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1「咧」的分佈與功能
B: 你又沒東西,那我幫什麼nei H ?(反詰問句)
3.2.2.3 台灣國語「咧」與普通話「呢」對比分析
本文第三章第二節的前言曾提過侯學超(1998)認為「咧」與「呢」相 同,但筆者不能認同。因此本文接下來將針對「咧」、「呢」進行對比分析 (contrastive analysis)。不過在分析以前,我們有必要先對普通話「呢」進 行了解。
以往學者(趙元任,1968;呂叔湘,1980)多採傳統列舉式分析法將「呢」
視為一個可表達不同語氣的語氣詞或疑問助詞。梁曉云(2004)參考屈承熹 (1999)的架構,由句法語義(syntactic-meaning)、言談語用(pragmatic)及篇章 (discourse)層次切入指出「呢」的三個核心性質(core property),即石毓智 與張蘋(1995)的「指明事實」、Li (1999)的對比(contrast),以及基於屈承熹 (1999)的分析所改寫的「前後關聯」(RELEVANCE27),並歸結出「呢」是 一個具指示功能的語用標記(pragmatic marker)。關於「呢」的音高變化對 語句情態最終詮釋的影響,梁曉云(2004)分析實際語料後發現高音「呢」
在疑問句式中具負載疑問信息的功能,低音「呢」在陳述句及反詰問句尾 具有緩和對立的言談功能,其分析如表三-5:
27 梁曉云(2004)認為屈承熹(1999)所指的前後關聯(relevence)僅有「回溯前文」的作用。
因此她以大寫英文與之區分,表示同時「回溯前文」與「彰顯後文」的前後關聯 (RELEVENCE)。
表 三-5 梁曉云(2004)「呢」的語法位置、功能釋例及聲調環境差異
語法位置 語境功能分佈及釋例
反詰問句 1.1 反詰問(rhetorical question) A:你根本就不想幫我。
3.1 與聽者預期相反(counter-addressee-expectation) A:我不是一個可以獨立思考的女人。
B:不是只有你而已,多的呢。
3.2 與說者預期相反(counter-speaker-expectation) A:看到大人用小孩子的作業本就很可愛。
B:紅色的,還是高年級的呢。 陳 述 句 尾
(呢3)
3.3 與第三者預期相反(counter-the-third-party-expectation) 四鳳:哼,太太那個人不會算了吧。
魯貴:她當然厲害,拿話套了我十幾回,我一句話也沒有漏出來,
這兩年過去,說不定他們以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資料來源:梁曉云,2004,P77)
筆者認為梁曉云(2004)的分析較其他研究適於作為本文對比「咧」、
「呢」異同的依據,所持理由如下:(1)梁曉云(2004)採取Li (1999)對台語 語尾助詞的分析方法指出「呢」的核心性質,同時關注「呢」音高特質與 相關語境因素的互動,並透過「言談合作原則」說明全句語氣最終應如何 詮釋,梁曉云(2004)的研究方法與本文對「咧」的分析基本相同,因此有 較高的可比性。(2)梁曉云(2004)認為「呢」言談語用層面的核心性質為Li (1999)台語le的「對比」,並提到台語le在普通話裡對應的正是「呢」28,不 過le、「呢」出現語境並不完全吻合29。然而該文研究重點並非對比le、「呢」
28 這是梁曉云(2004)轉引鄭良偉(1994,P14)對國語(即本文普通話)常用虛詞及其台語對 應詞的研究結果而說的。另外,她還提到le與「呢」為同源詞(cognate)但未多作說明,
筆者認為這需要做更深入的歷時對比才能確定它們是否具有親屬關係。
29 另外梁曉云(2004)認為le、「呢」的調值功能亦不吻合,但沒有具體說明。關於此點,
筆者不能認同。因為le、「呢」分屬台語與普通話,兩者調值系統本來就不同。但是從
的異同,因此並未對此有具體的討論與分析。本文認為台灣國語「咧」受 台語le影響,le既如梁曉云(2004)所說的與「呢」對應,那麼「咧」、「呢」
亦應有某種程度的對應,梁曉云(2004)對le、「呢」兩者異同的探討雖不夠 深入,但仍能對本文對比「咧」、「呢」有所啟發。
現在我們從對比語言學(Contrastive Linguistics)的角度來看「咧」、「呢」
的異同。許余龍(2002,P6)認為對比語言學雖然同時研究和描述語言之間 的異同,但側重兩者相異之處;不過這種不同是在相同基礎上的不同,也 就是說找出兩個有些相同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語言成份之間的相異之處才 有意義30,因此以下我們先討論「咧」、「呢」的相同處。
3.2.2.1 節筆者指出「咧」與le在言談中都有「對比」的基本指示功能,
兩者音高特質也都反映Li (1999)所指「說話者涉入程度」與「參與者導向」, 入探討請參考梁曉云2004,P30-31)
看,「咧」的實際表現都能與他們對「呢」語料分佈特點的觀察相符,如 (33)a~h34:
(33)
a.*過了秋天,魚將會變得很大咧。 b.*請把課本打開咧。
c.*不要闖紅燈咧。
d.那間餐廳還到處貼著老闆娘的藝術照咧! e.雜誌先拿去,漫畫我正在看nei,再等兩天!
