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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只不過趕嫁妝,誤了又何妨」一句,可見曲中調情的男女並非夫妻,
卻能有如此親密相處、歡愛的空間,這恐怕只是作者想像中美夢吧?從白 樸其它作品中,更加印證到白樸思想中嚮往「愛」、「欲」自由的開放;
然而,《牆頭馬上》劇中突兀的情節轉折,又顯示出他陷入了不願與禮教 綱常決裂的兩難;比起李千金一以貫之的勇敢、堅持,裴少俊邂逅時的輕 浮風流,在面對挑戰時卻變得自私懦弱,也許更真實地反映出劇作家內心 深處價值觀的矛盾拉扯。
小結
白居易〈井底引銀瓶〉一詩,與白樸《牆頭馬上》雜劇的情節框架基 本上是一致的,都是由青年男女間的偶然邂逅與一見鍾情說起,再述及他 們「私奔」後的生活境況,主要集中於呈現父權、傳統禮教觀與私奔行為 之間的衝突,以及當事人如何回應。然而,《牆頭馬上》卻能因體製結構 的優勢,對〈井底引銀瓶〉所留下的大量「召喚結構」加以創造性的補白
──
在改編雜劇中,男女主角分別有了具體的名姓、身份,他們邂逅的時 間點被設定在「三月上巳」這個留有「春日會男女」遺緒的節日中,而兩 人傳情、幽會,乃至於決計私奔的過程,多了細膩的對話與互動,更增飾 了嬤嬤識破責問的情節元素,使原詩中猶如默片般流轉著的「牆頭馬上遙 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暗合雙鬟逐君去」……等,透過女主人 公一人娓娓道出的簡單畫面,有了起伏迭盪的戲劇張力。而原詩中「君家 大人頻有言」一段,也僅以扼要的「聘則為妻奔為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道出父權、傳統禮教觀對「奔女」的譴責與輕視;但在改編雜劇中,不僅 化為李千金與裴尚書間精彩的言詞交鋒,更將原詩起首「井底引銀瓶」、
「石上磨玉簪」的興喻,擴充延展為裴尚書對李千金提出的兩項刁難,透 過李千金悲憤的唱詞與戰戰兢兢的動作身段,使箇中「磨難」的意蘊得以 具體彰顯。同時,也由於元雜劇「一人獨唱」的原則,令主唱人物李千金 可以透過大量唱段展現她在面對種種情境時的思緒與反應,無論是懷春的 苦悶、追求愛情的熱切,乃至於面對羞辱與不同立場的挑戰時,為自己辯 護、爭取的勇敢與堅持……都令《牆頭馬上》雜劇在〈井底引銀瓶〉的基 礎上,創造出更鮮明的人物形象,以及更富張力的藝術效果。
此外,詩與劇的主題意蘊亦存在差異。〈井底引銀瓶〉是「諷諭」類 的「新樂府」組詩之一,因此其創作意圖在於「止淫奔」,寄託著白居易 對「癡小人家女」的關懷叮囑之意;而《牆頭馬上》則塑造出李千金這麼 一位勇敢貫徹理念、捍衛尊嚴的女性,既流露出對「佳人膽」的頌揚,也 表達出為「私奔」除罪的渴望,然而箇中引導走向大團圓結局的情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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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女主角不屈不撓的努力無關,便不自覺地反映出劇作家依違於新觀念與 舊傳統間的矛盾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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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長恨歌〉與《梧桐雨》第一節 〈長恨歌〉、《梧桐雨》情節比較
《梧桐雨》對〈長恨歌〉的改寫,除承襲原詩的情節框架外,更保留 不少附屬性的情節單位。比如,將「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鋪排成第一折中貴妃於長生殿設宴慶賞七夕,玄宗賜贈金釵一對、鈿盒一 枚以示定情;貴妃因有秋扇見捐之恐,故請示私約以堅終始。「緩歌慢舞 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的縱情、耽溺,則鋪寫為第二折中,初秋時序 帝與妃於沉香亭畔賞景把盞,貴妃登盤演一回霓裳之舞,寫盡玄宗沉迷聲 色之態。第三折演出玄宗倉皇幸蜀,途中馬嵬兵變,不得不賜死貴妃,兵 馬蹄踐踏其屍以洩心頭之恨的情節,其波瀾起伏的戲劇張力遠甚於「六軍 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的平面敘事。第四折鋪寫玄宗重返長安 後思念楊貴妃的點滴心緒,曲文最後以「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收煞,
