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吳大澂的生平與性格
吳大澂早年即以書法、繪畫與篆刻之才名見稱於世,通籍之後 仕途平順,官跡遍歷南北各地。雖為翰林出身之士大夫,卻懷有疆臣 之志,其一生起伏成敗之關鍵多涉及軍事、外交領域,人生際遇不可 謂不特殊。在晚清詭譎的政局中,吳大澂每以「直聲」震朝野,其剛 正又天真的性格,雖為自己贏得「清流」之美名,但也容易暗植政敵
、招致謗陷;面對重要歷史事件的處理態度和其行為導致之結果,往 往也與此種特殊性格脫不了干係。透過對吳大澂生平的研究、耙梳史 料與軼聞當中的記錄與線索,參以同時代文人與後代學者的品評,或 能更深入了解吳大澂的性格與志趣,進而探討其人其書間之關連。
第一節 吳大澂生平簡述
吳大澂生於道光卅年,卒於光緒廿八年(1835-1902)(圖 2),原 名大淳,後避清穆宗諱,改名大澂,字止敬,又字清卿,早年以恒軒
為號,別號白雲山樵41。光緒二年(1872)任陝甘學政時,以百金購
41 顧廷龍,前引書,頁 1。
得愙鼎(圖3),為所藏諸器之冠,並考「愙」即「客」字古文,因 以「愙齋」為號42。光緒廿二年(1896)甲午戰敗歸里後,因患風痿
、右臂不舉,漸至無法作書,因自號白雲病叟43。考其一生齋名有三 十個以上,較重要的有:十六金符齋(李鴻章書額、黃士陵刻齋館印
(圖 4))、百二長生館(楊沂孫書額)、雙罍軒(俞樾書額)、漢石經 室(趙之謙書額)、兩壺盦(吳雲書額(圖 5))、玉琯山房(翁同龢 書額)、三百古璽齋(潘祖蔭書額,後名為千璽齋)、寶秦權齋(王懿
榮書額)、鄭龕(自刻印(圖 6))、龍節虎符館、二十八將軍印齋、
梅竹雙清館等44,多與自身收藏有關,且常倩師友書額及刻印,除可 見其收藏品類之繁多、質量之富厚外,也可知其交游之梗概。
吳大澂生長於蘇州的書香世家,父祖與兄弟皆善書。祖父吳經 堃棄舉業後經商致富,書畫藏品甚豐,且特別喜愛收藏名人尺牘45。 外祖父韓崇46為小學家,金石書畫收藏甚富,著有《寶鐵齋金石文跋
42 「愙鼎」即「兄人師眉鼎」,銘有「兄人師眉見王為周 」。「兄」乃「祝」之初文,師其官
,眉其氏,「 」為「愙」,乃「客」之繁文,其義乃謂「祝國之人師眉氏覲見周王,而為 王朝之客也」,故以「愙齋」為號。吳大澂於《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中題此鼎為「微子鼎
」,蓋以「眉」、「微」古音相同,而誤為即宋之微子。王永誠,前引文,頁 222。吳大澂得 鼎欣喜之餘,曾書告陳介祺、王懿榮得鼎之事,除作《愙鼎長歌》外,並自鐫一印曰:「湯 盤孔鼎有述作」。顧廷龍,前引書,頁 59-61。
43 光緒廿二年(1896)吳大澂六十二歲,「右臂受風,不舉……已患風痿,不復能伏案」。晚年 病臂後,常倩幕客王同愈(1854-1914 後)於舊作補石上藤蘿。同前註,頁 253-55。
44 同前註,頁 1。
45 吳經堃,字厚安,號慎盦,「棄儒業賈,不廢書卷,好訪求古人氣節,手錄成帙,見名人尺 牘必寶而 之,所購書畫,不與較貴賤」。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1。
46 韓崇,字履卿。《寶鐵齋金石文跋尾》曾被潘祖蔭刻入滂喜齋叢書中,現收於《叢書集成初 編》(台北:商務印書館),冊 246。
尾》、《江左石刻文編》等。吳大澂兒時便常至外祖家中臨撫名跡,嘗 戲臨徐青藤畫冊,極承蘇州名紳潘曾沂47(1792-1852)之稱許48。廿一 至廿六歲時館於外祖家,得以遍觀其金石拓本,並臨習藏畫49,其於 金石書畫之愛好實受外祖韓崇之啟迪。吳大澂十八歲從學者陳奐50(
1786-1863)(圖 7)習《說文》,始學小篆。陳奐為段玉裁與王念孫之 入門弟子,精《毛詩》、《說文》之學,曾贈江聲51(1721-1799)所寫 之《篆文尚書》予吳大澂52。由《清史稿》中關於江聲的記載:「工書
,能篆刻,善尺牘,精《說文》,凡尺牘書疏皆以《說文》小篆書之
,不肯用俗字,人目為迂僻,輒不改也53。」,可知陳奐所贈《篆文尚 書》對吳大澂日後以大篆書寫五經及尺牘有很大啟發54。吳大澂廿七 歲時(咸豐十一年,1861),因太平天國亂事避兵上海,得謁大收藏
47 潘曾沂,原名遵祈,改名曾沂,字功甫。因夢前身為浮渡山僧,自號小浮山人。江蘇吳縣人
,武英殿大學土潘世恩長子(潘祖蔭之伯父)。長齋禮佛,究心佛典,亦以濟世利民為務,
佐其父經營義莊。其詩沖淡蕴藉,時多妙語。生平事蹟見《清史列傳》卷四(附潘世恩傳後)
;馮挂芬,〈功甫潘先生墓志銘〉(《碑傳集補》卷一一);潘曾沂,《小浮山人自訂年譜》(
載於《功甫小集》)。吳大澂光緒十三年(1887)嫁三女予其子潘睦先,見顧廷龍,前引書
,頁 164。
48 年譜中載有:「十二、三歲時,嬉戲於外祖韓氏寒碧齋中,外祖以徐青藤畫冊出示,見而愛 之,戲拈退筆,臨得《耄耋圖》、《米顛拜石》數幅,外祖題詩其上,以貽小浮山人(潘曾沂
),山人亦為題句,極承期許」。顧廷龍,前引書,頁 4。
49 顧廷龍,前引書,頁 4-7。
50 陳奐,字碩甫,蘇州人。小傳與簡譜見賴貴三編,《昭代經師手簡箋釋》(台北:里仁書局,
民 88),頁 423-53。
51 江聲,字鯨濤,一字叔澐,號艮庭,江蘇吳縣人。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二百六十八,
儒林二》(台北:鼎文書局)。
52 顧廷龍,前引書,頁 5。
53 同註 51。
54 吳大澂曾以大篆書寫五經,現存出版品有《篆文論語》(台北:藝文,民 55)、《吳大澂篆文 孝經》(東京:雄山閣出版株式會社,1997)和《吳大澂篆書夏小正墨跡》(上海:上海書店
,1985)三種。
家吳雲55,獲觀兩罍軒藏品,不僅眼界大開,且成就兩人之金石緣。
於上海避難期間復加入「萍花書畫社56」,與江、浙著名畫家周閑(
1820-1875)、秦炳文(1803-1873)、陶淇(1841-1893)、倪耘(1855-1919
)等九人切磋雅集,為中國美術社團與海上畫派之先聲。同治四年(
1865)吳大澂卅一歲時,曾從蘇州紫陽書院的山長俞樾57(1821-1907
)治學,師生情誼深厚(吳大澂亡故後,其墓誌銘乃俞氏所撰58),時 有書信往還。由於家境富裕風雅,父祖兄弟與當地之世族皆有交誼,
加以本身才學兼具,因此早年即得以與江南名紳鴻儒往來,為躋身文 化菁英之林奠定了良好基礎。
吳大澂致力於收藏,並對金石文字產生濃厚興趣,始自卅四歲
(同治七年,1868)中進士之後59。此時在京為翰林,與潘祖蔭(1830-1890
