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文曲奏終雅,時間從未來理想願景回到「方今」現實之境,作者似乎頭腦也清醒了 不少,但仍以讚揚的口吻盛頌泰西國家科學日新月異,不沿襲舊規而能創新,並封其為「格 致之家」。以「家」稱呼學習格致之學者,是否和中國的儒家、道家的相關,不可得知;
但賦文接著盛讚「格致之家」的器械大物越製越多、越多越精良:
方今泰西諸國,格致之家。
機巧相尚,器藝日多。
陋前規不襲,創新式以相誇。
或已尋得一機,左右可以輪轉。
或已學得二製,高低自為牽串。
彼火船與火車,吾見焉亦罕矣。(〈輕氣球賦〉)
賦中甚至不惟用「幽默」的音調盛讚了輕氣球「機巧」的特性,還連帶著宣傳了另外 兩項交通利器,(似乎是作為其將要寫作新賦篇的「預告」)以「猜謎」遊戲方式暗示它們 的特徵:當其產生了一個「左右可以輪轉」的新機器,接連著又會產生第二個「高低自為 牽串」的新機器。這兩個新發明的機巧器械正是另外兩項現代化的交通工具「火船」與「火 車」。文本中把原來傳統大賦應是以莊嚴的「奏雅」之音改變成「幽默」調性,並還發揮 了自荀子賦篇傳衍下來以隱語「謎語」(謎題)形式,描繪一件事物及其特徵,從而使之 具象化的形式。作者(敘述者)說「吾見焉亦罕矣」的同時,也道出西方創造發明的基本 精神:做事不因循苟且,製物造器力求爭勝乞巧、事半功倍的積極性格與態度。
而方且事厭因循,功求倍半,奇巧欲爭。
夫造物足跡,將遍乎霄漢。
異日智府愈開,利路益廣。
四海可以一家,視萬里可以一息;
往穹壤不能限其心思,寰瀛不能阻其趨向。
而况乎閉關自守,畫地為障。
三里七里之城,千夫百夫之長也哉。
聞之玻璃京城有四先生。
學欲窮其巧妙,事必要於推行。
縱不及身而親見,亦將繼世以求成。
推斯意也,烏有半途自畫,而一藝不精者。(〈輕氣球賦〉)
泰西人持續創新與努力不懈怠的態度,啟示出日新月異、知行合一新秩序倫常「學欲 窮其巧妙,事必要於推行」(〈輕氣球賦〉);以及切忌因循苟且、閉關自守的態度「而方且 事厭因循,功求倍半,奇巧欲爭」(〈輕氣球賦〉)。泰西人這種做事嚴謹的心態,恰恰與中 國人的習性相反。此外,〈輕氣球賦〉也針對中國人民世世代代「封閉式」生活之譬喻,
提出「革命性」針砭:他認為中國人民世代耕讀於桃源,不問不遊,更不知天下事,最後 變成一個無大志的鄉里人,「而况乎閉關自守,畫地為障。三里七里之城,千夫百夫之長 也哉」。(〈輕氣球賦〉)然而,曾幾何時,面對十九世紀世界大風潮、大勢力的簸盪、衝激、
和驅遣,促使中國人民必得蛻變成為知天下事、參與公共事務的世界人,「聞之玻璃京城 有四先生。學欲窮其巧妙,事必要於推行。」(〈輕氣球賦〉)但是要改變原先只活在「桃 源」中「下里巴人」的生活習性和思維方式,進而擴大閱讀視野(廣度)、及擁有開闊的 心胸與高遠的眼界,就可以達到如賦中所言:「異日智府愈開,利路益廣」。加以經年累月 地學習吸納新知,更重要的是要對空間「擴大」與「縮變」(contracting)產生認知,才能 逐漸形成對於近代國家意識的養成,31「四海可以一家,視萬里可以一息;往穹壤不能限 其心思,寰瀛不能阻其趨向。」(〈輕氣球賦〉)如是方可由鄉人變成世界人。以知,賦文 中預言「輕氣球」所帶來的輻輳效應,其不僅只是一具現代物質文明奇器、奇物的觀看,
更可貴的是使中國人民意識到自身在「世界」、「國家」所居的位置,和可以發揮的各種層 次的關係網絡「場域」效應。即便作者說自己「縱不及身而親見」,但亦求使得後世子孫
「亦將繼世以求成」。並且讓這種奮進不懈怠的精神延續下去,做到精益求精「推斯意也,
烏有半途自畫,而一藝不精者。」(〈輕氣球賦〉)。
31 參見美.列文森(Joseph R.Levenson,1920–1969)著,鄭大華、任菁譯:《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57。
曲終奏雅,賦文融萃經典描寫飛天「氣球」,作者又化身為往來古神話時代,能與莊 騷群仙往來遠遊的天上神人(列子嗎?),然而身體移動在現代的「五洲」之上。
飄飄然有凌雲之志。
行見雲可乘也,風可御也,
八表可縱橫也,重霄可上下也。
