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基本的文學象徵:陰晴圓缺對應著人事的悲歡聚散;月光代表光明和希望;
詩人內心的映照;孤高、皎潔、圓融的人性與人生境界;愛情;永恒不變等。
此外,在基本象徵之中或之外,我們可見作家與月亮的互涉、隱喻關係明顯,
是文學不變之現象。
第二節 台灣新生代女性詩作中的月亮意象研究
黑夜裡存在著月亮,
而海複製了她。
在這裡,有一個祕密的岸 只屬於我們的邊陲;
由於太隱晦且無名
地圖上從不顯示。 ──顏艾琳〈海之中〉22
台灣新生代女性詩人的書寫特質尚未被完整而周全的討論過,不管在題 材的探析、語言運用的特質、性別議題、詩學的傳承的流變……等問題上,
都有值得研究之處。本文所設定的範圍是四十歲以下(1967 之後出生),在五 年內(2002 年以後)出版的女性詩集,這樣的設定除了聚焦明確之外,筆者 認為在這一範圍內的作品,相對於前行代或中生代,在性別認同上應有更輕 盈的選擇,在主體形塑上也更自由多樣,在語言使用上更彈性自由。因此研 究對象包括顏艾琳(1968)《她方》(2004)、鹿苹(1970)《流浪築牆》(2005)、
董恕明(1971)《紀念品》(2007)、馬雅(1973)《月亮越來越多》(2004)、
何雅雯(1976)《抒情考古學》(2005)、林怡翠(1976)《被月光抓傷的背》
(2002)、楊佳嫻(1978)《屏息的文明》(2003)《你的聲音充滿時間》(2006)、
騷夏(1978)《騷夏》(2003)、何亭慧(1980)《形狀與音樂的抽屜》(2005)、
曾琮琇(1981)《陌生地》(2003)等。在名單之外的如林婉瑜(1977)《索愛 練習》(2001)和高岱君《散步在雲朵的背脊》(2001),這兩本詩集因在時間 範圍之外並罕有月亮意象,應不致影響觀察結論,因此不納入討論。
本節在上述詩集裡,整理出運用月亮意象的詩作,將以主題分類方式分 析月亮意象出現的幾種形貌、用法、象徵,以及女詩人使用的狀況。至於配 合月亮的原始意義與基本象徵來作對照分析,以及變異性與主體認同的問題 則留待下節分析。
(一)女體與情欲
在女性主義的論述裡,顏艾琳有一首詩經常被提及,這首詩大膽、肉慾,
並且強烈標舉女體性權力,這首詩便是以月亮的形象來刻畫女體:
22 顏艾琳《她方》(台北:聯經,2004),頁 181。
〈淫時之月〉
骯髒而淫穢的桔月升起了。
在吸滿了太陽的精光氣色之後 她以淺淺的下弦
微笑地,
舔著雲朵
舔著勃起的高樓 舔著矗立的山勢;
以她挑逗的唇勾
撩起所有陽物的鄉愁。23
曖昧之月如不懷好意之女體,暗自吸收陽性之精氣,然後以挑逗之姿,引撩 出「所有陽物」的鄉愁。月是陰柔的,同時引發出「陽物」們對自身源頭的 愁思,此處的月亮意涵如同第一節所引《大母神》之言:「月亮就是英雄和夜 的主人。我們也看到了男人和英雄們破殼而出,蛋卵則是月亮的象徵」。月亮 /女人不僅佔有一半的天空,她並且是另一半的來源。顏艾琳到了近期的作 品,將月亮形象與女體相比擬的詩作仍然可見,如〈因為慾望之故〉:「因為 慾望之故,/圓月召喚狼人現形/星群滂沱成淚海/花朵走入了香水瓶/女人傾 聽紅色的潮汐/在平淡無奇的日子裡,/萬物安靜地完成/慾望的原形。」24這首 詩的力道和張力雖不如〈淫時之月〉,意象的選擇與鋪陳卻精確,她冷靜如常 的詩行,透露出月的圓缺與女體周期同為自然,慾望不以驚人之姿而以潛藏 方式輪轉著。而〈狩獵者身世〉則又明白的道出月光能激發出情欲,而那鋪 滿月光的身體即是私密的女體:「一到了夜晚/月亮就賜予情欲盛開/令狩獵者 增加魔性/ /於是,你將夢見我/以月光鍍滿身體/看著我透明而神秘地/在你
