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難學。似空花水月,影兒相照。〔旦喜介〕畫的來可愛人也
!咳,情知畫到中間好,再有似生成別樣嬌。〔貼〕只少個姐夫在身傍。若是姻緣 早,把風流壻招,少什麼美夫妻,圖畫在碧雲高。
「真色人」是杜麗娘本來面目,包括麗娘沈魚落雁的容顏和愛好天然的襟 懷。麗娘吩咐花郎去裱畫時,唱【鮑老催】囑咐:「這本色人兒妙……」本色人 與真色人呼應,意指把本來面目真實描繪出來的畫像。可見湯顯祖將「真色」作 為評論鑑賞《焚香記》的審美標準,而且實踐於創作中。而「真色」即是情真,
《牡丹亭•題詞》質疑「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正是試圖透過夢中的情真傳達「生 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深與情至,故曰「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 湯顯祖塑造杜麗娘是一個真色人,也是一個情真、情深、情至的女子115。詞尚真 色、意尚情真,才能發揮作者的精神命脈。這是用湯氏的評點、創作和理論分析 其詞采觀116。
四、南曲文律雙美之回歸與統合
113 曾永義:〈論說拗折天下人嗓子〉專節討論「湯顯祖不都音律嗎」,詮解湯氏音律觀,極為中 肯,啟發頗多。頁 390-398。
114 引自秦學人等編:《中國古典編劇理論資料匯編》(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4),頁 75。
115華瑋:〈世間只有情難訴──試論湯顯祖的情觀與他劇作的關係〉,《大陸雜誌》第 86 卷第 6 期,
1993 年 6 月,頁 1-9。
116 許祥麟:〈湯顯祖與本色說〉,《天津師大學報》(1986 年第 1 期),對湯氏本色觀分析甚好,筆 者受其啟發,並參考之。頁 77-79。
當 湯 沈 在 音 律 與 文 詞 各 有 偏 重 時 , 大 約 稍 晚 十 年 左 右 的 王 驥 德 ( 約 1560-1623)也參與了這場論辯,並且加以統合。元明以來曲籍或屬著錄系統,
或屬曲話系統;直到王氏《曲律》才開始專擬標題,自〈論曲源〉至〈論曲亨屯〉,
共四卷四十章,是第一部門類詳備、論述全面、首尾完整、組織嚴密、自成系統 的曲學專著。關於文律的論述,以簡御繁見於〈論曲禁〉,鉅細靡遺則見於相關 論題117。關於音韻格律方面,大約歸納如下:
(一)四聲之用,不得乖法
平仄四聲必遵譜律規範,若作曲者失字聲之調,則曰「拗嗓」。〈論曲禁〉羅 列四十條曲家宜禁之病,其中關於字聲方面有十條,包括犯韻,犯聲,疊用雙聲,
疊用疊韻,平頭,合腳,上去疊用,上去、去上倒用,一聲四用,入聲三用。前 八種是從四聲八病和周德清作詞十法而來;後二者則是王驥德特別強調的曲病。
所謂一聲四用是說「不論平上去入,不得疊用四字」,即「單字句不得連用四平、
四上、四去、四入」。這條曲禁其實已包含不得入聲三用,因入聲「逼側而調不 得自轉」,在北曲派入三聲,不致因字聲促而拗調;在南曲則入自為入,若疊用 三入聲字,歌時便無靡曼清圓之韻。
(二)四聲有陰有陽,不宜錯用
《中原音韻》惟平聲分陰、陽,上去俱無,且入聲作平聲俱屬陽;王驥德
〈論陰陽〉曰:
