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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岡識略》的生命史:版本流變的意義

董含寫《三岡識略》的種種用心已如前述,其用心之隱微,

致使此書的寓意不易為人所知。儘管如此,佚名檢舉人的揭發信 為吾人打開一扇新窗,得以從不同的角度審視這部「志怪小說」。

誠 然 , 即 使 《 三 岡 識 略 》 確 實 藏 有 思 明 之 念 , 且 為 清 初 時 人 舉 發,但此書始終未收入禁書目錄。換言之,志怪的外衣掩蓋了董 含 的 寓 意 , 彷 彿 以 暗 號 密 語 寫 成 的 有 字 天 書 , 惟 為 少 數 的 讀 者

「領悟」,是以《三岡識略》不受清朝官方的禁制,至少從戴璐的

《吳興詩話》觀之,《三岡識略》在往後數十年仍得以流傳,並非 被視為「違礙」的禁書。然而,《蓴鄉贅筆》的出現,點出《三岡 識略》的諸多寓意仍是經不起清廷檢驗的自我言說,畢竟《蓴鄉 贅筆》只保存原書的「志怪」,是一個符合官方期待且安全、乾淨 的文本。因此,《三岡識略》版本之間的差異,正凸顯不同時期對 此書的接受與改編。簡言之,考察《三岡識略》版本的流變,不 僅是驗證董含用心何在的捷徑,更是理解清代禁書的新途。

一個絕佳的例子是《三岡識略》的刻本,這部董含於康熙年 間自刻的光復堂刊本少有流傳,109此書現藏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

108 清.董含,《三岡識略》,卷7,〈記夢〉。

109 光 復 堂 係 董 含 書 齋 之 名 , 如 顧 景 星 就 曾 有 詩 以 〈 寒 夜 集 董 榕 庵 光 復 堂 得 扶 字 〉 名,見清 . 顧景星,《白茅堂集》,卷 14 , 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205 冊(濟 南:齊魯書社,1997),頁761。

研 究 所 善 本 室 ( 謝 國 楨 藏 書 , 編 號 A772 , 武 進 董 康 藏 , 1867-1947),雖是殘本,惟存前四卷並盧元昌序、沈白題詞、自序,但 仍足以檢驗本文對《三岡識略》的詮釋。首先,謝國楨曾懷疑此 書「時寓興亡之感,然間雜災異不經之談,豈目擊時變,故自亂 其語耶?」110而在書卡上,佚名人士(疑是謝國楨)更稱「光復 堂,說明他有恢復故明之意」,點出閱讀者只要細心閱讀,不難體 會其意旨。111其次,檢閱刻本的內容,謝國楨認為光復堂本「內 中文字與申報館鉛印本小有出入」,112即光復堂本與後見的申報館 本 差 異 不 大 。 就 文 字 上 一 一 比 對 , 兩 種 版 本 確 實 並 無 太 大 的 差 別,得以視為「同書」。但是,謝國楨卻忽略了幾處關鍵,例如本 文據以析論董含思明之念的幾條內容皆不得見於光復堂本,不是 整頁空白,就是抽頁。因此,〈薙髮文〉、〈松城屠〉、〈地龍散〉、

〈喬將軍〉等條目不是「有目無文」、「塗抹條名」、「空頁」,就是 在連號的頁數中闕漏一頁事涉「敏感議題」的內容,而這更凸顯 本文對《三岡識略》的詮釋不僅是推論,更是符合事實的分疏。

由此思之,《三岡識略》、《蓴鄉贅筆》的差異,以及《三岡識略》

的版本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謝國楨藏光復堂本關於為明朝立言或譏諷清朝的內容遭到抽 燬、抽版,無疑證實本文的立論確有依據,但更重要的是映照出 清代書籍的「壓抑」。儘管尚無法判斷謝氏所藏本係「康熙刻本」

或「康熙刻本後來再印」,但從闕漏的頁數與內容觀之,《三岡識 略》所蘊含的寓意斷非時人全然不解的暗號。再者,由此殘本不 流傳通行、內容遭到隱蔽觀之,更凸顯內容敏感的文本在清代受 禁制的情形,不論這是官方的管制,或是書商、作者的「自我壓 抑」。一個值得借鑑的例子是《閱世編》,作者葉夢珠亦受江南奏 銷案牽連,與董含《三岡識略》多有相似處。來新夏指出,《閱世 編》「向無刊本,傳鈔也少」,肇因葉氏不時流露出各種不滿,其

