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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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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在悠遠的歷史長河中,產生了許多的「故事」,這些「故事」也許也 會在文學作品中留下蹤跡,然而,絕大多數的「故事」,往往流行於一時,

在特定的時空環境下具有新鮮感,隨後卻成為過眼雲煙而乏人問津。也就 是說,未必所有的「故事」都能一再受到關注並得到重述,從而發揮綿長、

深遠的影響力。可有些「故事」,卻能特異卓絕地活躍於文學舞台,不受 故事發生的時空背景所侷限,而能為不同時代環境的人們一再品味,在不 斷重述的共享經驗中,反應出不同時空環境下人們對此「故事」懷抱的集 體認同;這樣的「故事」,可謂是一種「集體共享型」的故事。而,要成 為「集體共享型」的故事,必須具備什麼條件呢?董上德先生如是說:

具有集體認同的可重複性的故事,必定與人們的生命歷程中較為 普遍的生存困惑與逆境相關。它們不僅過去有,現在有,而且將 來也還會出現。所以,故事一再「重述」,人們一再品味。對於 反複出現的生存困惑與逆境,大家在可複述的故事中尋找解「惑」

的智慧,反思逆境的成因。1

也就是說,這些「集體共享型」的故事,其中往往體現出某種典型的生存 情境,而這樣的處境往往具有「困惑」或「逆境」的性質,只要類似的「困 惑」與「逆境」依然存在於人類社會之中,相應的故事便能在普遍人情的 基礎上被感同身受地接受與理解。

以白居易受到改編的三首敘事詩來說,〈琵琶行〉一詩,藉由一段類 似於傳奇故事、出入於虛實之間的失意文士與漂淪藝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的邂逅,啟引出兩人生命際遇的交響,拋出「才能」與「名位」間弔詭關 係的亙古大哉問;如果說,白居易被琵琶女深深牽動的還只是個人的「遷 謫意」,那麼,在異族統治之下而難以施展抱負的元代士子,其「不遇」

之感,恐怕更是一種集體的焦慮與苦悶了,這樣的時代背景,便令他們對

「江州司馬青衫濕」的故事產生共鳴。

〈井底引銀瓶〉中,「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的愛情騷 動,亦是人類社會中歷久彌新的主題。這種純真深情的女兒心,與《詩》

經〈氓〉中所說的「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 關,載笑載言。」多麼相似;於是遂有「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 去」的果敢;而當這種自我抉擇的愛情,受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聘則為妻奔為妾」的權威禮教觀念考驗時,「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 門無去處」的難堪處境,卻總是由女性獨自承擔,在屈辱的處境中不得不

1 董 上德:《古 代戲曲 小說 敘事研 究》(廣 州:廣 東 高 等 教 育 出 版 社,2007 年 ),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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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破情愛的虛妄,得出「爲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的幡然憬悟。由此可 見,〈井底引銀瓶〉所揭示的「生存的困惑與逆境」便在於:異性間自然 而然發生的愛情如此美好,卻無法被權威的禮教規範所容許;但若是青年 男女選擇以「私奔」爭取情愛的自主權,而與禮教規範分庭抗禮,到頭來 受傷害最深的,往往是那孤立無援的「癡小人家女」。只要「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聘則為妻奔為妾」的觀念牢不可破地存在於封建社會中,

「私奔」故事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傳述,前仆後繼地向保守的權威宣 戰,並提醒著世人:在「受到壓抑的天性」與「習以為常的價值觀」間,

其實存在著拉扯與兩難。

再如〈長恨歌〉,它所揭示的「困惑與逆境」,乃在於「江山」與「美 人」之間的矛盾關係。在封建社會中,「江山」與「美人」往往與「帝王」

相提並論,象徵著帝王家所總攬的無上權柄與富貴。然而,在「江山」與

「美人」之間,又彷彿隱隱約約存在著一種危險的互斥張力,一如李延年

「佳人歌」中所說的:「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 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唐玄宗與楊貴妃之間的歷史事 實如何姑且不論,端看白居易在〈長恨歌〉中一手打造的李、楊情事,是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專注一意。這份「情之所鍾,在 帝王家罕有」的唯美愛情,是〈長恨歌〉引人入勝的原因之一;然而,以

〈長恨歌〉為代表的李、楊情事,其真正具足張力與討論空間的之處卻在 於:是否真是這過份耽溺的深情召感來天下的動盪?在存亡危急之秋,是 否該犧牲愛情做為獻祭?同時,這麼一位難得的「專情」的帝王,卻陷天 下生民於塗炭,到底值不值得同情?而,最終他犧牲了私情保全社稷,那 麼該如何看待他的「專情」與臨危的「負心」?李、楊情事在後世不斷受 到討論,並且屢屢有包括改編戲曲在內的,眾多文學作品問世,這便顯示 出,上述種種兩難、矛盾的問題,似乎已經超越了唐玄宗個人的「生存困 惑與逆境」,跨越了廣袤時空,一再扣問著受到這個故事吸引、對這種生 存情境產生共鳴的人們。

至於敘事詩與戲曲這類以鋪敘故事為興趣的文學形式,又何以能揭示 故事中各種「生存困惑與逆境」乃至於「尋找解惑智慧」呢?柯慶明先生 認為:

敘事文學之不同於抒情文學,其間主要的區別之一,亦正在於它所 注重的心理類型,乃是人須決定其自我命運之行動的抉擇。因此敘 事文學的基本興味正在於:人物在情境中如何選擇其反應之行動?