)、平步青(1832-1896)、顧肇熙(1841-1910)等京官時相酬作,年
55 吳雲,浙江歸安人,曾為蘇州知府,與吳大澂父祖為通家之好。直至咸豐十一年(1861)吳 大澂廿七歲避太平天國亂於上海時,才與吳雲(太平天國亂時,兼攝松江府事,居上海)有 密切的接觸。見《吳愙齋先生年譜》,頁 9。
56 咸豐五年(1851)吳宗麟創「萍花書畫社」,一時江浙名士雲集,為中國第二個美術社團,
創設時間僅晚於道光年間蔣寶齡(1781-1860)所創之「小蓬萊雅集」(一稱小蓬萊畫會)。
引自〈海上畫派簡介〉,特色文獻網:http://lwtsg.luwan.sh.cn/haishanghp.htm。
57 俞樾,字蔭甫,號曲園,浙江德清人。咸豐二年(1852)授翰林院編修,後出任河南學政,
為御史曹澤所劾,罷官歸。先後主講蘇州紫陽書院及杭州詁經精舍、上海求志書院,為一時 樸學之宗,生平著作輯入《春在堂全書》。詳見蔡冠洛編,《清代七百名人傳》(台北:明文
,民 74),頁 1654-55。
58 俞樾,〈皇清誥授光祿大夫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前湖南巡撫吳君墓誌銘〉,見顧廷龍,前引書,
圖五(俞樾撰文、王同愈書丹、汪鳴鑾篆蓋)。此墓誌銘亦收於俞樾,《春在堂全書》(台北
:中國文獻,民 57)。
59 「余弱冠喜習繪事,不能工。洎官翰林,好吉金文字,有所見輒手摹之,或圖其形,存於篋
。」吳大澂,《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台北:藝文,民 60)自序。
譜中常見遊琉璃廠60尋覓金石碑刻及文人聚會之記載,與當代名公碩 彥多有接觸61,往來頻繁的師友有:汪鳴鑾(1839-1907)、劉履芬(
1827-1879)、高心夔(1835-1883)、潘霨(1826-1894)、馮桂芬(1809-1874
)、李鴻裔、潘曾瑋(1818-1885)、張之洞(1837-1909)、李慈銘(1830-1894
)、胡澍(1825-1872)等,皆一時名士。於故鄉蘇州,交情最密之師 友為莫友芝62(1811-1871)與沈樹鏞63(1832-1873),年譜中常見與莫
、沈二人同觀石刻拓本、討論金石文字之記載64。同治九年(1870)
吳大澂入李鴻章幕,隨軍駐紮江西,莫友芝更曾前往會晤,並贈一聯 曰:「其文有金石者貴,於山見嵩華之高65」,可見莫友芝對吳大澂的 期許與勉勵。
60 琉璃廠是北京最古老的文化街,書肆林立,亦為古董珍玩、金石碑刻、文房用品匯集之所,
又名「廠甸」。元代皇家在此設窯燒製琉璃瓦件,故而得名。清代翰林學士多寄寓城南,故 琉璃廠亦成為文人雅士遊賞之地。〈書香墨馥琉璃廠〉,《北京晨報》,20003 年 6 月 3 日。轉 引自新華網,網址:http://news3.xinhuanet.com/collection/2003-06/03/content_901718.htm。
61 顧廷龍,前引書,頁 24-42。
62 莫友芝,字子偲,號郘亭,貴州獨山人。官至知縣,為晚清宋詩派詩人,與鄭珍齊名,又喜 以考證為詩,對文字音韻、版本目錄學均精通。書專工篆,人稱其書「不以姿取容,具有金 石氣」、「圓潤婉通,有古雅之勢」。詳見李金堂,〈清代金陵學人傳略(四)─莫友芝傳〉,《 南京高師學報》,第 12 卷第 2 期,1996 年 6 月,頁 1-9。
63 沈樹鏞,字韻初,號鄭齋,江蘇川沙人。咸豐九年舉人,博學多才,長於考訂碑版文字,所 藏秘籍珍本極豐,尤富於書畫金石碑帖,有“富甲東南”之譽。曾獲得宋拓西漢熹平石經等
,故將其寓所命名為「漢石經室」。沈氏乃吳大澂之妹婿,與俞樾、趙之謙過從甚密,著有
《漢石經叢刻目錄》、《漢石經室文跋尾》,及与趙之謙合撰的《補寰宇訪碑錄》等。其傳詳 見《上海市川沙縣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卷 33,人物,頁 945。
64 吳大澂日記有「至書局晤莫子偲……同觀唐《說文》墨跡卷。偲老以《蕭景》、《蕭閎》兩闕 拓本見貽」、「莫偲翁來,在韻初(沈樹鏞)處同觀泰山廿九字石刻」之記錄,引自顧廷龍,
前引書,頁 28。
65 「偲老來此小作勾留,昨以一聯相贈:『其文有金石者貴,於山見嵩華之高』。偲老辭詁經書 院而不就,即日將浩然東下。」吳大澂,〈同治九年三月十九日與沈樹鏞書〉,引自顧廷龍,
前引書,頁 30。
同治十一年(1873)以後,吳大澂與王懿榮因同在京為潘祖蔭 之《攀古樓彝器款識》考釋、繪圖而相熟,關於古器之鑑別問題,吳 大澂常與王氏商榷66。翌年吳大澂出任陝甘學政,得歷寶物匯集之地 蒐羅金石、訪碑拓碑,並因吳雲、潘祖蔭之引介而與陳介祺魚雁往返
67,與吳、潘、王等人相互探討金石學問之尺牘往來不輟、成為金石
至交。於此期間,與陝甘總督左宗棠(1812-1885)相善,曾集嵩山開
母廟石碑銘字篆書《安西頌》(圖 8)以歌頌陝甘亂平之事,左宗棠 為之泐石68,為吳大澂中年得意之作。光緒三年(1877)三月往虞山 訪楊沂孫69,縱談古籀文之學。此番面晤,楊氏不但以書撰《在昔篇
》70出示,並為吳大澂明確指出「專學大篆」書法路線71,對吳大澂日 後之書體與書風具有關鍵性的影響。光緒六年至九年(1880-1883)奉 旨赴吉林與銘安72(1828-1911)將軍幫辦邊防及軍務,公餘之暇積極
從事著述與考釋73,與潘祖蔭、陳介祺、王懿榮互寄拓本、頻繁通書
66 顧廷龍,前引書,頁 36-42。
67 吳大澂,《吳愙齋(大澂)尺牘》,頁 1。
68 顧廷龍,前引書,頁 53-55。
69 楊沂孫,字子輿,號詠春,晚號濠叟,江蘇常熟人,官至鳳陽知府。早年師鄧石如篆法,後 取法於石鼓文、鐘鼎款識等,於大小二篆,融會貫通,自成一家。詳見馬國權,〈楊沂孫在 篆書藝術史上的地位〉,《名家翰墨叢刊─楊沂孫/篆書仲長公理樂志論》(香港:翰墨軒出版
,1998),頁 62-65。
70 詳見楊沂孫,《清楊沂孫龐公傳/在昔篇》(東京:二玄社, 1970)。
71 「游虞山訪楊詠春先生沂孫縱談古籀文之學。先生勸余專學大篆,可一振漢、唐以後篆學委 靡之習。」顧廷龍,前引書,頁 63。
72 銘安,字鼎臣,葉赫那拉氏,內務府滿州鑲黃旗人,卒諡文肅。咸豐六年進士,曾任內閣學 士、頒詔朝鮮正使,光緒二年勘事吉林,命署將軍,因治吉有功,加太子太保銜。其傳詳見 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二百四十》(台北:鼎文書局),冊 13。