110 謝國楨,《晚明史籍考》,頁978。

111 董含以「光復堂」為號,或也可能出自紹述先輩有光復樓的緣故。見《董氏族譜》

(上海:上海圖書館藏清康熙58年刻本),卷10,〈光復樓記〉,頁19b。

112 謝國楨,《明清筆記談叢》,頁59。

中 即 包 括 對 清 朝 的 譏 諷 與 怨 懟 , 不 過 「 可 能 也 正 因 為 有 這 些 內 容,所以此書一直沒有刊本。」113《三岡識略》刊本不傳的原因 或 正 源 於 此 , 但 相 較 於 《 閱 世 編 》, 董 氏 此 書 「 傳 鈔 本 流 傳 頗 多」,114絕非不為人知的作品。

從《三岡識略》傳鈔者眾一事論之,寓己見於志怪的書寫策 略顯然更能維繫書籍的生命力,115但在清康熙中葉以後文網愈密 的情形下,即使董含已處處小心,《三岡識略》本身仍必須「求變 保命」。細審筆者所見的兩種《三岡識略》清抄本,一是北京國家 圖 書 館 藏 本 ( 索 書 號 XD3421 , 江 安 傅 氏 捐 贈 , 疑 是 傅 增 湘 , 1872-1949), 一 是 中 國 社 會 科 學 院 歷 史 研 究 所 善 本 室 藏 本 ( 侯 外 廬藏書),傅氏本與社科院本所錄條目並無出入,校之於刻本四卷 除 了 文 字 些 微 不 同 , 大 抵 一 致 。 不 過 , 這 兩 種 抄 本 皆 有 共 同 的

「新意」,即在避免改易原始內容的條件下,適應清代文網漸密的 新環境。除了在部分的條目下補寫「順治元年」,116提醒讀者「正 確的紀年」,傅氏本更是直接將每卷開頭的甲子紀年改為「正統紀 年」,如第五卷著明「康熙三年至七年」。經由檢舉人的揭發信指 摘《三岡識略》無「正統」,可知紀年、正朔係清代時人注重特甚 的細節。這兩種清抄本或引註補充,或直接改寫原書紀年,正為

113 來新夏,〈點校說明〉,《閱世編》(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3

114 謝 國 楨 ,《 明清 筆 記 談 叢 》, 頁59。 此外 如 《 明 季 北 略 》 雖 然 未 被列 入 禁 燬 , 但事

實上清代通行本與1956年張崟在來薰閣所見舊鈔本,兩本有著極大的差異。張氏

詳盡比對兩種版本,他強調清代通行本實是刪卻4-5萬字後的成品,裡頭關於詆毀 清 朝 的 史 實 往 往 隱 晦 不 詳 , 而 個 別 字 詞 如 「 敵 、 虜 、 魯 、 胡 兒 、 夷 氛 」 也 遭 到 刪 竄。《閱世編》、《明季北略》的例子為《三岡識略》的版本問題提供一些線索,例 如 為 何 臺 北 國 圖 抄 本 更 為 詳 盡 , 或 許 因 其 為 較 早 的 本 子 。 相 較 之 下 , 大 部 分 的 抄 本 不 是 條 目 錯 置 、 內 容 訛 誤 , 即 是 刻 本 也 殘 缺 不 全 , 應 考 量 到 「 自 我 壓 抑 」 的 影 響 。 見 張 崟 ,〈 計 六 奇 與 《 明 季 南 北 略 》〉, 收 入 《 明 季 北 略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2012),頁729-757

115 關 於 迫 害 、 禁 制 環 境 下 的 寫 作 策 略 , 尚 未 引 起 中 國 史 家 普 遍 的 關 注 , 事 實 上 特 殊 的 寫 作 技 巧 更 能 維 繫 書 籍 的 生 命 力 , 同 時 更 能 在 特 殊 的 環 境 下 傳 達 其 意 旨 , 筆 者 謹提供芝加哥大學的政治哲學家Leo Strauss1899-1973)的見解做為參考,此說儘 管並不針對中國史,但仍是值得借鑑的論點,詳見Leo Strauss, “Persecution and the Art of Writing,” Social Research, 8: 1 (November, 1941), p. 491.

116 清.董含,《三岡識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善本室藏清抄本),卷

1,〈星變〉。

了避免時人的刁難與官方的監察。由此脈絡考察,《蓴鄉贅筆》將

《三岡識略》的干支紀年全部替換成清朝年號,可謂一脈相承。117 由《蓴鄉贅筆》往前追溯,則傅氏本、社科院本對於紀年方 式的改易堪稱重大的變革。《蓴鄉贅筆》一方面剔除寓思明於志怪 的記述,一方面剗去關於董含個人、家族的線索,又隱蔽明遺民 的訊息,皆是文網漸密下事理當然的處置。最後,從手抄本的變 異到新版本的刊刻,完成了一個新的《三岡識略》,也就是今人所 見的《蓴鄉贅筆》。事實上,當戴璐讚譽《三岡識略》是「國初野 乘之最」時,《三岡識略》已步入生命的低潮,手抄本的變異正反 映 出 文 本 遭 受 壓 迫 的 歷 史 ,《 蓴 鄉 贅 筆 》 的 誕 生 則 預 告 《 三 岡 識 略》的終結。得以證實《三岡識略》不廣傳的線索來自清人李文 田 ( 字 畬 光 , 1834-1895), 李 氏 是 咸 豐 九 年 ( 1859) 探 花 , 官 至 禮 部 侍 郎 。 李 文 田 在 光 緒 十 七 年 ( 1891) 於 書 肆 發 現 《 三 岡 識 略》,特地買回抄錄其篇名,以補《蓴鄉贅筆》之「不足」:

《 三 岡 識 略 》 十 卷 續 二 卷 係 鈔 本 , 光 緒 十 七 年 見 於 廠 肆 中 。 楊 鳳 苞 《 秋 寶 集 》 云 「《 三 岡 識 略 》 一 名 《 蓴 鄉 贅 筆 》」, 今 以 吳 震 方 《 說 鈴 》 校 之 , 果 即 是 書 , 但 刪 去 過 半 耳 。 茲 摘 其 刪 去 者 補 鈔 , 以 彌 《 說 鈴 》 本 之 缺 , 其 《 蓴 鄉 贅筆》已刻者不復鈔,以省重復也。118

顯而易見的是,李文田對《說鈴》所收《蓴鄉贅筆》一書並不陌 生,但他直至五十七歲方購得《三岡識略》,證實過去聽聞明末史 事專家楊鳳苞(1754-1816)所言不虛。這不僅說明《三岡識略》

是不廣傳的書籍,否則以李文田官拜翰林,且以索購古書聞名的 習氣,何需特意「摘其刪去者補鈔」。更重要的是,不論是李文田 作 《 摘 抄 《 三 岡 識 略 》》 一 書 , 或 是 楊 氏 稱 「《 三 岡 識 略 》 一 名

《蓴鄉贅筆》」,無不透露清人對於《說鈴》本較為熟悉,因此對

117 清.董含,《蓴鄉贅筆》(臺北:廣文書局,1980)。

118 清.李文田,《摘抄《三岡識略》》(北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手稿,索書號 18538),

不著頁碼。

《三岡識略》的出現如此驚奇。119

清朝士人對《三岡識略》的理解,呈現著《三岡識略》不同 時代的面貌。董含同時的松江人物無不知其撰述《三岡識略》,南 方的詩家詞人亦知曉華亭「二董」的大名,康熙年間的西方傳教 士甚至因為《三岡識略》有不少關於天主教的負面評論,特地撰 寫一本《辯誣》逐條批駁董含的觀點,顯見《三岡識略》在清初 的流行。120然而,隨著文網日漸緊密,《說鈴》本《蓴鄉贅筆》逐 漸取代《三岡識略》的地位,成為董含的知名之作。從李文田摘 抄《三岡識略》一事可知,《三岡識略》在康熙年間的通行,與咸 豐以降的景況南轅北轍。這種「敏感文本」在晚清的「復出」正 與禁書的命運相仿。121

《三岡識略》版本的演變,與禁書復出的戲碼如出一轍,惟 其「問世」仍遺留著些許改動,例如同治、光緒年間排印的《申 報館叢書》本《三岡識略》將明遺民「張帶山」作「張帶三」,122 使讀者難以追索此人。不論如何,《三岡識略》藉志怪書寫歷史,

寓思明於其間的策略,確實有效地逃離清朝官方的監視,但也因 故事詭譎、內容敏感,逐漸不為人所知,直至晚清方重新面世。

119 致 之 點 校 本 《 三 岡 識 略 》 附 有 杜 說 霖 藏 本 的 跋 語 , 雖 然 篇 幅 不 多 , 但 亦 顯 示 時 人 對 《 蓴 鄉 贅 筆 》 較 為 熟 悉 , 且 研 究 者 應 注 意 到 他 們 所 見 的 抄 本 都 不 知 抄 寫 者 是 誰 , 且 所 得 《 三 岡 識 略 》 只 存 一 半 。 清 中 葉 以 降 , 或 許 有 未 著 名 作 者 的 《 蓴 鄉 贅

119 致 之 點 校 本 《 三 岡 識 略 》 附 有 杜 說 霖 藏 本 的 跋 語 , 雖 然 篇 幅 不 多 , 但 亦 顯 示 時 人 對 《 蓴 鄉 贅 筆 》 較 為 熟 悉 , 且 研 究 者 應 注 意 到 他 們 所 見 的 抄 本 都 不 知 抄 寫 者 是 誰 , 且 所 得 《 三 岡 識 略 》 只 存 一 半 。 清 中 葉 以 降 , 或 許 有 未 著 名 作 者 的 《 蓴 鄉 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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