充分延展了「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的詩句。1然而,「詩」
與「劇」間雖然存在著許多可相互對應的情節,卻也並非亦步亦趨地原樣 搬弄;此外,記載李、楊情事的文本眾多,無論是中唐的白居易或是元初 的白樸,他們欲重新書寫這既有的事件題材時,必然都須面對到已然存在 的種種舊說、異聞,因此,他們對此歷史事件的詮釋,必然包含著對前此 諸多事件樣貌材料(包括傳說)的「選擇」、「潤飾」,與「組織」的過程。
因此,「詩」與「劇」在這方面不同的處理,便帶有作者主觀意識的運作,
終而導致主題思想的歧異,這便是本章考察重點所在。
由於〈長恨歌〉與《梧桐雨》具有基本上能相互對應的情節框架,因 此本章對二作情節內容的比較方式,乃以文本中情節推移的脈絡為經,二 作對於相關「事件材料」選擇、剪裁、潤飾等不同的處理為緯,呈現出兩 部作品敘事細節上的差異;再以此為基礎,凸顯出兩部作品在各自敘事脈 絡中所欲彰顯的主題意蘊。
一、君王的耽溺與美人的專寵
首先觀察的是「詩」與「劇」分別如何書寫李、楊情事在安史之亂爆 發前的狀態?在「詩」與「劇」之外,同時亦羅列其它展現事件可能樣貌 的相關材料做為對照,探討「詩」與「劇」面對這些歧異的說法,分別加 以什麼樣主觀的選擇與潤飾?從「詩」與「劇」的詮釋中,分析兩位不同
1 參 李惠綿:〈 天長地 久有 時盡,此恨 綿綿無 絕期 ──閱 讀「 長恨歌 」系 列文本 〉,《聯 合 文學》 ,2007 年 10 月,頁 5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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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作者,對李、楊故事所抱持的態度。2 (一)楊妃入宮原因與身份
據 新 、 舊 兩 《 唐 書 》 后 妃 傳 所 載 , 可 觀 察 到 唐玄宗的後宮基本上是 內 寵 屢 變 的,與 歷 史 上 多 數 的 君 王 原 無 二 致 ─ ─ 玄 宗 為 臨 淄 王 時,聘 王 氏 為 妃,共 預 政 變 大 計,後 於 先 天 元 年 立 為 皇 后,至 開 元 十 二 年 被 廢 為 庶 人 ;除 了 王 皇 后 外 ,趙 麗 妃 、皇 甫 德 儀 、劉 才 人 ,以 及 肅 宗 之 母 楊 氏 等,也 都 是 為 臨 淄 王 時 期 的 舊 寵。玄 宗 即 位 後,自 幼 即 入 宮 的 武 氏 逐 漸 得 寵 , 王 皇 后 被 廢 後 , 武 氏 進 冊 為 惠 妃 , 禮 秩 比 皇 后 , 並 得 玄 宗 專 寵 , 其 餘 妃 嬪 遂 皆 打 入 冷 宮。及 至 開 元 二 十 四 年,武 惠 妃 薨,「 後 廷 無 當 帝 意 者 」,這 位 情 場 老 手,方 才 納 入 了 具「 傾 國 」之 姿 的 楊 家 女 兒,玉 環 。 至 於 楊 玉 環 入 宮 始 末 , 乃 「 唐 史 中 一 重 公 案 」3; 有 關 楊 貴 妃 受 召 入 宮 的 實 情 , 唐 、 宋 之 際 已 產 生 歧 見 :
開元初,武惠妃特承寵遇,故王皇后廢黜。二十四年惠妃薨,帝 悼惜久之,後庭數千,無可意者。或奏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 見。時妃衣道士服,號曰太真。旣進見,玄宗大悅。不期歲,禮 遇如惠妃。4《舊唐書‧楊貴妃傳》
始為壽王妃。開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後庭無當帝意者。或言 妃姿質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內禁中,異之,即為自出妃意者,
