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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之「接受」研究 ─試以乾隆皇帝之題詩、跋語為探討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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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3 年 12 月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之「接受」研究

─試以乾隆皇帝之題詩、跋語為探討對象

陶玉璞

∗∗

【摘要】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自康熙年間進獻入宮,之後,又陸續獲得王 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乾隆十一年,乾隆皇帝遂於養心殿西 暖房闢成一室,易其名曰「三希堂」;然而,這位風雅皇帝卻未平等對 待「三希」,此從其於〈快雪時晴帖〉共題七十餘則詩、跋,而〈中秋 帖〉、〈伯遠帖〉卻只有三、四則而已,觀者便可清楚看出其心態。 為何乾隆皇帝會如此珍愛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呢?筆者從〈中秋 帖〉所題〈擬中秋帖子詞〉切入問題,發現這位執政十年的皇帝實有借 新闢「三希堂」來展現其新時代的雄心,同時又有接續之前康熙盛世的 企圖。至於〈快雪時晴帖〉所寫內容不僅可視為「以農為本」國家政治

本文為國科會計畫「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之『接受』研究─以乾隆之 題詩、跋語為例」(NSC 98-2410-H-260-038-)之部分研究成果 ∗∗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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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瑞兆象徵,而乾隆皇帝的題詩、跋語亦可視為其登基六十年的「時代 筆記」。 「三希堂」位處全國政治權力中樞,但「三希堂」所藏不過是前代 所遺而與政治權力無關的三件歷史文物,亦因為如此,「三希堂」的設 立本身便有混淆政治、文化兩種面貌的可能性;而面對〈快雪時晴帖〉, 這位文武全才的皇帝便難以拿捏其應有的角色與態度,時常挾雜了帝王 本具的政治思維而出現「瑞雪豐年」之說;不過,我們也可發現這位三 希堂主人仍儘量扮演著文人角色,儘量剔除欣聞地方奏報降雪所作「喜 而有作」、「詩以誌慰」的詩歌,在形式上保持了〈快雪時晴帖〉的純淨 面貌。 關鍵詞:乾隆皇帝、三希堂、快雪時晴帖、中秋帖、伯遠帖、王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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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快雪時晴帖〉自馮源濟(1637-?)於康熙十六年(1677)八月十 八日進獻入清宮後1,又因陸續獲得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 乾隆十一年(1746,丙寅)正月,乾隆皇帝(1711-1799)遂於養心殿西 暖房闢成一室,取其「希世神物,非尋常什襲可並云」2之意,易其名曰 「三希堂」。之後,又將此「三希」連同其他著名墨跡,鐫石而編拓成 《三希堂法帖》。由此,我們實可將此三件寶帖視作清宮之「重要書法 代表」。 就實物來觀察,乾隆皇帝根本並未平等對待「三希」,而此由乾隆 皇帝題跋─〈快雪時晴帖〉或作跋語、或題詩句,共七十餘則3;〈中

1 參見《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北京:中華書局,2009),康熙十六年 八月十八日壬戌;冊5,頁 2301。 按:此段史料,首見朱金甫〈關於「快雪時晴帖」進入清宮的史料〉,《故 宮博物院院刊》1980 年 2 期,但誤作康熙十八年。之後,《晉唐書法名蹟》 (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8)已進行辨正,頁 24。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本為短札,論者多以「〈快雪時晴帖〉」簡示;然 而,其進獻清宮前已改裝成冊頁,故學者亦常以「《快雪時晴帖》」表示。 今為免行文混亂,徒增困擾,故全文統一為「〈快雪時晴帖〉」。為免讀 者誤會,特此註記。 2 引自〈快雪時晴帖〉丙寅(1746)春二月跋。 3 關於乾隆詩句、跋語,實有不同計算結果: (1) 國立故宮博物院聯合管理處:《故宮書畫錄》(臺北:中華叢書委員會, 1956):各幅乾隆題詩記語,共七十則。參見〈卷 3•晉王羲之「快雪時 晴帖」〉,頁4。 (2) 《晉王羲之墨蹟》:或作跋語,或題詩句,數十年不斷,得七十餘則。 參見《故宮法書》第一輯(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62),頁 11b;《故 宮法書新編》一(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10),頁 35。 (3) 何傳馨,〈乾隆的書法鑑賞〉:這些題識總計有六十三則,書寫年代從 1746 年到 1795 年退位以後,仍然不忍停筆,整整跨越半個世紀;參見《故 宮學術季刊》21 卷 1 期(2003.9),頁 34。另《晉唐書法名蹟》所云亦 同,頁24。 (4) 陳葆真,〈乾隆皇帝與「快雪時晴帖」〉:七十四則題記(其中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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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帖〉跋語僅一則,題詩四首;〈伯遠帖〉僅題跋三則─粗略數量, 即可看出其間差異!而跋語時間,〈快雪時晴帖〉自丙寅(1746)至太 上皇(1796-1799)期間,至少橫跨了五十年,時時品賞、臨摹、題詠, 不絕如縷;而〈中秋帖〉、〈伯遠帖〉題跋卻僅集中於丙寅年(1746), 由此推測,其獲此二帖之後,應該都是「束之高閣」,根本未再如〈快 雪時晴帖〉般傾心觀覽。順此,可知其對待「三希」的態度根本是天差 地別! 亦因為乾隆皇帝未以平等心態對待「三希」,最後終而決定了這三 件稀世珍寶的不同命運。莊嚴(1899-1980)《山堂清話》曾說明光緒瑾 妃(1874-1924)先選〈中秋帖〉、〈伯遠帖〉作為盜取目標的原因: ……由於三希帖的名氣太大,尤以〈快雪帖〉為最,是故瑾妃只 敢私下偷取〈中秋〉、〈伯遠〉二帖,遣人送至後門外的小古書舖 ─品古齋脫售,後來流入當時住在北平的大收藏家郭葆昌先生 之手。4 雖然「三希」只剩下了「一希」,但卻是被當時視為最珍貴的「一希」。 民國十三年十一月六日,當宣統(1906-1967)倉皇出宮時,倒沒忘了 這個最珍貴的寶帖,莊嚴該書亦記錄了這一段佚聞: 當宣統出宮時,按政府的規定,除了私人用的東西和金銀財寶 外,其餘的文玩古物,一概收歸國有,不准攜帶出宮;因為這是 我們歷代祖先遺下的國寶,自不能由宣統一人佔為(原誤作「有」 字)己有。為了怕他偷偷帶走,所以在他的行李運出神武門時, 都要經過軍警和辦事人員一一打開,詳細檢查以防萬一;結果果

則為親筆;三則為董誥代書);參見《故宮學術季刊》27 卷 2 期(2009.12), 頁128。按:依該文內文統計,乾隆三五年(1770)似漏算一則題記。 按:其所以有不同數字,部份原因乃在於不同的認定:如果將未書寫年代 的題籤、跋語排除在計算範疇,則有六十三則;倘若將九則無法編年的題 籤、跋語均納入計算,再加上三則董誥代寫的詩跋,則有七十五則。 4 參見〈我與三希帖的一段緣〉,《山堂清話》(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1980),頁 262。另轉載於《紫禁城》2009 年 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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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他的行李查出一件稀世的國寶,那就是赫赫有名有名的晉代 大書家王羲之所寫的〈快雪時晴帖〉冊。……這件國寶自從宣統 的行李中查出之後,一直到現在,都由國立故宮博物院珍藏。5 「二希」先失,「一希」雖於最後一刻驚險保住,不過「三希」卻也因 此注定了分藏於海峽二岸「故宮」的命運。吾人觀覽研究之餘,莫不引 以為憾事。 回顧「三希」整個「失」與「得」的過程,卻讓我們體會一種有趣 的「三希心理」:由於〈快雪時晴帖〉的名氣最大,所以瑾妃「只敢私 下偷取」另外二件〈中秋帖〉、〈伯遠帖〉;亦由於〈快雪時晴帖〉是稀 世國寶,所以溥儀臨走倉促中卻一直惦記這個寶帖而試著闖關。為什麼 這二人這麼在意〈快雪時晴帖〉呢?不用說,這當然與這位三希堂主人 對待「三希」的心態有關。

二、「三希」與乾隆皇帝真正目的

「三希堂」之命名,〈快雪時晴帖〉、〈中秋帖〉、〈伯遠帖〉之「三 稀薈萃」當然是根本原因,此觀〈快雪時晴帖〉、〈伯遠帖〉跋語即可明 白6。至於何時才是新闢「三希堂」的真正時間呢?「乾隆十一年各作成 做活計清檔」記載云: 初一日,太監趙進玉持來太監胡世傑交御筆藏經紙書三希堂匾文 一張、藏經紙對子一副,傳旨著用本文瓖綾邊做壁子匾一面、對 一副。欽此。

5 參見〈宣統出宮時的兩件佚聞〉,《山堂清話》,頁 22、23。 6 〈快雪時晴帖〉丙寅春二月上澣跋:王右軍〈快雪帖〉為千古妙蹟,收入 大內養心殿有年矣!予幾暇臨仿不止數十百過,而愛玩未已,因合子敬〈中 秋〉、元琳〈伯遠〉二帖貯之溫室中,顏曰「三希堂」,以志希世神物, 非尋常什襲可並云。〈伯遠帖〉乾隆丙寅春月跋:乾隆丙寅春月,獲王珣 此帖,遂與〈快雪〉、〈中秋〉二蹟並藏養心殿溫室中,顏曰「三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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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二月初三日將做得御筆藏經紙本文瓖藍綾邊搯瓷青紙小線一 塊玉壁子匾一面,隨托丁對子一副,七品首領薩木哈、太監周常 生持進掛訖。7 由乾隆十一年二月初三日將「三希堂」匾及對聯掛訖,可知這是「三希 堂」正式掛匾使用的時間。依此史料,為何〈快雪時晴帖〉、〈伯遠帖〉 有關「三希堂」之跋語均在「春二月上澣」?為何現存北京故宮三希堂 之〈三希堂記〉墨蹟亦在「仲春上澣」?這些問題,便可豁然而解。不 過,由此而推,我們便可輕易領會「三希堂」之新闢與施工,必定在二 月初一日之前;至於《敬勝齋法帖》中〈三希堂記〉原文書於「春三 月」,乃是乾隆皇帝後來重寫之成果。由此來思考,〈三希堂記〉記述文 物之「三稀」後,特別另起一長段,說明「三希堂」命名另有慕梁山先 生蔡世遠(1682-1733)之「二希」之意,或襲取其「希賢、希聖、希 天」之想法8,如果不是存有特別企圖,恐怕就是冠冕之辭而已。然而, 令人玩味的則是這影響深遠的「三希心理」竟然與「三稀真偽」沒有多 大關係。

