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前階段
(一)南朝
在南朝階段所著錄的三部書:《文心雕龍》、《詩品》、《文章緣起》,〈提要〉對三書的負面 評價不多,倒是針對後代輯注者(如《文心雕龍》的黃叔琳)、補註者(如《文章緣起》的張 績、陳懋仁),多指陳誤謬之處。針對原作者而加以辨正的,只見〈詩品提要〉20:
所品古今五言詩,自漢魏以來一百有三人,論其優劣,分為上、中、下三品。每品之 首,各冠以序,皆妙達文理,可與《文心雕龍》並稱。近時王士禎,極論其品第之間 多所違失。然梁代迄今,邈踰千祀,遺篇舊製,什九不存,未可以掇拾殘文,定當日 全集之優劣。
史稱嶸嘗求譽於沈約,弗為獎借,故嶸怨之,列約中品。案約詩列之中品,未為排抑。
惟序中深詆聲律之學,謂「蜂腰,鶴膝,僕病未能;雙聲、疊韻,里俗已具」,是則攻 擊約說,顯然可見,言亦不盡無因也。
《詩品》為作家分品的批評方法與論述,是鍾嶸評價詩歌的主要特色。在分品中,館臣先徵 引王士禎認為該書「品第之間,多有違失」21之語,做攻擊《詩品》的例證,後復以文獻散 佚的情形,試為鍾嶸辯護。事實上,縱然在文獻散逸的狀況下,後人不宜僅依殘存篇章論斷
《詩品》之得失,但亦不能就此肯定王士禎之說盡為屈枉。王氏屈枉與否,應自理論內部進 行對駁,因此,館臣的辯說顯得氣弱。縱是如此,此亦表露館臣保守地同意鐘嶸優劣之論。
所謂保守,乃在文獻主義的立場下,謂無足夠的史料即難以斷定前人的違失。當然,館臣也 非摒去主觀意識,一味迴護鍾嶸詩學。《詩品》將沈約列於中品,館臣便認為《詩品》的評文,
確無貶抑之意,但〈序〉文卻有批評聲律說的跡象,故史傳鍾嶸抱怨之說,亦有因緣,只是 館臣並未對史傳內容再行評價。總之,館臣對創造「詩文評類」形式的濫觴作品,並無積極 批判的現象。
(二)唐朝
至於唐代兩部著錄書:《本事詩》《詩品》,館臣認為孟綮《本事詩》雖有失實之處,但「唐 代詩人軼事頗賴以存,亦談藝者所不廢也。」實自有其貢獻之處。至於對司空圖《詩品》,則 較有詩學思想層次上的討論,〈詩品提要〉22云:
〈與李秀才論詩書〉謂「詩貫六義,諷諭、抑揚、渟蓄、淵雅,皆在其中。惟近而不
20 《總目》卷一百九十五,「集部四十八‧詩文評類一」,頁 5(冊)-217-218。
21【清】王士禎:《漁洋詩話》云:「鍾嶸《詩品》余少時深喜之,今始知其踳謬不少。嶸以三品銓叙作者,自 譬諸九品論人、七畧裁士。乃以劉楨與陳思並稱,以為文章之聖。夫楨之視植,豈但斥鷃之與鯤鵬耶?又置曹 孟徳下品,而楨與王粲反居上品。他如上品之陸機、潘岳宜在中品。中品之劉琨、郭璞、陶潛、鮑照、謝朓、
江淹,下品之魏武、宜在上品。下品之徐幹、謝莊、王融、帛道猷、湯惠休,宜在中品。而位置顛錯,黒白淆 譌,千秋定論,謂之何哉?建安諸子,偉長實勝公幹,而嶸譏其以莛扣鐘,乖反彌甚,至以陶潛出于應璩,郭 璞出于潘岳,鮑照出于二張,尤陋矣,又不足深辯也。」館臣或指此說。(《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 商務 1986.3),頁 1483(冊)-865-1483(冊)-866。
22 《總目》卷一百九十五,「集部四十八‧詩文評類一」,頁 5(冊)-219-220。
浮,遠而不盡,然後可言意外之致。」又謂:「梅止於酸,鹽止於鹹,而味在酸鹹之外。」
其持論非晚唐所及,故是書亦深解詩理。凡分二十四品,曰雄渾、曰沖淡、曰纎穠、
曰沉著、曰高古、曰典雅、曰洗錬、曰勁健、曰綺麗、曰自然、曰含蓄、曰豪放、曰 精神、曰縝密、曰疎野、曰淸奇、曰委曲、曰實境、曰悲慨、曰形容、曰超詣、曰飄 逸、曰曠達、曰流動,各以韻語十二句體貌之。所列諸體畢備,不主一格。王士禎但 取其「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又取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二語以爲,詩家 之極則,其實非圖意也。