f. (太太問剛買的香皂在哪兒)沒看到咧!不知道翔翔放哪兒了?
g.他還跟老爸說沒追到那個女的不死心咧! h.你錢還沒給我咧!
至於「咧」「對比」的言談功能與「前後關聯」的篇章功能更是一體兩面。
「咧」在疑問句(特別是縮略問句)末尾標示「對比」,顯示提問乃基於前面 話語所引發;而「咧」附於陳述句末則暗示聽話者將有前後預期的差異,
所述內容是說話者對前文的相關反應。因此從篇章層面來看,「咧」具有 向聽話者指示「前後關聯」的功能,以達到加強語篇連貫的交際目的。由 此看來,「咧」無論在語義、語用、篇章層面皆與「呢」相應。筆者實際 檢視梁曉云(2004,P135-140)論文附錄中共 91 筆「呢」的語料,也發現以
「咧」替換並不影響說話者原來想表達的語氣35;不過本文所收集「咧」
的語料(包括語音變體nei)中卻有 15.5%不能以「呢」替換。這個現象表明
「咧」的分佈範圍顯然大於「呢」,「咧」與「呢」在實際使用上仍具有差 異性,以下本文再針對此點進行分析。
本研究語料中「咧」不能以「呢」替換時,「咧」都分佈在「非優先 應對」句末,筆者認為此分佈特徵顯示了「咧」、「呢」的相異之處。3.2.2.1
34 (33)a~c句末原附「呢」是石毓智等人(1995)所舉不合語法的句子。本文所收集的語料 亦無「咧」用於事件尚未發生的陳述句末或祈使句末,根據筆者的語感a~c若句末附「咧」
也不能成立。
35 這裡筆者暫時排除在相同語境下句末附加「咧」或「呢」的社會語用差異。
討論過「咧」此時除了在表面層次標示「語句命題內容與聽話者預期相反」
的「對比」,還能同時標示話語在隱涵層次存在「說話者願意提供聽話者 預期答案,但現在無法提供」的「對比」,使語句帶有說話者對聽話者表 示抱歉的隱涵。筆者認為說話者提供「非優先應對」會增加言談雙方關係 的緊張與衝突,並非Brown 和 Levinson(1978)所認為「典型人」(Model Person) 在言談中維護和諧人際關係的理性行為,但「咧」能同時在「表面層次」
與「隱涵層次」標示「對比」,因此往往被說話者用來附加在不得不提供 的「非優先應對」句末,作為修補雙方關係的手段。然而「呢」並不具有 如同「咧」的「雙重功能」,因此雖然「呢」也能標示語句命題內容與聽 話者預期相反,但並不被用於「非優先應對」的語境中。以下筆者以實際 語料說明:
(34)
a.A:你室友週末在做什麼?
