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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母親與邪惡後母:莉莉‧巴特的貴婦好友

一向被莉莉暱稱為「最好朋友」的貴婦茱蒂‧崔納,她也會 像潘妮斯頓夫人一樣,不時地給予莉莉金錢或是衣服等作為禮 物,甚至會在自家貝洛蒙別墅的宴會場合中,與其他女性訪客一 起聯手安排莉莉與炙手可熱的單身富豪葛來司有更多私下獨處 的機會,以便撮合她們兩人的婚事。於是,在茱蒂的精心安排下,

應邀到貝洛蒙度假的莉莉,發現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儼然 已經成為一個「女性關懷氛圍」(feminine solicitude)的中心

(HM, 47)。所有來到貝洛蒙度假的女性友人,在茱蒂暗示之下,

都不約而同的自我閃躲,以便成全莉莉對葛來司的追求,因此無 形之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女性儀典」(female ritual)。茱蒂不 僅刻意為莉莉邀請了葛來司一起到貝洛蒙度假,仔細幫她分析了 鳳求凰的追求策略,甚至還警告莉莉要提防蓓塔‧朵塞這一號「危 險人物」。簡言之,崔納夫人告訴莉莉:「為了讓妳高興,沒有 我不肯做的」(HM, 46)。在小說前半部分中,莉莉與茱蒂之間 的這一段友誼,可以說非常接近新英格蘭「地方色彩」女作家筆 下所歌頌的女性同性情誼。只不過,沃頓對於此一「女性文化」

所標榜與重視的同性社交世界,其實是充滿了愛恨交織的複雜情 緒。因此,底下《歡樂之家》文本前半(Book I)第四章中一段 描寫茱蒂個性的文字,到了後半部份(Book II)幾乎改了個樣:

〔茱蒂〕大剌剌的個性使她少去了同性之間常見的彼此 敵對態度,同時,她也只會仇視那些宴會辦得比她更盛 大、比她更有趣的女人。此外,她的社交長才,再加上 崔納先生的巨額銀行存款,也使她在同輩當中幾乎所向

披靡。而她在社交上的成功,也使她毫無保留地對其他 女性友人展現出無比善意。在巴特小姐對其女性朋友的 分類裡,崔納夫人應該稱得上是最不可能會「背棄」她 的一位。(HM, 41)

這主要是因為到後來,茱蒂一旦發現莉莉竟然犯下她的大 忌,步上楷莉‧費雪(Carry Fisher)的後塵,接受了她丈夫葛司 的金錢資助時,便毫不考慮地選擇「背棄」莉莉,終止兩人長久 以來的友誼。在這一段與崔納夫婦之間的三角關係中,莉莉天真 地以為委託好友茱蒂的丈夫葛司代為投資理財,憑藉的是一種父 兄般的親密關係(HM, 85)。雖然,莉莉心裡也明白葛司願意對 她伸出援手,其實是另有所圖,絕非出自父兄輩的情誼。莉莉的 明知故犯,事實上並非如顧德曼(Susan Goodman)所言,莉莉 對好友茱蒂而言是個「圖私利又不忠心」的朋友(55)。在這一 段三角關係裡,莉莉選擇葛司而捨棄茱蒂的作為,或許可以從精 神分析角度來看,那就是莉莉此舉是嘗試放棄與母親在前伊底帕 斯時期的共生式依戀,因渴求獨立轉而選擇父親作為愛戀對象,

並因此得以進入伊底帕斯時期。然而,莉莉所認為最不可能會背 棄她的茱蒂,說穿了其實與她母親巴特夫人一樣,都屬於不夠稱 職的母親角色 (inadequate mother figures),最後終於還是選擇 棄她而去。在芙蕾司的理論中,良性發展的女性情誼不僅有助於 女兒們發展獨立人格,同時更可以讓女性得到充足的情感養護。

但是,如果是像茱蒂般不夠稱職的母性呵護,則反而會讓女性陷 入極度受傷與被人背叛的負面情緒中(179-80)。

莉莉與另一位貴婦好友蓓塔‧朵塞之間的關係則又遠比與茱 蒂的關係要複雜許多。如果說茱蒂扮演的是莉莉「善良的母親」

角色,那麼,蓓塔則代表了莉莉「邪惡的後母」。18 從精神分析 的角度來看,「邪惡後母」的形象,通常是幼童因為受到母親管 教或懲處她錯誤行為(如自慰)時,產生了敵意、懼怕與怨恨之 情,再轉而投射到母親身上而產生的。對此,佛洛依德在其 1931 年的 “Female Sexuality” 一文中,曾提及他觀察到女童有著「令 人驚奇,但卻又常見的」「被母親殺害(或吞噬)」的恐懼心理

(1974: 54)。他認為女童對母親的懼怕心理,應該是「由於母 親在教養與照料她身體時,對她設下種種限制」而產生(1974:

55)。他同時還表示:「很難說〔女童〕此種心態……是否經常 因母親無意識,但卻被女童察覺出來的敵意,而得到增強作用」

(1974: 59)。因此,就如同描繪男性成長的傳奇小說中,被投 射出來的邪惡的女性角色(母親、妻子或情人)一樣,只要這個 後 母 始 終 無 法 被 女 主 人 翁 所 擁 有 ( owned ) 或 是 融 合

(reintegrated),她的存在將會持續阻礙女主人翁邁向成熟發展 之路。這也正是蓓塔在莉莉成長/熟階段所扮演的角色。

修瓦特曾經考據出距離《歡樂之家》半世紀之前出版的另一 個母文本(mother-text):依莉莎白‧史密斯 1854 年所著的《蓓 塔與莉莉》(Bertha and Lily),以此作為證明沃頓其實還是在一 個較大的文學傳統裏從事寫作的依據,只不過沃頓的「創作焦慮」