7 引自〈表作•二月〉,《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北京:人民出版 社,2005 年),冊 14,頁 565。 8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原拓本及北京中國書店影印本《敬勝齋法帖》之〈三希 堂記〉,板式雖有差異,但二者均作「春三月」。唯「故宮典藏資料檢索 系統」釋文(http://painting.npm.gov.tw/npm_public/System/View.jsp?ObjectID =45988&type=0,2013 年 7 月 25 日檢索)誤植作「春三日」。感謝國立故 宮博物院圖書文獻館辦事人員幫忙查證,為免讀者困擾,特此註記。 按:按照資料排序,〈三希堂記〉有可能稿於乾隆十一年正月,當二月初 三日開始使用後,再於〈快雪時晴帖〉、〈伯遠帖〉二帖題跋,並丈量尺 幅而書一紙〈三希堂記〉裱掛於三希堂門楣;之後,三月又重寫一幅,並 上石而成《敬勝齋法帖》版本。至於「希賢、希聖、希天」之說:若依周 敦頤《通書》所云「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用典,實與三件寶帖內容 不太相關,故筆者認為應為冠冕之辭;此外,「賢」與其父「憲皇帝」協 音,「聖」與其祖「聖祖」同字,「天」與其自號「順天主人」同義,若 由此來思考,其必定存有特別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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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希堂」與「三希」的真偽

如果我們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從三帖之真偽來論斷,必然會出現與 「三希」完全不同的評估:〈快雪時晴帖〉雖自趙孟頫(1254-1322)…… 等人跋語多認定為「真跡」,但其「為」、「結」二字雙鉤墨線甚為明顯, 現今已被學界公認為唐人摹本9;〈中秋帖〉則因項元汴(1525-1590)、 董其昌(1555-1639)以〈十二月帖〉來進行比對補綴,指出該二帖應 該具有某些因果關係,其後張丑(1577-1643)《清河書畫舫》所云「細 看乃唐人臨本,非真跡也」則說得更為直接10,現今學界則多視為米芾 (1051-1108)所偽;至於最後所得〈伯遠帖〉乃是王珣真蹟,董其昌跋 語直云「此為尤物」、「尤為希覯」11,入宮之前,安歧(1683-?)《墨緣 彙觀》亦指出「字大寸許,有自然沉著之氣,非唐模雙鉤者」12,但此 帖卻未得到三希堂主人應有之重視,實在讓人費解。

9 參見穆棣,〈「快雪時晴帖」中「達•芬奇」密碼續解〉,《中國書畫》 2008 年 2 期。另《晉唐法書名蹟》所列放大照片,更可清楚顯示「為」、 「結」二字雙鉤墨線的情形;頁25。 10 張丑,《清河書畫舫》:「獻之〈中秋帖〉卷……細看乃唐人臨本,非真 跡也。卷首節去『十二月……』等六字,亦無米贊可考;第裝背褾錦,則 宣和舊物也。……」參見〈嘴字號〉,《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 畫出版社,2000)冊 4,頁 160。 11 〈伯遠帖〉戊戌(1598)冬至日董其昌跋:「……既幸予得見王珣,又幸 珣書不盡湮沒得見吾也。長安所逢墨跡,此為尤物。」《餘清齋法帖》之 〈伯遠帖〉董其昌跋:「……二王跡,世猶有存者,唯王、謝諸賢筆,尤 為希覯,亦如子敬之于逸少耳。……」 按:董其昌二跋語,內容差異甚大。相關問題,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 後董其昌跋的真偽〉一文已進行辨析,由於此議題與文旨關係不大,故不 擬再行添足論述;參見《故宮文物月刊》15 卷 9 期/總 177(1997.12)。 12 安歧,《墨緣彙觀》所云,參見〈法書•卷上〉。《中國書畫全書》冊 10, 頁319。 按:〈墨緣彙觀/自序〉成於乾隆七年(1742),故可知該語之撰寫至少 應在此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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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希」之中,偽佔其二,此又何「稀」之有?此中,縱然〈快雪 時晴帖〉諸跋語能夠眾口鑠金而將該帖視作「真蹟」,但〈中秋帖〉又 豈能輕易地於皇家大內魚目混珠?不過,倘若再仔細進行思考,以上種 種質疑均應帶著某些程度的後見之明。

(二)乾隆皇帝忽略〈中秋帖〉是否為臨本的可能原因

「三希」之中,〈中秋帖〉最是離譜,今權以此帖切入來思考三希 堂主人的真正目的。項元汴跋該帖云:「此〈十二月帖〉,未審其由,割 去前行;又稽諸米元章〈寶章錄〉,止存此數字,迺大令得意書。」首 先指出了此帖與〈十二月帖〉的因果關係。之後,萬曆三二年(1604) 六月,董其昌又跋云: 大令此帖,米老以為天下第一。子敬書,又名為「一筆書」。前 有「十二月割」等語,今失之;又「慶等大軍」以下皆闕,余以 閣帖補之,為千古快事!米老嘗云:「人得大令書,割剪一二字售 諸好事者。」以此,古帖每不可讀,後人強為牽合,深可笑也!13 董其昌此跋雖承項元汴跋語而來,但其所云「前有『十二月割』等語, 今失之;又『慶等大軍』以下皆闕」諸語實另有玄機。如果我們對照其 〈跋子敬書〉一文,自當更加清楚: 《寶晉帖》刻此帖「大軍」止,余撿子敬別帖,自「已至」至末 辭意相屬,原是一帖,為收藏者離去耳,二王書有不可讀者,皆 此類也。米元章以此為天下第一子敬書。14 蓋《淳化閣帖》(993)、《寶晉三帖》(1105)二種法帖因摹刻精良且互 不重複而為人所重,而董其昌見分屬二帖的〈十二月帖〉、〈慶等已至帖〉 均有「慶等」二字,且「辭意相屬」,遂去掉後者重複的「慶等」二字

13 參見〈中秋帖〉甲辰(1604)六月跋。 14 參見《戲鴻堂法書》之〈十二月割至帖〉董其昌跋。題名則依《畫禪室隨 筆•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出版社,1986),冊 867,頁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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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拼合成一帖,並於萬曆三一年(1603)刊入其《戲鴻堂法書》中。隔 年,當其見〈中秋帖〉後,發現該帖與其所拼合之新帖文字內容多有重 複,故明指該帖「前有『十二月割』等語,今失之;又『慶等大軍』以 下皆闕」,並以米芾所言「人得大令書,割剪一二字售諸好事者」之語 推測其所以如此之原因,並且以此來說明一般所見「古帖」之所以常會 出現「每不可讀」的奇怪現象。雖然其論點頗富創意,但所論內容則有 些荒誕。 試觀〈十二月帖〉、〈慶等已至帖〉之「慶等」二字字體完全不同, 我們又如何推論這二個字為「割剪一二字」造成的重複呢?而且,如果 仔細對照,其所云「『十二月割』等語,今失之」、「『慶等大軍』以下皆 闕」並不精確,畢竟還有「未復」、「慟理」四字之差異均略而未言。 不過,縱然所論不合情理,但卻因此提醒了世人:〈中秋帖〉、〈十二月 帖〉確實存在著曖昧關係。所可惜者,則是其未再深究〈中秋帖〉真偽 的問題。 「二王古帖」辨偽過程本即可分成「是否摹本」、「是否臨本」、「是 否偽造」……幾個步驟。由於〈中秋帖〉墨色自然,故而項元汴首先毫 不懷疑的說「迺大令得意書,歷代傳寶」、「重值購藏,永為書則」;董 其昌也自恃所論而忽略了「是否臨本」這個步驟;至於張丑所云「唐人 臨本」,其雖進行至第二步驟,但卻僅以「唐人」二字概說臨帖者而未 再追究其與米芾的關係,至為可惜。由於唐代傾政府之力精摹二王法 帖,再加上因為時間長遠、紙張氧化暗沉而增加辨識的困難度,故一般 觀者多集中精力研究其是否為「唐人摹本」而已,況且項元汴、董其昌 所跋與張丑所論均透露該紙非「摹本」,依此邏輯,無怪乎乾隆皇帝〈中 秋帖〉第一則跋語劈頭即云: 大內藏大令墨蹟多屬唐人鉤填,惟是卷真蹟。二十二字,神采如 新,洵希世寶也。向貯御書房,今貯三希堂中。15

15 參見〈中秋帖〉乾隆丙寅(1746)二月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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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鉤填」與「臨本」墨色均勻自然的程度稍有差異,容易辨認。況 且「二十二字,神采如新」,更讓其難以置疑。因此,之後便順理成章 的編入《三希堂法帖》中,今觀《三希堂法帖》僅刻入〈中秋帖〉原帖、 董其昌二跋及乾隆皇帝二則題識,可知其遵循董其昌該帖跋語觀點而忽 略了〈中秋帖〉為臨本或偽造的可能性頗大16。縱然今亦可見乾隆皇帝 後來於趙孟頫〈衛宜人墓志〉、〈蘇軾古詩帖〉二帖發現某些訛誤而特地 更正的文字17,但其對〈中秋帖〉卻一往情深而從未懷疑,究竟是什麼 原因讓這位喜好書法的皇帝忽略了這個步驟呢?

