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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門戶之私的內涵

1.「尊元祐」不蘊涵「抑熙寧」之機械反應

上文曾舉〈提要〉為例,具體指出館臣以作者的朋黨身分,做為勾勒詩文批評史的重要 基礎,為求討論方便,故不避重出累贅,將相關文獻臚列於下:

攽在元祐諸人之中,學問最有根柢,其考證論議可取者多。(劉攽《中山詩話》67

泰為曾布婦弟……及作此書,亦黨熙寧而抑元祐。……蓋堅執門戶之私,而甘與公議 相左。(魏泰《臨漢隱居詩話》)

蓋亦宗元祐之學者,所引述多蘇軾、黃庭堅、陳師道語,其宗旨可想見也。顗議論多 有根柢,品題亦具有別裁。(許顗《彥周詩話》)

其學出於黃庭堅。(呂本中《紫微詩話》)

然表臣生當北宋之末,猶及與陳師道遊,與晁說之尤相善,故其論詩,往往得元祐諸 人之餘緒,在宋人詩話之中,固與惠洪《冷齋夜話》,在伯仲之間矣。(張表臣《珊瑚 鉤詩話》)

蓋夢得出蔡京之門,而其婿章沖,則章惇之孫,本為紹述餘黨,故於公論大明之後,

尚陰抑元祐諸人。(葉夢得《石林詩話》)

及見元祐舊人,學問有所授受,所云詩以用意為主,而附之以華麗,寧對不工,不可 使氣弱,足以救西崑穠豔之失(吳可《藏海詩話》)

初,戒以論事切直為高宗所知,其言當以和為表,以備為裏,以戰為不得已,頗中時 勢。故淮西之戰,則力劾張浚、趙開;而秦檜欲屈己求和,則又力沮,卒與趙鼎並逐,

蓋亦鯁亮之士也。68(張戒《歲寒堂詩話》)

於元祐諸人,徵引尤多,蓋時代相接,頗能得其緒餘,故所論皆具有矩矱。(陳巖肖《庚 溪詩話》)

67《中山詩話》為黨爭中受毀禁之書,其受禁原因請參見蕭慶偉:《北宋新舊黨爭與文學》,(北京:人民文學出 版社,2001.6),頁 77-79。

68 英時先生認為紹興年間黨爭有了法度上的根本改變,「皇帝以最後仲裁者的身份調停於上」的情形消失,改 變了靖康以降元祐派逐步回朝的局勢。高宗在紹興八(1138)自李綱於建炎元年(1127)所提出「和、守、戰」

的「國是」政策中,選擇了「和」,引起已不在朝的李綱與其他朝野上下的反對,最後皇帝與士大夫(以秦檜為 首)議定「國是」,使其成為「長期性的最高政治綱領」,並且使「執政的一黨長期盤踞在權力的中心」。見余英 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頁 361-387、430-441。據此,館臣對張戒之介紹,仍具 黨爭的色彩。

復忤權貴,棄官歸。張浚欲辟之入幕,不肯就,遂終老於家。(黃徹《䂬溪詩話》) 聿之詩學出於元祐,於當時佚事尤所究心。……在宋人詩話之中,亦可謂之佳本。(吳 聿《觀林詩話》)

此外,在「別集類」〈太倉稊米集提要〉嘗謂《竹坡詩話》作者周紫芝「其學問淵源實出元祐」

69通過這幾條文獻,應能看見《四庫》館臣在述評作品時,確實多考察作者的朋黨身份70。可 是對於涉及元祐派之作者,有「學問有根坻」、「論議可取」、「議論具矩矱」等稱之,至於與 新黨關係密切者魏泰、葉夢得則有微詞。

此外,對於舊黨的重要人物歐陽修,則似有迴護之情。〈六一詩話提要〉71云:

其中如「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一聯,今見杜荀鶴《唐風集》而修乃作周朴詩。

魏泰作《臨漢隱居詩話》,詆其謬誤。然考宋吳聿《觀林詩話》曰:「杜荀鶴詩句鄙惡。

世所傳《唐風集》首篇『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者,余甚疑不類荀鶴語。他日觀 唐人小說,見此詩乃周朴所作。而歐陽文忠公亦云爾,蓋借此引編,以行於世矣」云 云。然則此詩一作周朴,實有根據,修不誤也。惟九僧之名頓遺其八,司馬光《續詩 話》乃為補之,是則記憶偶疏耳 。

《六一詩話》將杜荀鶴〈春宮怨〉「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的詩句,誤作周朴所作,而館 臣又引吳聿之說,證明歐陽修的誤會,是出於承續前人而然,唐人或有兩說,就此角度來看,

導出「修不誤也」的結論。至於九僧之名,忘了八個人的姓名,只是「記憶偶疏」,原不足怪,

並未別特別苛責。這種情形,同樣見於〈續詩話提要〉72

惟梅堯臣病死一條,與詩無涉,乃載之此書,則不可解。考光別有《涑水記聞》一書,

載當時雜事。豈二書並修,偶以欲筆於彼冊者誤筆於此冊歟﹖

《續詩話》第三則「梅聖俞之卒也」條,內容與詩毫不相關,但是卻入於詩話之中,應是體 例上有所暇疵。可是館臣卻以「偶以欲筆於彼冊者誤筆於此冊歟」做為猜測性地解釋,並帶 有維護之意味。此外,館臣更正面評價為「光德行功業冠絕一代,非斤斤於詞草之末者。而 品第諸詩,乃極精密。」推崇之志可見。

此看來,「去門戶之私」的意圖,並非毫無立場傾向之雙遣型態,或是純無判準之空白意 識,而是有「尊元祐」的色彩。

在「尊元祐」的思想傾向下,是否蘊涵「抑熙寧」觀念?而尊崇的性質又是如何呢?

都應是值得討論的議題。

〈石林詩話提要〉與〈臨漢隱居詩話提要〉分別在文章末端述及:

69 《總目》卷一百五十八,「集部十一‧別集類十一」,頁 4(冊)-229。

70 此外,大陸學者張伯偉將朱弁《風月堂詩話》列入元祐派,見氏著:《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方法研究》,(北京:

中華書局,2006.1)頁 480-481。至於南宋以後的詩文評著作,館臣亦有謂其為某派者(如魏慶之為「宋末江湖 一派」、趙與虤「其論詩源出江西,而兼涉於江湖宗派」),此處暫無列入。

71 《總目》卷一百九十五,「集部四十八‧詩文評類一」,頁 5(冊)-220。

72 《總目》卷一百九十五,「集部四十八‧詩文評類一」,頁 5(冊)-221。

然夢得詩文,實南北宋間之巨擘。其所評論,往往深中窽會,終非他家聽聲之見,隨 人以為是非者比。略其門戶之私,而取其精核之論,分別觀之,瑕瑜固兩不相掩矣。

然如論梅堯臣贈鄰居詩不如徐鉉,則亦未嘗不確。他若引韓愈詩證《國史補》之不誣,

引《漢書》證劉禹錫稱衛綰之誤,以至評韋應物、白居易、楊億、劉筠諸詩,考王維 詩中顛倒之字,亦頗有可採。略其所短,取其所長,未嘗不足備考證也。

館臣認為葉、魏二人雖有門戶之私,但葉氏論詩仍有獨立而深切之處、魏氏則在考證上多有 可採之處,並非全無價值。此外,《總目》另有葉氏《建康集》之〈提要〉73,其云:

夢得為蔡京門客,章惇姻家,當過江以後,公論大明,不敢復嘘紹述之焰,而所著《詩 話》,尚尊熙寧而抑元祐,往往於言外見之。方回《瀛奎律髓》於其〈送嚴壻北使〉一 詩,論之頗詳。然夢得本晁氏之甥,猶及見張耒諸人,耳濡目染,終有典型。故文章 髙雅,猶存北宋之遺風。南渡以後,與陳與義可以肩隨,尤、揚、范、陸諸人皆莫能 及,固未可以其紹聖餘黨,遂掩其詞藻也。