23 顏艾琳《骨皮肉》(台北:時報,1997),頁 38。
面前施展開來;/任何一切女體的私密。」25〈陰田〉一詩也說明了月亮有促使 情慾之力量:「月亮你喲/不要拉起我的慾望/在月光沉默的暗房裡/顯現出更 陰闇的影子/以及情人才聽得見的/洶湧海岸/ /潮,過去了/而慾望才開始高 漲」26。這些明顯的女體情欲的喻意,來自於月亮本身即是陰性象徵,月亮活 躍的夜晚是理性稍歇的時刻,而且月亮所散發的生育繁殖的集體潛意識內 容,使得月與女體情欲形成聯結。
這麼明白的以月比附女體的詩作,在新生代女性詩作裡並不普遍,顏艾 琳是其中最顯著的,語言也最直接大膽,另一位女詩人林怡翠,她在部份詩 作裡表現出相同的思維,書寫風格則含蓄許多。她的〈九份五記〉:「在手掌 上畫一條小巷/黃包車上的女子/嗅著一朵脂粉香味的黃昏/兩旁的牆/斑駁成 滿地的足印/所有的影子都等著對月亮歌唱」27,她輕輕的寫物象,只在最後一 行詩裡集中意象、點出題旨,所有的「影子」是尋歡客,而「月亮」則是女 子(女體),含蓄但貼切的把小巷情事點染出來。另外,她的詩集同題詩〈被 月光抓傷的背〉寫的是慰安婦-台灣阿嬤的心情,在詩中第三節處說:「今天 做愛,明天埋葬的日本男人/在我張開大腿時哭了,我沒有憂傷/身邊躺著今 天第二十七號客人/蝨子跳上那具月光抓傷的背。」28她不以控訴的姿態來譴責 日本軍人,反之以無奈、自舔傷口的心境來訴說阿嬤們的遭遇,曾經清白過 的女體已被蹂躪成如「被月光抓傷的背」,雖「再沒有人作錯什麼」,「而被月 光抓傷的背,始終沒有/痊癒。」月光即是一種女體的宿命,無法選擇的命運,
既被覆身,便被時代斲傷,當時許多少女都因此留下永恒的傷口。
(二)潛意識與神秘力量
月亮、潛意識、神秘力量的聯結,來自於月亮是夜空的光明,是黑暗的 主宰,如同理性背後陰暗面的主人,因此,月亮總能誘發出意識底層的內容。
簡媜在散文〈月魔〉裡,提到中秋圓月那天,渴望遠行來重新思考自己的人 生旅途,從台北到花蓮便又折返,阿嬤說了這段話:「妳是給魔魂牽去了,七
25 同上註,頁 43。
26 同上註,頁 105-6。
27 林怡翠《被月光抓傷的背》(台北:麥田,2002),頁 18。
28同上註,頁 73。
月半、八月半都是節氣,妳給魔魂牽得溜溜去,不知影人在哪裡。」圓月的 磁場特別強烈,人心彷彿被吸引住,許多奇聞異事也就容易在此際流傳開來,
奇幻故事如狼人、吸血鬼等,都與月圓相關。簡媜最後從流浪選擇了歸家,
但是文章最後一行,她說:「我只是將尋人的那個人帶回來而已,至於那待尋 的人,此刻不知在何處與月偕走?」29那個不受社會規範限制的「我」,仍自由 的「與月偕走」了。