(三)從〈擬中秋帖子詞〉創作觀察乾隆皇帝的真正目的

著實而言,乾隆皇帝於〈中秋帖〉中另題有〈擬中秋帖子詞〉,其 雖未編入《三希堂法帖》中,但更值得注意。其云: 金祗行政,素昊司時。蟬噪風秋,臺上律披閶闔;鵲飛月曙,樓 前鏡對嬋娟。於時有象西成,倉箱叶萬千之盛;無邊佳景,團圞 正三五之宵。露滿芝盤,鳷鵲高而玉繩低影;氣澄蘭戺,夗央敞 而丹桂飄香。不須弦管吹開,所喜篇章遞進。宜春綵帖,體反蘇 家。儤直金鑾,詞懷韓氏。爰成四什,各賦七言。 • 風月今宵非等閒,等閒風月總須刪。 南極六星臨北闕,西華一鏡掛東山。 • 底緣覺得好風光,桂影婆娑華黍香。 試想昨年蟾窟景,一秋毫分不曾匡。 • 閭閻節物驗嘉師,圓餅雕瓜入好詩。 太液秋風瀲金縠,不須重拓影娥池。

16 按:《三希堂法帖》所編多按墨蹟上石,故而略去《戲鴻堂法書》中之〈十 二月帖〉、〈慶等已至帖〉所拼合之〈十二月割至帖〉。 17 參見王連起,〈「三希堂法帖」簡說〉。收入《中國法帖全集》(武漢: 湖北美術出版社,2002)冊 15,簡說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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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霄珠露五雲樓,可識春光也讓秋。 試創玉堂新事例,擘牋催進月詞頭。18 眾所周知,〈中秋帖子〉雖承「春端帖子」而來19,但實為乾隆皇帝獨創 的新體,故其特以「試創玉堂新事例」為句,特別強調此為其所開創的 新事例;而該篇駢儷序文更是春端帖子以來的新創,亦擬將原本格調不 高的「帖子詞」推向雅正文學的道路。 「創新例」固然隱藏著乾隆皇帝開創歷史的一番野心,但過去「舊 例」的評價想必也隱隱困擾著乾隆皇帝個人的心思。而當時乾清宮亦藏 有蘇軾(1037-1101)〈春帖子詞〉一卷,其「聖主憂民未解顏」之句又 顯示作者話中有話20,此實不得不讓人想到周煇(1126-?)《清波雜志》 所記載的一則故事,其云: ……春端帖子,不特詠景物為觀美,歐陽文忠公嘗寓規諷其間, 蘇東坡亦然。司馬溫公自著《日錄》,特書此四詩,蓋為玉堂之 楷式。自政、宣以後,第形容太平盛事,語言工麗以相夸,殆若 唐人宮詞耳。……21 「帖子詞」本即為太平盛世的重要妝點,其內容亦多詠時景以「形容太 平盛事」,但歐陽脩、蘇軾……卻因「嘗寓規諷」而被奉為「玉堂之楷 式」;今觀乾隆皇帝所詠不脫中秋時景,故其於詩序中便特別強調「體 反蘇家」來說明其「新例風格」,並以「詞懷韓氏」來引導其「新例方

18 參見〈中秋帖〉乾隆丙寅八月題。另見〈擬中秋帖子詞,并令內廷翰林等 和之〉,《御製詩集•初集•卷34》,《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1302,頁 525。 按:以下所引《御製詩集》,皆直接註明集數、卷數及臺灣商務印書館所 編頁碼,不再另註。 19 按:〈疊舊歲中秋帖子韻,并令梁詩正、蔣溥和之〉(1747)即有「帖子 宜春例可師」句。同前註,卷43,頁 1302-1631。 20 參見《石渠寶笈》初編〈貯乾清宮•卷 4/書畫上等〉(臺北:國立故宮博 物院,1971),頁 351。 按:此帖後編入《三希堂法帖》第12 冊;依照《石渠寶笈》續編、三編記 載,乾隆亦曾臨摹此帖,唯除一件未記年外,餘皆在1756 年後,因與此無 緊密的因果關係;故未取以為證。 21 引自〈卷 10•3/春帖子〉。參見劉永翔校注,《清波雜志校注》(北京: 中華書局,1994),頁 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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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何謂「詞懷韓氏」?乾隆皇帝並未明說,筆者認為指的應該是韓 維(1017-1098)。按:范祖禹(1041-1098)稱「韓維素有鯁直之稱…… 天下皆以為賢……其人風節素高,疾惡如讎,奸邪畏之」22,形象頗佳; 而其《南陽集》又載有〈春貼子詞〉二十七首(皇帝閤六首、太皇太后 閤六首、太后閤六首、皇后閤五首、夫人閤四首),文字工麗輝煌,內 容應時討喜,此大概即是這位好大喜功的皇帝為新一輪的太平盛世預設 的一條新路吧!之後,則又「十疊前韻」(1747、1749、1751、1752、 1753、1756、1757、1759、1760),每逢中秋節便令內廷翰林、扈駕翰 林、翰苑諸臣、扈蹕詞臣……等和之,這持續十五年(1746-1760)的 文字遊戲,再加上董邦達(1699-1769)、蔣溥(1708-1761)、張若澄 (-1745-)、張宗蒼(1686-1756)、徐揚(1712-?)、錢維城(1720-1772)、 王炳(-1751-)、方琮(-1753-)、金廷標(-1760-)所繪各地設色中秋景 而成單幅本、二幅本手卷各一種23,這一切無不考驗著乾隆皇帝的恆心 與耐心,亦明白顯示這位皇帝塑造傳統的這份毅力與決心。 既然〈中秋帖子〉能夠「十疊前韻」,為何只把乾隆十一年的作品 題於〈中秋帖〉呢?題寫空間當然是重要考量,但也或許另有原因。我 們在《乾隆帝起居注》、《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均看不到當天的情 景;不過,在該年《乾隆帝起居注》的「跋語」,則看到了這樣的文字: ……《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我皇上之仁民,即我皇上 之所以敬天也。是故愷澤覃敷,太和洋溢;至仁之德協應蒼穹, 雩祀初修,則甘霖聿沛,秋成在望,則大有可書:畿輔南北,數 千里間,多黍多稌。斯倉斯箱,茨梁墉櫛之壯觀;棲畝連雲,社

22 參見〈薦士劄子〉(1090)。《范太史集•卷 19》,《文淵閣四庫全書》 冊1100,頁 242-243。 23 參見《石渠寶笈》續編〈44•寧壽宮藏 1〉(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1), 頁2287-2304。 另《石渠寶笈》三編〈避暑山莊藏1〉(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69)亦 見書畫二幅本〈中秋帖子詞〉十種,頁4203-4204、4206-4207、4208-4209、 4212、4214、4220-4221、4224-4225、4227-4228、4230-4231、4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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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農嗇之歡聲,吹幽遍地。煒矣哉!皇上念切民依,政勤宵旰, 常以稼穡為寶,豐年為瑞。睹此天人之和樂,嘉茲歲事之順成。 忠厚、太平,宜賦〈行葦〉、〈既醉〉;阜財、解慍,宜歌「元首」、 「股肱」。不有曠典,曷稱殊恩?於是舉行聖祖盛事,大賜宴賚 於瀛臺也。時維八月,序屬中秋。天朗氣清,澄波如鏡。先詔會 諸王貝勒貝子、公、將軍等,肆筵設席,時庸展親,較爵論年, 自黃耈台背,暨幼子童孫,莫不翼翼愉愉。瞻笑語之龍光,樂在 宗之載燕。次日,詔廷臣自大學士以下,按部就班,或左或右, 品百籩,行三爵,聖情悅豫,天章爛然,群工拜颺,矢音成什。 鹿苹魚藻,接於硯席之間;靈囿卷阿,實寫其遊觀之樂。肴醴則 岳豆瀛罇,聲律則絙桑嶰竹,萬舞則英咸夏濩,賜賚則綺繡雲霞。 禮數之厚,儀物之多,郁郁紛紛,熊熊奕奕;承天庥也,繩祖武 也,敦一本也,篤泰交也。……24 以上文字雖然帶有侍臣阿諛之色彩,但倘若從另一角度來觀察,倒也記 錄了這次中秋聚會的舉行原因與當時盛況。其中,「秋成在望」、「斯倉 斯箱」二語甚至可與前引〈擬中秋帖子詞〉之詩序並觀;而乾隆皇帝該 年有關「雨」的詩歌創作亦較前幾年多,或可互證。至於「忠厚、太平, 宜賦〈行葦〉、〈既醉〉」則用〈詩序〉典故,敘周朝成王治績;「阜財、 解慍,宜歌『元首』、『股肱』」則綜合了《尚書》、《孔子家語》典故, 以〈南風之詩〉……等隱喻上古傳說的虞舜治世。而這《詩經》、《尚書》 等典故又為下面「不有曠典,曷稱殊恩」鋪排了一個大問號!接下來, 則以康熙二十年(1681)之「召大學士以下、各部員外郎以上,賜宴於 瀛臺」故事,說明舉辦這次盛事的正當性。所謂「曠典」,想當然耳,

24 引自《乾隆帝起居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冊 5,頁 384-385。 吳振棫記載:起居注前序後跋,兩掌院屬講官之能文者撰之。除夕筵宴, 派二講官與宴,即是年撰文者。參見《養吉齋叢錄》(童正倫點校。北京: 中華書局,2006),頁 19 按語。今查《乾隆帝起居注》,十二月二十九日 庚寅,起居注官為興泰、裘曰脩、文保、周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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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的當即是這一年的〈中秋帖子〉及內廷翰林共同完成的疊韻唱和之作 了。無怪乎除了前述二種成套的〈中秋帖子〉手卷外,這一年又多出書 畫二幅本手卷一種、書畫掛軸一種來記錄這次的中秋盛事25。 由此試想:乾隆皇帝這次大張旗鼓的「賜宴」,不啻表明其乾隆十 一年即已接續之前的康熙盛世了嗎?嚴格的說,這純然是政治上的宣 示,並不是因為欣賞王獻之〈中秋帖〉的雅興偶然造成的;或許這份米 芾節臨而成的作品適時填補了一個政治藉口,但「假作真時真亦假」的 王獻之〈中秋帖〉反而因此變成了粉飾乾隆盛世的重要配角。

