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從〈快雪時晴帖〉所題詩句、跋語來思考乾隆皇帝平日的想 法,不用說,其必定因為樣本偏頗而無法認識真正的乾隆皇帝;我們唯 有將視界擴展至《御製詩集》所收的42689首詩,增加採樣範疇,才有 可能真正認識這位逞強好全的盛世皇帝35。
(一)從數字看問題:「國計民生」更是乾隆皇帝關注的重點
《御製詩集》共六集:十二年編為一集,在位六十年,共編成五集;
另太上皇時期又編為「餘集」。單就詩題而言,稍作統計,便可知其有 關「雪」的詩歌遠遠不及有關「雨」的詩歌,甚至還可能少於有關「晴」
的詩歌。以下試以「雪」作為思考的中心點,就詩題偏向粗分「雪、雨、
晴」三類進行取樣,以瞭解乾隆皇帝真正關心的議題:
年 詩作 雪 雨 晴 題記 取樣原因 乾隆11年(1746)625 6 27 5 10 於〈快雪時晴帖〉題詩最多 乾隆18年(1753)660 7 28 3 4 於〈快雪時晴帖〉詩、跋次多 乾隆24年(1759)733 16 41 3 3 《御製詩集》收「雪詩」最多,
於〈快雪時晴帖〉詩、跋次多
35 《御製詩集》收詩總數,因數量龐大而常有異說:依《御製詩集•五集》
跋語,可知五集共收42778 首,見頁 1311-518;陳捷先,《乾隆寫真》(臺 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統計乾隆一生總共寫了 43630 首,見頁402。今筆者按每卷卷末所載數量,重新計算,《御製詩集》所收 的詩歌共計42689 首詩。
乾隆29年(1764)956 5 46 14 1 《御製詩集》收「晴詩」次多 乾隆30年(1765)1056 9 35 12 1 《御製詩集》收詩次多
乾隆37年(1772)1067 14 40 15 1 《御製詩集》收詩最多,「晴詩」
最多
乾隆43年(1778)561 16 39 4 1 《御製詩集》收「雪詩」最多 乾隆53年(1788)668 11 61 9 1 《御製詩集》收「雨詩」次多 乾隆57年(1792)506 13 63 2 1 《御製詩集》收「雨詩」最多 乾隆60年(1795)444 5 42 6 2 在位最後一年
嘉慶3年(1798)145 5 9 1 0 過逝前一年
就「雪」、「雨」、「晴」三種天氣來比較,我們可以確定:乾隆皇帝對「雨」
的關心遠遠超過其餘二者,至於其各種詩作數量與於〈快雪時晴帖〉所 題詩、跋數量則看不出多少因果邏輯關係;儘管以詩題作為採樣基礎,
可能會因為精確度不夠而無法讓人完全信服,但其數據的穩定程度卻也 無法質疑其統計的合理性。另外,根據筆者粗略計算,乾隆皇帝詩題有 關「雪」的詩歌計494首,而有關「雨」的詩歌則有2105首,亦可互證 其心態;當然,這樣的統計也忽略了華北地區這三種天氣的時間長短,
不過,如果降雪、降雨時間以3:9的比例來思考換算,這位自言耽於雪 景的皇帝似乎還是遠遠的比較關心「雨」。由此可知,縱然其天性真的
「耽於雪」,但「雪」並不是其關心的真正中心點。而其真正關心的又 是什麼呢?
