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四、《上博簡‧孔子詩論》的情感接受

詩歌是經過心靈純化和韻律化的情感的語言表達。詩歌因情而生,當原始 人感到某種情感在心中激盪而無法抑制的時候,便縱情地呼號或嗟嘆,這就是原 始的詩歌。它雖然缺乏明確的意義表達,卻常常飽含著強烈的情感色彩。詩歌的 本質在於抒情,中國古代詩歌、詩論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傳統的詩歌、詩論都是 重視抒情表現的。中國古代詩歌是把情看成了詩的第一要素,把情看作了詩的生 命,「詩之所至,情無不至;情之所至,詩以之至」(王夫之《古詩評選》)。50 聞一多說:

《三百篇》的時代,確乎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我們的文化大體上是從這 一剛開端的時期就定型了。文化定型了,文學也定型了,從此以後二千 年間,詩──抒情詩,始終是我國文學的正統的類型,甚至除散文外,

它是唯一的類型。51

文明研究》,頁 3。

50戴岳:〈中國古代詩論中的情感表達與情感接受〉,《重慶交通學院學報(社科版)》3:

4(2003 年 12 月),頁 48。

51聞一多:〈文學的歷史動向〉,朱自清等編:《聞一多全集(一)》(臺北:里仁書局,1993 年),頁 202。

中國詩歌有一源遠流長的抒情傳統,是人所共知的。《詩經》中頌及二雅的 一部分,是祭祀性的宗廟樂歌、典禮性的饗燕樂歌、敘事性的開國史詩,但國風 及二雅的大部分,仍飽含著詩歌的抒情本質,聞一多的說法是可以成立的。

陳世驤說:

抒情傳統始於詩經。詩經是一種唱文(詩者,字的音樂也)。因為是唱文,

詩經的要髓整個說來便是音樂。因為它瀰漫著個人弦音,含有人類日常 的掛慮和切身的某種哀求,它和抒情詩的要義各方面都很吻合。……。

以字的音樂做組織和內心自白做意旨是抒情詩的兩大要素。中國抒情道 統的發源,楚辭和詩經把那兩大要素結合起來。52

陳世驤又說:

我們讀詩經(尤其國風部分)時,常常會感覺到詩裡「個人」情緒的飛揚,

雖然歌者不報姓名,不指定自己的存在,他的作品依然是個人情感的流 露,此即所謂「抒情詩」之真義矣。53

陳世驤以為,抒情傳統始於《詩經》。以字的音樂做組織和內心自白做意旨 是抒情詩的兩大要素。《詩經》作品充滿個人情感的流露。充滿個人情感的「第 一文本」《詩經》,讀者及評論者的接受如果沒有情感的一面,是不可思議的事。

孔子在《論語》中提出著名的「興、觀、群、怨」說,這些詩論主張,其 實就是一種情感接受的主張。

「興」,指的是情感的興起,也就是說詩歌能激發人的情感。朱熹解釋「興」

字為「感發志氣」54,就是說學習詩歌能夠從內心世界打動人心,激發人的志向

52 陳世驤:〈中國的抒情傳統〉《陳世驤文存》(臺北:志文出版社,1972 年 7 月初版),

頁 32-33。

53 陳世驤:〈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陳世驤文存》,頁 238。

54朱熹《四書集註‧論語》(臺北:世界書局,1979 年),頁 121。

意趣。志向意趣是與情感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如果沒有人的情感,又怎麼會有對 志向意趣的追求呢?這樣,我們從事理邏輯上可以推論,學習詩歌首先是能夠使 人從心裡升騰起種種情感,然後,情感又感發人們對志向意趣的追求。焦循在《毛 詩補疏序》裡說,詩是「不言理而言情,不務勝人而務感人。」可看作是對「興」

的恰當注解。55

「觀」,鄭玄注解為「觀風俗之盛衰」,朱熹說是:「考見得失」,《漢書‧藝 文志》說:「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無論是 風俗的盛與衰,還是政策的得與失,人們在把這些情況用詩歌咏唱出來的時候,