73 吳大澂家書中寫有:「由永升店移居官葠局……公事頗覺清閒,惟與將軍商辦邊防、調度一 切而已」,可知此時期有較多時間從事拓本整理與著述,《北征日記》中亦常見「寫說文古籀 補一葉」之記載。引自顧廷龍,前引書,頁 85-106。另外,吳大澂頗以槍法自豪,曾著《槍
,匯集眾人研究成果,終於屯駐寧古塔期間完成《說文古籀補》74。 陳介祺於《說文古籀補》序文中曾生動的描寫吳大澂專意研究古籀的 情況,可知其著述之勤:
……十餘年來,雖視學於秦,振荒於燕、豫、晉,籌屯防於古 肅慎,未少間。軍旅之暇,未嘗釋卷。癸未成《說文古籀補》
十冊,三千五百餘字75。
光緒十年(1884)朝鮮內亂,清廷派遣吳大澂為欽差與日使井 上馨議約76,翌年協同李鴻章與日使伊藤博文於天津訂約77。光緒十二 年(1886)奉命赴吉林會勘中俄邊界78,爭回黑頂子地方及圖們江諸
地,並自書「疆域有封國有維,此柱可立不可移」(圖 9)十四字篆
法準繩》以示弁勇,並自資出版。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266。
74 「夏六月,《說文古籀補》成,並書附錄一卷,交佛常濟鐫板」同前註,頁 104。
75 吳大澂,《說文古籀補》(蘇州振新書社石印本,民 8)陳序。
76 此即朝鮮之「甲申政變」,朝鮮開化黨金玉均、洪英植等發動政變,偕日軍百餘人佔王宮、
殺后黨,朝鲜后黨向駐朝鮮清軍求援。吳兆有、張光前率駐朝清軍攻佔王宮,擊退日軍。後 駐朝日使竹添進一郎以袁世凱等入據王宫,遂自焚使館,率兵走仁川。十一月初五日,清廷 派北洋會辦大臣吳大澂查辦朝鮮事宜。初六日,日本政府派外務相井上馨為全權大臣率兵二 千赴朝;丁汝昌亦率超勇、揚威二艦及旅順陸軍抵朝。十一月二十四日,朝日訂立《京城條 約》,規定朝鲜對日謝罪、賠款、懲凶。十二月初七日,井上馨建議中國撤回駐朝清軍,被 中國拒絕。光緒十一年(1885)正月二十五日,清廷派李鴻章為全權大臣,與日本商議朝鮮 事宜,並命吳大澂會同商辦。詳見楊昭全,〈一八八四年的朝鮮甲申政變〉,《中學歷史教學
》,1983 年 4 月;林子侯,〈關於朝鮮甲申政變的反應及其檢討〉,《韓國學報》,1985 年 12 月,頁 461-470。
77 「總署奏令:日使伊藤博文仍赴天津與北洋大臣會議。於三月中會議七次,兩國將駐防朝鮮 之勇營同時撤回。由合肥相國(李鴻章)與伊藤訂約畫諾,余不得稍參末議也。」吳大澂負 責草擬條款,然定議條款皆李氏秉命所行,曲徇日意,觀其於家書中「不得稍參末議」一語
,可知其言外之意也。顧廷龍,前引書,頁 121-23。
78 勘界始末,詳見吳大澂,〈吉林勘界記〉,《小方壺齋輿地叢鈔》(台北:廣文書局),冊 2,頁 745-48。
書79,鑄於銅柱以明疆界。此時期奔波國事之餘,猶戮力於出版著述
,光緒十一年(1885)以大篆書寫《篆文孝經》(圖 10),交上海同 文書局石印,並出版《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80。光緒十二年(1886
)勘界時,陸續書成《篆文論語》(圖 11)與《篆書夏小正》(圖 12
)81;復整理歷年所收鐘鼎拓本,臨鐘鼎款識、題全形拓、書寫釋文 並詳加考釋,為日後《字說》與《愙齋集古錄》出版之雛形82。勘定 國界後,吳大澂於光緒十二年(1886)年底出任廣東巡撫,光緒十四 年(1888)黃河于鄭州決隄,清廷以吳大澂代李鶴年83(?-1890)為
河督,僅歷一年即使鄭工合龍(圖 13),盛負時譽84。光緒十八年(
1892)授湖南巡撫,於湘地頗有建樹,與經學大師王闓運85(1832-1916
79 吳大澂勘界立柱乃效法漢建武十九年(43A.D.)伏波將軍馬援(14B.C.-49A.D.)征討交趾立 銅柱明疆界之舉。葉昌熾(1849-1917)於吳大澂銅柱銘拓本後所書之跋文曾詳考其事,見
《清吳大澂篆書五種》(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頁 269-272。銅柱銘文「封」字字 形取自散氏盤銘,顧廷龍先生於《吳愙齋先生年譜中》誤釋為「表」字,日本東京書學院出 版之《吳大澂篆書白鶴泉銘銅柱銘》釋文亦從「表」,字形謬誤、文義不通,銘文詳見《吳 大澂篆書白鶴泉銘銅柱銘》(東京:書學院出版部,1981)。
80 顧廷龍,前引書,頁 123。
81 同前註,頁 124-149。現存出版品資料,詳見註 20、21、22。
82 吉林勘界時期吳大澂所寫日記題為《皇華紀程》,除勘界歷程之記錄外,許多篇幅為書寫鐘 鼎釋文、題全形拓、臨鐘鼎款識、考釋文字之記載。詳見吳大澂,《皇華紀程》(殷禮在斯堂 叢書 7,中國:東方學會,1928),頁 73-87。《字說》於光緒十年由吳大澂自刊,十九年(
1893)由思賢講舍重雕出版,乃繼《說文古籀補》之後的文字學著作,內容詳見吳大澂,《 字說》(思賢講舍重雕本,台北:藝文出版);《愙齋集古錄》大部分內容完成於此時,然遲 於光緒廿二年(1896)吳大澂才作自敘,民國五年(1916)才由王同愈整理完成並正式出版
,乃其一生金石收藏之心血結晶,詳見吳大澂,《愙齋集古錄》(據原刊本 26 冊影印為 14 冊
,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
83 李鶴年,字子和,奉天義州人,道光廿五年進士。治河事跡詳見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 二百三十七》(台北:鼎文書局),冊 13。
84 「……河工自古為利藪,以決愈大,上請帑愈多,便侵年置不治,遂成大工,耗費巨萬萬廛 乃得竣事。至是再決,壞隄五百丈,上聞請帑,天子怒褫署河督李鶴年職,以大澂代之。…
…夜躬禱河上,投以佩璧,乃合龍。支用省約,猶餘原價銀六十餘萬焉。……石壩工竣,篆 書勒石以紀。」詳見錢基博,〈吳大澂傳〉,轉引自顧廷龍,前引書,頁 173。鄭工合龍後,
取別字曰「鄭龕」 ,並自鐫長方印以誌其事。顧廷龍,前引書,175 頁。
85 王闓運,字壬秋,湖南湘譚人。咸豐舉人,太平天國亂時為曾國藩幕客,宣統年間賜翰林院
)、王先謙86(1842-1917)等人往來密切。光緒廿年(1894)七月,朝 鮮東學黨亂,日本藉故挑釁,朝議皆主戰,吳大澂遂自請率湘軍督戰
,然臨敵之際,諸軍意見各殊,互為掣肘,致所率湘軍盡覆87。戰敗 後自請嚴議,光緒廿四年(1898)遭革職永不錄用。罷官後曾任上海 龍門書院山長,貧病交迫,售書畫、銅器以自給88。