三、〈快雪時晴帖〉與乾隆皇帝跋語

相對於王獻之〈中秋帖〉只有二則詩、跋,乾隆皇帝於王羲之〈快 雪時晴帖〉所題寫的七十餘則詩與跋便熱鬧許多。而瑾妃未敢先行盜 取、宣統最後仍圖謀攜帶出宮,均與此詩、跋有關;今世人之所以重此 帖,亦與這些跋語與跋語之後的接受心態脫不了關係!至於乾隆皇帝為 何對此帖情有獨鍾,這個問題似乎就乏人關心了。

(一)乾隆皇帝於〈快雪時晴帖〉第一題與最後一題

「三希堂」雖至乾隆十一年始闢成一室,但這位三希堂主人則未必 自該年才注意到〈快雪時晴帖〉。綜觀該帖詩跋雖多有記年,但仍有十 則題語未標明年代,而乾隆十年(1745)編成之《石渠寶笈》適可作為

25 《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藏 1〉亦見書畫二幅本〈中秋帖子詞〉(1746) 一種。另《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藏 32〉亦見董邦達〈中秋帖子詩意〉 (1746)一軸,頁 2292。 按:雖可見〈辛未中秋帖子〉(1751)二冊,但單純為乾隆個人書法墨蹟, 隨興所書,未如以上二種皆為計劃性創作。參見《石渠寶笈》三編〈乾清 宮藏4〉,頁 283-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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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座標;蓋該帖原貯養心殿,而養心殿時期,僅有二則乾隆皇帝題語。 其云: ……幅後合縫處,御筆題「神」字,上鈐「乾隆宸翰」一璽。 御筆籤,籤上有「乾隆宸翰」、「乾隆御賞之寶」二璽。26 這個「神」字位於該帖幅後合縫處,非常明顯,實乃觀覽〈快雪時晴帖〉 時無法忽略的題字;至於該帖封面題籤「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上上真蹟, 內府寶藏」諸語卻是最常被忽略的地方,但都是乾隆皇帝於該帖最早的 題語。何傳馨(1951- )〈乾隆的書法鑑賞〉一文早已對這些跋語進行 過比對工作,其說當無疑問;至於最後一次題跋,該文認為應是「老矣 三年命捉刀……七字因之重涉毫」一詩27。於此,陳葆真(1947- )〈乾 隆皇帝與「快雪時晴帖」〉則指出對幅「神」字下以行書寫成之無年款 「以後展玩,亦不復題識矣」這則題記是最後跋語,因其下方鈐印為「太 上皇帝」,由此可證這是他退位以後所書。筆者亦認同此說,認為此十 字方為乾隆皇帝最後一題28。 為何何傳馨會認為〈題王羲之時晴帖冊〉乃是最後一題呢?此或許 與該詩的書風有關。按該詩筆法稍顯僵滯,線條特別粗糙,字形大小懸 殊,筆劃疏密不一,間距緊迫而毫無行氣,不似「以後展玩,亦不復題 識矣」諸字,字距疏朗,筆劃蒼老,一氣呵成;再加上該詩缺記年款, 故易成孰先孰後的誤會。實際上,那首詩作於乾隆六十年(1795)十月, 載於《御製詩集》,原注亦特別標明「然此後既歸政,冊內不復涉筆矣」

26 參見《石渠寶笈》初編〈貯養心殿•卷 1/書畫上等〉,頁 459。 按:王耀庭,〈略述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平安何如奉橘三帖題跋的實況 ─兼答羅藏鋒先生來函〉一文已指出「神」字乃乾隆皇帝最初題字;參 見《故宮文物月刊》7 卷 12 期/總 84(1990.3)。頁 82。不敢掠美,特此 註記。 27 另《晉唐書法名蹟》所云亦同,頁 24。 28 按:乾隆皇帝以「太上皇帝」四字為印者,計有六方,大小材質俱不等; 〈快雪時晴帖〉所鈐該印以青白玉製成。諸印形式,可參見《清代帝后璽 印譜》(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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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集,卷100,頁1311-511)的當時心態,由此, 即可知該詩的預備退位心理與非要將該詩題識於 此帖的因果關係了。 今將此最後一跋與舊傳黃公望(1269-1355)《富 春山居圖》(子明本)之相同跋語比較,二者字跡 大小雖然懸殊,但字體風格則差異不大,並不會因 為字小而存有明顯差別。由此可知,乾隆皇帝當時 運筆的穩定程度,絕不應如那首詩般僵滯、粗糙。 至於二者字體之所以形成僵滯、疏朗的差別,當然 與題識空間所引起的心理壓力脫離不了關係。此 外,為何〈題王羲之時晴帖冊〉這首詩書法線條會 特別粗糙?主要原因,在於該詩書法並非一蹴而 成。細觀該詩前四行,明顯可見揭去紙張表層的痕 跡。蓋因這位即將退位的老皇帝,或因「艱於細書」 而題寫未善,在求全又求好的要求下,故而命人小 心揭去紙張表層而希望重新題寫;沒想到,卻因為 揭去了紙張表層,傷害了紙張原本的平滑度,讓這 位年已耄耋的老皇帝更難以題寫,最後,遂形成如 此粗糙的書法線條。 或許前面的討論不太重要,但結果卻頗有趣。 如果乾隆皇帝於〈快雪時晴帖〉的第一題及最後一 題都在同一區域,這種─自「神」字始,至「神」字終─的題識設 計,實乃明示此帖所題詩跋都寄託了特別的企圖。

(二)從〈快雪時晴帖〉乾隆十一年所題詩、跋思考其寫作企圖

如果冒然的說乾隆皇帝於〈快雪時晴帖〉所題詩跋都寄託了特別企 圖,相信很多研究者很難苟同,畢竟其所題詩跋的內容並不豐富。何傳 馨前文曾概略的說: 左圖為〈快雪時晴 帖〉跋語,右圖為 《 富 春 山 居 圖 》 (子明本)相同跋 語 , 字 跡 大 小 稍 異,但字體風格則 差異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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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寫的時間都集中在十一、十二、一、二月冬春降雪之際, 內容則幾乎千篇一律的是歌詠瑞雪帶來豐年的吉祥徵兆。…… 從「題寫的時間都集中在十一、十二、一、二月冬春降雪之際」之語, 可見題寫時間頗具規律性;不過,倘若認真的看,乾隆30、35、37、43、 47、51、60年都題寫於孟冬十月,觀者亦不應忽略。至於其所云「內容則 幾乎千篇一律的是歌詠瑞雪帶來豐年的吉祥徵兆」一語,則稍失草率。 約略來看,自乾隆十一年開始,只有五年未見乾隆皇帝跋語,其餘 則至少一詩或一跋;甚至晚年因視力減退而「艱於細書」時,仍然由董 誥(1740-1818)代筆。由此而觀,相對於持續十五年(1746-1760)的 〈中秋帖子〉圖卷,〈快雪時晴帖〉這份持續五十餘年(1746-1795以後) 的耐心與毅力,更不容讀者忽視。而綜觀乾隆皇帝於〈快雪時晴帖〉所 付出的五十年心血,要說哪一年付出最多,不用說,當然是乾隆十一年; 這一年,我們可以在這冊法帖最明顯的部位看到「神乎技矣」冊首題字、 二幅水墨、三則跋語及七首詩29。不過這些不但少見「瑞雪」、「豐年」 之意,七首之中卻有六首以「用其韻」、「和韻」、「疊韻」方式來寫詩。

