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評論家如顧德曼等人認為蓓塔是沃頓用來作為莉莉 精神與道德救贖的一個根源(49),我倒是認為如果莉莉在小說 結尾時果真有救贖的話,21 這救贖應該是來自於她與另外兩位女 性──歌蒂‧法瑞琪(Gerty Farish)與涅蒂‧史陀瑟(Nettie Struther)──之間的關係。在小說前半部第一章裡,莉莉曾經告 訴謝爾敦她非常需要一個不會「利用或是辜負」她的朋友(HM , 7)。謝爾敦那位致力於慈善工作的表妹歌蒂,正是莉莉自始至 終最忠誠的朋友;歌蒂的貧困處境與平庸的外表使她很難以被納 入婚姻市場的考量裏,因此,幫助遭遇不幸女子的社會工作便成 為歌蒂主要的職志;莉莉也是經由歌蒂的引介才得以接觸並且資 助包括涅蒂等人在內的弱勢勞動階層女性。對於歌蒂平凡的外貌 與她那「實用」但卻毫不起眼的穿著打扮,莉莉一開始是帶著既 同情又不耐煩的矛盾情緒;她認為像歌蒂一樣的女子,要不就是 因為愚蠢,要不就是自找的,才會淪落到如此既窮又醜的地步。
但是,歌蒂處境的窮困與不堪,其實正充分預示了(foreshadow)
莉莉最終對她所產生的認同。因為,故事結尾時,真正面臨到貧 困、絕望甚至死亡的是莉莉本人,而不是歌蒂。
許多評論家都認為歌蒂所代表的,其實正是十九世紀不少女 性作家所歌頌的「新女性」。22 正如前文中所提及的,沃頓的《歡
21 有關莉莉‧巴特在小說結尾是否能得到救贖,評論家 Jeanne Boydston 曾在
“Grave Endearing Traditions: Edith Wharton and the Domestic Novel”(1988)一 文中表示,莉莉如果有救贖,也只能存在於小說之外的世界,或是發生在我 們的信仰裡(35)。
22 Nancy von Rosk 在 “Spectacular Homes and Pastoral Theaters”(2001)一文中 曾表示,倘若沃頓的《歡樂之家》是在十九世紀上半葉寫就的,那麼,歌蒂
樂之家》正處於美國跨世紀兩個不同時期女性小說的過渡期;如 歌蒂一般的「新女性」角色,在沃頓寫作的二十世紀初期,雖仍 有其他女性作家如傅立曼等人加以頌揚,卻不是沃頓關注的焦點 所在。因此,在《歡樂之家》文本中,我們可以看到歌蒂一方面 抗拒社會要求女性必須走入婚姻,選擇與表哥謝爾敦一樣,獨自 在外租屋居住。另一方面,歌蒂十分熱衷於社會改革運動,她積 極地在婦女團體裡,幫助一些境遇不如她的勞動階級女性解決她 們就業與經濟等問題。上述的這些描述,在在都顯示出沃頓有意 將歌蒂塑造成有別於莉莉「淑女」(lady)角色的另一種類型。
正如同莉莉在小說一開始時告訴謝爾敦的:「我們倆是非常不同 的人;〔歌蒂〕喜歡作善事,而我喜歡找樂子。更何況,她是自 由的,而我則不然」(HM, 6)。然而,小說敘述者在第八章中,
透過莉莉眼中所看到對歌蒂的描繪,卻帶有不少嘲諷與挖苦的意 味:「歌蒂‧法瑞琪小姐……代表了平庸與無效率的典型。她的 目光坦白直率,笑容清新脫俗,不過,這些優點,通常是一些較 具有同情心的人在注意到她平凡灰暗的雙眼與毫無動人線條的 雙唇之後,勉強從她臉上尋找出來的。……當然,歌蒂因為自己 天生就注定是要與貧困和襤褸為伍,因此,她也聰明地知道要把 精力放在參與慈善事業與聆聽音樂會等事項上」(HM, 92)。誠 如布艾爾(Lawrence Buell)所瞭解的,沃頓在《歡樂之家》文本 裡,有關仕紳階級幫助窮困的勞工階級解決問題的慈善作為,其 實是充滿嘲諷意味的(661)。
沃頓對於「新女性」歌蒂一角的態度與安排,其實是如同費 特麗(Judith Fetterley)所解讀的一般,在《歡樂之家》中,歌蒂 這個角色的作用,其實倒為文本提出了一些「關於沃頓本人的價
