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俠義會黨小說《江湖豪俠傳》與《荊棘江湖》
反映時代現實，俠義公案小說內容由盜匪的爭鬥轉變為會黨的爭鬥，以姚民 哀中長篇小說《江湖豪俠傳》、《荊棘江湖》最能代表。小說中一部分清官已變成 軍閥，為民申冤情節已不見，清官治績以掃除盜匪平靖地方為首要，綠林豪傑變 成會黨領袖，爭鬥的原因有世仇、有誤會，全非政治社會重大事件，但總涉及官 府拘捕會黨份子。姚民哀小說《江湖豪俠傳》是由《龍駒走血記》、《三鳳爭巢記》、
《獨眼大盜》、《俠骨恩仇記》四部中篇小說銜接而成；主要敘述吉林鏢客「在理 教」少當家滾馬侯七與「龍華會」東閣大爺楊燕兒，因爭奪龍駒寶馬而引起的四 次曲折離奇的江湖幫會大爭鬥。《龍駒走血記》刊於上海世界書局出版之《紅玫 瑰》（1926 年）第 2 卷 16 至 19 期；《三鳳爭巢記》刊於（1926 年）第 2 卷 33 至 36 期；《獨眼大盜》刊於（1927 年）第 3 卷 18 至 28 期；《俠骨恩仇記》刊於
（1928 年）第 4 卷 11 至 20 期；1929 年世界書局集結長篇以《江湖豪俠傳》命 名發行，約二十萬字。《荊棘江湖》則是一部長篇小說，連載於周瘦鵑主編的《紫 羅蘭》半月刊第 2 卷第 1 期至第 4 卷第 23 期（1926 年十二月十九日至 1930 年 六月一日），共四十五回，約三十萬字，未曾載完，亦未見單行。其中用常熟書 生朱鶴皋赴京做官的江湖經歷為一條忽隱忽現的敘事主線，雜寫穆桂英、蓋三 省、王雨芝、繆鏡淵、孟三餘、戴金堂、戴榮祖等黑白兩道江湖人物故事。
壹、「帖子式」結構與「揭秘」情節
（壹）、「帖子式」的結構
姚民哀稱自己的小說是一種分的開，併的攏的連環格別裁小說，如同《儒林 外史》一般將互相關聯的中短篇故事連綴，也像說書中的「段子」和京劇中的「折 子」，互為環扣。說書藝人寫小說會受到書場聽眾接受經驗的影響，情節結構單 純，一條情節主線貫穿到底，少有枝節。《儒林外史》的結構是以許多不同故事 的連結表現同一個主題；沒有主要人物和中心事件。魯迅稱為：「如集諸碎錦，
合為帖子。」88所以又稱為帖子式的結構。89帖子式的結構中每個故事能自成格 局，有相對的獨立性。由於說書藝人的職業習慣，姚民哀在構思小說結構時，認 為自己「不能綴珠成串，拼為《水滸傳》一類大著作」，放棄使用環環相扣的單 線線型結構，而採用《儒林外史》帖子式的結構，可能是因為這種結構「適合於
88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濟南：齊魯書社 1997），頁 176。
89 孫遜，〈明清長篇小說結構簡論〉，《明清小說論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頁 56。
迅速反映現實生活而一時無暇全面構思的小說連載形式」。90其中的聯繫是將「這 部書的結局，倒安插在那一部書內；此時無關緊要的一句談話，將來卻就為這句 談話，要發生出另一件重要事兒來」，似乎又有一絲串連的意味。因此也有將此 種結構視為說書體結構，「北方說書的結構術語中，有所謂『梁子』和『柁子』。