促使她對前輩的文本(precursor text)作了不少修正(revision)

而已。史密斯的母文本裡所描寫的是母親蓓塔與私生女莉莉之間 的關係,小說結尾時,犯錯的母親蓓塔面臨到的是痛苦與絕望,

但是,女兒莉莉卻被賦予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139)。的確,

沃頓的《歡樂之家》中大幅改寫了史密斯小說中的母女關係。首

18 根據 Joan Lidoff 的看法,沃頓的《歡樂之家》中到處充斥著童話故事的典故。

她認為沃頓不僅使用童話故事中常見的魔法來描繪莉莉,賦予她神力,同時 也讓莉莉扮演了「睡美人」(Sleeping Beauty)的角色,而蓓塔‧朵塞則是莉 莉邪惡的後母(527)。

先,蓓塔因為嫉妒莉莉與她的舊情人謝爾敦之間若有似無的曖昧 關係,憤而從中破壞莉莉與葛來司的婚事。接著,蓓塔又為了遮 掩她自己的婚外情而當眾羞辱莉莉,暗指莉莉與她丈夫喬治有 染,並拒絕讓莉莉重返眾人同遊歐洲時所搭乘的遊艇「莎布琳娜」

號。故事結尾時,她這個犯錯的母親非但沒有面臨到痛苦與絕望 的惡果,甚至還在倍嚐出軌的樂趣之後,又得以保住她的婚姻、

地位與權力。總之,就如同茱蒂所形容的,蓓塔「總是能得到所 有她想要的」(HM, 45)。此外,莉莉的際遇則遠不如史密斯筆 下的女兒那麼幸運了,她最後在經濟與感情雙雙受挫之後,終於 被迫走上了絕路。

誠如迪莫克(Wai-Chee Dimock)所觀察的,在《歡樂之家》

文本中,權力雖然仍是以父權為中心,但是,實際掌控權力的卻 通常是女性,而非男性(377)。評論家艾倫伯(Lewis Erenberg)

也曾表示,十九世紀末期,社會上主要的領導者經常是「有權勢 男人的妻子……因為社會提供給她們太少的經濟或是政治角色 可供扮演,因此,這些女性便無所不用其極地在社會上發揮其影 響力」(13)。此外,沃頓在《歡樂之家》中關注的是權力施行 的模式與範圍,而不是權力形成的原因。她所要呈現的尤其是女 性所慣常使用的,甚至比男性更冷酷無情的一種屬於「社交」權 力的運用。蓓塔之所以總能為所欲為,得到所有她想要的,原因 不外有二:其一是維多利亞時期賦予已婚的上層社會女性較多的 自由;她可以作出一些破壞社會傳統法則的事如抽煙、打牌,甚 至調情、出軌,而不至於被冠上墮落的惡名。19 相較之下,如莉 莉般未婚的有閒階級女性則因其高可見度而容易被當成一件「美 麗的商品」(beautiful object)般物化,因此喪失其自由與主體性。

19 這主要還是因為 Bertha Dorset 是屬於新紐約的上層社會家族,否則,她的種 種破壞社會傳統法則的行徑,在舊紐約世家如 Mrs. Peniston 等人眼中看來,

仍然是難以接受的。

其二是蓓塔有她丈夫喬治‧朵塞雄厚的資產作為她的後盾,沒有 人敢輕忽或怠慢她;再加上她深諳市場交易法則,因此,比起葛 司‧崔納付出金錢卻無法得到莉莉實質的回報,蓓塔卻完全能從 莉莉那兒成功地「交易」換回她所付出的每一分錢(Dimock 378)。她之所以邀請莉莉搭乘「莎布琳娜」號遊艇同遊地中海,

為的就是要讓美麗又善解人意的莉莉陪伴並且轉移丈夫的注意 力,使她得以遂行其出軌的樂趣。但是,相較之下,莉莉在三個 月的奢華享樂與看似無憂無慮的歐洲遊艇之旅後,回到國內後不 僅淑女名聲受損,姑母遺產繼承權被剝奪,並且,還因此漸漸被 逐出上層社會,淪落成為衣帽工廠的女工,最後在走投無路之 下,服用安眠藥自盡,其代價不可謂不大。

然而,蓓塔雖然被大多數的評論家公認為是文本中一個壞事 作盡的惡徒(villain),她的所作所為幾乎左右了莉莉悲慘的命 運與小說情節的主要發展,不過,評論家對她的評論也不全然是 負面的。就有評論家認為蓓塔是文本中「唯一一位完全解放的成 熟女性」,她處事積極,有權有勢,充滿性慾而又十分邪惡(Lidoff 536)。莉莉與蓓塔之間的互動,可以從底下兩個描繪三角關係 的事件中分別見出大概。莉莉在小說前半部的第三章中,從貝洛 蒙別墅二樓樓梯俯瞰一樓大廳裏正在打牌的一群貴婦朋友時,突 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貴婦之間極大的差別。尤其是當她注意到 穿戴著一身像「蛇蠍般」閃亮發光首飾的蓓塔,正逐步地將自己 的獵物葛來司拉向一個隱密的角落去談話時,感覺特別明顯:

巴特小姐倒不是害怕會因此而失去自己對葛來司的掌 控;朵塞夫人或許會令葛來司為之感到一時目眩神迷,

但是,她卻缺少擄獲他的技巧與耐性。蓓塔太過熱中於 自己私欲的滿足,以致於無法真正穿透葛來司羞怯的內

但是,她卻缺少擄獲他的技巧與耐性。蓓塔太過熱中於 自己私欲的滿足,以致於無法真正穿透葛來司羞怯的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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