吳大澂的後半生毀譽交參,大起大落,然其於藝術與學術之精 進並不受政治風暴的影響,年譜中除常見吳大澂臨散氏盤、石鼓文、
毛公鼎、盂鼎之記載,亦曾大量臨撫古畫,於藏品整理與著述出版更 是不遺餘力。光緒十四年(1888)將所蓄璽印二千零廿一方,倩黃牧 甫(1849-1908)、尹伯圜精拓為《十六金符齋印存》89,翌年復選古璽 九百五十六方,輯成《千璽齋璽選》90五冊,並著有《古玉圖考》91,
檢討,加侍講銜。後於衡陽東洲船山書院主持教務,一時有「學在船山」之稱,清亡後曾任 國史館館長。著有《湘軍志》、《湘綺樓日記》,門人輯其詩文為《湘綺樓詩文集》。傳及事跡 詳見魏怡昱,〈經世理想的建構─王闓運春秋公羊學的內涵〉,《中國歷史學會史學集刊》,民 國 93 年 1 月,頁 131-171。
86 王先謙,字益吾,號葵園,湖南長沙人。曾任國子監祭酒、江蘇學政,湖南岳麓、城南書院 院長。在任組織學人,集體從事古籍文獻的編校刊印工作。曾校刻《皇清經解續編》,並編 有《十朝東華錄》,著有《虛受堂文集》等。傳與事跡詳見許維萍,〈王先謙對經學研究的貢 獻〉,《東吳中文研究集刊》,民國 83 年 5 月,頁 95-111。
87 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七》(台北:鼎文書局),冊 13,頁 12553。
88 同前註。
89 顧廷龍,前引書,頁 167。《十六金符齋印存》精拓廿六冊本內容最為完整,上海書店已影印 出版,見吳大澂,《十六金符齋印存》(上海:上海書店,1989)。
90 顧廷龍,前引書,頁 187。
91 光緒十五年(1889)吳大澂自資出版《古玉圖考》,體裁新穎、考證翔實,其研究至今仍極 具參考價值。那志良,〈跋吳清卿古玉圖考〉,《古玉論文集》(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民 72),頁 273-297。
撫湘期間並完成《權衡度量實驗考》92(1894)、《愙齋集古錄》93(1896
)等書,篆書精心之作《白鶴泉銘》(1892)(圖 14)、《峿臺銘》(1893
)(圖 15)、《李公廟碑》(1895)(圖 16)、《宋真人碑》(1895)(圖 17
)、《陶公廟碑》(1895)(圖 18)、《李仙女廟碑》(1895)(圖 19)亦 多完成於此時。罷官後益發潛心書畫,曾加入「怡園畫社94」,與畫家 顧麟士(1865-1930)、陸恢(1851-1920)、王同愈(1855-1941)、鄭文 焯(1856-1918)、吳昌碩(1844-1927)等時相往來,論詩品畫、無一 日之閒95。光緒廿二年(1896)吳大澂患風痿後,纏綿病榻、不復能
書,幸有後繼者─吳翼燕(吳湖帆,1894-1968)(圖 20、21)傳其衣 缽96。
吳大澂一生從政多年,勞心於政治者不在學問之下;當過京官
、任過疆吏、管過教育、辦過外交、練過兵、打過仗、治過河道,也 曾多次辦賑救災,實是清政府中一名幹練的官員。畢生服膺理學、以 經世致用為己任,並積極參與洋務運動,允文允武、頗多建樹。雖長
92 吳大澂,《權衡度量實驗考》(台北:藝文印書館,民 63)。
93 詳註 82。
94 同、光年間浙江寧紹台道顧文彬於明代尚書吳寬舊宅遺址上營建「怡園」,畫家任頤、顧澐
、程庭鷺等曾參與設計。光緒廿一年(1895)顧文彬之孫顧麟士與吳大澂、陸恢、鄭文焯、
吳昌碩等創建怡園畫社於園中。喬勻編,《中國園林藝術》(香港: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1982
),頁 102-05。
95 顧廷龍,前引書,頁 254。
96 吳湖帆乃吳大澂兄大根之孫,因吳大澂獨子夭折,故將吳湖帆過繼予吳大澂。吳大根身邊僅 留吳湖帆的弟弟吳翼鴻,然亦早夭,故吳湖帆成了兼祧兩房之獨苗。吳大澂對吳湖帆之栽培 與期望,詳見蕭關鴻、徐錦江編,《吳湖帆詞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為官,然於詩文、書畫與金石之鑑賞研究從未間斷,在古文字的研 究上貢獻卓著,為後世之金文、甲骨文研究奠定良好基礎,大量的著 述對近代文物和文字學研究有深遠的影響。而其書法亦享有盛名,各 體兼擅,尤以篆書名世。不僅首開金文書法風氣之先,揉雜大、小二 篆之作品端莊樸厚,尤為世人所宗仰。
第二節 《清史稿》與小說《孽海花》當中的吳 大澂
觀諸《清史稿》所載,吳大澂一生勤政認真,乃清廉幹練、文 武兼修之儒臣,在辦賑、佐軍、勘界、議約、洋務、治績等各方面皆 有建樹,實為晚清腐敗庸碌的官僚中少見之奇葩。河患向來棘手,吳 大澂參用西洋法,「剋期告成,實心籌畫97」,利世濟民之功,頗負時 譽,清史稿列傳因而將吳大澂歸於「河臣」之部98。由於甲午一役臨 敵怯懦之表現迥異於往昔之躊躇志滿,故敗戰後聲名狼籍,不唯輿論
97 清代修築壩垛多用條磚碎石,吳大澂主用西洋「塞德門土」(即今之水泥)拌沙黏合,灌於 磚面石縫,將壩基做成一片。光緒十四年十二月鄭州決口合龍,吳大澂撙節用費,點滴施之 於工,並派員測繪直東豫全河圖,因此益負時譽、廷眷亦盛,實授為河東河道總督,加頭品 頂戴。治河始末詳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168-76。
98 《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七所列均為治河名臣,詳見趙爾巽等著,《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 七》(台北:鼎文書局)。
撻伐、史筆訕諷,小說《孽海花》99更以其為消遣對象、極盡挖苦之 能事。《清史稿》評吳大澂曰:「治河有名,而好言兵,才氣自喜,卒 以虛憍敗,惜哉100!」《孽海花》作者曾樸說他:「儒生高談經濟、文 臣偏好戎機101」,均頗有「以成敗論英雄」之意味,其人間麟鳳之形 象因敗陣而一夕隳壞,除其本身性格使然,亦與晚清政治惡鬥有關。
吳大澂在晚清政壇中素以正直敢言著稱,多次直諫均幸運地未 受追究,但晚年終因大言而賈禍。由清史記載中可知,早在通籍之前
,於戰亂流離之苦有切身之痛的吳大澂即曾上書朝廷,極言致治之本
102。入翰林之後,吳大澂與詞曹同仁張之洞(1837-1909)、黃體芳(
1832-1899)、張佩綸(1848--1903)、陳寶琛(1848-1935)、寶廷(?-1877
)等,時號「清流黨103」之六君子,以謇諤博世譽,均好慷慨言事。