29 冊首「神乎技矣」四字、二幅水墨、三則跋語及七首詩,或有記年,或可 考述。今分述如下: 冊首所題「神乎技矣」四字,雖未記年,但已見《石渠寶笈》初編〈附• 列朝人/書畫上等〉(頁1167),推測為乾隆十一年所題。 二幅水墨俱記年:一為以倪瓚〈江亭山色〉筆意所寫〈疏林亭子圖〉(前 副葉第五幅);一為以錢選〈羲之觀鵝圖〉構圖而成〈觀鵝圖〉(後副葉 第四幅)。 三則跋語:二則記年,一在春二月上澣(後副葉第八幅),一在仲冬(後 副葉第六幅);另一則雖未記年,僅記「仲春下浣之二日」(後副葉第四 幅),不過所記為繪〈觀鵝圖〉緣由,《石渠寶笈》初編〈附•列朝人/ 書畫上等〉視為〈觀鵝圖〉識語(頁1169),今綜合〈觀鵝圖〉記年,故 亦推測為乾隆十一年所題。 七首詩:〈摹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真蹟,因題左方〉(前副葉第三幅)、〈題 錢選觀鵝圖,即用其韻〉(後副葉第四幅)、〈春雪,和白居易韻〉(後 副葉第三幅)、〈雪擬蘇軾聚星堂體,兼用其韻〉、〈命梁詩正等賡前題, 因疊韻,再作一首〉、〈命董邦達圖途間雪景,櫽括大意示之,因再疊禁 體詩韻〉、〈三疊擬聚星堂韻〉(以上四首均見前副葉第四幅),或為組 詩,或有記年,均見《御製詩集》初編(丙寅年),故可推測均為乾隆十 一年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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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們應該可以立即意會乾隆皇帝〈快雪時晴帖〉這一年題詩方式 幾乎與〈中秋帖子〉同一模式! 如果說〈中秋帖子〉完全是〈快雪時晴帖〉乾隆十一年題詩模式的 複製,倒也不盡然。首先,〈快雪時晴帖〉卷首另加二幅,板式長寬相 同,除了「神乎技矣」四字,接續的〈摹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真蹟,因題 左方〉一詩最是特別。其云: • 丁甲呵持信有之,墨池終古法書垂。 試思走筆明窗際,應是吟成柳絮時。 • 數來二十八驪珠,翥鳳翩鸞有是乎? 笑我凍蠅參未破,從今擬欲廢操觚。 • 阿大中郎未足多,東山絲管久消磨。 何如內史風流筆?占盡千秋聽講鵝。 • 錦囊樂毅久成煙,老子西昇只廓填。 獨有山陰雙逸士,尚攜海水歷桑田。 • 賺得蘭亭蕭翼能,無過玉匣伴昭陵。 賸留快雪公天下,一脈而今見古朋。 全詩共五章,典故繁多,其用心程度實與〈擬中秋帖子詞〉不相上下; 然而,其創作心態卻完全不同。由於〈擬中秋帖子詞〉本即負載著「帖 子詞」之「形容太平盛事」傳統,再加上「試創玉堂新事例」的企圖, 故而詩句特別顯得喜氣熱鬧。不過,〈摹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真蹟,因題 左方〉表現的則是想像王羲之當日書寫〈快雪時晴帖〉的情境,更發出 真蹟臨摩不易、真蹟流傳不易的一連串感嘆!由此可知,此時的乾隆皇 帝不僅不見「創例」企圖,反而謙恭地審視著眼前這個「稀世珍品」。 就是由於心態的差異,所以該年另外六首詩雖然型式上亦是以「用 其韻」、「和韻」、「疊韻」方式進行創作,但詩歌寫作方式亦與〈擬中秋 帖子詞〉稍有差異。畢竟〈擬中秋帖子詞〉乃在「創例」,故以後「十 疊前韻」皆繞著〈擬中秋帖子詞〉而疊韻;而〈春雪和白居易韻〉則依 白居易(772-846)〈春雪〉一詩而和韻,〈題錢選觀鵝圖,即用其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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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依錢選(1239-1301)〈羲之觀鵝圖〉圖後題詩而用其韻,〈雪擬蘇軾 聚星堂體,兼用其韻〉亦以蘇軾〈聚星堂雪〉一詩而用其韻,三者乃是 圍繞著古人的韻腳打轉。不過,後二者雖依古人用韻而新作,但觀之後 所衍伸出來的君臣唱和,讀者自然無法忽略其類似於後來〈中秋帖子〉 的軌跡。 〈題錢選觀鵝圖,即用其韻〉一詩,可參考現藏紐約大都會美術館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的〈羲之觀鵝圖〉,圖上可見乾隆皇帝所 題同詩,可知該圖乃是乾隆皇帝所云「近題錢選〈觀鵝圖〉之作……輒 復書之」之原件作品30;而該圖手卷後拖尾即可見梁詩正(1697-1763)、 汪由敦(1692-1758)、勵宗萬(1705-1759)、張若靄(1713-1746)、裘 曰修(1712-1773)、陳邦彥(1678-1752)、董邦達等七人於乾隆十一年 人日(正月初七日)依錢選題詩疊韻唱和之作,而此即為後來持續十五 年〈中秋帖子〉文字遊戲的原始模組,只是這時的乾隆皇帝尚未出現「創 例」的念頭罷了。 至於〈雪擬蘇軾聚星堂體,兼用其韻〉一詩,創作時間已在〈擬中 秋帖子詞〉之後;由於該年九月十日謁雍正泰陵、西巡五臺山後,十月 十二日,於歸程途經定興(今河北省定興縣)遇雪,遂成一首。之後, 乃「命梁詩正等賡前題」,故而「疊韻,再作一首」;之後,「命董邦達 圖途間雪景」,再疊韻一首;最後,「三疊」前韻,又作一首。迨「長至後 三日」(冬至後三日,11月14日),遂於將四首詩書於金章宗(1168-1208) 「明昌御覽」、賈似道(1213-1275)「秋壑珍玩」二枚收藏印間的空敞 處。不用說,此乃延續〈擬中秋帖子詞〉君臣唱和之遊戲手法,不過, 畢竟題識空間有限,故而乾隆皇帝只能將自己疊韻作品擠抄於上,而無 法容納梁詩正等臣子所有的疊韻詩作。而更特殊者,這四首詩乃是乾隆

30 臺北國立故宮博院院另藏一幅〈蘭亭觀鵝圖〉,構圖相似,唯缺名款,僅 見董其昌跋。簡松村〈宋錢選「蘭亭觀鵝圖」〉指出「乾隆曾以水墨臨仿 一頁,附裱於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冊前,畫面構圖稍有改變」;參見《故 宮文物月刊》3 卷 1 期/總 25(1985.4),頁 121。然觀乾隆皇帝同詩二跋 情形,其臨仿原本當以〈羲之觀鵝圖〉可能性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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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快雪時晴帖〉中少見的補抄跋詩。倘若讀者察覺到該四首詩下隱約 可見不均勻的米黃色塗料痕跡,其之所以如此,筆者猜測該四首詩本來 可能是分批抄寫,或許因字跡不夠整齊、工整……等原因而塗去,終於 「長至後三日」同時補抄於上31。 乾隆皇帝愛惜自身書法,凡是不合意者,多毀棄重寫。乾隆三二年 (1767)十一月十四日,這位當時已接近耳順之年的皇帝還曾特別下諭 旨要求換寫其早年的書法: 朕幾務之暇,時及臨池。閱年既多,每自驗詣力,覺往日所書未 能愜意。凡內府藏弆卷軸,及宮殿苑囿題詠者,屢經更易。…… 所有乾隆二十年以前賞遇內外大臣等御書,俱著繳進,候朕酌量 換寫給還。其已經成造扁聯及摹勒上石者,仍將墨跡原本呈繳, 聽候另換。32 由於「覺往日所書未能愜意」,即勞師動眾要求「繳進」、「換寫」,由此 可知其慎重。另外,仔細觀察〈快雪時晴帖〉,便可見許多沿字形筆畫 挖除重寫之情形,如未記年之「乃希世珍耳」(對幅)、「龍跳天門」(後 副葉第二幅)二處、乾隆十二年(丁卯)之跋(後副葉第六幅)及前論 乾隆六十年之詩(後副葉第七幅);而前文所論重寫的四首詩,應是本 著同樣的心理。 從乾隆皇帝整體詩作來看,其並不少見「疊韻」詩作,但乾隆十年 以前僅偶見之;然觀乾隆十一年,其不僅依白居易、錢選、蘇軾等人韻 腳,西巡途中更大量疊用其祖康熙皇帝(1654-1722)詩作、蘇軾〈雪 浪石〉之韻字,並且更創例〈擬中秋帖子詞〉來讓臣子疊韻,這樣的作 詩態度,似乎隱藏了當時乾隆皇帝的某種野心,我們實不能任意忽略。

31 「長至後三日」,為 11 月 14 日。依《御製詩集》編輯次序,〈雪擬蘇軾 聚星堂體,兼用其韻〉、〈命梁詩正等賡前題,因疊韻,再作一首〉二詩 應作於歸程途中(約 10 月 12 日左右),而〈命董邦達圖途間雪景,櫽括 大意示之,因再疊禁體詩韻〉、〈三疊擬聚星堂韻〉二詩則作於迴鑾北京 至冬至之間(10 月 15 日—11 月 11 日)。 32 引自《乾隆帝起居注》,冊 26,頁 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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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雪景從來我最耽?從〈快雪時晴帖〉題詩來析論

綜觀〈快雪時晴帖〉,乾隆皇帝題詩54首(其中3首由董誥代書), 而以「雪」為題者則有49首,或題作〈雪〉(25首),或題作〈夜雪〉(7 首),或題作〈復雪〉(4首),由此來看,其似乎特別耽溺於「雪」。 就文獻來看,《樂善堂全集》便有〈雪事八詠〉一組詩,分別以「東 郭履雪、蘇卿囓雪、袁安臥雪、謝庭詠雪、王恭涉雪、孫康映雪、陶榖 烹雪、程門立雪」為題,歌詠八則有關雪的歷史故事33,由此可見乾隆 皇帝早於未即位之前即喜好雪。乾隆二三年(1758)正月,又與傅恒 (?-1770)等二十人完成了〈西山積雪聯句,仍擬聚星堂體〉;乾隆三七 年(1772)二月,又獨自完成〈盤山雪景十詠〉;由此可知乾隆皇帝一 直持續著對雪的喜好。而國立故宮博物院另藏有《御製雪詩》八冊,集 抄乾隆九-三六年(1744-1771)乾隆皇帝有關雪的詩歌34,由此可猜測 其對雪詩應存有特別的偏好。而其詩句亦屢言「耽雪」,如前文所論之 〈命董邦達圖途間雪景,櫽括大意示之,因再疊禁體詩韻〉(1746)一 詩即可作為代表,畢竟其之所以命董邦達圖繪「途間雪景」,即是因為 其所云「從來此景我所耽」;另外,乾隆十四年(1749),大小金川平定 後,於八月秋獮行圍塞外途中,其所作〈雪〉詩更是明白的說「雪景從 來我最耽」(二集,卷12,頁1303-350);隔年(1750)十月巡幸嵩洛途 中,其所作〈登嵩山華蓋峰歌〉又見「太空黯黕凝雲嵐,我笑謂之正所 耽」句(二集,卷21,頁1303-463),顯示「雪」乃是其平日殷盼、耽 溺的對象。

33 參見《清高宗樂善堂全集•卷 36》,《故宮珍本叢刊》(海口:海南出版 社,2000),冊 549,頁 470。 34 依故宮書畫數位典藏計畫網頁顯示,國立故宮博物院共典藏六冊,封面題 簽二—七;經筆者親自至故宮書畫處求證,方得知共典藏八冊(一—八)。 陳葆真〈乾隆皇帝與「快雪時晴帖」〉則指出該院共典藏十八冊,數據出 處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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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見資料,我們自可推測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很有可能是乾 隆皇帝感情投射的對象。如此,闢設「三希堂」之後,無怪乎幾乎年年 題詩於其上,而在耳順之年突增題三首之後,又未曾間斷的每年擠入一 首「雪詩」;如此看來,於此帖增題一詩似乎變成了這位老皇帝的年度 重要儀式。