館臣肯定葉氏的詞藻表現,也認為其創作經驗足以提供精闢的文學評價意見,故特別強調不 可以其紹餘黨的身分,掩蓋其表現。另外,〈臨川集提要〉74對新黨的領袖王安石云:

然此百卷之内,菁華具在。其波瀾法度,實足自傳不朽。朱子《楚詞後語》謂安石「致 位宰相,流毒四海,其言與生平行事心術,畧無毫髪肖。夫子所以有於予改是之歎。」

斯誠千古之定評矣。

館臣同樣肯定王安石文集中「菁華具在」「其波瀾法度,實足自傳不朽。」並無一味否定他的 文學表現。文中引朱子《楚詞後語》,乃朱子評王安石〈寄蔡氏女〉之作,且謂「公又以女妻 蔡卞,此其所予之詞也。然其言平淡簡逺,翛然冇出塵之趣。視其平生行事心術,畧無毫髪 肖似此。夫子所以有於予改是之歎也」並視之為千古定評。夫子的「改是」之歎,乃出於《論 語‧公冶長篇》「宰予晝寢」一則,孔子曾就宰予之事,發歎云:「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 其行;今吾於人也,聽人言而觀其行,於予改是。」就此看來,館臣同意朱子的見解,謂王 安石的人格與文格,實是扞格,然亦不因此抹煞其文學表現。總之,「尊元祐」並非蘊涵「抑 熙寧」的機械反應;縱使館臣與熙寧作者意見頗有出入,但其差異應起於理性論辨使然。

2.「尊元祐」中的尊崇性質

《總目》「詩文評類」對元祐派文學的尊抑,乃集中於詩話的討論中,所以館臣應從詩學 的角度,來面對新舊黨爭與文學評價的問題。在嚴羽《滄浪詩話》「詩體」中,已見「元祐體」,

其以「蘇、黃、陳諸公」為代表。而上文曾經述及,「詩文評類」〈提要〉的「元祐派」概念,

實以蘇、黃為代表人物,而對山谷的批評又多於東坡,故其「尊崇」的態度,亦非如嚴羽所 見,可將三人平列於一。這樣的看法,和乾隆見解一致。《總目》「集部‧總集類」〈御選唐宋 詩醇提要〉75亦可見:

凡唐詩四家,曰李白、曰杜甫、曰白居易、曰韓愈;宋詩二家,曰蘇軾、曰陸游。詩

73 《總目》卷一百五十六,「集部九‧別集類九」,頁 4(冊)-189。

74 《總目》卷一百五十三,「集部六,別集類六」,頁 4(冊)-135-136。

75 《總目》卷一百九十,集部四十三‧總集類五,頁 5(冊)-99-5(冊)-100。

至唐而極其盛,至宋而極其變。盛極或伏其衰,變極或失其正。亦惟兩代之詩,最爲 總雜。於其中通評甲乙,要當以此六家爲大宗。……至於北宋之詩,蘇、黃並騖;南 宋之詩,范、陸齊名。然江西宗派實變化於杜、韓之間,旣錄杜、韓可,無庸複見。《石 湖集》篇什無多,才力識解,亦均不能岀《劔南集》上。……權衡至當,洵千古之定 評矣。……然詩三百篇,尼山所定,其論詩一則謂歸於温柔敦厚,一則謂可以興觀羣 怨,原非以品題泉石、摹繪烟霞。洎乎畸士逸人,各標幽賞,乃别爲山水淸音。實詩 之一體,不足以盡詩之全也。宋人惟不解温柔敦厚之義,故意言並盡,流而爲鈍根。

士禎又不究興觀羣怨之原,故光景流連,變而爲虛響。各明一義,遂各倚一偏。論甘 忌辛,是丹非素,其斯之謂歟?

乾隆認為蘇、游為兩宋的代表人物。北宋黃庭堅,其詩學技巧被視為杜、韓求新求險之流,

故省去不錄其詩;至於蘇軾,便成為代表北宋的人物。76換言之,評估詩歌良窳與詩人地位,

故省去不錄其詩;至於蘇軾,便成為代表北宋的人物。76換言之,評估詩歌良窳與詩人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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