99 《孽海花》署名之作者為曾樸(1872-1935),然此小說之「造意者」乃金松岑(1874-1947)
。金氏於 1903 年在《江蘇》雜誌第 8 期上發表《孽海花》,後由曾樸續之。原先寫作計畫為 六十回,現在最為流行之版本乃卅五回之增訂本,增訂後仍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作者將 其親身經歷之種種社會見聞融入小說具體情節中,一段段零星掌故構成長篇歷史小說的材料
,寫實反映了清朝同、光年間政治變動下的文化嬗變,將其親身經歷之種種社會見聞融入小 說具體情節中,詳見董上德,〈論曾樸的小說觀〉,《第二屆國際清代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 雄:國立中山大學,民 88),頁 665-680。
100 同註 98,頁 12553。
101 曾樸,《孽海花》(晚清小說大系,台北:廣雅出版,民 73),頁 275。
102 同治元年秋,彗星見西北,詔求直言。大澂方為諸生,入都應京兆試。上書言:「致治之本
,在興儉舉廉,不言理財而財自裕。若專務掊克,罔恤民艱,其國必敝。」見《清史稿•列 傳二百三十七》,頁 12551。
103 清光緒年間的政治舞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政治團體即為「清流黨」(或稱「清流派」),成員多 為新進御史、翰林,屬於統治集團中有學識卻非當權的官僚群體。他們不畏權貴、敢於直言
,關注治吏、恤民及重法,面對外侮則主戰不主和。因地域和時間的先後有不同組成:北清 流(前清流)以李鴻藻為主,主要成員有張之洞、張佩綸、吳大澂、黃體芳、陳寶琛、寶廷 等人;南清流(後清流)以翁同龢、潘祖蔭為奧援,主要成員有文廷式、盛昱、張謇、黃紹 基等。詳見陳勇勤,〈光緒間清流三群體與在朝清議〉,《荊州師專學報》,1995 年第 6 期,
頁 28-32;李侃,〈清流派與中法戰爭〉,《社會科學戰線》,1996 年第 1 期,頁 156-65;吳寶 曉,〈從張之洞看清流派的主戰觀點〉,《河北師範大學學報》,第 24 卷第 2 期,頁 114-17。
同治十一年(1872)皇帝大婚典禮隆縟,吳大澂大膽疏請裁減繁費,
「以一詞臣言人所不敢言,風采震動朝右104」。同治十三年(1874),
慈禧欲修頤和園,吳大澂復以時事艱難為由,籲請停工,直聲彌著105
。光緒十五年(1889)吳大澂治河功成,自恃廷眷方隆,上疏奏請「
尊崇醇親王稱號禮節106」。此舉使慈禧大為光火,怒斥其為「鬫名希 寵之徒107」。事後吳大澂雖未遭嚴懲,然以玉堂之姿,蒙鬫名希寵之 責,實辱甚矣108,遂以母喪為由返鄉避禍。三年後雖得翁同龢力保出 任湖南巡撫,但此事已預埋甲午戰後遭究責整肅之禍因。
蓋清流黨乃晚清政治鬥爭下的產物,慈禧欲用清流黨牽制奕訢
,但清流黨與奕訢間矛盾又依賴的微妙關係,不能不引起慈禧之猜忌
104 俞樾,〈前湖南巡撫吳君墓誌銘〉,見繆荃孫編,《續碑傳集(二)》,收於《清代傳記叢刊》( 台北:明文),卷 32,頁 690。
105 同前註。
106 醇親王乃光緒帝之生父,素與吳大澂善。甲申(1884)易樞,恭親王奕訢遭罷黜,慈禧以生 性柔弱之醇親王代其職,較易控制。丁亥(1887)慈禧撤簾,歸政載湉,奕 體察慈禧心事
,籲請太后訓政。光緒十五年光緒帝大婚後,慈禧賜帑為醇親王治華邸、賜佩刀、贈護衛,
並對諸子賜爵。吳大澂多年居官在外,錯估情勢、未留心宮闈暗忮情況。平素與奕 交好,
因有錦上添花之舉,奏謂:「宋英崇奏濮王、明世宗奉興王,其時議者欲改稱叔伯,實人情 所不安。當定本生名號,加以徽稱。」且言「在臣子出為人後,例得以本生封典貤封本生父 母,況貴為天子?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請飭廷臣議醇親王稱號禮節」云云。此 事始末詳見潘志群,〈淺論光緒十五年吳大澂奏請「尊崇醇親王典禮摺」與醇親王「預杜妄 論摺」〉,《史學會刊》,民國 84 年 6 月,頁 14-20。奏本內容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176-77。
107 慈禧因吳大澂上奏之事極為震怒,乃出醇親王之「預杜妄論摺」杜悠悠之口,並言斥曰:「
……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將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則後此邪說競進,望希 議禮梯容,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曉諭,並將醇親王原奏發鈔,俾中外臣民,咸知我朝隆軌,
超越古今,即賢王心事,亦從此可以共白。嗣後鬫名希寵之徒,更何以容其覬覦乎?」詳見 軍機處檔案,《東華續錄》,轉引自顧廷龍,前引書,頁 177-78。
108 吳大澂上奏事雖遭慈禧嚴斥,然郭嵩燾、李鴻章、王闓運等人皆為其抱屈。見顧廷龍,前引 書,頁 180。翁同龢並於光緒十五年二月初三日記道:「吳大澂請議尊崇醇親王典禮,懿旨
,將醇王預杜邪論一疏宣示,吳君雖未遭譴訶,然辱甚矣。」翁同龢,《翁文恭公日記》(台 北:台灣商務,民 62)。
109。其後吳大澂所受辦賑、籌邊、會辦北洋軍務、勘界、治河等各項
任務,或多或少與統治集團之政治角力有關,多屬明升暗降之職,「 欲假手於績用弗成,而作羽陵之殛爾110」。由於清流中人遇事敢言,
慈禧引為心頭大患,這些任命表面上是「試其才」、滿足其「謀洋務
」、「主戰」之願望111,實際上則是因為慈禧「久惡清流」、「益厭言路 紛囂」,故意「使書生典戎、以速其敗112」,將清流要角趕出京城;其 結果就是「豐潤(張佩綸)之閔、侯官(陳寶琛)往蘇、吳縣(吳大 澂)至津,不問軍旅之事曾學與否,凡主戰者,即使往戰地,尤近滑 稽113」。所幸吳大澂於各項艱鉅之任務均表現稱職,使政敵無可蹈隙
,若其晚年未自請參戰,應可全其文武兼資之美名。
光緒廿年(1894)中日戰起,吳大澂時任湖南巡撫,自請率湘 軍出關督戰,戰前夸言「剋期戰勝,驚蟄可以肅清海盜(日軍)114」
。翌年湘軍一敗塗地,吳大澂聞訊後,「憤湘軍盡覆,拔劍欲自裁,
王同愈在側,格阻之115。」自裁不成,吳大澂自嘆曰:「余實不能軍
109 李侃,前引文,頁 162-63。
110 「(以吳大澂治河)殆欲假手於績用弗成,而作羽陵之殛爾。何意河伯效順,鄭工合龍,雖 寵以一品頭銜,授河督實職(河東河道總督,乾、嘉時本道員升陛,吳大澂以廣東巡撫受此 職,亦為明升暗降之證),究非樞臣所樂意。」吳燕紹,〈跋尊崇醇親王典禮摺〉,轉引自顧 廷龍,前引書,頁 182。