都要把自己的情感表達在詩歌裏面所描繪的意象中。因此,人們在學習觀賞詩歌 的時候,首先就是被詩歌裏面所表現出來的「樂」、「怨」、「怒」、「哀」等情感所 感染,而後再去對詩歌裏面描寫的社會風俗等情況進行體味和把握;也正由於首 先被詩歌裏面表現出來的情感所感染,而後便能在情感的驅動之下,再去決定對 國家政策的取捨與調整。56

「群」,孔安國說是「群居相切磋」,朱熹說是「和而不流」。都有情感溝通 的意思。正由於有經常的情感溝通,才能增強群體內部的親和力,才能激起生活 在群體中的人們對群體熱愛的情感。57

「怨」是直接表現情感的詞語,孔安國說是「怨刺上政」,這是從怨恨這一 情緒的指向性的角度進行解釋的。而朱熹則從怨恨情感的表現程度上進行解釋,

說是「怨而不怒」。雖然二者解釋的角度不同,但都是將「怨」作為一種情感。58 李建軍的研究表示,《上博簡‧孔子詩論》已「注意體會作品所蘊涵的內在

55于光榮:〈孔子「詩論」的情感性〉《船山學刊》2005 年第一期,頁 37。

56同前註。

57同前註。

58同前註,頁 38。

情感」59,但論證沒有很詳盡,筆者認為有更進一步申論的必要。

《孔子詩論》云:

孔子曰:「詩亡 志,樂亡 情,文亡 言。」(簡 1)

此為《孔子詩論》首簡之語,歧意頗大。「 」字眾說紛紜,「言」字亦有解釋 成「意」、「音」者。馬承源說:「詩亡 志,樂亡 情,文亡 言,可以讀為 詩不離志、樂不離情、文不離言。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賦詩必須有自己的志向,

作樂必須有自己的道德感情,寫文章必須直言。」60馬承源之說,濮茅左據之,

其釋《孔子詩論》第一簡為:孔子曰:「詩亡離志,樂亡離情,文亡離言」。 李 學勤釋「

61

」為「隱」,他說:

這篇《詩論》是有嚴密組織和中心主旨的論文。大家知道:《詩》固然有 的出自民間,有的成於廟堂,在當時已居六經之列。孔門論《詩》,必有 著思想的含義。《書‧堯典》已云:「詩言志,歌永(咏)言,聲依永(咏),

律和聲。」儒家詩學由此引申,故《詩序》稱:「詩者,志之所之也。在 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 不足,故永(咏)歌之;永(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這對照《詩論》所載:「孔子曰:詩亡隱志,樂亡隱情,文亡隱意。」觀 點全然一貫。《詩論》這一篇論文,正是從這個角度論《詩》並涉及性、

情、德、命之說,可與同出《性情論》(郭店簡《性自命出》)等相聯繫。

59李建軍:《孔子詩論》與先秦文學鑒賞的萌芽〉《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3 年第 5 期,

頁 41-42。

60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頁 125-126 及 2000 年 8 月 16 日上海《文 匯報》

61見濮茅左:《孔子詩論》簡序解析〉,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 頁 15、20、39。

62

採用李學勤說法的,以俞志慧為代表,他說:

與「隱志」相反的命題為「足志」,《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孔子引述古

《志》之語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詩無隱志」、「隱志必有以喻」,

可以看成是孔子對古《志》之語的繼承與發揚。63

周鳳五說:「簡文謂人心之真實情志皆反映於詩歌、音樂、言語之中,無法隱匿 或矯飾,即『詩言志』是也。」64龐樸、裘錫圭亦主張釋「 」為「隱」,茲不 具引。李學勤「文亡隱言」釋為「文亡隱意」,他說:

這個字大家多釋為「言」,字的下部已經缺損。《詩論》簡文「言」字出 現了幾次,字的頂上部沒有小橫,這個字卻有小橫。我認為此字不是「言」

而是「意」,字的寫法可參看《金文編》「意」字。古時的詩都付于弦歌,

以音樂表情,以文辭達意,釋「意」似比釋「言」要好。65

就形制上言,李氏的推論也有可能。曹峰也認為,此字有可能是「意」,他說:

朱淵清先生在其〈上博《詩論》一號簡讀後〉66一文中,釋「 亡 □」

為「文毋吝音」,其根據是〈詩大序〉中有「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

62李學勤:《詩論》的體裁和作者〉,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

頁 51-52。

63俞志慧:〈《孔子詩論》五題〉,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頁 308。

64周鳳五:《孔子詩論》新釋文及注解〉,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 究》,頁 156。

65李學勤:〈談《詩論》「詩亡隱志」章〉《文藝研究》2002 年第 2 期,頁 31。

66朱淵清:〈上博《詩論》一號簡讀後〉,謝嘉容編:《郭店楚簡與早期儒學》(臺北:台灣 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 5 月初版),頁 201-202。

但…,「詩」、「樂」、「文」應當是相互關聯的表述,「志」、「情」、「□」

也應當是相互關聯的、屬於同一級別的、與前三者相對應的、同樣代表 心理活動的表述。從「聲成文謂之音」來看,「音」是「聲成文」的結果,

兩者是相等同而非對應的關係,與「志」、「情」也無關聯,不能看作是 心理活動。……。「音」與「詩」、「樂」處在同一級別,不當與「志」、「情」

排列在一起。……。筆者認為,可能性較大的是「意」,文獻中常見「志 意」聯用,都代表著具有實質意義的心理活動。67

曹峰將「言」字釋為「意」,並反駁朱淵清的「音」說,以為「志」、「情」、「意」

同屬心理活動,為同一級別、相互關聯、相對應的。李學勤的「意」說主要從形 制上立論,曹峰的「意」說引用文獻及從事理邏輯上推論,立論更為完備。但曹 峰以「 」為「離」,此句釋為「 亡(無) (離)意」,即藝術形式(文飾)不與 其所要表達的本意相脫節。68

「 」字尚有「吝」字說,其意與「隱」字說略近。饒宗頤說:「詩亡吝 志」者,謂詩在明人之志;「樂亡吝情」者,謂樂在盡人之情;「文亡吝言」者,

謂為文言之要盡意,無所吝惜。69「 」字釋為「離」、「隱」、「吝」70,置入簡 文之中,意義都很相近,依諸家詮釋,孔子在這裡談的是創作論,即創作者必須

67曹峰:〈試析已公佈的二支上海戰國楚簡〉,同前註,頁 220。

68曹峰:〈試析已公佈的二支上海戰國楚簡〉,同前註,頁 221。

69饒宗頤:〈《竹書》詩序小箋〉,朱淵清、廖名春主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頁 231-232。

70一樣是「吝」字說,饒宗頤釋為「吝惜」,廖名春釋為「貪吝」,葉國良等人釋為「鄙吝」。

此處指的是饒宗頤的「吝」字說。廖說見廖名春:〈上海簡《詩論》管窺〉,《新出楚簡 試論》(臺北:臺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 年 5 月),頁 301-310。葉說見葉國良等:

〈上博楚竹書《孔子詩論》劄記六則〉《臺大中文學報》第 17 期(2002 年 12 月),頁 11-14。

要以真情實感寫作。朱自清說,「詩言志」是中國詩論的開山綱領71,陸機〈文賦〉

有「詩緣情而綺靡」之語,然吾人觀《上博簡‧孔子詩論》首簡,兼包言志緣情,

因《上博簡》的出土,中國詩論史有必要局部改寫。

「詩亡隱志,樂亡隱情,文亡隱意」談的似乎是偏於創作論(作者論),與 本文論旨之一「情感接受」之為讀者論不同,但與本文論旨也有相同處,即同樣 重視詩歌的情感本質。前文已提及,詩歌是經過心靈純化和韻律化的情感的語言

「詩亡隱志,樂亡隱情,文亡隱意」談的似乎是偏於創作論(作者論),與 本文論旨之一「情感接受」之為讀者論不同,但與本文論旨也有相同處,即同樣 重視詩歌的情感本質。前文已提及,詩歌是經過心靈純化和韻律化的情感的語言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