館臣徵引〈與李生論詩書〉23,指出司空圖「味外之味」的思想,高於晚唐人之習見。又引
《詩品》中的二十體,並謂該書非專主一格,故王士禎所謂「詩家之極則,實非圖之意也。」
這樣看來,館臣大抵欣賞司空圖的詩學思想,不滿晚唐的主流詩學觀念。但對於清初取司空 圖思想的神韻派,又多所保留。事實上,本篇〈提要〉應該談論《詩品》的文字與內容,但 它卻涉入王氏取用《詩品》現象,實見《總目》借古論今的處理方式。館臣認為《詩品》並 列二十四種詩體,不專主一格,而王士禎卻以「釆釆流水、蓬蓬遠春」、「不著一字,盡得風 流」做為詩之最高準則,是一種出於偏頗的誤取。至此,館臣表露出對於清初神韻詩學的態 度,並試圖從文獻立場表達兼融並蓄的重要性。在去黨爭的意圖下,強調兼容並蓄自有其時 代意義,但此具針對性的議論,又壓縮了後世對前代詩學的自由選擇性。換言之,除非王士 禎是刻意扭曲或無心誤讀《詩品》,謂「采采流水」等為《詩品》之「極則」,否則「極則」
仍可視為王氏自行標出的理想準則,其雖受《詩品》啟示,但非欲以此囿限《詩品》的理論 格局。王士禎《香祖筆記》卷八24云:
表聖論詩,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八字,又云「采采流水,蓬 蓬逺春」二語,形容詩境,亦絶妙,正與戴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八字同旨。
王氏謂「予最喜」,即可證其非以《詩品》「采采流水,蓬蓬逺春」(「纖穠」品)」、「著一字,
盡得風流」(「自然」品),做為司空圖理論的最高準則。故館臣所述,非無虛欠之處。
就此看來,《總目》不純為整理文獻的客觀文本而已,其更存有對治自我時代的主觀意圖。
至於四部存目之書《樂府有題要解》、《詩式》、《詩法源流》、《二南密旨》,館臣評價皆不高,
其主要原因乃後世偽託唐人之作,而作者見識不高,「議論荒謬,詞意拙俚」25。總之,館臣 對於唐人詩文評也無太大批判,惟〈提要〉涉及對王士禎的批評,此亦可見館臣的主觀意圖——
對治自我時代的文學走向。
二、宋朝階段
1、點明門戶之私的現象
23 【唐】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原為:「文之難,而詩之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 言詩也。江嶺之南,凡是資於適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鹾,非不鹹也,止於醎而已。華之人 以充飢而遽輟者,知其鹹酸之外,醇美者有乏耳。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辨也,宜哉。詩貫六義,則諷諭、抑 揚、渟蓄、温雅,皆在其間矣。…….噫!近而不浮,逺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見氏著:《司空表 聖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3),卷二,頁 1083(冊)—494-1083(冊)—495。
24 【清】王士禎:《香祖筆記》,(《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 1986.3),卷八,頁 870(冊)-479。
25 見<二南密旨提要〉,《總目》卷一百九十七,「集部五十‧詩文評類存目」,頁 5(冊)-256。
《總目》關於宋代著作,收錄三十九著錄書、十七部存目書。館臣在這幾部書的〈提要〉 注、顧吉辰點校:《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北京:中華書局,2004.1),卷 20,頁 715-716,所列之一一九人。
當然,如歐陽修、陳師道、呂本中等未列於黨人名單者,但仍屬視為舊黨人士,唯本文以嚴格意義來看待《餘
則須再追問其為消極迴避論斷文學是非的空白論述31,還是一種另有積極開創文學價值的追