111 同前註,頁 164。
112 黃浚,《花隨人聖盦摭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 63。
113 劉體仁,《異辭錄》(北京:中華書局,1988),卷 2,頁 84。
114 葉昌熾日記:「聞愙齋電致政府,剋期戰勝,驚蟄可以肅清海盜,怖其言河漢而無極。」葉 昌熾,《緣督盧日記》(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 53),頁 222。
115 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七》(台北:鼎文書局),頁 12553。
,當自請嚴議116。」入關後遂成眾矢之的,遭革職留任,旋又開缺歸 里117。光緒廿四年(1898)隨著戊戌政變失敗,翁同龢罷歸、吳大澂 也被打為「帝黨」,清廷以「居心狡詐,言大而誇,遇事粉飾,聲名 惡劣」之罪名,將其革職永不敘用118,連龍門書院山長一職亦無法安 坐。清史於傳後記載其罷官後淒涼景況:「大澂善篆籀,罷官後,貧 甚,售書畫、古銅器自給119。」晚年因戰敗而聲名掃地,對「好名喜 功」的吳大澂而言,無疑是最嚴重的打擊,隨之而來的經濟壓力,則 使其健康狀況迅速惡化,罷官後四年(1902)即歿120。亡故後不數年
,就成為小說《孽海花》之調侃對象,諒非其於九泉之下所樂見。
清末民初著名時事小說《孽海花》乃曾樸(1872-1935)所著,
由主人翁賽金花出發、串起清末民初卅年之見聞掌故,描寫身處動盪 時局之名士對時代演進的反應及內心感受121。由於寫作之時許多書中 主角仍在世,且多為曾樸之父執或友朋,故此書是在極大壓力下陸續 出版122。曾樸乃蘇州人,因任官機緣與岳丈汪鳴鑾(1839-1907,吳大
116 同前註。
117 同前註。
118 在晚清政壇上,吳大澂屬「翁(同龢)、潘(祖蔭)門下」,潘祖蔭故後,吳大澂與翁同龢益 密。戊戌政變時翁同龢與吳大澂被視為「帝黨」,政變失敗後,翁同龢被慈禧整肅,吳大澂 亦受株連,遭「革職永不敘用」之處分,連上海龍門書院山長一職亦無法安坐。詳見陳勇勤
,〈光緒間清流三群體與在朝清議〉,《荊州師專學報》,1995 年第 6 期,頁 28-32。
119 楊家駱編,《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七》(台北:鼎文書局),頁 12553。
120 吳大澂晚年景況詳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253-55。
121 金松岑,〈金松岑談孽海花〉,見魏紹昌編,《孽海花資料(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2),頁 146。
122 包笑天轉述曾樸語:「……寫近代歷史小說,有許多人還活著,他們都可以向你質問。……
澂之表弟兼妹婿)的關係,熟悉吳大澂及當代名人之軼事123,寫作有 意「避去正面,專把些有趣的瑣聞軼事,來烘托出大事的背景124」,
關於吳大澂性格行事之刻畫夾敘夾諷、鮮活生動,可補正史之不足。
吳大澂在《孽海花》第一回中首次出場,曾樸將其化名為「何太真」
,號「玨齋125」,為「面如冠玉,眉長目秀的書生126」,是品格端方的 書獃:「玨齋素來歡喜講程朱之學,與唐卿(汪鳴鑾之化名)至親,
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尋花問柳127。」第廿四回中藉章直斐(張謇之 化名)之口講吳大澂自請參戰之事,可見其迂腐而天真的一面:「我 聽說湘撫何太真,前日致書北洋,慷慨請行,願分戰艦隊一隊,身任 司令,要仿杜元凱樓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李鴻章)得書,哈哈 大笑,置之不覆。我看何玨齋雖係書生,然氣旺膽壯,大有口吞東海 之概,真派他統帥海軍,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128。」第廿五回「
疑夢疑真司農訪鶴、七擒七縱巡撫吹牛129」中更將吳大澂投筆從戎之 舉挖苦透頂:
寫就十回,即印一單行本,書剛出版,人家寫信來質問的已滿篋了。連他的丈人汪柳門(汪 鳴鑾,亦被曾樸化名「錢唐卿」寫入書中),也很不滿意於他。」詳見包笑天,〈關於孽海花
〉,出處同前註,頁 214-15。
123 畢來,〈孽海花的思想與藝術〉,收於《孽海花》(台北:廣雅出版,民 73),頁 554。
124 金松岑,前引文,頁 128-29。
125 「何太真」取「吳大澂」之諧音,「玨齋」取「愙齋」之諧音。「何」與「吳」古語發音接近
,愙字通「恪」,音「客」或「卻」,由化名推知蘇話應讀「卻」,以台語讀之亦甚接近。
126 曾樸,《孽海花》(台北:廣雅出版,民 73),頁 7。
127 同前註,頁 9。
128 同前註,頁 268。
129 《孽海花》第廿五回「疑夢疑真司農訪鶴、七擒七縱巡撫吹牛」中,以已故之司農(潘祖蔭
)托夢翁同龢之事破題,全章重點在寫吳大澂自請參戰事,本於史實而加以誇大,七擒七縱 則言其書「投誠免死牌」招降日軍之事,謔而不虐。詳見曾樸,前引書,頁 270-83。
(清流黨重要人物)都是人間麟鳳,臺閣鷹鸇,玨齋尤其生就一 付絕頂聰明的頭腦,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來 名人的學問事業,被他一個人做盡了纔稱心。金石書畫,故是 他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獨擅勝場,但他哪裡肯這麼小就呢!講 心情,說知性,自命陸(九淵)、王(陽明)不及;補大籀,考 古器,居然薛(尚功)、阮(元)復生!山西辦賑,鄭州治河,
鴻儒變了名臣;吉林劃界,北洋佐軍,翰院遂兼戎幕。……玨 齋辦結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藤博文訂了 出兵朝鮮彼此知會的條約,總算一帆風順,文武全才的金字招 牌,還高高掛著,做了幾章「孫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槍砲準 頭說」,天下仰望風采的,誰不道是江左夷吾,東山謝傅呢130!
