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修本以勝之──歐陽修儒學返本論的實質內容 與社會文化意蘊
歐陽修的儒學返本論不會只停留在經典層面上,以考辨經典及詮釋本義 為滿足,誠如錢穆所言:
然廬陵雖疑經辨偽,不喜言心性,而廬陵胸中自有一番古聖人及所 謂古聖人之道者在。87
其實在進行經書傳記考辨及經書本義詮釋的過程中,歐陽修即已對其所把握 之聖人本意有所陳述,如其詮釋《詩經》時強調聖人於其中所賦予之「垂訓」
或「勸戒」意涵,88於論《春秋》時特別重視聖人於著述之際所含蘊的「勸
旨多歟。今考《毛詩》諸〈序〉,與《孟子》說《詩》多合,故吾於《詩》常以《序》為 證也。」見《詩本義》,卷 14,頁 12a。又〈麟之趾論〉亦云:「孟子去《詩》世近而最善 言《詩》,推其所說《詩》義與今《序》意多同,故後儒異說,為《詩》害者,常賴《序》
文以為證。」見《詩本義》,卷 1,頁 9a。
86 關於歐陽修詮釋《詩經》本義的方法之詳細討論請參考拙著《詩本義析論──以歐陽修與龔 橙詩義論述為中心》,第二章第三節。
87 見《錢賓四先生全集》,甲編 20 冊,《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 3 冊,頁 27。
88 歐陽修於〈四月論〉云:「毛、鄭於〈四月〉之義……以『先祖匪人』為作〈詩〉之大夫,
斥其先祖,此失之大者也。……今此大夫不幸而遭亂世,反深責其先祖,以人情不及之事,
詩人之意決不如此。就使如此,不可垂訓,聖人刪《詩》,必棄而不錄也。」(《詩本義》,
卷 8,8a-8b)又於〈黃鳥論〉中謂:「孔子刪《詩》,並錄其功過者,所以為勸戒也。」(《詩 本義》,卷 6,頁 13a)復於〈本末論〉中云:「孔子生於周末,方修禮樂之壞,於是正其雅 頌,刪其煩重,列於《六經》,著其善惡,以為勸戒,此聖人之志也。」《詩本義》,卷 14,
頁 6a-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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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法世」之意等。89不過這裏的聖人之意主要指的是孔子之意。除了從 經義詮釋的方面來對聖人本意之內容予以規定之外,歐陽修還用一般論述的 方式來對其所理解之「古聖人之道」加以說明,這方面的重要意見主要具現 於《文集》中之〈本論〉三篇及《新唐書》之〈禮樂志〉等諸篇。
在〈本論上〉中,歐陽修劈頭就指出:「天下之事有本末,其為治者有 先後。」在他看來「後世之治天下,未嘗不取法於三代者」,其故就在三王
「善推本末,知所先後,而為之有條理。」90然而三王之治所推之「本」,所 知之「先」者究竟為何?其謂:
以理數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國,以井田域民,以職事任官。天下有 定數,邦國有定制,民有定業,官有定職。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
上之治下簡而不勞。財足於用而可以備天災也,兵足以禦患而不至 於為患也。凡此具矣,然後飾禮樂、興仁義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 行,其民易使,風俗淳厚,而王道成矣。91
歐陽修在〈本論中〉對三代之治的成功經驗有更詳細的描述,其云:
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 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歛以什一,差其征 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 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 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 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 飲食群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
89 歐陽修於《新五代史.卷二.梁本紀第二》云:「聖人之於《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
為言信,然後善惡明。」(頁 21)於《居士集.卷十八.春秋或問》云:「聖人著書足以法 世而已。」《歐陽修全集》,第 2 冊,頁 310。
90 以上皆見《歐陽修全集》,第 3 冊,《居士外集》,卷 10,〈本論上〉,頁 860-861。
91 見《歐陽修全集》,第 3 冊,《居士外集》,卷 10,〈本論上〉,頁 860。
試論歐陽修的儒學返本論 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 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
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
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 惰。嗚呼!何其備也。蓋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 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
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 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 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92
在如此完美且周密的三代之治中,歐陽修對「禮樂」於其中所發揮的作用給 予高度的重視,在其所執筆的《新唐書‧禮樂志》的序文中,他就直截了當 地將「禮樂」視為三代之治的核心,其云:
由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於二,