『梁子』一個比較完整、連續的故事題綱，說書人據以鋪展情節，豐富細部，塑 造人物。『柁子』則指精彩的故事段落，說書人往往將若干『柁子』加以串連，
使之成為一部長篇。姚民哀《龍駒走血記》等四個中篇基本取『梁子』貫通式結 構；《荊棘江湖》基本取『柁子』串連式結構。」91
如同話本小說的「得勝頭回」、「利市頭回」，姚民哀的小說無論「梁子」和
「柁子」，開頭有時會以一個小故事，引出故事的主人公。如《獨眼大盜》第一 節以蔡家匯賭場怪客割肉押寶一段歷史作為開端，第二節則進入旅長被綁架之主 文。《俠骨恩仇記》起首先敘述一個賊出身的小軍閥掱官跳虱袁庫兒的故事。有 別於「頭回」文學作用，這些小故事和小說主題的承載沒有任何關係，只因為這 些小故事中的地與人，在「下文都有用處」，所以先敘述一遍，例如侯七的結義 兄弟朱三傻子，就是跳虱袁庫兒父親馬大忠的徒侄。
《江湖豪俠傳》的四個中篇用完整連續的故事貫穿全篇結構，《龍駒走血記》
敘述「哥老會」支脈「龍華會」楊燕兒、與「在理會」侯七父子因會中兄弟王第 五當差拿人而結仇，侯家邀集「白蓮會」等三十五黨會「告幫」，雙方互施臥底 反間計，最後侯七雞冠山盜馬，楊燕兒被群雄圍剿，左腿跌折，右目刺瞎，結下 深仇大恨；小說結構緊湊，穿插合理，情節曲折，可讀性較強。《三鳳爭巢記》
採雙線結構，明線寫侯七因拒婚失馬，入關尋馬而與趙鳳珍、王鳳珠、楊鳳英婚 姻糾葛，暗線寫楊燕兒知己八臂哪吒劉萬通替友報仇，火燒侯家店房，使得侯家 家亡財散。《獨眼大盜》寫楊燕兒投靠河南魯山蔡家匯匪幫，戲弄軍閥，盜旅長 王玉墀坐騎；侯七等應募助官捕盜，楊燕兒利用地形、陣法多次困住侯七，最後 群雄定計生擒楊燕兒。《俠骨恩仇記》述楊燕兒脫逃，創「猩猩白骨教」圖謀名 震江湖，建立非常事業；江南周百城及其師袁庫兒混入該教顛覆倒反；楊燕兒練 五毒功，背黃包袱出關尋侯七拼命，侯七假死逃避不得，幸周百城等英雄相助，
斃楊而亂刀分其屍。
《荊棘江湖》以許多精彩情節組成串連式結構，其中有六個重要故事內容是 一、一至九回朱鶴皋進京，途中歷經趙媽媽、八指僧楊大燈之險，被白蓮教頭目 用太陰脫胎法變為女性，賣入煙花，後被沂州穆桂英就出火坑，尋異人變回男身。
二、十至十二回桂姑娘在北相公莊武聖行宮競技，藝壓群雄，平息宮大龍、余季
90 同前註，頁 58。
91 劉祥安、徐斯年，《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武俠會黨篇》（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
頁 546。
亭江湖恩怨；追查母猩猩周鳳儀，探抱犢崮被擒。三、十三至二十一回郜三、李 九為追查貝勒府盜案，巧遇蓋三省，套敘蓋三省出身事蹟。四、二十二至三十一 回至朱鶴皋返京，出任衛輝府懲惡除霸；夾敘王雨芝、繆鏡淵師徒與通玄和尚師 徒較技釋怨故事；郜、李、蓋三俠下南宮初戰八卦教徐壁虎、鬧天宮阿寶。五、
三十二至三十五回天生賊才孟三餘出世故事。六、三十五至四十五回敘述江南雜 技班「錦花團」領袖戴金堂習武故事，夾敘其祖父戴榮祖與白蓮教冉天元之恩仇。
帖子式結構的《儒林外史》由於沒有貫穿全書的中心事件和中心人物，也因 為故事獨立性強，全書結構自然鬆散；《江湖豪俠傳》與《荊棘江湖》亦是如此。