東之為陰,而上則為董,去則為凍;籠之為陽,而上則為隴,去則為弄,
清濁甚別。……。蓋字有四聲,以清出者亦以清收,以濁始者亦以濁歛,
此自然之理,惡得謂上去之無陰、陽,而入之作平者皆陽也。
按東、董、凍聲母皆為全清;籠、隴、弄聲母皆為次濁;清者為陰,濁者為 陽,故平上去各有清濁,亦各有陰有陽,這是從吳語方言而發118。南北曲陰陽之 別在於揭起與抑下之不同。王氏曰:「南曲凡清聲字皆揭而起,凡濁字皆抑而下,
以揭者為陰,以抑者為陽。」(北曲反之)。可見強調嚴分陰陽是基於演唱因素。
王氏提出「平之陽字,欲揭起難;而用一入聲,反圓美好聽,何也?以入之有陰 也。」這裡從演唱南曲的特性說明入作平亦有陰。
「陰陽錯用」也是曲禁之一,運用原則是「陰字宜搭上聲,陽字宜搭去聲」, 例如《琵琶記》第三十五齣〈兩賢相遘〉【祝英臺•換頭】有「春晝」、「知否」、
「今後」三詞,上三字皆陰,而獨「知否」好聽。「春」字則似「唇」,「今」字 則似「禽」,正以下字去、上二聲不同之故,若「春」、「今」為陽,或易「晝」、
117 相關論述見李惠綿:《王驥德曲論研究》,《文史叢刊》(臺北:臺灣大學文學院出版,1992 年)。
118 趙元任:《現代吳語的研究》第三章,吳語聲調有兩派:一派平上去入依聲母之清濁各有陰有 陽兩類,共八類;一派把陽上歸入陽去,只有七聲。王驥德〈論陰陽〉提及家藏元燕山卓從之《中 原音韻類編》有陰、有陽、有陰陽通用三類,《中原音韻》和《太和正音譜》皆無陰陽類,王驥 德說:「如東鍾韻鍾,東之類為陰,戎之類為陽,而通、同之類並屬陰陽。或五音中有半清、半 濁之故耶?」若其「半清」、「半濁」即「次清」、「次濁」,則似乎指全清者為陰,次濁為陽,次 清和全濁屬陰陽類。由於發音方法有全清、次清、全濁、次濁之別,故字有三類。
「後」為上,則又無不矣,此下字活法也。周德清〈作詞十法〉有「用陰字法」
及「用陽字法」,然止於平聲。王驥德推擴其說,以為不止限於陰平、陽平,上 去聲亦須講陰陽,並且具體說明陰平、陽平與上、去聲之搭配。
(三)入聲獨立,出入互用
沈璟只說「倘平音窘處,須巧將入韻埋藏」,意謂入聲止可代平,餘以上、
去相間;王驥德則將入聲擴大使用。〈論平仄〉則曰:
北則入無正音,故派入平、上、去之三聲,且各有所屬,不得假借;南則 入聲自有正音,又施於平、上、去之三聲,無所不可。大抵詞曲之有入聲,
正如藥中甘草,一遇缺乏,或平上去三聲字面不妥、無可奈何之際,得一 入聲便可通融打諢過去,是故可作平,可作上,可作去;而其作平也,可 作陰,又可作陽,不得以北音為拘。此則世之唱者由而不知,而論者又未 敢拈而筆之紙上故耳。
王驥德指出南曲入聲為獨立調類,曲中可代平、上、去;如作平,可作陰亦 可作陽。入聲可以這樣靈活運用,真可謂如藥中甘草。
(四)恪守韻類,不得出入
王驥德不同意沈璟用韻依據《中原音韻》,主張「南曲之必用南韻,猶北曲 之必用北韻」119,《曲律•論韻》曰:「余之反周,蓋為南詞設也,而中多取聲《洪 武正韻》,遂盡更其舊,命曰《南詞正韻》,別有蠡見,載凡例中。」可惜此書不 存。關於韻目分類,二人最大不同處應是王驥德根據開合洪細分韻。〈論韻〉曰:
周之為韻,其功不在於合而在於分,而分之中猶有未盡者:如江、陽之於 邦、王;齊、微之於歸、回;魚、居之於模、吳;真、親之於文、門;先、
天之於鵑、元。試細呼之,殊自逕庭,皆所宜更析。