斯時也,吾願鼓枻前往,浮槎遠遊。
以高挹羣仙,而俯視五洲。(〈輕氣球賦〉)
這種上、下文之間落差極大的書寫方法,顯露出〈輕氣球賦〉結構脈絡經營疲乏無力。
在前段以說理及實證鼓舞人們用實做精神、工藝巧技面向世界;接著下段作者自身卻又立 即化為充滿神話色彩飄飄凌雲的列子(嗎?)令人錯愕的是,作者如此盛讚輕氣球,裝備 既齊全又現代化(有望遠鏡、沙鏡等),何不好好地盡情享樂,搭上輕氣球遍遊五大洲;
卻還要讓「身體」暴露在「高挹、俯視」不舒適的冷冽高空環境(列子飛翔)?文本字句 不但在結構上顯得凌亂,甚至在情緒氣氛上的鋪敘,也相當不諧調,這就是它的侷限。也 是晚清烏托邦思潮的創作窒礙之處,無法有首尾呼應,或結構嚴整的結尾,總是草草結束,
或是又讓它回到那傳統的老路子去。〈輕氣球賦〉表現出「賦文本敘述的時間序列」也是 又返回到「斯時也」:「此時、這時」,形成「今」→「昔」→「未來」→「今」的「反復 循環」。縱然在賦中肯定了「線性時間」持續往前進行,卻也在另一條線上繼續經營著中 國傳統的「反復循環」論證。在此,可以發現〈輕氣球賦〉有兩線「敘事時間」的佈局。
一條是「講故事」直線型的向前發展;另一條是學到西方敘事文學「倒敘手法」,更有從
「昔時」說起,也就是作者已「有意識」地從「時間自身」的序列上來書寫,它呈現出「昔」
←「今」→「未來」→「今」的「反復循環」。換言之,它是兩條時間線一起進行的。
晚清賦作至少在〈輕氣球賦〉中,可以明顯的看出有作者自覺性「賦的時間」意識的 表達。它雖然還是一個模糊的時間概念,而非精確的西曆記年。但相對於傳統的賦作,多 以節氣「春夏秋冬」替代時間的記載,已有明顯的突破,以及更能靈巧地運用現代性文學 技巧表述。全文自始至終朝著富國強兵的思維「預言」馳騁,眼見理想似乎就要成真,然 而,故事發展到最後卻急轉直下,回歸與漢大賦交互映襯寓含宗教思想「飄飄然的凌雲之 志」的結尾,透露出作者想像力疲弱、不知如何收尾的窘境。
晚清賦作彷彿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擬作」,仿擬的是詠嘆西方「機巧器藝」之物,以
致於變成戲擬(parody)「小國寡民的道家理想」;歌功頌德(預言中國未來的崇高強大)
的本質沒變,而且是將它放在一種科幻預言、依附烏托邦理想的形式底下來表述。在整個 過程中它甚至還要跟你略鬥小智,玩個猜謎遊戲。由是,輕氣球在 1878 年巴黎萬國博覽 展覽會後的第二年,變成了娛樂工具,遊客只要花上 10 法郎就可以登上裝置華麗的輕氣 球32,享受飛天的樂趣,就如同唐代遊藝之作〈氣毬賦〉一樣,轉變成一種「遊樂園」的 玩藝了。這跟文本中敘述輕氣球的功能一樣,一胡通地把觀光、戰爭與農事拼湊在一起,
反而將它變成了(戰爭、農業)「遊戲體驗營」。同時,也帶給當時人們心理上一種模糊的、
存有對理想性追尋的期待願景,「輕氣球」這玩藝,在世紀帝國末慰藉了國人的「殤逝」
心靈,達到短暫性「療癒」止痛的果效。卒章顯志之際,隱隱幽微地閃爍著作者在 1895 年的關鍵時刻,將輕氣球從原本似乎是作為一個象徵專制帝國戰爭攻防之利器(的傾廢), 轉變成為走到人民日常生活當中,可以利民、可以娛民,使民可以在世紀帝國末仍享有一 絲逍遙自適感受的器械大物。
32 陳平原:〈從科普讀物到科學小說──以「飛車」為中心的考察〉,頁 253。
徵引文獻
古籍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藝文志‧詩賦略》(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Wang, Xion-qian. Han Su Bu Zu. Beijing: Zhonghua book company, 1983】
晉‧郭璞注,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Guo, Pu ; Yuan, Ke. Shan Hai Jing Jiao Zu. Taipei : Liren Bookstore,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