《三鳳爭巢記》敘述沒了命褚三原在保安山落草，因看不慣匪首任小 山將人命玩弄太殘酷，與自己「只拿不斫」的為盜宗旨不合，下山改做車伕。他 敘述自己的心態說：「（運送過程）若是正當商人，或是安守本分的士子，或是小 本經紀之輩，那我必盡力保護送到目的地為止，若是販『老黑』、淘『亂把』一 類，或是無惡不作的衙門滑吏，任心妄為的地棍土痞，以即一切有害社會得刁惡 凶徒，要是雇了我的車，我飛靶他送到黃泉路上。」真實勾勒出俠盜的作為與心 理。桂姑娘思念朱鶴皋成疾，趙媽媽不問病由亂投醫心態描寫，鮮明刻畫出一個 既關心乾女兒，又並不貼肉連心的女盜魁形象。孟三餘童騃時顯現的「賊才」與
「賊論」，造塑出了一位江湖怪傑的類型，可惜沒有細緻的雕琢。通玄大師技驚 王雨芝而留偈釋怨，則顯示了一派武俠宗師的氣度。這些人物性格的白描技巧不 亞於小說主要人物，留給讀者深刻的印象。
姚民哀會黨小說文學構思仍以情節為重心，小說敘述大於描寫，說明多於刻 畫。小說中一些人物所呈現鮮活感，主要是陪襯情節構思的「副產品」，無法呈 現獨立的生命。對人物描寫只停留在「寫什麼人像什麼人」的層次，全憑介紹沒 有深刻雕塑性格。小說主要人物的行為舉止無法呈現會黨人物行事的特色，與一 般習武者並沒有什麼區別；雖然會黨人物與習武者都屬江湖人物，有許多相通的 地方，但其中應仍有很大的區分，這一點姚民哀沒有用心處理。
參、江湖化的小說語言
江湖隱語為民間隱語之一類，「是某些社會集團或群體出於維護內部利益，
協調內部人際關係的需要，而創制使用的一種用於內部言語交際的，以遁辭隱 義、譎譬指事為特徵的封閉性或半封閉性的符號體系」。104隱語俗名切口，江湖 上則稱為春典。「道光、咸豐之後隨著鬥爭的激烈與複雜，天地會會眾的許多活 動，如日常交往、外出交遊、娛樂、儀式，乃至於從事各種鬥爭幾乎都離不開隱 語與暗號。」105《江湖豪俠傳》、《荊棘江湖》兩部小說中，姚民哀用很道地的江 湖語言去描寫情節，介紹人物，表現對話。語言特色不僅小說人物口語切口化，
連敘事語言也多運用江湖隱語去表現。
（壹）、敘事語言江湖化
104 曲彥斌，《中國民間隱語行話》（北京：新華出版社，1991），頁 1。
105 同註 5，頁 536。
一、隱語的運用
隱語又稱為江湖切口，是秘密會黨語言體系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由於 小說主要描寫會黨人物，姚民哀小說敘事語言受到他職業的影響，著重日常生活 語言的使用；即使引用切口隱語時，也考慮其可讀性，能讓讀者參照上下文而領 悟其大意。
作者將切口隱語直接用於小說敘事之中，處處可見，俯拾即是。《龍駒走血 記》敘述大明子過生日，作者描寫那些招待之人：「也都是『五道七煞』，彼此『同 跳板』、『合山頭』生活的人，大家既論江湖上的『義氣』，又顧『站碼頭』的面 子，『相不吃相』、『蛇不咬蛇』，到還不十分為難」。《三鳳爭巢記》描述侯七江湖 的人際關係，「用交際手段結交『三界』人物，一面儘管和『江』『海』『河』線 上那班兄弟往返，那怕他是『黑』道，『小跑腿』也一樣『招待』，至少一宿三餐；
凡是『失匹』，或者『背風火』的，到得吉林投奔他，總用血性待朋友。」把江 湖同道的身份，運用隱語表達，增加了小說的真實感與江湖氣息。
敘述人物思考內容，也使用隱語化的敘事語言，如《三鳳爭巢記》侯七往南 方尋找愛馬，一路上細想：「自己為避免麻煩，從未露過一回相，不知招牌掛出 去，人家買帳不買帳。再者地陌人生，不知徐州地界有幾個『土碼子』，想要『統 檣子』，不能不先飛一『飛垛子』，『兜』一個『圈子』，才可『崩櫻桃』。」
對於這些切口隱語，作者也會利用按語解釋，如出面為之露相；不論行動吃 喝投宿之事將洪門規矩露出，名為掛招牌；承認曰買帳，否認曰不買帳；當地習 武鏢客曰土碼子，亦稱土相；借銅錢曰統檣子；帖曰垛子，投帖曰飛垛子；作揖 曰兜圈子，下跪曰掛火腿；口曰櫻桃，說話曰崩櫻桃。《三鳳爭巢記》中「霍血」，
解釋說是短杉掛。「玲瓏子」，解釋說是錶。「柳條金」，解釋說是彈弦子算命；弦 子江湖切扣曰柳條，算命曰金生意。「鑽利子」，解釋說便戲法之隱名。二十歲以 上被綁票之男女叫「財神」；二十歲以下，男曰「財童」，女曰「龍女」。妙年婦 女，因其家人必急於取贖稱為「快票」。當公事的統名「鷹爪」。當兵之人稱為「扛 槍道中」。為嚮導領捉之人稱「帶線」。知風報信者稱「放龍」。「千里火」俗稱賊 咫尺。大部分則不作解釋，如「動了『三光』」；「『劈』在賊人的手裡」；「上了『鐵 門檻』的道了」等。
將切口隱語直接用於小說敘事文字中，雖然作者已盡量讓文字敘述流暢通 順，但由於切口隱語的隱密性，讀者不容易在接觸的第一時間知覺，難免形成零 落破碎之感。
二、俗諺的運用
俗諺就是諺語，《古謠諺》云：「（諺語）本系彥士之文言，故又能為傳世之