卅二回中曾樸對吳大澂戰敗一事下了總結,認為其乃「中了書 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然不宜苛責」,或可代表當時輿論普遍 之看法:
自從劉公島海軍覆沒後,很希望主戰派推戴的湘軍,在陸路上 得個勝仗,稍挽危局。無奈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莊
台掛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伊克唐阿一逃,營口一失,想
130 同前註,頁 275-76。
不到綸巾羽扇的風流,脫不了棄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
退敗石家站。從此湘軍也絕了望,危急到此種地步,除了議和
,還有什辦法?……何太真輕敵取敗,完全中了書毒。其事可 笑,其心可哀,我輩似不宜苛責131。
《中日戰爭資料》當中所錄一首詩,可為吳大澂晚年功過註解:
書生厭亂起雄心,陣上忘攜退敵琴。寇氛未滅先遭敗,諒此忠 誠亦可欽132。
正史與小說當中的吳大澂,本赤誠忠愍之心,懷攬轡澄清之志,
囿於時代之風氣與個人之識見,結果雖然一敗塗地,但在普遍貪財怯 戰的文官群中,顯得既特殊又可悲,除承受排山倒海而來的責難與嘲 諷外,其「萬巧不如真」的傻勁也贏得時人的尊敬與同情。
第三節 吳大澂相關品評與紀錄
清末著名詩人黃遵憲133(1848-1905)曾以吳大澂為主角作了一首
131 同前註,頁 369。
132 沈雲龍編,《中日戰爭資料》(台北:文海),頁 211。
133 關於黃遵憲人與詩,詳閱張堂錡,〈黃遵憲及其詩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民 78;魏仲佑,〈黃遵憲與詩界革命〉,私立東吳大學中文所博士論文,民 79。
《度遼將軍詩》,通過對這位愚昧無能而狂妄自大的「將軍」的描摹,
黃遵憲將無比的憤怒化做冷峻的諷刺,可說相當程度代表了甲午戰後 憂國憂民之知識份子對吳大澂荒誕行徑之普遍觀感:
聞雞夜半投袂起,檄告東人我來矣!此行領取萬戶侯,
豈謂區區不餘畀。將軍慷慨來度遼,揮鞭躍馬誇人豪。
平時搜集得漢印,今作將印懸在腰。將軍鄉者曾乘傳,
高下句驪蹤為遍;銅柱銘功白馬盟,鄰國傳聞猶膽顫。
自從弭節駐雞林,所部精兵皆百煉;人言骨相應封侯,
恨不遇時逢一戰。雄關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風顛。
歲朝大會召諸將,銅爐銀燭圍紅氈;酒酣舉白再行酒,
拔刀親割生彘肩。自言平生習槍法,煉目煉臂十五年;
目光紫電閃不動,袒臂示客如鐵堅。淮河將帥巾幗耳,
蕭娘呂姥殊可憐;看餘上馬快殺賊,左盤右辟誰當前?
鴨綠之江碧蹄館,坐令萬里銷烽煙;坐中黃曾大手筆,
為我勒碑銘燕然。汝乃鼠子乃敢爾,是何雞狗何蟲豸!
會逢天幸遽貪功,它它籍籍來赴死,能降免死跪此牌,
敢抗為行聊一試。待彼三戰三北餘,試我七縱七擒計。
兩軍相接戰甫交,紛紛鳥散空營逃。棄官脫劍無人惜,
只幸腰間印未失。將軍終是察吏才,湘中一官複歸來。
八千子弟半摧折,白衣迎拜悲風哀。幕僚步卒皆雲散,
將軍歸來猶善飯。平章古玉圖鼎鐘,搜篋價猶值千萬。
聞道銅山東向傾,願以區區當芹獻。借充歲幣少補償,
毀家報國臣所願。燕雲北望憂憤多,時出漢印三摩娑。
忽憶遼東浪死歌,印兮印兮奈爾何134!
顧家相於〈五餘讀書廛隨筆〉,曾記載一段由王介艇135口述之歷 史,對吳大澂請纓至挫敗前後之原委敘述詳盡:
吳清卿中丞……開府湖南,講求武備,嘗繫近視鏡演放洋槍,
能命中於百步之外,由是沾沾自喜,親督弁兵打靶,頗有準頭
,益復果於自信。中東事起,……中丞覬北洋一席,謂非立功 不可。一夕,夢見大鳥從空中飛來,以手擊之,立斃。時日本 使臣名大鳥圭介,中丞以為己當勝之,遂請纓北上,比抵朝鮮 界,大書免死牌曰「降者免死136」。及交鋒,新兵心驚膽顫,雖
有準頭,已不能命中,全軍大潰。……時翁常熟當國,以鄉誼
134 錢萼聯輯,《黃遵憲詩論評》(台北:文海,民 62)。
135 王介艇,生卒年不詳,乃吳大澂之幕賓、畫家王同愈(1854-1914 後)之子,曾任憲兵學校 第五任校長。王同愈曾隨吳大澂赴戰,吳戰敗欲自戕時,為王所格阻。晚年往來至為密切,
吳中風後,著作與書畫多由王同愈代為整理。詳見顧廷龍,前引書,頁 244-255。
136 書免死牌招降日軍事,詳見〈吳清卿自請從戎 宋宮保臨危大戰〉,收於沈雲龍編,《中日戰 爭資料》(台北:文海),頁 209-11。
故,中丞未受嚴譴,仍回湖南本任。鄉人作聯云:「一去本無其
,多少頭顱拋塞北;再來真不值,有何面目見江東。」湘軍素 有威名,是役無尺寸功,而生還者殊少,宜湘人之怨也。夢北 市,余尚疑傳失實,王介艇方伯為余言,中丞曾親向述及,殆 所謂「妖夢」歟137。
上述詩文突顯了吳大澂自請參戰一事之敗因,先因夢見吉兆和 得將軍印而起心動念,臨陣前演放洋槍、大書免死牌即自認得以剋期 致勝,戰敗後居然「只幸腰間印未失」,還想以鐘鼎借充歲幣,種種 作為荒謬可笑,戰敗實屬必然。然若將甲午戰敗之罪歸於吳大澂之迷 信顢頇,亦過苛矣。中、日戰事起釁,朝野分為「主戰」和「主和」
兩派,「自請從軍派」就只有吳大澂一人。王闓運聞其自動請纓,歎 曰:「聞巡撫走去,投袂赴急,此又一派也138!」其所作《游仙詩》139 中亦有「定知吳質難成夢」之句,即慮其天真致敗、此舉難成也。
清流首領翁同龢主戰最力,然亦知吳大澂淺於嘗敵、未經戰陣
137 顧家相,〈五餘讀書廛隨筆〉,轉引自高拜石,〈吳清卿才氣自喜〉,《古春風樓瑣記》(台北:
台灣新生報,民 66),頁 214-15。
138 王闓運,〈光緒廿年七月廿日〉,《湘綺樓日記》(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 53),頁 595。
139 「湘瑟清秋更懶彈(湘撫吳大澂自請督兵,秋闈前匆匆啟行),只言騎虎勝驂鸞(余虎恩先 求任總兵,吳許其自將十營,後不受節制)。……只學吹簫便得仙,霓旌絳節擁諸天。定知 吳質難能夢(時議欲抑淮軍,故改授劉坤一節制),不與洪崖更拍肩(凡科第人輕視行伍)
。……」節自王闓運,《游仙詩》,見沈雲龍編,《中日戰爭資料》(台北:文海),頁 83-84
。此詩分析詳見李壽岡,〈王湘綺《游仙》詩及其他〉,《中國韻文學刊》,1998 年 1 月,頁 99-102。
,但其時封疆大吏之中,只有吳大澂「憨冠一時」、願意「捨易就難
」,故爾感嘆之餘也只得玉成其志,力保其出關迎敵140。出發前,吳 大澂寫給兄長的家書中曾述及慷慨請纓之動機,不可謂不忠憤:
中日戰事已成,朝鮮生民塗炭,殊堪憫惻!水軍陸將,均未得 力。弟素有攬轡澄清之志,不免動聞雞起舞之懷141。
清代重文清武,每以書生握兵權。曾、左、李以平太平軍立功
,那是一種僥倖,且對手更有種種致敗之道,所以能「克集大勳」。 至於對外戰爭,情勢迥異,以不能兵之書生、率無訓練之幕勇,無糧 無械,兵敗遂不可免142。福建道監察御史安維峻143(1854-1925)於交 戰之初所上之奏章當中,即預見了吳大澂貿然督戰,必嚐敗績:
該撫(吳大澂)忠勇奮發、艱苦耐勞,有目共見,無待揄揚。
惟係文臣起家,雖屢握兵符,究未與敵接戰。不經閱歷,則平 日所習操演陣法,均是紙上空談。且該撫治軍,專以洋操為主
。歷觀從前湘軍霆軍名將,皆不恃此為長策。聞該撫立營下寨
,並不挑挖地窨地溝,以為避砲之計。魏光燾、陳湜,一係左
140 顧廷龍,前引書,頁 224。
141 吳大澂致其兄吳大根家書,錢基博,〈吳大澂傳〉,轉引自顧廷龍,前引書,頁 225。
142 高拜石,前引文,頁 215。
143 安維峻傳與事蹟,詳見張思誠,〈隴上鐵漢安維峻〉,《人文天水》,2004 年 20 期。
宗棠舊部,駐防後路;一係曾國荃舊部,充當營務,皆非戰將 也。但位在藩臬,皆有素不相下之勢。撫臣坐鎮其間恐難指揮 如意144。
湘軍臨敵果然全軍覆沒,吳大澂聞訊,拔劍欲自裁,王同愈在 旁阻格乃免,自嘆曰:「余實不能軍,當自請嚴議。」入關後,因翁 同龢力保,吳大澂仍回湖南巡撫本任,然於其所上奏稿中,可見其真 誠而懇切之自我檢討:
臣一介書生,未經戰陣。徒以倭寇猖狂,迫於忠憤,不自量力
,願效驅馳。槍械尚未到齊,訓練亦無成效,冀分宵旰之憂,
罔計軍情之利鈍,謀之不善,咎實難辭。聖訓諄諄,恩旨尚嘉 其勇往;私衷惴惴,臣愚實昧於機宜。在朝廷曲予矜全,仍畀 以封圻之重任;而夙夜彌深惕勵,更當圖報稱於將來。一息尚 存,敢忘補過盡忠之義;四夷未靖,猶切臥薪嘗膽之忱145。
光緒廿一年(1895)吳大澂遭革職永不敘用,由湖南返鄉之前 自作《放歸詩》(前八句),詩中滿是愁悵。史學家王先謙和其詩(後
八句),有安慰、更有深刻之期許:
144 安維峻〈請訓飭吳大澂魏光燾等和衷共濟以救國急奏〉,《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選輯》,收 於《台灣文獻史料叢刊》(台北:大通,民 76),第四輯,冊 73。,
145 顧廷龍,前引書,頁 247。
春入甘棠浩滿湖,秋歸笠澤未思鱸。詔書不勞顏有道,
謠諑真成屈左徒。赤手迴天元自強,明心如月豈嫌孤。
卷懷霖雨知無憾,愁對寰瀛國使圖。
宦情似嚼楞嚴蠟,世事空驚元放鱸。便合孔顏參道侶,
更收歐趙作門徒。手搴蘭澤芳風遠,夢冷楓橋夜月孤;
他日相思寄何物?葫蘆書換輞川圖。
愙齋中丞同年,既奉回籍之旨,有詩垂示,奉和一章,公命以怡府角花箋 寫之。別思盈懷,且有餘紙,復得一章,併書呈教,聊志一時氣誼相與,
書作之劣,所不計也146。
吳大澂晚年抑鬱而終,翁同龢所作之輓聯,恰如其份的表彰其 一生之貢獻,在吳大澂身後一片落井下石的撻伐聲中,彌足珍貴,亦 可見二人相知之深:
文武兼資,南海北海;漢宋一貫,經師人師147。
146 同前註,頁 251。
147 同前註,頁 256。
第四節 吳大澂的性格與志趣
祖父吳經堃與外祖韓崇均雅好金石書畫,耳濡目染加上天生的 秉賦,吳大澂很早就具備藝術方面的興趣與能力,年輕時即有才名。
然而,收集拓本、吟詩作畫的興趣,顯然不受到吳大澂父親吳立綱148 之認可。在吳大澂自訂年譜中的一則記載,可看出吳大澂父親對他的 期待在於理學與舉業:
是年(1855,廿一歲)始讀《小學》、《近思錄》,家大人喜讀薛 文清《讀書錄》、呂子《呻吟語》及先儒格言,每日手錄數則,
勉以身體力行,立志向學,當自不妄語始。時余在韓氏寶鐵齋
,好集金石拓本,家大人戒之曰:「好古之士,恐以玩物喪志,
與身心無益也。」因命手鈔《程子》、《易傳》讀之149。
吳大澂「恪遵庭訓」用功治學之外,也常嚴格檢驗自身之言行
,早年的日記中就常見其對聲色、玩物、逸樂等慾望的壓抑。《孽海 花》小說中亦曾提及吳大澂不近聲色150,平生所嗜唯金石書畫而已,
148 吳立綱,字康甫,號補堂。顧廷龍,前引書,頁 2。
149 顧廷龍,前引書,頁 6。
150 曾樸,前引書,頁 9。對照年譜,吳大澂一生僅一妻一妾,妻生一子四女,妾為中年獨子病 歿後所納,生有二女,私生活與當時官員名士相較之下,甚為端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