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吳經堃與外祖韓崇均雅好金石書畫,耳濡目染加上天生的 秉賦,吳大澂很早就具備藝術方面的興趣與能力,年輕時即有才名。
然而,收集拓本、吟詩作畫的興趣,顯然不受到吳大澂父親吳立綱148 之認可。在吳大澂自訂年譜中的一則記載,可看出吳大澂父親對他的 期待在於理學與舉業:
是年(1855,廿一歲)始讀《小學》、《近思錄》,家大人喜讀薛 文清《讀書錄》、呂子《呻吟語》及先儒格言,每日手錄數則,
勉以身體力行,立志向學,當自不妄語始。時余在韓氏寶鐵齋
,好集金石拓本,家大人戒之曰:「好古之士,恐以玩物喪志,
與身心無益也。」因命手鈔《程子》、《易傳》讀之149。
吳大澂「恪遵庭訓」用功治學之外,也常嚴格檢驗自身之言行
,早年的日記中就常見其對聲色、玩物、逸樂等慾望的壓抑。《孽海 花》小說中亦曾提及吳大澂不近聲色150,平生所嗜唯金石書畫而已,
148 吳立綱,字康甫,號補堂。顧廷龍,前引書,頁 2。
149 顧廷龍,前引書,頁 6。
150 曾樸,前引書,頁 9。對照年譜,吳大澂一生僅一妻一妾,妻生一子四女,妾為中年獨子病 歿後所納,生有二女,私生活與當時官員名士相較之下,甚為端謹。
在私生活普遍委靡放浪的官場文化中,其端正之行止尤為難得,有時 甚且過於一板一眼151:
每見熟友,心不能收斂,聞人戲謔,亦隨聲和之,殊非居敬之 道,以後切戒切戒。……一譚竟日,肆口臧否人物,又多狂放 語,群居時,如此縱肆,「止敬」之謂何?「慎言」之謂何152?
(同治六年七月初五、初八日記,時年卅三歲)
這些居敬工夫,形塑了吳大澂端謹的儒生性格與嚴謹的治學態 度,但循規蹈矩、過度認真又無幽默感的表現,卻往往給人「書獃」
的印象,王闓運即曾於《湘綺樓日記》中記下第一次見面之過程:
愙帥(吳大澂)來……談圭璧,大有發明。說剡圭與余說暗合
,剡,即火燄,非削之也。又說璧羨,亦余所未照,皆采之入 箋。其人書癡,非吾意中人,前妄下雌黃,何其鹵莽153。(光緒 十九年(1983)三月廿六日記)
151 顧廷龍曾於年譜中附錄一則吳大澂主敬之法,可見其一板一眼之性格:「先生每十日必總自 反省,以「敬」、「怠」兩格為橫,以「格致」之學、「誠意」之學、「正心」之學、「修身」
之學、「齊家」之學、「治平」之學為縱,以圈、豎、叉標識于旁,用自警惕。」見顧廷龍,
前引書,,頁 27。
152 同前註,頁 24。
153 吳大澂因上「尊崇醇親王稱號禮節疏」而忤太后,返鄉避禍三年後,因翁同龢之薦,出任湖 南巡撫。因朝廷斥之為「鬫名希寵」之徒,湘紳因而抵制吳大澂就任,其倡議最力者即王闓 運。及見吳大澂本人,才有此愧悔語,爾後兩人交往漸趨密切。詳王闓運,《湘綺樓日記》
(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 53),頁 564。
撫(吳大澂)至,談一時許,沒緊要;然其人非僉壬(小人)
,則可窺也。人不易知且復志之,說時事亦中肯154。(光緒十九年 三月廿七日記)
吳父「專治理學」的教誨,固然相當程度地塑造出吳大澂後天 性格中理性務實的一面,影響其從政治學的原則與態度;但有趣而諷 刺的是,其諄諄勸誡的「妄語」和「好古玩物」,卻恰巧是吳大澂此 生無法盡除又難以割捨的兩項特質。本於剛正敢言之天性,吳大澂雖 屢博「直聲震天」之美譽,但晚年終因「妄語」而賈禍。「好名喜功
」與「言大而夸」是後人給予之評價,吳大澂深知自己的缺點,在早 年寫給師友的尺牘中曾自我反省,但此病終未根除、致釀禍端:
……弟於聲色貨利之欲,素性恬澹,克之尚不費力。唯此好名 之心,時時自克,終未能杜絕根株。如毀譽之來,故當聞譽而 懼,不當聞譽而喜。然知其當懼而懼、知其不當喜而不喜,仍 是強制之功,勘到細微處,喜字病根尚未能剷除淨盡,恐將來 不免為好名所累。……自病自知,益形悚惕,古人克己功夫擇 生平最難者克者克去一端,弟之所急欲自克者,只以一點名心 未盡155……
154 同前註。
155 吳大澂,〈咸豐十年(1860)七月廿一日致禮庭仁兄尺牘〉,收於沈雲龍編,《清代名人翰墨
吳大澂的好名喜功表現在學問政事上,就如曾樸所言:「生就一 付聰明絕頂的頭腦,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來名人的 學問事業,被他一個人做盡了纔稱心156!」觀其年譜,不得不嘆服其 興趣之廣泛、治事之精勤,非常人之所能。多才多藝之外,畢生服膺 理學,傾慕曾國藩(1811-1872)、胡林翼(1812-1861)之學問事功,