丐籍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聘韋詔訓女,而太真得幸。5《新 唐書‧楊貴妃傳》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 楊氏之美,絕世無雙。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
號太真;更為壽王娶左衞郎將韋昭訓女。潛內太真宮中。太真肌 態豐艷,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
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6《資治通鑑‧唐紀三十一》
若 依 《 舊 唐 書 》 所 述 , 從 「 時妃衣道士服」 之 語 可 知 楊 妃 入 宮 晉 見 時 本 已 是 女 道 士 身 份 ; 但《 新 唐 書 》與《 資 治 通 鑑 》, 則 皆 言 楊 玉 環 原 為 壽
2 本 章用以 參照 展現李 、楊 情事可 能樣 貌的材 料, 以新、 舊兩 《唐書 》、 《資治 通鑑》
為 主,唐末、五 代筆記叢 談中相 關片 段為輔;即 便其中 多數 文獻的 寫作 時間晚 於〈長 恨 歌〉,未必能 為白居 易所 見,但這些 對玄宗 事蹟 的記載,卻 能呈現 中唐 以降時 人對 此事 件 樣貌的 說法 ,仍具 有一 定程度 的代 表性。
3 陳 寅恪先 生語 ,見氏 著: 《元白 詩箋 證稿》 (北京 :三聯 書店 , 2004 年 ),頁 14。
4 ﹝ 後晉﹞ 劉昫 等撰:《舊 唐書》卷五 十一‧后 妃 上 (臺 北:鼎 文,1976 年 ),頁 2178。
5 ﹝ 宋 ﹞ 歐 陽 脩、宋 祁 等 撰:《 新 唐 書 》卷 七 十 六.后 妃 傳 上 (臺 北:鼎 文,1976 年 ),
頁 3493。
6 ﹝ 宋﹞司 馬光 撰,﹝ 元﹞ 胡三省 注: 《資治 通鑑 》 卷二一五‧唐紀 三 十一 (上 海 : 上 海 古籍出 版社 ,1987 年),頁 1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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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妃,是 在 入 宮 晉 見 後 使 得 玄 宗 大 為 驚 豔,才 授 意 讓 楊 玉 環「 自 願 」出 家 (「 自 出 妃 意 者 」 、 「 自 以 其 意 豈 為 女 官 」 ), 上 演 了 一 齣 「 度 為 女 道 士 」的 戲 碼,賜 號「 太 真 」。7經 過「 度 為 女 道 士 」除 去 楊 玉 環 原 本「 壽 王 妃 」的 身 分 後 , 方 才「 潛 內 太 真 宮 中 」加 以 寵 遇 , 並 於 天 寶 四 載立為 貴妃。8這一年,玄宗六十一歲,而貴妃二十七歲。上述史籍記載中有兩點 值得留意,首先是楊妃入宮原因,其次則是楊妃入宮身份:關於楊妃入宮 原因,三部史籍不約而同地都指向了「武惠妃薨」,而使玄宗陷入「後宮 數千,無當意者」的狀態,遂有好事者為使龍心再悅「或言」、「或奏」
地推舉「姿色冠代」、「姿質天挺」、「絕世無雙」的楊玉環入宮晉見。
而楊玉環入宮晉見時的身份,在三部史籍中出現了兩種說法,一是《舊唐 書》中以女道士之姿晉見的「玄琰女」,二是《新唐書》與《資治通鑑》
中毫不諱言的「壽王妃」;不管哪一種說法才是歷史上的實情,這些記載 都為楊妃入宮始末提供了可能的事件樣貌,接下來我們就要來看〈長恨歌〉
與《梧桐雨》對此如何進行詮釋?
〈長恨歌〉對於楊妃入宮,李、楊遇合的情形是這樣說的: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 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9
開篇之際,白居易先將人物身份設定為「漢皇」,實際上說的卻是唐玄宗 與楊貴妃的故事。這種「借漢說唐」的手法在唐詩中極為常見,如王昌齡
〈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高適〈燕歌行〉:「漢家煙塵在東北,
漢將辭家破殘賊」……等等,〈長恨歌〉開篇便採取這種「歷史移置」的
漢將辭家破殘賊」……等等,〈長恨歌〉開篇便採取這種「歷史移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