如果「雪」並不是真正的重點,我們自然不能只繞著「雪」來思考。
今試讓史料來說話,其〈浩歌行〉(1750)即云:
不雨心愁得雨喜,自審喜來曾未幾。既霑又慮分過多,即遇快晴 真慰爾。……(二集,卷18,頁1303-421)
由「不雨心愁得雨喜」、「既霑又慮分過多」二語,可知其在意的並不是 什麼「煙雨美景」,而是著眼於「雨量多寡」所對應的「利、害」問題。
如此,其面對雨,實無暇立足欣賞,反倒隨著雨勢而繃緊了神經。〈即 事〉(1753)一詩或可說明其心情:
五更問陰晴,雲重報中人。朦朧纔攲枕,戶外雨聲聞。須臾問雨 勢,又稱花霏銀。雨佳雪氣寒,踊慮傷麥根。或云候已暖,凝霙 因水村。慰言半疑信,穡務殷農民。晨行風雪兼,擬使驅濃雲。
設雨慎莫驅,巽二豈吾臣?午餘復棼絲,濕潤香生塵。憑窗眄廉 纖,水天景彌新。詎為豁襟抱?惟是籌耕耘。瞥眼六時間,一心 愁喜紛。(二集,卷39,頁1303-701)
正當雨、雪不定之際,其首先想到的是「雨佳雪氣寒,踊慮傷麥根」;
正當「憑窗眄廉纖,水天景彌新」之時,雨中即景雖吸引著這位詩人皇 帝,但結果竟然是「詎為豁襟抱?惟是籌耕耘」。由此可知,「耕耘」乃 是乾隆皇帝日常計算陰晴雨雪的最終目的,無怪乎「五更」至「午餘」
之間,其心情只有「一心愁喜紛」五字可以形容。戴逸(1926- )《乾 隆帝及其時代》一書對這位關心晴雨的皇帝分析得非常深入,其云:
……乾隆在幼年的教育和後來的政治運動中形成了一種習慣性 反應,即對無法控制的氣候變化和很不均衡的農業收成極度敏 感,十分關心。其憂愁喜樂、情緒思慮,經常以此為轉移。這一 點,在他漫長的生命歷程中,貫串前後,始終如一。36
由於「氣候變化」不受帝王權力所「控制」,如此,讀者自然可以體會 這位在位六十年的風光皇帝一直無法言說的苦悶。而〈賦得為君難〉
(1767)一詩則是說明其心中潛藏的無限憂思的直接史料:
子曰為君難,難不可悉數。綜要有二端:用人及暘雨。春暵祈雨 霈,夏澇望暘煦。祈雨日愈烈,望暘雲更吐。露立那安眠,玉食 或忘舉。及幸酬所冀,慰仍不遑處。所以者云何?恐即怠生侮。
至於用人際,知之良獨苦。惟帝其難之,言曾著大禹。人心有醇 漓,醇必推上古。其時已若斯,況在千載下。國人皆曰賢,緩待 將誰補?項羽亦重瞳,仲尼似陽虎。蒿目復勞心,吾憂向誰語。
(三集,卷65,頁1306-340)
36 引自〈以農為本〉,《乾隆帝及其時代》(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92),頁 267。
「用人」雖難,畢竟操之在我;「暘雨」更難,完全操之在天。雖然貴 為帝王天子,雖然一呼百應,但是「春暵祈雨霈,夏澇望暘煦」,「上天」
仍是其無法掌控、左右的對象。於是,「祈雨日愈烈,望暘雲更吐」,除 了無奈,還是無奈;即使「及幸酬所冀,慰仍不遑處」,畢竟過了這一 關,往後還有數不盡的大小難關,或許這位自號「信天主人」的皇帝對 此體會特別深刻。如此,我們自可理解被起居注官形容為「甘霖聿沛」
之乾隆十一年乃是一個多麼值得紀念的年份了!
「為君難」三字,雍正皇帝(1678-1735)共製成五方大小不等之 璽印,乾隆皇帝則又以青玉製了一個大方印,由文獻來看,這對父子對 這典出《論語》的三個字體會最為深刻。
(二)「雪」於國計民生的實際作用
如果真的如前文引〈即事〉(1753)一詩所云「雨佳雪氣寒,踊慮 傷麥根」,那為何乾隆皇帝對〈快雪時晴帖〉還是一往情深?蓋作詩當 時已屆二月中、下旬,因耽心越冬生長、再次發芽的小麥又受到寒害,
故有「傷麥根」之說。
蓋雪本有利於麥,這無庸置疑,觀〈快雪時晴帖〉就有多則題詩主 此說,姑舉三首以為例。其〈復雪〉(1760)一詩云:
同雲過午落瓊花,歷夕侵宵勢更加。澤繼三朝敷渥足,春先十日 兆和嘉。裝梅宮植舒梅萼,利麥盆籤潤麥芽。殿瑞啟祥真大吉,
慰餘益慎敢矜誇。(前副葉第五幅,〈疏林亭子圖〉空白處。三集,