B:不曉得咧。(*不曉得呢。)
例(34)A 想了解 B 室友的週末生活,他認為 B 應該知道所以向 B 詢問,
不過 B 提供一個與他預期相反的回答,所以是一個「非優先應對」。句末
「咧」同時標示了表面層次的對比—「你覺得我知道室友週末在做什麼,
但我不知道」,以及隱涵層次的對比—「我很願意告訴你,但我不知道所 以沒辦法告訴你」,因而使 B 的回答帶有一種不好意思、向對方致歉的語 氣。此句末若以「呢」附加便不符合語感,因為「呢」不能使「非優先應 對」在命題之外另表示說話者的歉意、無益於維持和諧的人際關係,所以 在這個語境中並不適用。總之,「咧」、「呢」標示「對比」的基本功能相 同,所以多數語境下句末附加「咧」或「呢」並不影響全句語氣意義,但 從「呢」不出現於「非優先應對」的現象看來,表明兩者在言談語用層面 是存在差異的。
不過除了「非優先應對」以外,在其他語境中「咧」、「呢」標示「對 比」的功能相同,是什麼因素使說話者選擇「咧」而不用規範的語氣詞
「呢」?Myers-Scotton(1993)曾以「標記理論」(Markedness Theory)解釋語 言轉換的社會動機:「每個社區都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語言選用準則,而且
說 話 者 都 會 依 循 該 準 則 進 行 溝 通 。 依照 準 則 選 用 的 語 言 為 無 標 語 言 (unmarked code/language),該抉擇是無標選擇(unmarked choice),反之則為 有標語言(marked code/language)和有標選擇(marked choice)。會話時,說話 者一般使用無標語言,這是該社區公認在該情境最適當的語言形式,不會 引發別的含義;如果說話者選用有標語言則表示他要突顯特殊的社會意義 或是要重新界定人際關係。」筆者認為由於「呢」是規範的語氣詞,「咧」
是受台語影響、不規範的語氣詞,台灣人在同時可用「呢」或「咧」的語 境裡選用「咧」正是一種有標選擇。然而,施玉惠(1998,P444)指出:「語 言選用有時是有意識的,有時是無意識的」,筆者認為「咧」的選用也可 能是無意識的。以台語為母語的台灣人說「咧」的時候,因為「咧」的發 音與功能皆與台語le對應,可能較多偏向無意識的選用36,是台語干擾 (interference)的結果;但是對只會說普通話的人來說,選用「咧」可能出於 想拉近雙方關係,以表達族群認同、親切或鄉土味;而以台灣國語為母語 的人,在習得「咧」的過程中也同時接收「咧」、「呢」兩者社會語用差異,
因此會視對象、場合或說話目的等因素決定選用何者。
3.3 小結
本章主要討論台灣地區普通話受到台語影響的語氣詞。3.1 針對「啦」
進行分析。3.1.1 首先討論台語 la 的基本功能為「標示言談單位的結束」,
說話者使用「啦」的目的在增加說話者語句命題內容的肯定語氣。3.1.2 討 論台灣國語「啦」,包括3.1.2.1 能分析為由「了、」「啊」連讀而來的「啦」, 以及3.1.2.2 非「了」、「啊」連讀的「啦」,後者是受台語 la 影響的結果。
3.1.2.3 則以 Teng(2002)「連續面」模式呈現台灣國語「啦」的現況。最後 3.1.2.4 從北京人對「啦」的使用,說明「啦」在台灣國語與普通話之間的 差異。3.2 則針對「咧」進行分析。3.2.1 討論台語 le 具有標示語句命題內 容與說話者或聽話者預設對比的功能, 3.2.2 接著討論台灣國語「咧」,
3.2.2.1 發現「咧」的分佈情況與語用功能,異於普通話的規範用法而與台
36 不過也可能是說話者在說普通話時在句末使用了台語的詞素,筆者認為這需要從心理 語言學的角度作進一步探討;但無論何者都與普通話受到台語的干擾(inference)有關。
語le 有所對應。3.2.2.2 分析「咧」的語音變體 nei 有緩和語氣的功能。3.2.2.3 將「咧」與普通話中同樣具有對比功能的「呢」對比,以凸顯台灣國語「咧」
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