《三鳳爭巢記》前半部王鳳珠賣藝、盜馬，情節曲折，懸念詭奇；侯七義交褚三 兒過淮陰道一段，敘事順暢，引人入勝。後半部平鋪直敘，無用線索過多，不斷 以誤會製造新情節，利用巧合，倉促收結。「三鳳」線索之一的楊鳳英，並未出 場，與侯七也未有瓜葛，「爭巢」之「爭」也就無從落實；僅憑長輩蘇二一言決 定即草草收場，缺乏嚴密整體構思。《獨眼大盜》和傳統公案小說構思略有不同 的是：官非「清官」，而是軍閥；因而除侯、楊衝突外，又安排了侯七等幫會份 子和軍閥之間既互相利用，又互存敵意的矛盾情節線路。傳統兵器與現代火器並 用，西式戰術與五行八卦陣法混存的戰鬥場面描寫，延續了俠義公案小說對於西 方文明入侵中國傳統社會現實的畏懼與解決方式，也「暴露了武俠小說體裁和傳 統思維模式面對現實題材的困惑」。92《俠骨恩仇記》以周百城故事貫穿全篇，
有習武過程，有俠情，具備相當成熟的武俠小說格局，在群雄亂刀分屍楊燕兒之 後，全書並未結束，反而最後另書一章說明周百城學習五毒拳替玉姑娘報仇情 節，因此他也就取代侯七而成為該篇的主人公。第九章敘述楊燕兒為報復侯七將 雞糞混入草料害死龍駒，姚民哀特別於書中說明：「因為本書行將歸結，此馬乃 書中要物，故而鄭重其事的把牠收束。」也許侯七、周百城兩部分銜接不緊密，
是全篇結構明顯缺點；卻能用龍駒去照應首尾，血脈相連，讓整部《江湖豪俠傳》
以龍駒起以龍駒結，也算是結構上的特色。
《荊棘江湖》繼承了傳統長篇章回小說注重情節的技巧，往往大故事中套小 故事、傳裡有傳。其中多是武行求師學藝，仗義行俠；綠林豪傑結仇雪恨，競武 求勝；義俠名捕歷險訪盜破案的故事。雖然「俠客」助「清官」除暴平亂的構思 與傳統俠義公案小說雷同，但沒有一條貫串始終的情節明線，小說說到關鍵處也 是擱置在那裡，拖幾章寫起其他的事情，以致枝杈橫生，撲朔迷離。第二十回提 到小說人物蓋三省，「到了將來，六飛聚會，九女鬧貴陽。保了朱鶴皋平了平串 子紅、黑邊線、孖八卦三種邪教，大破青門寺，踹平九溪苗之後出家」。第三十 二回中透露，「眾英雄共保朱青天，五路下康定，在前藏造成新局面」。第四十六
92 同前註，頁 543。
回之後應有諸俠保「朱青天」（鶴皋）平「串子紅」、「黑邊線」、「孖八卦」三種 邪教，踹平九溪苗，五路下康定等關目，全書當結于朱鶴皋「在前藏造成新局面」。 如此看來，姚民哀動筆之時，腦海中是有一個貫徹「全局」的結構，但在實際上，
寫作時眼高手低，行文佈局，無法靈活運用，而最後終難引人入勝。
（貳）、「揭秘」性質的情節
「說書講究以超常之人、超常之事，表達常情常理。」93因此故事情節上儘 可虛構，細節描寫上必須顧及真實可信，以符合情理。將一些野史傳說寫入小說 作品之中，增加其可信之處，是小說化虛為實的運用手法。在情節虛構上姚民哀 的隨意性很大，但他將「留心採訪」的小說材料，設定在明確的歷史背景和真實 的歷史人物身上；一方面讓讀者覺得可信，一方面讓讀者感到新鮮與趣味。例如
《獨眼大盜》敘述豫西蔡家匯匪首除了將楊燕兒說成民初白狼黨羽，其他尚有老
《獨眼大盜》敘述豫西蔡家匯匪首除了將楊燕兒說成民初白狼黨羽，其他尚有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