而禮樂為虛名。古者……凡民之事,莫不一出於禮。由之以教其民 為孝慈、友悌、忠信、仁義者,常不出於居處、動作、衣服、飲食 之間。蓋其朝夕從事者,無非乎此也。此所謂治出於一,而禮樂達 天下,使天下安習而行之,不知所以遷善遠罪而成俗也。93
總的來說,歐陽修對三代之治確實是充滿信心的,他真切地相信這樣的治國 方式可以使國家長治久安,「雖有荒子孱孫繼之,猶七八百歲而後已。」94
歐陽修一方面藉由詮釋經典的過程中,抉發了以「垂訓」、「勸戒」及「法 世」為內容的聖人本意,另一方面又正面描述了他所認知的以禮樂為核心的 三代之治。前者偏重在道德修養及行為規範的層次,後者則偏重在實際的治
92 見《歐陽修全集》,第 2 冊,《居士集》,卷 17,〈本論中〉,頁 289。
93 見《新校本新唐書》(點校本,臺北:鼎文書局,1994),卷 11,〈禮樂志〉,頁 307。
94 見《歐陽修全集》,第 3 冊,《居士外集》,卷 10,〈本論上〉,頁 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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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之道。由內而外,從修身到治國,二者完整地構成了歐陽修儒學返本論之 實質內容的整體。不過歐陽修所歌誦的遙遠三代之治畢竟己一去不復返了,
要如何在時移世易之後代「返回」、「回復」那已成歷史之陳跡芻狗的三代,
這在實踐上確實存在著極大的困難。而且這以禮樂為核心的三代之治又如何 與他在詮釋經典時所抉發之聖人「垂訓」、「勸戒」及「法世」之意相協調關 聯?這些問題皆須加以澄清。或許應該這麼看,即聖人在經書所賦予之道德 教訓,其對象絕非只停留在經書原有的內容中,而是指向後世的讀者。如此 一來,聖人之意就具有超越具體時間限制的性質,而形成一普遍的、永恆的,
可為萬世法的抽象道德律則。既然如此,那也不應將歐陽修所企求的三代之 治僅單純地理解為純粹的復古的願望,也有可能欲將其落實在當前現實世界 之改良上。其實不論是訴諸可垂訓或勸戒後世的聖人之意,或三代治國之道 的理想的典範,對歐陽修來說,其真實的意義與其說是一種回歸或緬懷那已 逝的「黃金時代」或遵循聖賢的陳言古訓,藉此以滿足文人學士的復古癖好 或學術興趣,更勿寧說是在其當下的現實世界中的施用或實踐,用歐陽修自 己的話來說即是:「儒者之於禮樂,不徒誦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獨學於古,
必可施於今。」95
既然其儒學返本論所重在當下之「此」,而不在遠古之「彼」,然而當下 之「此」又究竟有什麼缺陷或闕廢需要歐陽修「藉返三代之治之本以實踐於 當代」?從其〈本論〉及〈原弊〉諸篇內容來看,可以知道歐陽修最關心的 課題主要即是如何解除佛教之為患及具體的治國之道。但在此所論者並非謂 即是歐陽修儒學返本論的主要核心內容,而是因關聯著其當下的現實世界而 衍生出去的種種社會文化意蘊。
95 見《歐陽修全集》,第 2 冊,《居士集》,卷 48,〈武成王廟問進士策二首〉第二首,頁 673。
歐陽修之返本論不但非單純的復古,且其在某一程度內更是反對這種一味溯古窮源的做 法,例如他在〈與張秀才棐第二書〉中固然能理解張棐在其所作之〈大節賦〉、〈樂古〉、〈太 古曲〉等篇中表現出的「閔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復之古,而翦剝齊整凡今之紛殽 駁冗者」的企圖,但他也不苟同張棐這種「述三皇太古之道,捨近取遠,務高言而鮮事實」
的做法,以為「此少過也」。見《歐陽修全集》,第 3 冊,《居士外集》,卷 17,頁 977-978。
試論歐陽修的儒學返本論 為了解決當時佛教盛行而為害中國的情況,歐陽修在〈本論中〉嘗試找 出問題的癥結,並且提出一套根本的解決方案。歐陽修首先做了番歷史溯源 的工作,他認為三代是一個「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的良好時代,
因此「雖有佛無由而入」。但是三代之後,卻由於「王政闕,禮義廢」,使佛 教乘闕蹈廢而來,終致一發不可收拾,釀成歐陽修所謂的「千歲之患遍於天 下」的狀況。歐陽修所開出的解決佛教為患的藥方就是「修其本以勝之」,
而此「勝佛之本」者就是「禮義」。96其具體內容就是以禮樂為核心的三代之 治,他自信的表示:
今堯、舜、三代之政,其說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 以勤而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趣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無所施矣。97
然而歐陽修既主張修禮義以勝佛,則勢必會關聯到當時的政治、社會、經濟 與教育等各層面興革更張之問題,如其於〈本論上〉中盛論均財、節兵、立 法、任賢、尊名等五事,強調「均財而節兵,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 名以厲賢」的重要,並且以為「此五者相為用,有天下者之常務,當今之世 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98而他在〈原弊〉中則認為農事乃「天下之本 也,而王政所由起也」,但他卻發現當時的為吏者「知賦斂移用之為急,不 知務農為先者,是未原為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用以愛農,是未盡務
然而歐陽修既主張修禮義以勝佛,則勢必會關聯到當時的政治、社會、經濟 與教育等各層面興革更張之問題,如其於〈本論上〉中盛論均財、節兵、立 法、任賢、尊名等五事,強調「均財而節兵,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 名以厲賢」的重要,並且以為「此五者相為用,有天下者之常務,當今之世 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98而他在〈原弊〉中則認為農事乃「天下之本 也,而王政所由起也」,但他卻發現當時的為吏者「知賦斂移用之為急,不 知務農為先者,是未原為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用以愛農,是未盡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