四、乾隆皇帝的「帝王之思」

如果只從〈快雪時晴帖〉所題詩句、跋語來思考乾隆皇帝平日的想 法,不用說,其必定因為樣本偏頗而無法認識真正的乾隆皇帝;我們唯 有將視界擴展至《御製詩集》所收的42689首詩,增加採樣範疇,才有 可能真正認識這位逞強好全的盛世皇帝35。

(一)從數字看問題:

「國計民生」更是乾隆皇帝關注的重點

《御製詩集》共六集:十二年編為一集,在位六十年,共編成五集; 另太上皇時期又編為「餘集」。單就詩題而言,稍作統計,便可知其有 關「雪」的詩歌遠遠不及有關「雨」的詩歌,甚至還可能少於有關「晴」 的詩歌。以下試以「雪」作為思考的中心點,就詩題偏向粗分「雪、雨、 晴」三類進行取樣,以瞭解乾隆皇帝真正關心的議題: 年 詩作 雪 雨 晴 題記 取樣原因 乾隆11年(1746)625 6 27 5 10 於〈快雪時晴帖〉題詩最多 乾隆18年(1753)660 7 28 3 4 於〈快雪時晴帖〉詩、跋次多 乾隆24年(1759)733 16 41 3 3 《御製詩集》收「雪詩」最多,於〈快雪時晴帖〉詩、跋次多

35 《御製詩集》收詩總數,因數量龐大而常有異說:依《御製詩集•五集》 跋語,可知五集共收42778 首,見頁 1311-518;陳捷先,《乾隆寫真》(臺 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統計乾隆一生總共寫了 43630 首,見頁402。今筆者按每卷卷末所載數量,重新計算,《御製詩集》所收 的詩歌共計42689 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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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29年(1764)956 5 46 14 1 《御製詩集》收「晴詩」次多 乾隆30年(1765)1056 9 35 12 1 《御製詩集》收詩次多 乾隆37年(1772)1067 14 40 15 1 《御製詩集》收詩最多,「晴詩」 最多 乾隆43年(1778)561 16 39 4 1 《御製詩集》收「雪詩」最多 乾隆53年(1788)668 11 61 9 1 《御製詩集》收「雨詩」次多 乾隆57年(1792)506 13 63 2 1 《御製詩集》收「雨詩」最多 乾隆60年(1795)444 5 42 6 2 在位最後一年 嘉慶3年(1798)145 5 9 1 0 過逝前一年 就「雪」、「雨」、「晴」三種天氣來比較,我們可以確定:乾隆皇帝對「雨」 的關心遠遠超過其餘二者,至於其各種詩作數量與於〈快雪時晴帖〉所 題詩、跋數量則看不出多少因果邏輯關係;儘管以詩題作為採樣基礎, 可能會因為精確度不夠而無法讓人完全信服,但其數據的穩定程度卻也 無法質疑其統計的合理性。另外,根據筆者粗略計算,乾隆皇帝詩題有 關「雪」的詩歌計494首,而有關「雨」的詩歌則有2105首,亦可互證 其心態;當然,這樣的統計也忽略了華北地區這三種天氣的時間長短, 不過,如果降雪、降雨時間以3:9的比例來思考換算,這位自言耽於雪 景的皇帝似乎還是遠遠的比較關心「雨」。由此可知,縱然其天性真的 「耽於雪」,但「雪」並不是其關心的真正中心點。而其真正關心的又 是什麼呢? 如果「雪」並不是真正的重點,我們自然不能只繞著「雪」來思考。 今試讓史料來說話,其〈浩歌行〉(1750)即云: 不雨心愁得雨喜,自審喜來曾未幾。既霑又慮分過多,即遇快晴 真慰爾。……(二集,卷18,頁1303-421) 由「不雨心愁得雨喜」、「既霑又慮分過多」二語,可知其在意的並不是 什麼「煙雨美景」,而是著眼於「雨量多寡」所對應的「利、害」問題。 如此,其面對雨,實無暇立足欣賞,反倒隨著雨勢而繃緊了神經。〈即 事〉(1753)一詩或可說明其心情:

(24)

五更問陰晴,雲重報中人。朦朧纔攲枕,戶外雨聲聞。須臾問雨 勢,又稱花霏銀。雨佳雪氣寒,踊慮傷麥根。或云候已暖,凝霙 因水村。慰言半疑信,穡務殷農民。晨行風雪兼,擬使驅濃雲。 設雨慎莫驅,巽二豈吾臣?午餘復棼絲,濕潤香生塵。憑窗眄廉 纖,水天景彌新。詎為豁襟抱?惟是籌耕耘。瞥眼六時間,一心 愁喜紛。(二集,卷39,頁1303-701) 正當雨、雪不定之際,其首先想到的是「雨佳雪氣寒,踊慮傷麥根」; 正當「憑窗眄廉纖,水天景彌新」之時,雨中即景雖吸引著這位詩人皇 帝,但結果竟然是「詎為豁襟抱?惟是籌耕耘」。由此可知,「耕耘」乃 是乾隆皇帝日常計算陰晴雨雪的最終目的,無怪乎「五更」至「午餘」 之間,其心情只有「一心愁喜紛」五字可以形容。戴逸(1926- )《乾 隆帝及其時代》一書對這位關心晴雨的皇帝分析得非常深入,其云: ……乾隆在幼年的教育和後來的政治運動中形成了一種習慣性 反應,即對無法控制的氣候變化和很不均衡的農業收成極度敏 感,十分關心。其憂愁喜樂、情緒思慮,經常以此為轉移。這一 點,在他漫長的生命歷程中,貫串前後,始終如一。36 由於「氣候變化」不受帝王權力所「控制」,如此,讀者自然可以體會 這位在位六十年的風光皇帝一直無法言說的苦悶。而〈賦得為君難〉 (1767)一詩則是說明其心中潛藏的無限憂思的直接史料: 子曰為君難,難不可悉數。綜要有二端:用人及暘雨。春暵祈雨 霈,夏澇望暘煦。祈雨日愈烈,望暘雲更吐。露立那安眠,玉食 或忘舉。及幸酬所冀,慰仍不遑處。所以者云何?恐即怠生侮。 至於用人際,知之良獨苦。惟帝其難之,言曾著大禹。人心有醇 漓,醇必推上古。其時已若斯,況在千載下。國人皆曰賢,緩待 將誰補?項羽亦重瞳,仲尼似陽虎。蒿目復勞心,吾憂向誰語。 (三集,卷65,頁1306-340)

36 引自〈以農為本〉,《乾隆帝及其時代》(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92),頁 267。

(25)

「用人」雖難,畢竟操之在我;「暘雨」更難,完全操之在天。雖然貴 為帝王天子,雖然一呼百應,但是「春暵祈雨霈,夏澇望暘煦」,「上天」 仍是其無法掌控、左右的對象。於是,「祈雨日愈烈,望暘雲更吐」,除 了無奈,還是無奈;即使「及幸酬所冀,慰仍不遑處」,畢竟過了這一 關,往後還有數不盡的大小難關,或許這位自號「信天主人」的皇帝對 此體會特別深刻。如此,我們自可理解被起居注官形容為「甘霖聿沛」 之乾隆十一年乃是一個多麼值得紀念的年份了! 「為君難」三字,雍正皇帝(1678-1735)共製成五方大小不等之 璽印,乾隆皇帝則又以青玉製了一個大方印,由文獻來看,這對父子對 這典出《論語》的三個字體會最為深刻。

(二)

「雪」於國計民生的實際作用

如果真的如前文引〈即事〉(1753)一詩所云「雨佳雪氣寒,踊慮 傷麥根」,那為何乾隆皇帝對〈快雪時晴帖〉還是一往情深?蓋作詩當 時已屆二月中、下旬,因耽心越冬生長、再次發芽的小麥又受到寒害, 故有「傷麥根」之說。 蓋雪本有利於麥,這無庸置疑,觀〈快雪時晴帖〉就有多則題詩主 此說,姑舉三首以為例。其〈復雪〉(1760)一詩云: 同雲過午落瓊花,歷夕侵宵勢更加。澤繼三朝敷渥足,春先十日 兆和嘉。裝梅宮植舒梅萼,利麥盆籤潤麥芽。殿瑞啟祥真大吉, 慰餘益慎敢矜誇。(前副葉第五幅,〈疏林亭子圖〉空白處。三集, 卷8,頁1305-403)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臘月二十日,蓋冬雪本利於冬麥越冬生 長,本即有「潤麥芽」的作用。隔年,其〈雪〉(1761)詩云: 秋霖餘潤無資雪,冬麥含萌有雪宜。問夜天衣稱靄靄,侵晨玉葉 益綏綏。臘前應節祥堪卜,望外逢霑喜可知。昨已傳宣幸瓊島, 瑤林生面一探奇。(後副葉第七幅,文震亨跋上方空白處。三集, 卷16,頁1305-521)