(而非莉莉)將極有可能成為小說中的女主人翁。因為若是在當時,歌蒂的 一些人格特質如溫婉誠懇與自我犧牲等等,勢必會被刻畫為不可多得的美 德,而不是如沃頓文本中所呈現出來的那麼沈悶無趣(327)。
值觀與道德立場」的難解問題(203)。這些問題之所以難解,
我認為其主要原因正如同前文所論述的,沃頓在《歡樂之家》中,
同時試圖援引卻又嘗試顛覆當時盛行的女性小說傳統,因此,她 對於「新女性」歌蒂一角才會出現如此複雜的情緒,時而正面稱 許,時而負向嘲諷。此外,沃頓也有意要塑造歌蒂成為文本中,
除了男性觀察者謝爾敦之外的另外一位女性觀察者,以便透過這 一男一女兩人的眼光,雙向呈現出「真實的莉莉」與她的處境。
因此,在小說第十二章一場著名的布萊爾夫人晚宴中的「活人畫」
(tableaux vivants)場景裡,讀者可以同時經由謝爾敦與歌蒂的 眼中,窺見了莉莉精彩地扮演雷諾的名畫〈洛依夫人〉。這個「活 人畫」場景,是由謝爾敦的男性凝視作為開端,他細膩地捕捉到 由莉莉的美麗所傳遞出來的一種「詩意的美感」與「永恆的和諧」
(HM, 141)。但是,同樣一個場景,卻是透過了謝爾敦身旁那 位興奮異常的歌蒂來劃下句點:「勞倫斯,她是不是太美了?穿 上了那一身簡單的衣服,是不是讓她更惹人憐愛?就像真實的莉 莉一樣──我所認識的莉莉」(HM, 142)。在布萊爾夫人家所 舉辦的晚宴中,當其他上層社會的女性都一一上台扮演不同的
「活人畫」時,歌蒂卻選擇在台下扮演一個觀眾,以便能夠「不 錯過所有的表演──尤其是莉莉的演出」(HM, 139)。作為莉 莉多年的好友,歌蒂在自己的租屋裡,常年擺放了一張莉莉的照 片。她不僅是莉莉最忠實的女性觀察者與愛慕者,同時也是莉莉 追求女性認同者與母親替代者的不二人選。
根據賽菊克(Eve Sedgwick)的看法,任何的情慾三角關係
(erotic triangle),都是「勾勒出慾望與認同之間互動關係」的 最佳指標(27)。沃頓便是打算經由「莉莉-歌蒂-謝爾敦」這 樣的三角關係,深入去探討女性彼此間攸關「慾望與認同」的互 動問題。莉莉、歌蒂和謝爾敦之間所形成的情慾三角,不僅在小 說結構上與「莉莉-蓓塔-謝爾敦」的三角關係互相呼應,它同
時也凸顯出《歡樂之家》文本中,女性情誼裏關於慾望與認同議 題的重要性。我們注意到在小說中,原本專心為善並且接受獨身 命運的歌蒂,在表哥謝爾敦經常造訪,熱烈地與她一同討論和莉 莉相關的事情之後,逐漸燃起了對表哥的愛慕之情。雖然,不久 之後,當歌蒂發現到莉莉與謝爾敦之間互有好感時,她在經過一 番內心的掙扎之後,便自動地放棄對表哥的情愫。至於向來以「觀 賞」莉莉為樂的謝爾敦,多次拜訪歌蒂的主要目的,無非是想找 人分享與交換他對莉莉長期觀察與愛慕的心得。他在親吻表妹 時,「唇上所感受的卻是另外一個女人」(HM, 169-70)。沃頓 筆下的「負面英雄」謝爾敦,在莉莉處境最為艱困,受聘為聲名 狼籍的海琦夫人(Mrs Hatch)的秘書時,急於要莉莉搬離這些人 的謝爾敦,當時並未要求莉莉嫁給他以便解決她的困難,反而是 建議莉莉搬去和歌蒂同住:「妳和歌蒂兩人當然可以設法經營出 共同的生活,如此一來妳就不需要去另找謀生之路。我知道歌蒂 很願意,並且會很高興接受如此的安排」(HM, 296)。在「莉 莉—歌蒂─謝爾敦」這樣的三角關係裏,懦弱的謝爾敦一再地將 自己對莉莉的情感,置換 (displaced) 到表妹歌蒂身上,甚至 還建議兩位女性朋友共同生活。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莉莉 與歌蒂兩人,又何嘗不是一直將自己對對方的情慾,置換到謝爾 敦身上?