常言，惟其本係文言，故或稱古諺、或稱先聖諺、或稱秦諺、楚諺、鄒魯諺、越 諺，接彥士典雅之詞也。惟其又為常言，故或稱里諺、鄉諺、鄉里諺，或稱民諺、
父老諺、舟人諺，或稱野彥、鄙諺、俗諺，接傳世通行之說也。」106諺語是「長 期經驗的累積，大眾智慧的結晶；表達普通信念，簡潔有力，闡釋生活準則，通 俗易懂；可以明理，可以說教，詞雖鄙俗，義卻深遠」。107諺語內容大致可分社 會諺語與生活諺語，姚民哀會黨小說中俗諺大多是社會諺語，其說法名目是多面 性的，如「武行老話」、「幫中老話」、「武行俗語」、「俗語」、「古話」、「俗諺」、「江 湖老話」等。諺語運用層面也相當廣泛，如江湖經驗、習武的掌故、人生哲理、
人情世故。
(一) 江湖經驗方面
光棍犯法，自幫自殺。
開口洋盤，閉口相甫。
硬扒跑得出，可惜不光潔；軟撈喝得完，無奈走不遠。
假相甫只怕真洋盤；真洋盤只怕大拆白；大拆白則怕小流氓；小流氓只怕 老滑頭；老滑頭只怕軟硬扒；軟硬扒只怕土碼子，土碼子只怕真相甫。
襯託不周到，洋盤豁虎跳。
走過三關六碼頭，到過嘉興煙雨樓。
全打南北兩京，腳踢黃河兩岸。
家有三場賭，賽過蘇州府。
毒龍難鬥地頭蛇
一方曲鱔，吃一方泥。
賊咬一口爛見骨 老大多了使翻船 光棍心多
私鹽越緊越好賣 偷風偷雨不偷雪
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可以補，手足斷不能續。
(二) 習武掌故方面
棍乃軍中祖，棒乃軍中師，槍乃軍中秀，刀乃軍中威。
黑漆軍棍兩頭紅，孫子有理打太公。
把式把式，先看格式。
初學三年，天下去得；再學三年，寸步難行。
106 見清‧杜文瀾，《古謠諺》（北京：中華書局，1958），凡例。
107 見朱介凡，《中華諺語志》（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9），朱建民序。
蛇吃鱔魚別長短
得道逢兩庚，一世告康寧。（言學武時辰）
(三) 人生哲理方面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若要發，窮人身上刮；若要富，窮人身上刲。
匪過如梳，兵過如蓖。
世上兩般悲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生有地，死有方。
閻王注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
前世冤家今世遇
好人不壽，壽人不好。
「英雄只怕病來磨 (四) 人情世故方面
言出如箭，不可亂發；一入人耳，有力難拔。
一錢逼死英雄漢
抬頭不見青天面，低頭不見路難行。
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
熱心腸招攬是非多 滿飯好吃，滿話難說。
尼姑還俗，不如老妓從良。
酒肉朋友，柴米夫妻。
不做中人不作保，一世無煩惱。
乖人隨地有，刁種死不完。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棒頭上出孝子，筷頭上出忤逆兒。
三年寡婦守出頭
勢敗奴棄主，牆倒眾人推。
斧頭吃鑿子，鑿子吃木頭。
關門打瞎子──一點交情不講 頭頂石臼演戲──吃力不討好 雙尾蠍子兩頭蛇──不是當玩得
心肝脾肺腎，問多沒人問；心肝脾肺賢，要賺大銅錢。
姚民哀將俗諺熟練地融於敘事語言與對白之中，本文並未詳實深入檢索，僅
標示部分例子做象徵性的探討。其中也有些歇後語，歇後語是中國民間俗語的一 種特殊形式；「所謂歇後就是把一句話分成兩部分前一部份描述出一種情態或形 象然後根據前一部份的內容引出後一部份的主題……歇後語的形式突出後半 部，加強了語氣，使句子要表達的中心意思得到強調。」108歇後語將日常生活常 見事物，透過聯想與發揮，變成民間語言的精品；配上俗諺而成為一種江湖格言 成為綠林中人的「人生哲學」，也是下層社會中國人的心理、文化的真實反映與 智慧結晶。
（貳）、人物對白切口化
小說中各類人物的語言不僅是其思想的表現，也是日常生活的表現。人物語 言必須接近真實生活，通俗並且傳真，一如方言的運用，行業用語與民間秘密用 語的使用，增加語言的生動性與職業色彩。姚民哀因職業關係長年接觸江湖會黨 人物，熟悉他們的生活，有豐富的江湖知識，信手拈來江湖切口、黑社會隱語讓
《江湖豪俠傳》、《荊棘江湖》中人物的對話豐富又傳神。
《龍駒走血記》侯七在烏拉城飯舖中聽到走江湖的客人述說龍華會楊燕兒跟 理門兄弟作對的一段對話：
問：據江湖上傳說，這姓楊的無緣無故，倒反「松柏林」，破壞「洪英」
義氣，而且專跟「理」門弟子作對，不知為了何事？
答：我早有風聞，他的「腰憑」已託人寄還了「三尺六」，始而怪他不得，
答：我早有風聞，他的「腰憑」已託人寄還了「三尺六」，始而怪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