(26)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十二月初七日;而「秋霖餘潤無資雪, 冬麥含萌有雪宜」一語,更告訴我們冬雪有利於冬麥年後萌芽。乾隆四 八年(1783),其又題〈夜雪〉一詩: 盼雪逮冬盡,一朝甚一朝。三更稱霰集,四鼓報霙飄。真沃心芽 潤,深培麥本饒。惟期盈尺積,寧祗百憂消。(後副葉第二幅。 四集,卷100,頁1308-918) 依《御製詩集》夾注,此詩作於十二月二二日;其時年歲將盡,已過「從 心所欲」之年的老皇帝倒是「力不從心」,只能殷盼著冬雪降臨。其心 情更是緊張的連「三更」、「四鼓」都不願遺漏天候變化的訊息,只期望 這場雪「真沃心芽潤,深培麥本饒」,且「惟期盈尺積,寧祗百憂消」。 不用說,這幾首詩歌主要著眼點均在國計民生,並不在於文人雅興。 除了潤澤大地,有利於糧食生產,冬雪亦減低了農業害蟲越冬繁殖 的可能性。康熙皇帝曾撰〈捕蝗說〉一文,要求「每歲命地方官吏督率 農夫於冬則掘蝗蝻之種,毋俾遺育於土中」37,以防蝗害。乾隆元年 (1736),李衛(1686-1738)即曾奏報督補蝗蝻情形。之後,尤以江蘇 巡撫陳大受(?-1751)於乾隆八年(1743)上奏說明翦除蝗蝻的方式最 為詳細: ……查蝗蝻生子,必堅土高亢處所,用尾栽入土中,深不及寸, 仍留孔竅,形如蜂窩。一蝗所生十餘粒,中止白汁,漸次充實, 因而分顆,一粒中即有子百餘。交冬遇雪,即深入寸許;若積雪 尺餘,蝻子便難出土。……38 蝗害本即為帝王極力預防之天災,或焚、或瘞,但這位巡撫大臣卻能詳 細指出「積雪尺餘,蝻子便難出土」的自然法則,可知當時早已瞭解了 冬雪與蝗害的因果關係。

37 引自《清聖祖御製文二集•卷 30》。參見《清世祖聖祖御製詩文》,《故 宮珍本叢刊》,冊545,頁 101。 38 參見《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207》(北京:中華書局,1986),冊 11,頁 676。

(27)

既然冬雪有助於冬麥越冬生長,又能降低次年蝗災的機率,其下不 下雪,自然不能小覷。乾隆二四年(1759)臘月十一日,正值立春前七 日,濃雲密佈,瑞雪紛飛,一時興起,乾隆皇帝遂於帖上跋云: 去歲三冬無雪,今年小春及長至月再集祥霙,殷懷既慰。茲於春 前七日,甘雪復零,表瑞兆豐,正符三白滋宿麥而靖遺蝗,臘鼓 聲中農歌志慶,致足快也。幾餘展冊,因題數語識之。(後副葉 第六幅) 依據前表統計,其這一年創作有關「雪」的詩歌特別多;而回顧該年, 十月(小春)已見雪蹤,十一月(長至月)又降雪,如今臘月再降雪, 既滋潤冬麥生長,又可完全肅清農田土中所遺蝗蝻,當然要特別慶祝一 番,故於跋中直云「正符三白滋宿麥而靖遺蝗」,可知其對於冬雪與農 業生產的緊密關係實瞭若指掌。這一天,其又吟成〈雪〉一詩: 集霰先霏密雪連,慶逢臘後正春前。漸鋪鴛瓦皆皴玉,未爇猊罏 亦羃煙。飛蝶活看飄畫幀,遺蝗幸卜靖農田。天庥滋至駢祥吉, 欽受遑欣益慎虔。(二集,卷90,頁1304-607) 此中,「飛蝶活看飄畫幀,遺蝗幸卜靖農田」一語,又再一次說明這場 臘雪的「靖遺蝗」功能。由此可知,觀書、題跋、吟詩雖是風雅韻事, 但這位多產詩人眼中所見、心中所想,應該還是關乎國家正常運作的「國 計民生」問題。

(三)史可以為鑒─分辨「瑞雪」之條件

乾隆皇帝耽於雪,已無庸再論。但觀其對雪之想法,臘月雪自然是 其所殷盼,但對二月雪倒有所「擔心」,由此可知其並不見得真的完全 耽溺於雪,某些時候仍能理性以對。 如果「二月雪」將會「傷麥根」,那「三月雪」又將如何?唐武則 天大足元年(701)便下了一場三月雪,蘇味道(648-705)、王求禮(-701-) 曾為了其是否為「瑞雪」而發生爭執。《舊唐書》曾二載其事:

(28)

• 時三月雪,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為瑞,草表將賀,求禮[王求禮] 止之曰:「宰相調燮陰陽,而致雪降暮春,災也,安得為瑞?如 三月雪為瑞雪,則臘月雷亦瑞雷也。」舉朝嗤笑,以為口實。…… • ……後都城三月雨雪,鳳閣侍郎蘇味道以為瑞雪,率群官表賀, 求禮[王求禮]曰:「公為宰相,不能燮理陰陽,非時降雪,又將災 而為瑞,誣罔視聽。若以三月雪為瑞雪,即臘月雷亦為瑞雷耶?」 味道[蘇味道]不從。……39 二段文獻,文字稍有不同,意義也稍有差異,但內容大旨相同。其後, 《新唐書》記錄的則更為清楚: 久視二年(701)三月,大雨雪,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為瑞,率 群臣入賀。求禮[王求禮]讓曰:「宰相燮和陰陽,而季春雨雪,乃 災也。果以為瑞,則冬月雷,渠為瑞雷邪?」味道[蘇味道]不從。 既賀者入,求禮[王求禮]即厲言:「今陽氣僨升,而陰冰激射,此 天災也。主荒臣佞,寒暑失序,戎狄亂華,盜賊繁興,正官少, 偽官多,百司非賄不入,使天有瑞,何感而來哉?」群臣震恐, 后為罷朝。……40 此外,《資治通鑑》所記錄的則較為簡潔完整: 是月,大雪,蘇味道以為瑞,帥百官入賀。殿中侍御史王求禮止 之曰:「三月雪為瑞雪,臘月雷為瑞雷乎?」味道[蘇味道]不從。 既入,求禮[王求禮]獨不賀,進言曰:「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 而寒雪為災,豈得誣以為瑞!賀者皆諂諛之士也。」太后為之罷 朝。41

39 引自〈卷 101•王求禮傳〉,《舊唐書》新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75), 頁3155;〈卷 187/上•忠義傳/王求禮〉,《舊唐書》新校本,頁 4884。 40 引自〈卷 112•王求禮傳〉,《新唐書》新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75), 頁4173。 41 引自〈卷 207•唐紀•長安元年〉,《資治通鑑》新校本(北京:中華書局, 1956),頁 6554-6555。

(29)

按照時序,三月正當「陽和布氣,草木發榮」之際,「寒雪」實應為「災」, 「豈得誣以為瑞」。畢竟「瑞雪」與否之判定,乃與時節習習相關:冬 季降雪,天經地義;暮春降雪,則違反自然規律。蘇味道於此視之「瑞 雪」以為賀,實為逆天之舉,倒不如王求禮所言為是。 蘇味道、王求禮爭執的這一段史實,後來以「三月雨雪」為名,收 入傅恒所編《御批歷代通鑑輯覽》(1768)之中42,相信必會對這位自號 「順天主人」的乾隆皇帝產生一定的影響。

(四)帝王之所思─試論乾隆皇帝傳承與新創之符碼

「耽」乃是順著人情之所喜所欲而不受理性控制,某方面乃是天生 氣質之所偏,而某方面則來自於後天之引導。如果康熙皇帝於許多方面 對乾隆造成了不少影響,那麼乾隆皇帝之所以耽於雪,會不會也是受其 祖父影響所致呢? 康熙二三年(1684),康熙皇帝首次南巡江南,返回北京後,「越數 日,大雪」,之後,致祭順治孝陵,「幸薊州,復雪」,遂成〈雪紀〉一 篇。其云: 民之貧富關乎歲,歲之豐歉因乎天。稼穡之道:雨暘時,若不苦 旱、不病澇,則力作省而百穀暢茂,及乎西成,收穫必倍,是謂 豐年;若宜暘而雨、宜雨而暘,高下燥濕違乎物性,農力必困, 而百穀之登亦絀矣。朕撫茲兆庶,念民為邦本,而歲為民天,故 衡量雨暘,首於農事為兢兢。比者畿甸之內,夏則少雨,冬則少 雪,蓋偏於陽也。間省刑簡賦,廣行賑恤,天亦隨感,輒應然甘 澤之施,未極汪濊恒用為憂。甲子(1684)冬,南巡還京師,越 數日,大雪;幸薊州,復雪,喜而記之以詩。於時,三輔郡邑遠 近數千里,田疇溝澮,罔弗霑被,數年以來未之有也。〈小雅• 信南山〉之章曰:「上天同雲,雨雪雰雰。」繼之曰:「既優既渥,

42 參見〈卷 53〉,《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337,頁 114。

(30)

既霑既足,生我百穀。」言乎雪盛於冬而潤澤乎春,能使土膏饒 洽而百穀豐實,以臻有年之慶也。則茲之應候而降,周遍繁密, 淪浹郊圻若此,將五土之宜賴以潤,三農之緒賴以興,殆豐年之 徵也。謂非天之所貺歟?聞之雪乃五穀之精,得則歲豐,歲豐則 民富。朕於是有厚望焉!因援筆而為之記。43 由於這場雪,「三輔郡邑遠近數千里,田疇溝澮,罔弗霑被,數年以來 未之有也」,且「茲之應候而降,周遍繁密……殆豐年之徵也」,於是將 這場「十二月雪」與「豐年」緊密的聯結在一起。其這樣的想法會不會 就是後來乾隆觀點的源頭? 當然,〈雪紀〉該文撰成之時,乾隆皇帝尚未出生,自不會造成立 即影響。然而,再觀乾隆所寫〈避暑山莊百韻詩〉(1747)序言,我們 即需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我皇祖建此山莊於塞外,非為一己之豫遊,蓋貽萬世之締搆也。 國家承天命,撫有中外,于古未有之地盡入版圖,未服之國皆受 封爵;而四十八旗諸部落,屏蔽塞外,恭順有加,每歲入朝錫賚 燕饗,厥有常典。但其人有未出痘者,以進塞為懼,延頸舉踵, 以望六御之臨,覲光欽德之念,有同然也。我皇祖俯從其願,歲 避暑於此,鱗集仰流而來者無不滿志以歸且也。……予小子自十 二歲蒙皇祖恩養育宮中,侍奉左右,扈蹕至此,親見皇祖高年鬚 白,允宜頤養……(初集,卷43,頁1302-605) 避暑山莊大規模修建於康熙四二年(1703),尚未出生的乾隆皇帝為何 如此瞭解其祖父當時的用意?後來,「自十二歲蒙皇祖恩養育宮中,侍 奉左右,扈蹕至此」,或許康熙六一年(1722)這次就是其祖孫傳承的 唯一機會。而其「耽於雪」是否也是由此而傳承的呢? 觀康熙、雍正、乾隆三帝詩文頻頻使用「西成」二字,而尤以最後 的乾隆皇帝使用頻率最高;由此亦可知康乾盛世對於農業收成的重視。