在莉莉不斷遭受其他朋友的排擠,而逐漸向下沈淪時,歌蒂 卻始終對她不離不棄。莉莉在葛司意圖侵犯她而未果之後的夜晚 裏,在驚嚇之餘,也是選擇立即投向歌蒂的懷抱去尋求慰藉。在 歌蒂的租屋處,這兩個女人終於迸發出一段充滿同性情慾的關係 來:
〔歌蒂〕狹小的公寓裏只有一張床,兩個女孩肩並肩地 躺在一起。歌蒂脫下了莉莉的衣服後,說服她喝下一杯
熱茶……她們倆在黑暗中安靜地躺著,歌蒂縮向窄床的 外緣,刻意地避開與莉莉的身體作接觸。因為長久以 來,她就知道莉莉不喜歡被人擁抱,因此早已學會要克 制自己對她的情感流露。然而,今晚她身體的每一條纖 維都在閃躲莉莉的接近:對歌蒂而言,聽著身旁的莉莉 呼吸,感受到被單的振動,彷彿都是一種折磨。當莉莉 翻身時……她的一綹清香秀髮,輕輕地拂過了歌蒂的臉 龐。她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如此溫熱柔軟,香氣宜人。
(HM, 175-76)
很明顯地,在這一段敘述裏,歌蒂對莉莉展現了一種既愛又 恨的複雜情緒。因為,就在莉莉掀按她公寓門鈴的前一刻,歌蒂 正好因為發現到表哥鍾愛的是莉莉而不是自己,不禁對莉莉燃起 一陣嫉妒與仇恨之心。但是,歌蒂在開門見到莉莉出現在家門口 時所感受到的「嫌惡之情」(HM, 171),卻在莉莉的秀髮碰觸 到她臉龐時,急遽地轉變為濃濃的愛戀之意。在兩人共享的窄床 上,當歌蒂完全陷入對身旁莉莉的親密碰觸的遐想時,心中顯然 並未浮現出表哥謝爾敦的身影。然而,對比之下,稍早之前歌蒂 與表哥的一段談話裡,卻始終是圍繞在莉莉身上打轉。因此,我 們可以推論,歌蒂所在乎的不是莉莉搶奪了表哥的情感,而是害 怕失去她最珍愛的女性朋友。
就在莉莉最為徬徨無助的這一刻裡,一向厭惡被人擁抱的莉 莉,這次倒是主動地對歌蒂的渴望作出了積極的回應:「當歌蒂 將雙臂擱置在身體的兩側時……她感覺到來自身旁人兒的一陣
就在莉莉最為徬徨無助的這一刻裡,一向厭惡被人擁抱的莉 莉,這次倒是主動地對歌蒂的渴望作出了積極的回應:「當歌蒂 將雙臂擱置在身體的兩側時……她感覺到來自身旁人兒的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