以文武兼資自期、以經世濟民為念157,之所以「儒生高談經濟、文臣 偏好戎機」,乃受曾、胡之影響。由吳大澂辦賑、治河、勘界等事蹟 中,均可見其痌瘝在抱、憂國憂民之情懷,悲天憫人又富有正義感。
年譜中常見親訪民瘼、憂勞成疾之記載。除勤政愛民外,其治學亦講 究實事求是:
書不讀熟,則疑不出;事不深思,則疑不生。大抵無疑可問者
,只是淺嘗浮慕,未嘗著實用功耳,非真無疑也。學問之功,
需於無疑中看出有疑,更於有疑中辦到無疑,方是真得力158。
續集》(台北:文海),頁 90-96。尺牘圖檔詳見文建會國家文化資料庫計畫網站「謝述德堂 鴻軒氏藏名賢翰墨」,網址:http://cls.admin.yzu.edu.tw/digital/xie/qing/org/333.jpg
156 同註 129。
157 太平天國亂事弭平後,曾國藩與胡林翼等儒將之勳業彪炳,「鴻儒成名臣、翰院兼戎幕」遂 成為士子效法之對象,會通漢宋以經世濟民之主張,使理學成為一時顯學。詳陳祖武,〈乾 嘉學派與清中後期學術〉,《清代文化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頁 230-32。吳大澂親 歷洪楊之亂,甚為傾慕曾、胡師學問行事,治理學、行書學曾國藩、讀《胡文忠公文集》外
,還與湘府任內眉批並出版《弟子箴言》(胡林翼之父胡達源之治家格言)。
158 顧廷龍,前引書,頁 23。
吳大澂特有的書生性格,放在政治、軍事、外交場中,單純敵 不上機巧詭詐、自負跟不上時代變化,以致種種荒誕與唐突層出不窮
,不獨其一人進退失據,也可說是整個時代之悲哀。這樣個性專注於 政事,因實事求是、循規蹈矩,故能克盡職責、認真籌畫,觀其一生 治績堪稱「察吏之才159」。吳大澂在寫給陳介祺的一通尺牘當中,曾 經剖析自己的性格,可以看出其為政之認真:
鄙性遇事專一,案牘未清或有要函未復,或勾稽冊籍有須詳閱 之處,即不及分心旁騖。每日黎明即起,亦有時炳燭待但,自 辰至酉不少息,凡奏稿及咨札要文、各營各局往來函牘,皆出 一手,非幕友所能代。……除接見僚屬外,終日皆伏案之時160。
此種專注用在學術上,因志慮單純、心無旁騖,因而得以全心 鑽研、精益求精,加上天賦與興趣使然,終能在金石、書畫、文字等 領域取得成就,若無「好名喜功」之病,或能與學官雙美之畢沅和阮 元相埒。高拜石曾錄一則關於吳大澂之評論:
以其造就,如果老老實實地從文學政事方面用力,也不難媲美
159 黃遵憲詩有「將軍終是察吏才」之句,詳註 133。
160 吳大澂,〈光緒八年(1882)十一月十八日至陳介祺尺牘〉致謝國楨編,《吳愙齋(大澂)尺 牘》,頁 347-48。
靈巖山人畢秋帆(畢沅)制府,或是揅經室主阮芸臺(阮元)
太傅,他偏是自恃才氣,喜好談兵,編著孫子十家疏,撰刻槍 砲準頭說,準備一顯身手,揚威域外,勛蓋曾(國藩)、胡(林 翼),卻不道甲午在關外一栽了下來,聲譽全隳,一蹶不振161。
吳大澂一生縱然風塵鞅掌、戎馬倥傯,亦未減對金石收藏162、著 述考證163、書畫創作164的專注與熱情。光緒十五年(1889)書贈篆刻
家王石經(1833-1898)的這幅對聯(圖 22),冶篆籀於一爐,為其藝 術成就與畢生志趣之最佳寫照:
吉金樂石有真好,讀畫校碑無俗情。
西泉四兄先生165攜金石書畫數十種,過訪大梁節署縱譚數日,臨別書此奉
贈,乞法家教正之。光緒己丑臘八後二日,吳大澂166。
161 高拜石,前引文,頁 208。
162 顧廷龍於《吳愙齋先生年譜》後整理吳大澂所有藏器目錄,計有吉金、墓志、造像、鏡、磚
、瓦、瓷等,品類繁多,藏泉及匋則未錄。顧廷龍,前引書,頁 283-300。
163 顧氏復詳考吳大澂已刊、未刊各書之體例、主旨、版本,頗具參考價值。著述當中較重要的 有《說文古籀補》、《愙齋集古錄》、《字說》、《古玉圖考》、《十六金符齋印存》、《權衡度量實 驗考》等。同上註,附錄一,頁 257-82。
164 吳大澂擅長書畫、偶亦治印。同上註,頁 1-10。
165 「西泉」乃王石經(1833-1918)之號,陳介祺鑒藏印多出其手,後薦於吳大澂。詳見陳育丞
,〈記王石經治印〉,《文物》,1963 年第 10 期,頁 35-39。
166 吳大澂,《篆書七言聯》,《書道全集•中國 14 清Ⅱ》(東京:平凡社,1990),頁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