43 引自《清聖祖御製文初集•卷 20》(《故宮珍本叢刊》冊 543),頁 214。

(31)

之後,這位耽於雪的皇帝更創造了「西成有象」之語,並四用以為詩 題44,於〈擬中秋帖子詞〉序文中又將該語倒裝成「有象西成」,其傳承 與新創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快雪時晴帖〉入藏清宮以來,康熙皇帝唯有一跋─〈跋王羲之 快雪時晴帖〉。其云: 晉右軍將軍王羲之真蹟,存於世者尠矣。〈快雪時晴〉,嘗見刻之 搨本中,今睹其真蹟,可為希代之寶,藏之篋衍,不時觀閱,恍 接其人於千載以上也。45 這一段跋語,未見於今本〈快雪時晴帖〉,亦未見於《石渠寶笈》,原因 不明。但是,相對於康熙一跋,觀其孫乾隆皇帝七十餘則詩、跋,難道 其開創性企圖至此還不明顯嗎? 再看乾隆皇帝《御製詩集》蒐羅了四萬餘首詩,其與《全唐詩》所 收實際數量不相上下。而其寫作態度可由其自撰〈御製初集詩小序〉 (1749)看出: ……然幾務之暇,無他可娛,往往作為詩、古文、賦。文、賦不 數十篇;詩則托興寄情,朝吟夕諷,其間天時農事之宜、蒞朝將 祀之典,以及時巡所至山川名勝、風土淳漓,罔不形諸詠歌,紀 其梗概。……(初集,頁1302-1) 由於「罔不形諸詠歌,紀其梗概」,由此可知,《御製詩集》煌煌454卷, 不僅資料豐富,更可視作乾隆皇帝登基六十年的「文學形式的實錄」, 也是康熙、雍正二朝以來又一開創性成績。至於「天時農事」,其本即 是國家穩定的重要基石,無怪乎其特別重視,而「雪」亦於其中立於一 個特別的位置。

44 〈郊圍,見西成有象,即事志喜〉,參見《清高宗樂善堂全集•卷 20》, 頁292。〈時巡近郊,見西成有象,喜而賦此〉(初集,卷 2,頁 1302-115)。 〈途次,見西成有象,喜而有作〉(初集,卷6,頁 1302-160)。〈塞上行 圍,奉皇太后啟駕,載覽西成有象即景,秋曉成吟〉(二集,卷 11,頁 1303-337)。 45 引自《清聖祖御製文初集•卷 28》,頁 283。

(32)

(五)帝王之所思─「雪」的象徵意義

由於「雪」與「農事」習習相關,故自康熙皇帝以來,「雪」已被 形塑成具有特殊意義的自然象徵。 雍正十三年(1735)十二月二二日,正值立春前一日。當時,初即 位的乾隆皇帝尚未養成後來「擬春帖子」的習慣,眼見年歲將盡,而「諸 臣不能善體聖心」,再加上「八旗大臣全然不知朕心」,遂諭諸王滿漢文 武大臣曰: 朕自即位以來,兢兢業業,時刻以皇考敬天勤民之心為心。凡政 事之張弛,治理之競絿,惟恐不能協乎大中至正之矩,以致獲戾 於天心。乃當三冬望雪之時,而天恩未降,朕竊疑政治之間有所 闕失,用是焦勞祗懼,晨夕不寧。今於立春之前一日,上天普賜 瑞雪,至於盈尺,始信天意鑒佑我君臣數月間所辦事務尚未謬 戾,深為感慶。……46 「雪……未降」與「政治……闕失」究竟有何因果關係呢?此外,當這一 天「上天普賜瑞雪,至於盈尺」,竟可證明其即位四個多月的「所辦事 務尚未謬戾」!其間邏輯實在有些離奇。然而,這位當時還不到「而立」 之年的青年皇帝卻還是希望透過這場瑞雪說服這些還不適應新朝廷的 文武大臣,而其想法正也顯示這場瑞雪應該具有科學邏輯之外的說服力。 乾隆十三年(1748),這一年頗不平靜。年前的除夕,皇子永琮夭 逝;三月,孝賢皇后又遽然而逝。至親接連離去,帶給這位將屆中年的 皇帝難以抹滅的痛苦。而在皇后喪事期間,大小金川戰事又不順利,實 可視其即位以來最大的士氣危機。最後,只好改派孝賢皇后的弟弟─ 傅恒─為經略,出師金川。出發前,十月十日,賜這位經略大學士傅 恒並隨征將士等宴。勝敗雖然難以預知,但這位當時諸事不順的皇帝卻 暗中有了自己的想法。於此,《平定金川方略》記錄得非常詳細:

46 參見《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9》,冊 9,頁 328。

(33)

……命大學士傅恒經略金川。月之十日,召經略及諸軍士於瀛臺 賜食,天氣晴和,恩流湛露。朕意於數日間若得瑞雪,足為明年 破金川嘉兆。……47 十月十三日,果然下雪。其〈雪〉詩之二云: 知時好雪值冬初,破蔡明年此兆諸。不數舞隨曹植馬,所欣瑞點 晉公裾。評將形色清無比,目極鬖髿勢有餘。卻想臺懷駐輦處, 松崖積翠景相如。(二集,卷7,頁1303-297) 「破蔡明年此兆諸」,乃以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討伐淮西為典故, 隱隱中透露作者的「中興」企圖,而該語亦指出這場「知時好雪」必定 為明年平定金川帶來了好預兆。果然,隔年(1749)二月,金川平定; 三月九日,傅恒凱奏回京。 與「農事」相比,「雪」與「政治」畢竟是隔了一層,而「雪」與 「戰事」應該也不太相關,但這位盛世之君卻總是這麼深信不已;也就 是因為相信,這些不太相關的問題都因此而建立了牢固的關係。亦因為 此,「雪」似乎成了乾隆皇帝的重要象徵。

(六)帝王之所思─「三希堂」實可視為乾隆新時代的重要象徵

乾隆十一年,也就是乾隆時代第二個十年的第一年,本身即有象徵 意義。面對過去十年,這位新科皇帝政勤宵旰的情景,想必點滴皆在心 頭;然而,揮別了青澀的第一個十年,又如何讓第二個十年有一番新氣 象呢? 十年前,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二十三日戊子。《清實錄》記載 當時的情景: 戊子,上不豫,皇四子寶親王弘曆、皇五子和親王弘晝朝夕侍側。 戌刻,上疾大漸,召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大學士鄂爾泰、 張廷玉、領侍衛內大臣公豐盛額、訥親、內大臣戶部侍郎海望至

47 參見〈卷 27〉,《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356,頁 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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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前。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恭捧上御筆親書密旨,命皇四子 寶親王弘曆為皇太子,即皇帝位。少頃,皇太子傳旨:著莊親王 允祿、果親王允禮、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輔政。48 這一幕,並不像當初康熙傳位雍正般頗有戲劇性色彩,一般少有爭論; 但 對 乾 隆 而 言 , 這 一 景 象 應 該 歷 歷 在 目 , 難 以 忘 懷 。 尤 其 是 允 祿 (1695-1767 )、 允 禮 ( 1697-1738 )、 鄂 爾 泰 ( 1677-1745 )、 張 廷 玉 (1672-1755)之輔政,倒讓初登大位的乾隆皇帝不易施展。首先,朋 黨傾軋十分嚴重,昭槤(1776-1829)《嘯亭雜錄》後來曾記載其時流傳的 聽聞: 上[乾隆]之初年,鄂[鄂爾泰]、張[張廷玉]二相國秉政,嗜好不齊, 門下士互相推奉,漸至分朋引類,陰為角鬥。上習知其弊,故屢 降明諭,引憲皇[雍正]〈朋黨論〉戒之。……49 這條有名的史料,告訴我們這二位輔政大臣分黨對峙的情形,而這位新 皇帝也唯有搬出其父所撰〈朋黨論〉一文來告誡,才能收到一點效果, 由此可知二黨當日氣燄之高。不過,隨著允祿、允禮這二位叔父的失勢 與過逝;接著,鄂爾泰受到鄂容安(?-1755)的拖累,終至一病不起; 最後,只剩年逾古稀的張廷玉仍在苟延殘喘著。此時,面對這位只會維 護自身利益的老臣,已經熟稔政治運作藝術的成熟皇帝也就不用太在 意了。 另外,藝文方面,《秘殿珠林》書成於乾隆九年(1744),《石渠寶 笈》書成於乾隆十年(1745),二書實乃對清宮所藏書畫進行了一次總 整理,亦為養心殿西暖房另闢「三希堂」提供了足夠資訊。而在軍機處 附近另闢「三希堂」,適可讓這位不再青澀的皇帝仍可在休憩之際隨時 就近處理軍機,從容主導國家的軍事要務;由此而說,我們自可視「三 希堂」乃是乾隆皇帝昭告其新時代正式來臨的重要象徵。

48 引自《清實錄•世宗憲皇帝實錄•卷 159》,冊 8,頁 954。 49 引自〈卷 1•不喜朋黨〉,《嘯亭雜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20。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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