其心理的影響因素與決定動機為何?以及透過情節之繼續發展,展 示其選擇與行動的終究結果為何?因而能夠透過動機與結果的雙重 向度,觀照人類的種種自我抉擇之行動所展現的人性意志與悠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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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的深遠意義。2

亦即,敘事詩與戲曲這樣的敘事文學,都透過了展現人物面臨行動之際的 重要抉擇、以及這些抉擇與行動,將如何影響到人物自身與彼此的命運?

從中呈顯出「人性」的掙扎、「天命」的幽微,箇中的躊躇不決、矛盾衝 突、乃至於遺憾追悔……這往往就是「生存的困惑與逆境」之所以為「惑」、

為「逆」的苦諦示現。任何人置身其中,都將感到徬徨與抉擇的困難;因 此,無論對其中人物的抉擇、行動認同與否,都將受到觸動,從中照見自 心之一端。在第一章中,筆者曾引用高友工先生對敘事美典的定義,是以

「外化」作為表現模式,透過「外化」來「展現」故事、人物、場景間或 遠或近的效果。若在此與柯慶明先生的說法結合參看,我們便更能明白,

既然敘事文學注重的心理類型是「人須決定其自我命運之行動的抉擇」,

其「行動」與「抉擇」自然須連結到具體情境之因果鍊條上做出「外投」

的互動反應,如是,便與將「自我現時」的經驗以「內化」和「象意」方 式表現的「抒情美典」有所不同。

敘事詩與戲曲,都是以「外化」作為表現方式的文類,在所敘故事中 體現出種種典型的生存情境;然而,二者間因文學體製的關係,其敘事表 現亦存在著差異,這是除了故事題材的普世性外,因藝術形式上推陳出新 的期待而召喚「改編」的另一重驅力。白居易受到改編的敘事詩,在藝術 表現上已兼具「戲劇性」與「抒情性」的特質,為元雜劇的改編提供了藝 術經驗的沃壤。首先是「戲劇性」,何謂「戲劇性」呢?董乃斌先生是這 樣界定的:

戲劇性的實質,是不同動機的人物,在一定場合中的矛盾衝突。「人 物」、「場景」、「不同動機的衝突」,是構成戲劇性的幾大要素。

3

「戲劇性」並非詩歌的必要元素,但白居易三首受到改編的敘事詩,卻或 多或少都內具著「人物」、「場景」、「不同動機的衝突」這三大「戲劇 性」要素。比如〈井底引銀瓶〉一詩,雖然是由「妾」的口吻發聲,但在 她的敘述中,「人物」、「場景」、「衝突」的輪廓卻依稀可見──出現 在事件中的主要人物有「妾」、「君」,與「君家大人」;「場景」 則 先後分別是「君」與「妾」滋生戀情的「牆頭馬上」,以及「暗合雙鬟逐 君去」後,「妾」與「君家大人」間產生磨擦的「君家」。而整起事件發 展出的衝突點,一方面是「君家大人」所代表的,「聘則為妻奔為妾」的 立場,對「奔女」的輕視與譴責;另一方面則是「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

2 柯 慶明著:〈 苦難與 敘事 詩的兩 型─ ─論蔡 琰〈 悲 憤 詩 〉與〈 古 詩 為 焦 仲 卿 妻 作 〉〉,

《 文學美 綜論 》(臺北:長 安, 1983 年 ), 頁。

3 董 乃斌:〈戲 劇性:觀照 唐代小 說詩 歌與戲 曲關 係的一 個視 角〉,《文 藝研究 》,2001 年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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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憬悟,為了愛情義無反顧付出,到頭來卻發現愛情並沒有想像中美 好,另一半也並不那麼可靠,這樣的發現是殘酷的,卻也是無法回頭的現 實。再如〈長恨歌〉,隨著李、楊情事的發展,「場景」一再轉移,從驪 宮、馬嵬、蜀地、西宮南內,一直到海上仙山,以「場景」陪襯人物的活 動與情節的轉折;而主要的「衝突」則集中在「六軍不發無奈何」與「君 王掩面救不得」的馬嵬事變中,敘事詩僅以精鍊、唯美的數語帶過,沒有 更深入地說明,在造成衝突的「不同動機」間,是否曾有往復攻防的細節?

而這層空白,白樸在《梧桐雨》雜劇中,便以整整一折的篇幅進行了創造 性的填補。

除了「戲劇性」元素外,敘事詩中的「抒情性」亦為元雜劇的改編提 供了重要養分。柯慶明先生便謂:

中國戲曲所繼承發揚的不僅是自「史傳」發展下來的唐人「傳奇」

的傳統,事實上還更是敘事詩,尤其是中唐敘事詩的傳統。中唐敘 事詩如白居易的〈長恨歌〉與〈琵琶行〉,由於受到了宮怨詩與閨 怨詩等怨情詩的影響,比起〈悲憤詩〉、〈孔雀東南飛〉,甚至〈陌 上桑〉、〈羽林郎〉等漢魏敘事詩,更具抒情意味,更利用情景交 融,藉景興情,以景喻情的手法。《梧桐雨》和《漢宮秋》的基本 意念,誠如它們的題目所暗示的,正是建立在這種創作手法上,也

的傳統,事實上還更是敘事詩,尤其是中唐敘事詩的傳統。中唐敘 事詩如白居易的〈長恨歌〉與〈琵琶行〉,由於受到了宮怨詩與閨 怨詩等怨情詩的影響,比起〈悲憤詩〉、〈孔雀東南飛〉,甚至〈陌 上桑〉、〈羽林郎〉等漢魏敘事詩,更具抒情意味,更利用情景交 融,藉景興情,以景喻情的手法。《梧桐雨》和《漢宮秋》的基本 意念,誠如它們的題目所暗示的,正是建立在這種創作手法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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