月圓在古典文學語境裡常聯想至人世團圓,進而引發詩人的鄉愁或對圓 滿事物的嚮往,在新生代女性詩作裡,圓月的意象並不多,但是對於月亮的 神秘魔力常有心得。鹿苹的〈但是沒有〉刻畫了一個夢境般的幻象,其中月 亮當然得出席:「你的森林有綠色的音樂/經過的火車都配有粉紅車廂/月亮總 是不請自來/地上還躺著一百個小湖」30;馬雅的〈遊蕩迄今未曾停歇〉No2 也 有一幅奇特的心靈風景,月亮是這個不受拘束的空間裡的背景:「呼吸著魯凱 族姐妹身體傳來的友誼/籬笆建搭在頭髮的尖梢/牽牛花爬滿了我的頭髮/還 一蹦一跳地招攬著蝴蝶/燈光中分不清是蛾還是蝶/看見許許多多的月亮」31。 月亮是人心釋放或恣意馳騁時,最佳的佈景,她的存在即已暗示了這個空間 屬性不是白晝,不在邏輯與理性的掌控之下。
相對於圓月,弦月的力量更加微妙,顏艾琳說是女性的唇勾,騷夏的〈當 熱情尚未消逝以前〉將之喻為微笑中流轉出的愛情氣息:「弦月是你微揚的嘴 角/長廊是用來奔跑/你用麵包香砌成的小築/把夏末的記憶都餵飽/……/夜 那麼美/你那麼醉/邀舞需要的不是勇氣而是月色」32,愛情的熟成需要的不勇 氣,而是迷亂,因此,趁熱情尚未消逝以前,月下起舞,「遠方的銅管血液正 在澎湃」。圓月的光芒眩人,圓滿的身軀誘人或愁人,但是弦月的「殘缺」更 有聯想的空間,她在等待?她隱藏了什麼?鹿苹〈咒〉把弦月喻為眼球裡處 的幽暗思維:「誰/曾讓我們/窺探彼此黑眼珠裡的下弦月/舔噬彼此睫毛上的 晨露」33;馬雅的〈瘟疫〉甚至以詛咒似的場景來襯出缺月:「嗚嗚不已。夜月
29 簡媜《月娘照眠牀》(台北:洪範,1987),頁 232。
30 鹿苹《流浪築牆》(台北:洪範,2005),頁 145。
31馬雅《月亮越來越多》(台北:唐山,2004),頁 55。
32 騷夏《騷夏》(台北:麥田,2003),頁 32。
黑。鳥獸散/黑髮娃娃的廟會/餘火對半月/不圓的人生」34,半月,不圓的人生,
原始的場景,真實的生命。馬雅的另一首詩〈在立冬次日〉也出現原始部落 的習俗,這也與弦月的象徵相關。「犬吠的夜/月亮只有半只/照在提不起自尊 的右手臂上/一枚疤也似的胎紋/凡黥面者是我的兄弟姐妹們」35,弦月的月光 照在邊緣與自卑的手臂上,如同胎紋,弦月所照如給「我的兄弟姐妹們」黥 面,那半只的月亮,催出人心原始的形象。
(三)希望與愛情
月亮在李白詩中有夢想的象徵,緣於她的光明、皎潔、柔和,也因為她 的可望不可及。在新生代女性詩作裡,她仍然撫慰著人心,在詩中散發希望 的光芒。鹿苹在〈封在天上和屋頂之間〉一詩,透露著陰暗、黴菌、死亡的 思維,詩的開頭即言:「這兒沒有月亮也沒有倒影/停泊的希望大約可換取五 燭光/我在這裡寫著昨天」36,既是黑暗空間,又無月光,希望只剩「五燭光」
的強度,無法向前膽望,只有記錄著昨日。月亮的缺席,讓詩境愈加幽深。
另一方面,當明月如鏡,高懸天際,詩境也顯得柔和寧謐,如林怡翠〈託夢〉
的詩序:「一片如月亮般安靜的夢掛在樹梢上,女兒們看見透著薄光的多桑,
站在院落中央。」37這首詩是以二二八受難者女兒的角度所述,詩序佈置下詩 的意境,女兒們的夢反映了心中的想望,她們希望可以再次見到父親,即使
站在院落中央。」37這首詩是以二二八受難者女兒的角度所述,詩序佈置下詩 的意境,女兒們的夢反映了心中的想望,她們希望可以再次見到父親,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