卷8,頁1305-403)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臘月二十日,蓋冬雪本利於冬麥越冬生 長,本即有「潤麥芽」的作用。隔年,其〈雪〉(1761)詩云:
秋霖餘潤無資雪,冬麥含萌有雪宜。問夜天衣稱靄靄,侵晨玉葉 益綏綏。臘前應節祥堪卜,望外逢霑喜可知。昨已傳宣幸瓊島,
瑤林生面一探奇。(後副葉第七幅,文震亨跋上方空白處。三集,
卷16,頁1305-521)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十二月初七日;而「秋霖餘潤無資雪,
冬麥含萌有雪宜」一語,更告訴我們冬雪有利於冬麥年後萌芽。乾隆四 八年(1783),其又題〈夜雪〉一詩:
盼雪逮冬盡,一朝甚一朝。三更稱霰集,四鼓報霙飄。真沃心芽 潤,深培麥本饒。惟期盈尺積,寧祗百憂消。(後副葉第二幅。
四集,卷100,頁1308-918)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十二月二二日;其時年歲將盡,已過「從 心所欲」之年的老皇帝倒是「力不從心」,只能殷盼著冬雪降臨。其心 情更是緊張的連「三更」、「四鼓」都不願遺漏天候變化的訊息,只期望 這場雪「真沃心芽潤,深培麥本饒」,且「惟期盈尺積,寧祗百憂消」。
不用說,這幾首詩歌主要著眼點均在國計民生,並不在於文人雅興。
除了潤澤大地,有利於糧食生產,冬雪亦減低了農業害蟲越冬繁殖 的可能性。康熙皇帝曾撰〈捕蝗說〉一文,要求「每歲命地方官吏督率 農夫於冬則掘蝗蝻之種,毋俾遺育於土中」37,以防蝗害。乾隆元年
(1736),李衛(1686-1738)即曾奏報督補蝗蝻情形。之後,尤以江蘇 巡撫陳大受(?-1751)於乾隆八年(1743)上奏說明翦除蝗蝻的方式最 為詳細:
……查蝗蝻生子,必堅土高亢處所,用尾栽入土中,深不及寸,
仍留孔竅,形如蜂窩。一蝗所生十餘粒,中止白汁,漸次充實,
因而分顆,一粒中即有子百餘。交冬遇雪,即深入寸許;若積雪 尺餘,蝻子便難出土。……38
蝗害本即為帝王極力預防之天災,或焚、或瘞,但這位巡撫大臣卻能詳 細指出「積雪尺餘,蝻子便難出土」的自然法則,可知當時早已瞭解了 冬雪與蝗害的因果關係。
37 引自《清聖祖御製文二集•卷 30》。參見《清世祖聖祖御製詩文》,《故 宮珍本叢刊》,冊545,頁 101。
38 參見《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207》(北京:中華書局,1986),冊 11,頁 676。
既然冬雪有助於冬麥越冬生長,又能降低次年蝗災的機率,其下不 下雪,自然不能小覷。乾隆二四年(1759)臘月十一日,正值立春前七 日,濃雲密佈,瑞雪紛飛,一時興起,乾隆皇帝遂於帖上跋云:
去歲三冬無雪,今年小春及長至月再集祥霙,殷懷既慰。茲於春 前七日,甘雪復零,表瑞兆豐,正符三白滋宿麥而靖遺蝗,臘鼓 聲中農歌志慶,致足快也。幾餘展冊,因題數語識之。(後副葉 第六幅)
依據前表統計,其這一年創作有關「雪」的詩歌特別多;而回顧該年,
十月(小春)已見雪蹤,十一月(長至月)又降雪,如今臘月再降雪,
既滋潤冬麥生長,又可完全肅清農田土中所遺蝗蝻,當然要特別慶祝一 番,故於跋中直云「正符三白滋宿麥而靖遺蝗」,可知其對於冬雪與農 業生產的緊密關係實瞭若指掌。這一天,其又吟成〈雪〉一詩:
集霰先霏密雪連,慶逢臘後正春前。漸鋪鴛瓦皆皴玉,未爇猊罏 亦羃煙。飛蝶活看飄畫幀,遺蝗幸卜靖農田。天庥滋至駢祥吉,
欽受遑欣益慎虔。(二集,卷90,頁1304-607)
此中,「飛蝶活看飄畫幀,遺蝗幸卜靖農田」一語,又再一次說明這場 臘雪的「靖遺蝗」功能。由此可知,觀書、題跋、吟詩雖是風雅韻事,
此中,「飛蝶活看飄畫幀,遺蝗幸卜靖農田」一語,又再一次說明這場 臘雪的「靖遺蝗」功能。由此可知,觀書、題跋、吟詩雖是風雅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