沈松勤:《北宋文人與黨爭——中國士大夫群體研究之一》,(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2),頁 181-235。
35 《總目》卷一百九十五,「集部四十八‧詩文評類一」,頁 5(冊)-240。
36【宋】李耆卿:《文章精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3),頁 1481(冊)—804。
上的積極意義,並以此為重要準則;至於對宋代洛、蜀之別,也能清楚檢別,亦無做出任意
建安、陶、阮以前詩,専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専以詠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
言志乃詩人之本意,詠物特詩人之餘事,古詩、蘇、李、曹、劉、陶、阮,本不期於 詠物,而詠物之工,卓然天成,不可復及。其情真、其味長、其氣勝,視三百篇幾于 無愧,凡以得詩人之本意也。潘、陸以後,専意詠物,雕鐫刻鏤之工日以増,而詩人 之本旨掃地盡矣。(卷上)
國朝諸人詩為一等,唐人詩為一等,六朝詩為一等,陶、阮、建安七子、兩漢為一等,
風騷為一等,學者須以次參究,盈科而後進可也。黄魯直自言學杜子美,子瞻自言學 陶淵明,二人好惡,已自不同。魯直學子美,但得其格律耳;子瞻則又専稱淵明,且 曰:曹、劉、鮑、謝、李、杜諸子,皆不及也。夫鮑、謝不及,則有之,若子建、李、
杜之詩,亦何愧于淵明?(卷上)
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世儒解釋終不了。余嘗觀古今詩人,
然後知斯言良有以也。〈詩序〉有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 動于中而形于言。」其正少,其邪多,孔子刪詩取其思無邪者而已。自建安七子、六 朝、有唐及近世諸人,思無邪者惟陶淵明、杜子美耳,餘皆不免落邪思也。(卷上)
上列文獻,可見「五等」之說,然「五等」是否帶有價值高下之區判呢?館臣〈提要〉中指 出《歲寒堂詩話》五等詩時,並無特別提及其是否帶有價值區辨。但在《歲寒堂詩話》中,
確明顯有價值區別的痕跡。在五等中,「六朝」應指南北朝而言,如此方可與「陶、阮、建安 七子、兩漢」做出區別,又可與張戒論「思無邪」時所謂「六朝顔、鮑、徐、庾」相合。縱 然如此,第二則引文謂「建安、陶、阮以前詩,専以言志。潘、陸以後詩,専以詠物」似有 時間上的衝突性,即陶淵明屬潘、陸之後的詩人,且潘、陸又非南朝詩人。唯若以「五等」
不純為時間之區分,其亦包涵文學風格之意義,即可化解此一衝突性,換言之,在兩晉時期,
存著「言志」與「詠物」消息生長的過渡性。事實上,「五等」的文學風尚,張戒並非平等對 待,「言志」明顯高於「詠物」。因此,「國朝」詩人蘇、黃,相較於六朝外之〈風〉〈騷〉等 三等,終有不及之處,此在「<國風><離騷>固不論,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 李杜,而壞于蘇、黄,余之此論,固未易為俗人言也。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専以補綴奇
存著「言志」與「詠物」消息生長的過渡性。事實上,「五等」的文學風尚,張戒並非平等對 待,「言志」明顯高於「詠物」。因此,「國朝」詩人蘇、黃,相較於六朝外之〈風〉〈騷〉等 三等,終有不及之處,此在「<國風><離騷>固不論,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 李杜,而壞于蘇、黄,余之此論,固未易為俗人言也。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専以補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