吳語韻母的開口韻、合口韻、齊齒韻和撮口韻大致與中古開、齊、合、撮相 當120,從吳語方言主張作曲押韻當分而用之,重新予以歸納:
吾之為南韻,自有南曲以來,未之或省也。吾之分「姜、光」、「堅、涓」
諸韻,自有聲韻以來,未之敢倡也。吾又嘗作《聲韻分合圖》,蓋以泄天 地元聲之秘,聖人復起,不能易吾言矣121。│
姜、光二字屬江陽韻,堅、涓二字屬先天韻,王氏分「姜、光」與「堅、涓」
各為二韻,顯然是從開合洪細而分。據開合洪細分韻,《洪武正韻》已有之,〈論 韻〉云:「或謂周韻行之已久,今不宜易更。則『魚模』一韻,《正韻》業已離之 為二矣。」《洪武正韻》實際上只比《中原音韻》多三組韻目,這三組韻目分別 是將齊微韻析為「齊、薺、霽」和「灰、賄、隊」;魚模韻析為「魚、語、御」
和「模、嫫、暮」;蕭豪韻析「蕭、篠、嘯」和「爻、巧、效」。而析分「江陽」、
「真文」、「先天」諸韻者當始自王驥德122,故以前人「未之敢倡」自居,而有「聖
119 《曲律•雜論》第 116 條,頁 180。
120 參考趙元任:《現代吳語的研究》第二章。
121 〈雜論〉第 116 條。
122 筆者已有相關考證,不在贅述。參《王驥德曲論研究》,《文史叢刊》(臺大文學院出版,1992 年),頁 190-191。
人復起,不能易吾言」之誇語。
王氏強調押韻處要妥貼天成123;禁止用重韻、借韻、韻腳多以入代平124(因 入作平聲者,直讀作入聲則不協,強作平聲讀則乖南音,故不許多以入聲代平聲 字。)、趁韻125、換韻126。其中最為王氏詬病是借韻和換韻。王氏以作北曲者守韻 兢兢,無敢出入為典範,而感「南曲類多旁入他韻」,以致「曲之道盡亡」。王驥 德認為「北劇每折只用一韻,南戲更韻已非古法」。事實上,南戲傳奇各齣若排 場已易,移宮換羽之際自可換韻為,以北劇古法規範南戲,似乎過於嚴苛。
(五)保留北曲閉口字音
王驥德〈論閉口字〉云:「蓋吳人無閉口字,每以侵為親,以監為奸,以廉 為連,至十九韻中,遂缺其三127。」可知當時吳人雙唇鼻音韻尾已經消失,變成 舌尖鼻音。上文提及沈璟曲譜將閉口字用○標示,〈論閉口字〉可作為註解:
閉口者,非啟口即閉,從開口收入本字,卻徐展其音於鼻中,則歌不費力,
而其音自閉,所謂鼻音是也。詞隱於此,尤多喫緊,只每字加圈。……。
惟歌者調停其音,似開而實閉,似閉而未嘗不開。此天地之元聲,自然之 至理也128。
王氏認為閉口字是天地之元聲,自然之至理,不可「混以鄉音,俾五聲中無 一閉口之字」。所以凡是北曲的閉口字時,南曲演唱時要從開口收入本字,而徐 展其音於鼻中,使之「轉闢其聲,以還本韻」。歌者可「調停其音,似開而實閉,
似閉而未嘗不開」。這樣的唱法倒是頗符合崑曲咬字吐音的水磨技巧。由於主張 南曲宜保留閉口字音,故〈論曲禁〉提出不得「開閉口同押」及「閉口疊用」, 又有「閉口字少用,恐唱時費力」之說129。
音韻格律論歷經元明曲學家的累積,王驥德自有傳承、辨正與創發。《曲律•
自序》曰:「元周高安氏有《中原音韻》之創;明涵虛子有《太和正音譜》之編;
北士恃為指南,北詞稟為令甲,厥功偉矣。至於南曲,鵝鸛之陳久廢,刁斗之設 不閑;綵筆如林,盡是嗚嗚之調;紅牙迭響,祇為靡靡之音。」可知他建構南曲 曲律之用心。周德清、朱權建構北曲音韻格律指南,王驥德則在沈璟基礎之上建 構南曲格律規範,真所謂「法尤密,論尤苛」。
王驥德不是專求格律派的曲學家,關於南曲的修辭技巧也有重要的論述。周
王驥德不是專求格律派的曲學家,關於南曲的修辭技巧也有重要的論述。周